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委】季劄觀樂諸問題辯證 ——兼論早期儒家對先秦知識的塑造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7-29 14:57:45
標簽:《左傳》、《春秋》、季劄觀樂、早期儒家

季劄觀樂(le) 諸問題辯證

——兼論早期儒家對先秦知識的塑造

作者:徐建委

來源:《文學評論》2018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九日癸酉

          耶穌2020年7月29日

 

內(nei) 容提要:《左傳(chuan) 》魯襄公二十九年季劄觀樂(le) 的故事並不是一個(ge) 孤立的事件,它與(yu) 《春秋》《左傳(chuan) 》前後數年的記事有很強的相關(guan) 性。經與(yu) 蘇州博物館藏餘(yu) 眛劍銘文相參,可確證同年《春秋》所記“閽弑吳子餘(yu) 祭”一條乃是錯簡。由此可以判斷《左傳(chuan) 》中季劄、餘(yu) 祭等材料應為(wei) 後人補述,季劄觀樂(le) 的故事不會(hui) 早於(yu) 公元前403年,此時距魯襄公二十九年(前544)已140多年了。此類故事在戰國秦漢時代的文獻中頗為(wei) 常見,應視為(wei) 一種文化現象來解讀,關(guan) 注其建構性和意識形態性。後人對先秦曆史的許多“曆史感覺”,多來自於(yu) 這類充滿了現場感的故事,而它們(men) 多數都是早期儒家所創製的。或者可以認為(wei) 戰國初年儒家學者們(men) 所編纂的故事,塑造了我們(men) 對早期曆史的認知與(yu) 想象的主色調。

 

關(guan) 鍵詞:季劄觀樂(le) 《春秋》 《左傳(chuan) 》 早期儒家

 

基金項目:本文係中國人民大學科學研究基金(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e) 務費專(zhuan) 項資金資助)項目“比較古典學視野下的中國早期文本研究”(17XNL016)項目成果。

 

作者簡介:徐建委,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

 

先秦的曆史敘述,多依賴於(yu) 春秋中期至西漢前期編纂的文獻,特別是《詩》《書(shu) 》《禮》《春秋》《左傳(chuan) 》《國語》《戰國策》《史記》等著作。這些書(shu) 中的記載,幾乎構建了先秦曆史敘事的全部基礎和主線條。它們(men) 所提供的知識之間,又互相關(guan) 聯,甚至相互印證。或者說,這些著作中有關(guan) 先秦的知識是自洽的。即便西周至秦漢之際的考古資料相對豐(feng) 富,戰國秦漢簡牘文書(shu) 近年更是幾乎要改變學術史和思想史的書(shu) 寫(xie) ,但是我們(men) 賴以理解早期曆史的基礎知識和想象早期曆史的“故事主線”,依然是上述典籍提供的,或者更為(wei) 絕對地說是《史記》加工整理出來的。西周考古資料自身可以建立一套與(yu) 文獻曆史不同的曆史麵貌,但是這一不同麵目所依據的基礎知識依然是《史記》提供的,“故事情節”發生了變化,“故事要素”並沒有根本性的改動①。因此,對這些早期曆史的基礎知識(要素)的考察,仍然十分必要。一般而言,史書(shu) 中世次、征伐、地理、基本製度等方麵的記錄絕大多數還是可以信據的,但文獻中滲透出的價(jia) 值觀、故事的細節以及模式化的敘述等部分則應當首先報以存疑的態度。特別是早期文獻中的知識自洽,尤其需要有客觀而冷靜的態度來分析,不能將其視作天然的無可懷疑的認知前提。因此,至少如下問題是需要拷問一番的:我們(men) 麵對的先秦知識的核心要素或許並不是客觀的,而是出於(yu) 後來的建構。它們(men) 或者是戰國初年儒家學者的造作,或者是漢代以後的經學家塑造,或者還有其他可能。即便這種思考並不會(hui) 改變先秦曆史的整體(ti) 敘事,甚至一些基本常識也還都會(hui) 是常識,但處理文獻材料的方法,卻會(hui) 因此而發生很大的變化。

 

一、《春秋》文本中的矛盾

 

《春秋》魯襄公二十九年(前545)夏,載有一對齟齬的記錄:

 

a.閽弑吳子餘(yu) 祭。

 

b.吳子使劄來聘。②

 

