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從曆時性角度再論孟子的人性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07 01:16:09
標簽:人性論、孟子、性善論

從(cong) 曆時性角度再論孟子的人性論

作者:李銳

來源:《江淮論壇》2019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八日壬申

          耶穌2020年7月28日

 

作者簡介:李銳(1977-),湖北黃陂人,博士,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古代學術思想史。

 

內(nei) 容提要:孟子的人性論問題,論者已多,然而多未能從(cong) 曆時性角度考察孟子人性論的變化,故其中似有很多問題辨析不清。由於(yu) 《孟子》一書(shu) 的特點,曆時性分析似乎很難進行。根據對孟子與(yu) 告子辯論時孟子年歲的考察,此時孟子當很年輕,思想還未發展成熟。由此為(wei) 基點,考察孟子人性思想的變化,可發現孟子由發現人禽之別,到破除自然人性論,提出性善論,再到力圖解決(jue) 聖人與(yu) 常人人性差別之問題的思想曆程。

 

關(guan) 鍵詞:人性論/孟子/性善論/曆時性

 

標題注釋:國家社科重大課題“中國國家起源研究的理論與(yu) 方法”(12&ZD133)子課題;上海085社會(hui) 學學科內(nei) 涵建設科研項目;北京師範大學科研基金“學術思想專(zhuan) 題研究”(201904)

 

有關(guan) 孟子人性論的討論,古今中外非常多。孟子從(cong) 人禽之辨來講人性,故人性善,這一見解早已是盡人皆知。但是,陳大齊在《孟子待解錄》中列出了孟子人性論中“性”義(yi) 的多樣性[1]1,說明孟子的人性論並不是那麽(me) 簡單。牟宗三也推薦這本書(shu) ,盡管他批評陳大齊“重要的地方大體(ti) 都錯”,而且說“頭一段就講錯了”[2]11——這應該是指講性的第一段。陳氏說根據公都子問孟子“‘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yu) ’。問語中有‘今’字,可見孟子的弟子確認性善說之為(wei) 前人所未道”,而牟宗三等新儒家是或明或暗地認為(wei) 孔子已經講到性善的。但是,由孔子、早期儒家的人性論來看,牟宗三等的結論恐怕是由當今的情景反溯古代,由孟子來講孔子,所說可疑。[3]397-408

 

目前關(guan) 於(yu) 孟子人性論的研究,非常細致,並且廣及海內(nei) 外[4],但多是用共時性的方法,將孟子論性的觀點比類而觀之。這一方法有未盡善之處,特別是沒能從(cong) 曆時性的角度分析孟子的人性論,而把孟子對人性的看法預設為(wei) 一成不變的了。雖說孟子思想的曆時變化不可盡考,但某些言論還是可以考見其發展軌跡的。

 

前人已經研究過,告子及見墨子,那麽(me) 他與(yu) 孟子辯論,當在其晚年而孟子年輕之時。《墨子·公孟》中二三子詆毀告子,墨子卻稱讚他“言談甚辯,言仁義(yi) 而不吾毀”。《墨經》中還有批評“仁內(nei) 義(yi) 外”說的內(nei) 容,則墨子去世時告子至少當有二三十歲,甚至更長。①而孟子出遊見梁惠王是在公元前319年,時孟子已五十餘(yu) 歲,告子若在世,至少已有八九十歲,辯論不大可能在此時進行。因此,孟子當是遠在此之前與(yu) 告子辯論,且從(cong) 辯論過程來看,當時孟子的人性思想尚未定型。

 

二人的辯論,《孟子·告子上》曰: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yi) ,猶桮棬也。以人性為(wei) 仁義(yi) ,猶以杞柳為(wei) 桮棬。”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wei) 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wei) 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wei) 桮,則亦將戕賊人以為(wei) 仁義(yi) 與(yu) ?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yi) 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jue) 諸東(dong) 方則東(dong) 流,決(jue) 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yu) 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yu) 東(dong) 西也。”孟子曰:“水信無分於(yu) 東(dong) 西,無分於(yu) 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wei) 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告子曰:“生之謂性。”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yu) ?”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歟?”曰:“然。”“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nei) 也,非外也。義(yi) ,外也,非內(nei) 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nei) 義(yi) 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yu) 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cong) 其白於(yu) 外也,故謂之外也。”曰:“異於(yu) 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yu) 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yu) 長人之長歟?且謂長者義(yi) 乎?長之者義(yi) 乎?”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wei) 悅者也,故謂之內(nei) 。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wei) 悅者也,故謂之外也。”曰:“嗜秦人之炙,無以異於(yu) 嗜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嗜炙亦有外歟?”

