吳越文化的幾個(ge) 問題

作者：陳永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十九日癸未

          耶穌2020年8月8日

對於(yu) 一地文化與(yu) 文明的形成及流衍，必有其特定的時間、空間和人群。故曆代史家早已將有關(guan) 問題以普通和專(zhuan) 業(ye) 方式詔告天下。常識常以簡潔明了而言，專(zhuan) 業(ye) 是以特殊方法而論。關(guan) 於(yu) 吳越文化的常識亦是如此。

文明與(yu) 文化兩(liang) 詞，現在人們(men) 常常提及，此西風東(dong) 漸後，頻出之故。

所謂文明，光明有文采也。《易•乾》雲(yun) ：“見龍在田，天下大事文明”。孔穎達說：“天下文明者，陽氣在田，始生萬(wan) 物，故天下有文章而光明也。”

所謂文化者，廣義(yi) 指人類在社會(hui) 實踐中所獲得的物質、精神的生產(chan) 力和創造物質、精神財富的總和。狹義(yi) 是指精神生產(chan) 能力和精神產(chan) 品，包括一切社會(hui) 意識形式，自然科學、技術科學、社會(hui) 意識形態。泛指一般知識，包括語文知識。考古學上指同一曆史時期的不依分布地點為(wei) 轉移的遺跡、遺物的綜合體(ti) 。同樣的工具、用具，同樣的製造技術等，是同一種文化的特征。如仰韶文化、龍山文化。《易•賁卦》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說：“‘文明’、‘文化’兩(liang) 辭，皆自西方迻譯而來。此二語應有別，而國人每多混用。大體(ti) 文明文化，皆指人類群體(ti) 生活言。文明偏在外，屬物質方麵。文化偏在內(nei) ，屬精神方麵。故文明可以向外傳(chuan) 播與(yu) 接受，文化則必由其群體(ti) 內(nei) 部精神累積而產(chan) 生。”故關(guan) 於(yu) 吳越文化的幾個(ge) 常識問題提出及回答，意在廓清此中誤解訛傳(chuan) ，識得此基本常識。

吳越的史前文明有多早？

中國俗謂：“上下五千年。”

吳越地區史前最早的文明在七千年左右。

目前，“上下五千年”是國內(nei) 約定俗成的說法。專(zhuan) 業(ye) 的說法更為(wei) 詳盡。

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中說：“從(cong) 黃帝傳(chuan) 說以來約得四千六百餘(yu) 年。從(cong) 《古竹書(shu) 紀年》載夏以來，約得三千七百餘(yu) 年。自周共和行政下，明白有年可稽。自魯隱公元年以下，明白有月日可詳。”這裏麵有個(ge) 有文字和沒文字的史學爭(zheng) 論問題。

近代以來，隨著對上古史的探索不斷推進，考古挖掘遂依據史前遺存器物，不斷向前推進。但此種推斷是建立在對係列遺存器物的類比檢測分析判斷的基礎上的，而非自詡的“什麽(me) 為(wei) 七千年、八千年的建城史”。

國內(nei) 考古學權威蘇秉琦先生生前在《中國文明起源新探》中說：“用考古學文化區係類型學說對中國古文化進行重新認識，大開闊了考古學家觀察古代各族人民在中華遼闊國土上創造曆史的視野。開始了從(cong) 文化淵源、特征、發展道路的異同等方麵進行考古學區係類型的深入探索，過去那種過分誇大大中原古文化、貶低周邊古文化的偏差開始得到糾正，這就為(wei) 中華民族文明起源研究的突破，開拓了新的思路。”這就是他提出的中華民族文明起源“滿天星鬥”分布論的考古實證和理論說。