餘(yu) 祭死於(yu) 刺殺、季劄出聘於(yu) 魯這樣的條目式事件應非虛構,但二者的矛盾也十分突出,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若餘(yu) 祭被弑,則同一年季劄不可能有出聘之行。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沒有提及季劄出聘的緣由。《左傳(chuan) 》則曰:“其出聘也,通嗣君也。”即季劄赴魯,乃是吳王即位,出聘告於(yu) 諸侯。餘(yu) 祭被弑,夷末即位吳王。按照敘事邏輯,所告諸侯的乃是夷末即位之事。但是,這兩(liang) 件事在《春秋》中的記錄太過接近了,於(yu) 是就有了問題:賈逵、服虔以為(wei) “通嗣君”乃是通告諸侯吳新君夷末即位。但此次出聘,季劄先在魯觀樂(le) ,又在自衛赴晉途中,聞鍾聲而譏諷孫文子“君又在殯,而可以樂(le) 乎”。那麽(me) ,舊王餘(yu) 祭亦在殯,季劄為(wei) 何要在魯觀樂(le) ?故杜預以為(wei) 是奉舊君餘(yu) 祭之命,在魯觀樂(le) 時,季劄尚不知餘(yu) 祭被弑。

 

首先,賈逵、服虔的看法不合常理。查《左傳(chuan) 》,除此次之外,聘問通嗣君之舉(ju) 尚有魯成公四年“宋華元來聘”,魯襄公二年“穆叔聘於(yu) 宋”,魯襄公五年“鄭子國來聘”,魯襄公三十年“楚子使薳罷來聘”,魯昭公十二年“宋華定來聘”5次。其中隻有魯襄公五年是鄭釐公三年,其他均為(wei) 新君二年。故春秋時代通嗣君之出聘,無新君元年之例,就更不可能在新君即位之月了。因此,若季劄此次出聘於(yu) 魯確為(wei) 史實的話,當為(wei) 餘(yu) 祭聘於(yu) 諸侯。

 

但杜預的分析亦不合常理。若按《春秋》所記,在季劄至魯之時,餘(yu) 祭已被閽所殺。後來,季劄至魯、齊、衛、鄭、晉諸國的行為(wei) ,就與(yu) 餘(yu) 祭被殺這樣的事矛盾。

 

《春秋》“閽弑吳子餘(yu) 祭”在《左傳(chuan) 》中還存在第二重矛盾。

 

《左傳(chuan) 》於(yu) 此年曰:“吳人伐越,獲俘焉,以為(wei) 閽,使守舟。吳子餘(yu) 祭觀舟,閽以刀弑之。”③這是條解經的傳(chuan) 文,補充了弑殺餘(yu) 祭之人,乃是吳人伐越所獲的戰俘,那麽(me) 伐越自然是發生於(yu) 此前的事。然而《春秋·昭公三十二年》載曰:“夏,吳伐越。”④《春秋》中的會(hui) 盟、征伐等事,應該是值得信賴的。對於(yu) 這次戰爭(zheng) ,《左傳(chuan) 》曰:“夏,吳伐越,始用師於(yu) 越也。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吳乎!’”⑤據此,則吳、越兵戎相見,始於(yu) 魯昭公三十二年(前510),晚於(yu)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所稱“吳人伐越”34年。

 

翻檢《左傳(chuan) 》等史料,可以發現魯襄公二十九年前後,吳國尚與(yu) 楚國互相征伐,並未見其與(yu) 越國的戰事。《史記·越王句踐世家》稱越王“允常之時,與(yu) 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⑥,允常為(wei) 史籍可見最早之越王,與(yu) 吳王闔閭始有怨伐,已到魯昭公二十八年(前514)以後了⑦。杜預《世族譜》曰:“(越)魯定公五年始伐吳。”⑧據《正義(yi) 》,杜預《譜》參考《史記》《世本》而成,定公五年越始伐吳不見《史記》,故其必據《世本》。此雖與(yu) 昭公三十二年傳(chuan) 有異,但亦相差10年之內(nei) 。故吳越之爭(zheng) ,不會(hui) 早於(yu) 昭公晚年。

 

且《左傳(chuan) 》昭公三十二年載有史墨之預言,這種預言多為(wei) 後來者補錄,不然不會(hui) 如此準確。史墨的預言準確預知了越滅吳的時間,當出現於(yu) 越滅吳以後,時間應在戰國初年。從(cong) 這條預言看,戰國初年之人亦認為(wei) 吳越之爭(zheng) ,始於(yu) 吳滅之前40年,即魯昭公三十二年,而不是襄公時期。