 

其實,《墨經》對於(yu) “仁內(nei) 義(yi) 外”的批駁更為(wei) 有力。《墨子·經下》雲(yun) :“仁義(yi) 之為(wei) 內(nei) 外也,內(nei) ,說在仵顏。”《經說下》雲(yun) :“仁:仁,愛也;義(yi) ,利也。愛利,此也。所愛所利,彼也。愛利不相為(wei) 內(nei) 外,所愛利亦不相為(wei) 外內(nei) 。其謂:‘仁,內(nei) 也;義(yi) ,外也。’舉(ju) 愛與(yu) 所利也,是狂舉(ju) 也。若左目出,右目入。”而告子、孟子二人的辯論多是用譬喻,譬喻並不是嚴(yan) 格的思辨方式,所以陳大齊深怪孟子與(yu) 告子的第一辯沒有首先指出告子之譬喻不當,並以之為(wei) 孟子人性論中不可解者。[1]15-16其實,當時孟子是晚輩,隻能順著告子之譬喻而為(wei) 說,而墨家長於(yu) 譬喻。第一辯中,孟子留下了一個(ge) 可能的解說沒有討論:對於(yu) “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wei) 桮棬乎”,與(yu) “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wei) 桮棬也”,他隻批評了後者。後人對於(yu) “杞柳”與(yu) “桮棬”的解釋已經有些分不清,如果照朱熹的解釋,“桮棬,屈木所為(wei) ”,則告子可以說“順杞柳之性而以為(wei) 桮棬”,“性無善無不善”。因為(wei) 告子的人性論本墨子的所染而來,所以是可以說“順杞柳之性而以為(wei) 桮棬”的。所說“性,猶湍水也,決(jue) 諸東(dong) 方則東(dong) 流,決(jue) 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yu) 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yu) 東(dong) 西也”,當是此義(yi) ——決(jue) 定人性的,是決(jue) 諸東(dong) 還是西。

 

對此,孟子說“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看似第二辯勝,其實已經把告子所說的水流的東(dong) 西向,改為(wei) 了上下,偷換了概念,邏輯上有問題。《墨子·兼愛下》說:“我以為(wei) 人之於(yu) 就兼相愛交相利也,譬之猶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孫子兵法》也說:“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告子應當也知道水之就下的道理,最多隻能說自己譬喻不當罷了。

 

因此,告子直接用接近下定義(yi) 的方式講“生之謂性”。在第三辯中,孟子用歸謬的方法得出“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的結論。人非禽獸(shou) ,這在一般人看來很有道理,其實《性自命出》講“四海之內(nei) ,其性一也”,而且人非禽獸(shou) 的觀點墨家早已經有了。《墨子·非樂(le) 上》雲(yun) :“今人固與(yu) 禽獸(shou) 麋鹿、蜚鳥、貞蟲異者也,今之禽獸(shou) 麋鹿、蜚鳥、貞蟲,因其羽毛以為(wei) 衣裘,因其蹄蚤以為(wei) 絝屨,因其水草以為(wei) 飲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樹藝,雌亦不紡績織紝,衣食之財固已具矣。今人與(yu) 此異者也,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因此,告子似乎是胸有成竹地補充說:“食色,性也。”

 

對此說,就不見孟子的反駁了,孟子隻討論了告子所說的仁義(yi) 內(nei) 外的問題。孟子並不是因為(wei) “食色,性也”和“生之謂性”接近而不論,他不僅(jin) 也用食色作為(wei) 譬喻以說人和犬馬不同:“口之於(yu) 味,有同嗜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嗜者也。如使口之於(yu) 味也,其性與(yu) 人殊,若犬馬之與(yu) 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嗜皆從(cong) 易牙之於(yu) 味也。”(《告子上》)而且,當齊宣王說“寡人好色”時,孟子就講“昔者太王好色”。孟子甚至也承認“形色,天性也”,雖然他強調的隻是“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其他人則不能如是:“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盡心上》)②舜是“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離婁下》),所以從(cong) 聖人的生性中可以看出他本有仁義(yi) ,則孟子當然不能反對生性,故不能反對食色是性。

 

由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孟子說“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已經有了人禽之別的觀點,但是他還不能反對傳(chuan) 統上的“食色,性也”,隻能說唯有聖人才能盡此性,好像孔子的“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傳(chuan) 統人性論非常重視人的自然性,告子順此談人的生性、自然性,而不是談社會(hui) 性及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屬性。[5]50-54孟子和告子的思想起點、立論對象有較大差別,而孟子想要一位前輩依從(cong) 自己的想法來討論人性,是很難辦到的。