那麽(me) 吳越地區考古挖掘最久遠的時間到底有多遠？

從(cong) 考古挖掘發現的農(nong) 作物遺存分析，吳越地區的最顯著的是以下幾個(ge) 地方的考古發現。一是河姆渡遺址。何炳棣先生在其所著《黃土與(yu) 中國農(nong) 業(ye) 的起源中》中說：“在20世紀70年代最後兩(liang) 三年浙江餘(yu) 姚河姆渡文化遺址報告中，證實了七千年前的稻作以前，水稻起源是國際間熱烈爭(zheng) 辯不休的問題。”二是無錫仙蠡墩。蔣纘初在1959年《考古學報》：“關(guan) 於(yu) 江蘇的原始文化遺址”中說：“如南京的廟山和無錫的仙蠡墩兩(liang) 處遺址的早期文化層中，都發現多量的石製農(nong) 具和稻穀的痕跡。如果上述相對是正確的話，江蘇南部至遲於(yu) 紀元前第三個(ge) 千年的前半，稻作已經開始了。（這些遺物經放射性碳素14的試驗。）”三是良渚。蘇秉琦先生《中國文明起源新探》中說：“30年代施昕更發現良渚遺址，他已認識到太湖流域古文有特色，稱得起開拓型人物。…良渚遺址發現之初歸入龍山文化，認為(wei) 比龍山文化晚，這和當時學科還在初創階段有關(guan) 。現在我們(men) 依據田野考古突破性成果，已可將太湖流域從(cong) 距今7000年到距今4000年前後的新石器文化和青銅文化排列出發展序列了。吳縣草鞋山、張陵山等地提供的地層關(guan) 係以及後來的桐鄉(xiang) 羅家角的發掘，說明這裏的文化發展序列為(wei) ：馬家浜文化-良渚文化-青銅文化（古吳越）。這是在覆蓋麵基本一致的條件下，從(cong) 距今7000年的馬家浜文化到距今四五千年的良渚文化再到西周以前的古吳越文化，它們(men) 上下年代可以連貫起來，自成體(ti) 係。”

泰伯奔了哪裏？

有“泰伯奔荊蠻”，“泰伯奔吳”一說不知何來？

吳泰伯作為(wei) 諸侯方國的始祖，乃由西岐的姬周而來。司馬遷《史記•卷三十•吳泰伯世家第一》載：“吳泰伯，泰伯弟仲雍，皆周太王子，而王季曆之兄也。季曆賢，而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曆以及昌，於(yu) 是泰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發，示不可用，以避季曆。季曆果立，是為(wei) 王季，而昌為(wei) 文王。泰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yi) 之，從(cong) 而歸之千餘(yu) 家，立為(wei) 吳泰伯。”

從(cong) 司馬遷關(guan) 於(yu) 吳泰伯世家的記載可發看出，吳國始祖泰伯本為(wei) 西周王朝創立前的周太王長子，而次子為(wei) 仲雍、三子為(wei) 季曆。他們(men) 三人中，第三子季曆不僅(jin) 賢達，而且育有聰慧賢良的兒(er) 子姬昌。其時周太王之意，是立三子季曆為(wei) 王而再傳(chuan) 及孫子姬昌，光輝周室。但彼時諸侯有“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慣例，周太王若立三子季曆為(wei) 王，那麽(me) 作為(wei) 嫡長的泰伯則麵臨(lin) 被廢黜其作為(wei) 長子的繼承權。賢達謙讓的長子的泰伯深知“德莫讓，讓可以遠怨”，亦深知“少弟季曆、文王昌有聖德，必有天下。”遂避位讓賢，並伺機出走。在適逢周太王患病之際，他便和北弟仲雍托辭外出采藥，由西岐東(dong) 奔至荊蠻之地，創立句吳。司馬遷的《史記》講的十分明確：“吳泰伯與(yu) 其弟仲雍二人乃奔荊蠻”，這裏沒有吳。為(wei) 什麽(me) 沒有，因為(wei) 此時此地叫荊蠻。其後“泰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也就是說，泰伯與(yu) 仲雍奔荊蠻之後，才創立了吳。“泰伯奔吳”之說似很難自圓其說。

那麽(me) “荊蠻”是什麽(me) ？會(hui) 不會(hui) 是吳呢？

南朝史學家裴駰說：“荊者，楚之舊號，以州而言之曰荊。蠻者，閩也，南夷之名。蠻亦稱越。此言自號句吳，吳名起於(yu) 泰伯，可明以前未有吳號。地在楚越之界，故稱荊蠻。”唐朝學者顏師古注《漢書(shu) 》以吳言“句”者夷語之發聲，猶言“於(yu) 越”耳。此言號“句吳”當如顏解。江南太湖一帶為(wei) 荒蠻之地。此處西麵、南麵連接楚越，東(dong) 麵臨(lin) 大海，北連長江。泰伯讓賢避位後，為(wei) 自己選擇一個(ge) 國與(yu) 國交匯的邊境，進退守據、先機在握，此處即可見其大智慧。荊蠻之人稱羨泰伯、仲雍義(yi) 舉(ju) ，從(cong) 之者千餘(yu) 家，立泰伯為(wei) 吳太伯，遂築城建國。

史冊(ce) 具存，白紙黑字，隻有“奔荊蠻”之載，何來“奔吳”之說？

吳國是什麽(me) 國？

泰伯奔荊蠻後，雖自號句吳，但並未被當時的諸侯共主確認。要到了他的侄玄孫，才始為(wei) 方國。

《史記•吳泰伯世》載：“泰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wei) 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商，求泰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這就是說，要到了仲雍的玄孫周章為(wei) 吳君之時，而始得到當時的諸侯共主周武王冊(ce) 封。