 

這是魯襄公二十九年“閽弑吳子餘(yu) 祭”在《左傳(chuan) 》中延伸出的第二重矛盾。

 

這兩(liang) 條記載還存在第三重矛盾,在《史記》中。

 

《十二諸侯年表·吳表》於(yu) 吳王餘(yu) 祭四年(周景王元年,魯襄公二十九年)載曰:“守門閽殺餘(yu) 祭。季劄使諸侯。”⑨餘(yu) 祭之後,吳王餘(yu) 眛(《左傳(chuan) 》作夷末)即位,故此年以後,當為(wei) 餘(yu) 眛之紀年。但餘(yu) 祭的紀年並未結束,《年表》一直延續到餘(yu) 祭十七年,之後的明年才是吳王餘(yu) 眛元年。也就是說,餘(yu) 祭在被守門閽刺殺後,又“在位”13年。《史記·吳太伯世家》所記,餘(yu) 祭正是在位17年。

 

《春秋》《左傳(chuan) 》係統,吳王餘(yu) 祭死於(yu) 魯襄公二十九年,即位者夷末(即餘(yu) 昧)死於(yu) 昭公十五年(前527),即餘(yu) 祭在位4年,而夷末在位17年,但《史記·吳世家》卻與(yu) 之相反,餘(yu) 祭在位17年,而餘(yu) 昧在位4年,《吳表》的大框架就與(yu) 《世家》相同。可以說,《吳世家》采用了非《春秋》係統的史料。值得注意的是,《吳越春秋》餘(yu) 祭的也是在位17年,《史記》《吳越春秋》在史源上應有關(guan) 聯。

 

鑒於(yu) 目前所見這三重矛盾,這兩(liang) 條記載至少應有一誤。

 

二、“閽弑吳子餘(yu) 祭”為(wei) 《春秋》錯簡的新證據

 

筆者曾撰《〈春秋〉“閽弑吳子餘(yu) 祭”條釋證——續論〈左傳(chuan) 〉的古本與(yu) 今本》⑩一文,辨析“閽弑吳子餘(yu) 祭”一條為(wei) 《春秋》錯簡。近日偶見《文物》2015年第9期所載程義(yi) 、張軍(jun) 政《蘇州博物館新入藏吳王餘(yu) 眛劍初探》一文,知2014年底,蘇州博物館征集到一件鑄有70餘(yu) 字銘文的春秋時代的青銅劍,器主正是吳王餘(yu) 眛(夷末)。

 

劍銘主要記錄了餘(yu) 眛在餘(yu) 祭為(wei) 王期間參加的3次戰爭(zheng) 。銘文稱其為(wei) 壽夢之子,餘(yu) 祭之弟,執此銅劍“初伐麻,敗麻,獲眾(zhong) 多;命禦荊,荊奔……”隨後,餘(yu) 祭傳(chuan) 王位於(yu) 他。銘文提到的“麻”,左側(ce) 為(wei) “麻”字初文,見於(yu) 《說文》,右側(ce) 為(wei) “邑”字,故文中所記伐麻一役可以確定。據《左傳(chuan) 》記載,此次戰爭(zheng) 很可能就是魯昭公四年冬,“吳伐楚,入棘、櫟、麻,以報朱方之役”,《史記·吳太伯世家》係於(yu) 吳王餘(yu) 祭十年。若據《春秋》係統,則此時已是夷末(餘(yu) 眛)時期(11)。

 

劍上的銘文,講的是餘(yu) 祭在位期間餘(yu) 眛參與(yu) 的3次征伐,伐麻一役已到魯昭公四年,在《春秋》“閽弑吳子餘(yu) 祭”後6年了。故《史記·吳太伯世家》所記餘(yu) 祭在位年數應無誤。《春秋》所記餘(yu) 祭被殺確為(wei) 錯簡。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左傳(chuan) 》對“閽弑吳子餘(yu) 祭”一條都有傳(chuan) ,那麽(me) 這條錯簡至遲在戰國時代就已存在。據此,至少可以有如下判斷:

 

1.《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餘(yu) 祭被弑的故事原為(wei) 一則獨立故事,或單獨流傳(chuan) ,或存在於(yu) 其他文獻中,被“作者”發現並用於(yu) 解釋《春秋經》,是被嵌入的。