 

因此,孟子與(yu) 告子辯論的關(guan) 鍵,在於(yu) 孟子要從(cong) 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人禽之辨上談論人性,而傳(chuan) 統及告子的人性論卻多從(cong) 生性、自然性來談人性。

 

人禽之辨,無疑是孟子性善論、人性本善論的奠基石。不過,年輕時的孟子雖然提出了“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抓住了人禽之別這個(ge) 問題,但還無法完全否認人性中的自然性,這是孟子所要解決(jue) 的問題。

 

孟子後來對此疑難有了一個(ge) 解決(jue) 方法,那就是用接近下定義(yi) 的方式,稱這些自然性為(wei) 命而非性:“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又)命焉,君子不謂性也。”(《盡心下》)既然食色隻是命,那麽(me) 除去這些自然性,犬、牛之性與(yu) 人之性就不同了,人還有社會(hui) 性,故人非禽獸(shou) ,人和禽獸(shou) 的差別就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之性③,所以孟子多次強調“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至此,孟子人性論中的人禽之別就完全確立了。孟子論性、命的差別,注意者很多,但將孟子定義(yi) 命作為(wei) 孟子解決(jue) 其思想中的難題,非曆時性考查不能體(ti) 現。

 

由人禽之別,孟子進而說:“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公孫醜(chou) 上》)《告子上》記孟子答公都子問,說:“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意謂隻要是人,就有仁義(yi) 禮智四端。因此,孟子的人性論既奠基於(yu) 人禽之別,就可進而至於(yu) 人性本善。

 

但孟子還在聖人、君子和庶民之間畫了一道線,這可能是有些人說孟子的性善論是可善之說的根源所在:“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離婁下》)當孟子答陳相時,就說“當堯之時……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yu) 禽獸(shou) 。聖人有憂之,使契為(wei) 司徒,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滕文公上》),認為(wei) 是聖人教民人倫(lun) ,則不僅(jin) 聖人和庶民有差別,人性之善也是人為(wei) 之“偽(wei) ”的結果。此處孟子與(yu) 荀子的差別大概在於(yu) 聖人之性中本有人倫(lun) 禮義(yi) ,這不是“偽(wei) ”;荀子則認為(wei) 聖人製禮義(yi) 是思慮、“偽(wei) ”的結果。雖然孟子說過“聖人與(yu) 我同類者”,但“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告子上》),聖人依然超絕於(yu) 一般人。即便孟子曾提出一般民眾(zhong) 能得“平旦之氣”,皆有善性,不善“非才之罪”,但在性善之外,聖人和一般人有差別。陳澧也由此說:“孟子所謂性善者,謂人人之性,皆有善也;非謂人人之性,皆純乎善也……蓋聖人之性純乎善;常人之性,皆有善惡。”[6]19

 

然而,當曹交問孟子“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有諸”時,孟子卻同意人人可以為(wei) 堯舜。不過在孟子的答詞中,卻隻是教人努力為(wei) 之,而且說“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告子下》),不回答以“思”仁義(yi) 禮智,或人有“聖”之端,也不講子貢所說的仁且智就是聖(《公孫醜(chou) 上》),而是答以“為(wei) 之而已”,則終究會(hui) 因為(wei) 努力之多少而有差別,實際上不可能人人都成為(wei) 堯舜。此處孟子所談的還是接近所染的人性論,人因衣服言行可以為(wei) 堯也可以為(wei) 桀,完全不符合孟子談性善的思想路向。看來,曹交的問題讓孟子很是窘迫,對孟子的理論具有顛覆性,所以孟子不喜歡曹交,不願為(wei) 其師。

 