那麽(me) 當時周武王分封的國是什麽(me) 樣的呢？春秋戰國期間的“封土建國”也非今天人心們(men) 中的相當然。當時的封建，即是封其四疆，如封信、封門一般，將溝中挖出之土築成圍堤，堤上種植樹木，使人不能越過。又聚集土曰封，“封”者界也。“國”就是城圈之意。此與(yu) 所謂“曆史五段論劃分”有絕大不同。中古歐洲式的封建製，根據西方學者的傳(chuan) 統解釋，它是一種管理的方式，本身並非一種社會(hui) 經濟製度。在這種製度之下，政治屬從(cong) 的關(guan) 係隻是皇帝與(yu) 諸侯、諸侯與(yu) 附庸的關(guan) 係，政府與(yu) 人民之間無直接關(guan) 係；農(nong) 民隻附屬於(yu) 土地，而土地則是附庸、諸侯或（直屬）皇帝的私產(chan) 。則中國封君建國之製則早在公元前3世紀已被秦始皇廢除。

春秋時封地建國的不止都城不同，其時的國都現狀與(yu) 今天的都市有絕大的不同，中國古代凡大都市，是“都”與(yu) “市”分開，住宅區稱“都”，商業(ye) 區稱“市”，軍(jun) 事防禦區，即都邑四圍的牆垣稱“城。”據錢穆先生考證：“中國古代之城散開而並不毗連。國與(yu) 國之間為(wei) 遊牧之人所居，謂之‘戎狄’。古代封建時期，農(nong) 牧之民兼有，直至戰國時土地大加開發後，大部分人民才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而西周時的封建，其實是一種耕稼民族的武裝開拓與(yu) 墾殖。這種華夏的耕稼城郭之國，在西周以前亦有。”

吳越之後江南

作為(wei) 諸侯國的吳國傳(chuan) 位至僚時，專(zhuan) 諸刺殺僚後公子光代立為(wei) 王，是為(wei) 吳王闔閭。闔閭為(wei) 吳王開始軍(jun) 事戰略上擴張，伐楚、伐越。吳王闔閭十九年夏，吳王伐越，越王句踐迎擊吳軍(jun) 檇李，即今浙江嘉興(xing) 縣南檇李城。越王使敢死之士挑戰，並以自殺以明誌。後越兵敗於(yu) 姑蘇，期間兵器傷(shang) 及吳王闔閭手指，吳王病傷(shang) 死。此疑似今天的破傷(shang) 風。吳王闔閭卒，其子夫差立，是為(wei) 吳王夫差。吳王夫差二十年，越王句踐複討伐吳，二十一年越敗吳。越王句踐欲遷吳王夫差於(yu) 寧波鄞縣，但夫差自刎而死。越王滅吳。

越滅吳後，亦采取擴張戰略，以軍(jun) 事力量北渡淮河，與(yu) 齊國、晉國的諸侯相會(hui) 於(yu) 徐州，向周天子致貢。周元王派人賜胙於(yu) 勾踐，任命為(wei) 伯。勾踐到了淮河南，以淮上地與(yu) 楚國，將原吳國侵占宋國的歸還於(yu) 宋。史言，當時越兵橫行於(yu) 江淮東(dong) ，諸侯畢賀，號稱霸王。

勾踐卒後，曆六世為(wei) 越王無強當國。其時，越興(xing) 師北伐齊、西伐楚，與(yu) 中爭(zheng) 強。後楚威王興(xing) 兵伐越，大敗越兵，殺無強，盡取故吳地到浙江，北破齊於(yu) 徐州，而越從(cong) 此散，諸族子爭(zheng) 相擁立，或為(wei) 王，或為(wei) 君，濱於(yu) 江南海上，服朝於(yu) 楚。又後七世，到了閩君搖，佐諸侯平秦。到了漢高帝時，複以搖為(wei) 越王，奉越後社稷。東(dong) 越、閩君皆其後也。也就是說，吳國被越國滅了，越國讓楚國滅了，楚國讓秦國滅了，秦國讓漢朝給滅了。

這就如當年周公所說：“我不可不監於(yu) 有夏，亦不可不監於(yu) 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zi) 二國命，嗣若功。”當一個(ge) 諸侯國能體(ti) 現共主意誌和庶民利益時，他的存在是有政治正當性的，在曆史潮流滾滾向前，其不能體(ti) 現這是基本訴求時，其存在的基礎也就沒了。吳、越、楚、秦，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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