 

2.至少此條《左傳(chuan) 》傳(chuan) 文與(yu) 《春秋》是有密切關(guan) 聯的。這一段文字的“作者”特別參考了《春秋》的記載,並將故事編入魯襄公二十九年,來解釋“閽弑吳子餘(yu) 祭”的錯簡經文。

 

3.《左傳(chuan) 》魯襄公三十一年的一段趙武、狐庸關(guan) 於(yu) 季劄的對話,也是一則獨立材料,與(yu) 二十九年的“閽弑吳子餘(yu) 祭”有邏輯上的連續性,因此也是被“作者”選擇並參考了襄公二十九年的記錄以及趙武的卒年而載入此年的(12)。

 

同時,鑒於(yu) 《春秋》與(yu) 魯史的關(guan) 係甚密,魯襄公二十九年所載“吳子使劄來聘”的記載,應是相對可靠的。

 

若我們(men) 再回看《十二諸侯年表》,就可推斷出司馬遷《年表》編纂的基本步驟:先據《世本》一類材料畫出空表,然後再將《春秋》《左傳(chuan) 》中摘出來的大事抄入,由此造成了年表餘(yu) 祭四年被殺,但餘(yu) 祭年表卻一直延續到了十七年這樣的自相矛盾之處。

 

三、文獻的邊界與(yu) 適用限度——季劄故事的寫(xie) 成年代及材料價(jia) 值

 

即便《春秋》“吳子使劄來聘”的記載是可靠的,《左傳(chuan) 》中的季劄觀樂(le) 也不能當成魯襄公二十九年的材料來使用。原因在於(yu) 《左傳(chuan) 》所載季劄出聘諸國,幾乎每到一處,季劄都會(hui) 有預言性的判斷,且大多與(yu) 未來的曆史軌跡合轍,故季劄之行或為(wei) 真,但《左傳(chuan) 》的記錄則晚於(yu) 實際曆史。茲(zi) 將其預言羅列如下:

 

1.觀樂(le) 預言。治《左傳(chuan) 》者,則往往從(cong) 季劄之語,推斷此章的寫(xie) 作年代,由此作為(wei) 《左傳(chuan) 》成書(shu) 於(yu) 公元前4世紀的預言材料之一。此段文字涉及到了齊、鄭、魏、陳諸國政局的預言,有“國未可量”(齊)、“是其先亡乎”(鄭)、“國無主,其能久乎”(陳)的判言。顧炎武《日知錄》“左氏不必盡信”條曰:“季劄聞《齊風》以為(wei) 國未可量,乃不久而篡於(yu) 陳氏。聞《鄭風》以為(wei) 其先亡乎,而鄭至三家分晉之後始滅於(yu) 韓。”而陳亡於(yu) 魯哀公十七年(前478)。那麽(me) ,這一段文字至早寫(xie) 於(yu) 公元前478年。另外,文中關(guan) 於(yu) 《魏風》的評價(jia) 很值得注意:“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13)《詩》中之魏,本姬姓之國,魯閔公元年(前661)為(wei) 晉獻公所滅,史籍未見此國之盛。季劄特別提到《魏風》與(yu) 明主(14)的關(guan) 係,對於(yu) 身處魯襄公二十九年的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聯係陳、鄭亡國的預言,以及後世關(guan) 於(yu) 《詩》早期傳(chuan) 播的曆史,我們(men) 幾乎可以確定地說,此處的魏應該指的是戰國初年的魏。

 

楊伯峻《春秋左傳(chuan) 注·前言》亦據《左傳(chuan) 》閔公元年“賜畢萬(wan) 魏”一段卜偃的預言判斷,《左傳(chuan) 》的作者“隻見到魏文侯為(wei) 侯,見不到魏後稱王,更看不到它的日益衰落”(15)。並推測“《左傳(chuan) 》成書(shu) 在公元前403年魏斯為(wei) 侯之後,周安王十三年(公元前389年)以前”(16)。考慮到古書(shu) 文本在漢代以前的流動性,關(guan) 於(yu) 《左傳(chuan) 》成書(shu) 年代的研究,其實是個(ge) 偽(wei) 命題,但如果我們(men) 把成書(shu) 研究看成主體(ti) 材料的寫(xie) 成年代,則是合適的。而不同的相關(guan) 研究,大多把《左傳(chuan) 》的成書(shu) 定在公元前4世紀中葉至5世紀初。