孟子之所以如此為(wei) 難,很可能是因為(wei) 孟子的人性論是聖人超絕於(yu) 一般人的有差別的人性論,其聖人觀是五百年才有王者出之說,其人性論和聖人觀是一致的。認為(wei) 聖人和一般人的人性有差別,這是古來的通義(yi) 。孔子謂“上知與(yu) 下愚不移”,郭店竹簡《成之聞之》說“聖人之性與(yu) 中人之性,其生而未有分之;即於(yu) 能也,則猶是也;雖其於(yu) 善道也,亦非有懌足以多也。及其溥長而厚大也,則聖人不可由與(yu) 殫之,此以民皆有性而聖人不可慕也”,所說皆是如此。所以,《盡心下》有“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智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之語。有學者為(wei) 了貼合仁義(yi) 禮智聖五行,認為(wei) “聖”後的“人”字是衍文。其實,“聖”後有“人”字更符合孟子的本意。孟子對仁義(yi) 禮智聖五行有所取舍,談人性時隻談人有仁義(yi) 禮智四端,不談聖之端。[7]19-25所以孟子的性善論背後,實際上是有差別的人性論。聖人由仁義(yi) 行,一般人則需要擴充四端,“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公孫醜(chou) 上》)。一般人是否能夠擴充之而為(wei) 聖人,本來不是孟子要討論的問題,因曹交的逼問,孟子不得不作肯定的回答。不論是子貢所說的仁且智就是聖,顏回所說的“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wei) 者亦若是”(《滕文公上》),還是仁義(yi) 禮智聖五行說所講,都足以讓孟子承認人可以為(wei) 堯舜、成聖人。但這隻是可能性,並不具備必然性。聖人有生而知之和學而知之的差別,人有勞心者和勞力者的差別,孟子說:“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wan) ;子比而同之,是亂(luan) 天下也。”(《滕文公上》)所以孟子的人性論雖是性本善,卻是有差別的人性論,並不奇怪。

 

很可能正是因為(wei) 這種有差別的人性論,才有那麽(me) 多的學者認為(wei) 孟子的性善論不是性本善論,而是人性向善論或人性可善論,一般人的四端雖善,卻不像聖人那樣完滿自足,故需要教育、教化。新儒家如李明輝對此有批評,但他主要就良知、絕對的善立論講人性本善。[8]105-116這種從(cong) 康德哲學而來的說解,恐不符古代中國的思想背景。從(cong) 孟子主張的人禽之別這種幾乎是屬加種差的定義(yi) 方式,以及人皆有四端來講,人性可謂本善。這是孟子的貢獻,因為(wei) 他突破了孔子所說的“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但一般人與(yu) 聖人有差別,這個(ge) 問題與(yu) 性本善並無深度的關(guan) 係,而是古來的通義(yi) ,連孔子都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述而》)故教育、教化、擴充善端,仍然是必需的。孟子依從(cong) 這種通見,但又把並未自認為(wei) 生而知之的孔子抬高,如引有若的話講:“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公孫醜(chou) 上》)這種說法和仁義(yi) 禮智聖五行之聖與(yu) 仁義(yi) 禮智並列,又超越仁義(yi) 禮智的五行觀是一致的。荀子批評思孟五行觀“甚僻違而無類”,可謂有的放矢了。

 

孟子的性善論存在聖人與(yu) 一般人的差別,有可能是為(wei) 了應對教化的難題:堯有丹朱,舜有商均,為(wei) 什麽(me) 聖人之子不賢不肖?也許孔子的“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是針對這種情況的解釋。孟子有差別的人性論也可以解答這一問題:因為(wei) 聖人不世出,所以聖人之子可以不賢不肖,不管是“不能盡其才”,還是“陷溺其心”,他們(men) 都不可能成為(wei) 聖人。所以孟子樂(le) 於(yu)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必須是英才才教之,他不像孔子那樣有教無類。可是麵對曹交的問題,他又不得不承認人人可以為(wei) 堯舜。因此,孟子有差別的人性論存在一定缺陷,但這種缺陷是時代使然,他可以很好地解釋當時的一些問題,卻會(hui) 留下新的問題,古代思想也由此而不斷豐(feng) 富、發展。因此,孟子的某些說法,是不足深信的。比如公孫醜(chou) 問他關(guan) 於(yu) 教育的問題,他說古代易子而教,君子不教子:

 

公孫醜(chou) 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曰:“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yu) 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離婁上》)

 

其實,不論是根據古書(shu) 所記周公教伯禽,還是孔子教孔鯉,都足以懷疑孟子之說。但是孟子設想的情況卻是為(wei) 父不正,不得不“易子而教”,這顯然不是為(wei) 聖人設計的教育情況。如果信了孟子易子而教的說法,則堯有丹朱、舜有商均,反而不是堯舜之失誤了。孟子這套“易子而教”的說辭,或可能是修正其早期理論的一種想法吧,所以不是教育存在難題,而是“易子而教”的教育製度有問題。故丹朱、商均仍有可能成為(wei) 聖人,人人可以為(wei) 堯舜。那麽(me) 在人性論上,聖人與(yu) 一般人沒有差別,聖人可以世出。不過這隻是我們(men) 的一種推測,孟子後來是否改變了他的人性論與(yu) 聖人觀,還有待研究。

 