 

2.赴齊的預言。季劄聘於(yu) 齊,謂晏嬰曰:“子速納邑與(yu) 政。無邑無政,乃免於(yu) 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獲所歸,難未歇也。”(17)後文稱晏嬰因此免於(yu) 魯昭公七年的欒、高之難。

 

3.赴鄭的預言。季劄赴鄭見子產(chan) ,謂子產(chan) 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子為(wei) 政,慎之以禮。不然,鄭國將敗。”(18)伯有被殺,子產(chan) 執政在魯襄公三十年。且《左傳(chuan) 》專(zhuan) 門有子產(chan) 為(wei) 政的數則故事。

 

4.赴衛的預言。季劄適衛,見蘧伯玉、史狗、史鰌、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等人,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19)什麽(me) 是“患”較難判斷。但除了史狗、公子朝外,其他幾個(ge) 人卻又見於(yu) 《論語》。

 

5.赴晉的預言。季劄適晉,謂趙、韓、魏三家曰:“晉國其萃於(yu) 三族乎?”這自然指的是三家分晉之事。公元前453年三家滅智氏,晉之政已經歸於(yu) 三家。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命趙、魏、韓三家為(wei) 諸侯。故此則預言與(yu) 卜偃的預言所顯現的材料年代,基本一致。

 

綜合而言,《左傳(chuan) 》所載季劄自魯至晉的一係列故事,其材料時限,不會(hui) 早於(yu) 公元前403年。

 

我們(men) 知道,“季劄觀樂(le) ”是與(yu) 所謂“孔子刪詩”問題密切相關(guan) 的一則史料,多被用來佐證孔子並未大量刪《詩》(20)。但是治《左傳(chuan) 》的研究者,卻將其視為(wei) 與(yu) 《左傳(chuan) 》成書(shu) 年代問題有關(guan) 的材料。同是古典研究,卻因為(wei) “問題導向”的不同,選擇了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材料解釋路徑。當學者們(men) 需要去“證明”孔子是否刪《詩》的問題時,這段文獻因為(wei) 敘述了與(yu) 今本《毛詩》卷次極為(wei) 接近的《詩》,因此會(hui) 被不加懷疑地拿來作為(wei) 證據,其文本內(nei) 存在的明顯的時代信息,被問題動機給完全掩蓋了。但如果在《左傳(chuan) 》成書(shu) 年代這樣的問題麵前,季劄的預言式論斷會(hui) 被立刻懷疑,於(yu) 是材料的年代考究就成了中心。由此可略知“問題導向”極易掩蓋文獻材料的某些重要特征,這是單向度研究中難以避免的問題,應予重視。

 

我們(men) 知識世界中的先秦,主要是五經中的先秦。《詩》《書(shu) 》《禮》《周易》(21)《春秋》與(yu) 三《傳(chuan) 》各自構成了先秦曆史知識的某一個(ge) 方麵,而這些知識,又曾經司馬遷的手重新整合於(yu) 《史記》之中。雖然司馬遷所用文獻與(yu) 後來流傳(chuan) 的文本有許多不同,但他所了解到的先秦,與(yu) 我們(men) 通過五經所了解的先秦差別並不大,《本紀》《世家》中春秋以前的知識大多可以在五經中找到。可以說,《史記》中的先秦知識的主幹並未超出《五經》文本的涵蓋區域。

 