葛瑞漢說:“除了在與(yu) 告子爭(zheng) 論時,以及在回答他為(wei) 什麽(me) 不同意所有三種當時流行的學說的一個(ge) 門徒的提問以外,孟子自己絕不說性善。”[9]73雖然上文揭示了孟子人性論中的多個(ge) 麵向和曆時性差別,不過性善仍然應當作為(wei) 孟子人性論中的重要內(nei) 容。《孟子》中很多內(nei) 容沒有講話背景,隻記孟子曰,很多話與(yu) 性善相關(guan) ,所以不能因為(wei) 其中沒有“性善”二字就認為(wei) 孟子自己不講性善。此外,《孟子》外篇有《性善辯》④,由篇題可知此中當有論性善的內(nei) 容。而且,據荀子的《性惡》篇所引,孟子曾說“人之學者,其性善”,“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sang) 其性,故也”⑤,“人之性善”。王充《論衡·本性》篇說:“孟子作《性善》之篇,以為(wei) ‘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亂(luan) 之也’。”早有學者懷疑荀子、王充所引為(wei) 外篇的內(nei) 容[10]598B,或是。但荀子目的在於(yu) 批評孟子,當是據孟子或其學派的主要觀點,一如孟子之距楊墨,不能以凡是不見於(yu) 今天《孟子》中的內(nei) 容,皆歸為(wei) 外篇(即使是外篇,也足以懷疑葛瑞漢之說)。前人嚐謂《法言》《鹽鐵論》《說苑》等書(shu) 中孟子逸語為(wei) 外篇之文,其實未必恰當,因為(wei) 中秘之書(shu) ,未必包羅無遺。⑥雖然荀子所引孟子語,可能隻是撮述大意,但在當時情勢下,不可能張冠李戴,就好比荀子批評思孟五行,必然有所本。

 

注釋:
 
①錢穆將墨子年歲定為480-390B.C.,告子定為420-350B.C.,見《先秦諸子係年》,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694-695頁。按:據清華簡《係年》魯陽公的年代,墨子卒年當在389BC-385BC之間或稍後不久,參見李銳:《〈係年〉零劄》,見李守奎主編:《清華簡〈係年〉與古史新探》,上海:中西書局,2016年,第211-214頁。
 
②《離婁下》有:“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陳大齊認為“形色,天性也”與“食色,性也”全不相同,故認為不可解(《孟子待解錄》,第17-18頁),恐非是。
 
③楊澤波特別強調應該說為“孟子之性指人之所以為人的道德特質”,因為“人與禽獸不同的地方至少有兩個,一是人有道德,二是人能認知,而孟子的性善論隻以道德立論,並不涉及認知。”見楊氏著:《孟子性善論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第30頁。按:孟子也談“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智之端也”,關乎認知。
 
④趙岐《孟子題辭》說《孟子》“有外書四篇:《性善辯》、《文說》、《孝經》、《為正》。其文不能弘深,不與內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托之者也。”也有人標點為:“《性善》、《辯文》、《說孝經》、《為正》”。南宋孫奕《履齋示兒編》稱:“昔嚐聞前輩有曰:親見館閣中有外書四篇:曰《性善辯》,曰《文說》,曰《孝經》,曰《為政》。則時人以《性善》、《辯文》為一句,《說孝經》、《為正》為一句,甚乖旨趣”(“叢書集成初編”0205,卷6,第53頁),南宋劉昌詩《蘆蒲筆記》說:“予鄉新喻謝氏多藏古書,有《性善辨》一幀”(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5頁),南宋史繩祖《學齋占畢》亦說:“《孟子序》謂有外書四篇,《性善辯》居其一,惜其不傳”(“叢書集成初編”0313,卷1,第15頁)。翟灝《四書考異》曾懷疑孫奕等之說,以新19,第81B-82A頁),則恐成見過深。
 
⑤“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一般讀作“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從下文“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來看,由談失喪而轉至證明人性惡,疑當讀作“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故”是孟子的一個專門名詞,《孟子·離婁下》:“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參見李銳:《郭店〈性自命出〉與〈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的“故”字》,《新出簡帛的學術探索》,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孟子對人性善,除上述和告子辯論之外,還有一個認識過程,先是講學者性善,後來認為物、利亂人之善性,最後才談人性本善,此善性不會失喪。這是早期的學說,可能被放入了外篇。
 
⑥李銳:《〈古書通例〉補》,《戰國秦漢時期的學派問題研究》,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99頁。翟灝也反對這種做法,見翟氏著《四書考異》,卷19,《續修四庫全書》,第167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83頁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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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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