同時,五經雖然可以籠統地視為(wei) 先秦文本,但它們(men) 的提供者,卻幾乎都是西漢的儒生。今傳(chuan) 《詩》《書(shu) 》、三《禮》《春秋》三傳(chuan) ,都是西漢寫(xie) 定本。漢初出現了《魯詩》《齊詩》《韓詩》和《毛詩》;今文《尚書(shu) 》由濟南伏生寫(xie) 出;《禮記》的寫(xie) 定大約與(yu) 漢宣帝時期的後倉(cang) 師徒有關(guan) ;西漢《儀(yi) 禮》也主要是後倉(cang) 師徒的幾種不同傳(chuan) 本,今本編纂則出於(yu) 劉向之手;《周禮》也是西漢才出現,其《考工記》部分的寫(xie) 定甚至晚至王莽時期(22);今傳(chuan) 《左傳(chuan) 》是劉歆、尹鹹整理本,而漢初《左傳(chuan) 》則出北平侯張蒼之家;《公羊傳(chuan) 》出於(yu) 胡母生、董仲舒;《穀梁春秋》則出於(yu) 魯申公。即便這些文獻在後來的流傳(chuan) 中也有變化,但其文本的閉合是在西漢時代實現的。比如《詩》,西漢初年之前不同地區、不同學者手中的文本頗有不同,即便《毛詩》體(ti) 係內(nei) ,《毛傳(chuan) 》和《毛詩序》所據文本的編纂次序亦有差異,可以認為(wei) 二者的上源並非同一文本。《詩》文本在傳(chuan) 、序出現的年代是流動的。當毛公將《詩序》打散,分置於(yu) 每篇篇首,並寫(xie) 下《故訓傳(chuan) 》之後,《毛詩》經文的大門就已經關(guan) 閉了。西漢章句之學的出現,直接造成了經典文本的閉合。文本成了詮釋的對象,自然就失去了流動性。《毛詩》的傳(chuan) 、序在編次、釋義(yi) 上存在的矛盾,就是在其文本閉合之時“固化”於(yu) 其中的。

 

既然如此,我們(men) 在先秦文學的研究中,就必須對文本的邊界,也可以說是文獻材料的使用限度,保持方法論層麵的自覺與(yu) 自警。我們(men) 不能無條件地使用早期文獻,要意識到它們(men) 有適用邊界。《左傳(chuan) 》研究中一般是將季劄觀樂(le) 故事看作戰國時代的產(chan) 物,但是這一看法卻幾乎沒有被當代的《詩經》研究者所征引。《詩經》研究者對季劄故事的使用,明顯地越界了。當然,筆者並不是否定此則材料在孔子刪《詩》問題上的價(jia) 值,而是想說明我們(men) 應當清楚地意識到這則材料在何種程度上有助於(yu) 孔子刪《詩》問題的研究。《左傳(chuan) 》是一部流動性很大的文本,初編於(yu) 戰國初年,但直到西漢晚期才最終由劉歆、尹鹹整理寫(xie) 定。因此在缺少史料批判的前提下,不能盲目地將季劄觀樂(le) 的故事作為(wei) 魯襄公二十九年的史料來使用。

 

四、作為(wei) 一種文化現象的季劄故事

 

季劄的故事不限於(yu) 《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史記》,以及《吳越春秋》《越絕書(shu) 》等與(yu) 吳越曆史相關(guan) 的書(shu) 籍,也見於(yu) 《禮記》《呂氏春秋》《淮南子》《韓詩外傳(chuan) 》《說苑》《新序》《孔子家語》,以及漢人的文章之中,大多以季劄讓國和季劄出聘兩(liang) 事為(wei) 主要內(nei) 容。《漢書(shu) ·東(dong) 方朔傳(chuan) 》有一段武帝與(yu) 東(dong) 方朔的問答(當然不能確定這段對話是否真實發生過),頗為(wei) 有趣:

 

上以朔口諧辭給,好作問之。嚐問朔曰:“先生視朕何如主也?”朔對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際,未足以諭當世。……譬若以周、邵為(wei) 丞相,孔丘為(wei) 禦史大夫,太公為(wei) 將軍(jun) ,畢公高拾遺於(yu) 後,弁嚴(yan) 子為(wei) 衛尉,皋陶為(wei) 大理,後稷為(wei) 司農(nong) ,伊尹為(wei) 少府,子贛使外國,顏、閔為(wei) 博士,子夏為(wei) 太常,益為(wei) 右扶風,季路為(wei) 執金吾,契為(wei) 鴻臚,龍逢為(wei) 宗正,伯夷為(wei) 京兆,管仲為(wei) 馮(feng) 翊,魯般為(wei) 將作,仲山甫為(wei) 光祿,申伯為(wei) 太仆,延陵季子為(wei) 水衡,百裏奚為(wei) 典屬國,柳下惠為(wei) 大長秋,史魚為(wei) 司直,蘧伯玉為(wei) 太傅,孔父為(wei) 詹事,孫叔敖為(wei) 諸侯相,子產(chan) 為(wei) 郡守,王慶忌為(wei) 期門,夏育為(wei) 鼎官,羿為(wei) 旄頭,宋萬(wan) 為(wei) 式道侯。”上乃大笑。(23)

 

東(dong) 方朔講到的人物,自然是著名於(yu) 戰國秦漢時代的一些人,也是六藝經傳(chuan) 中所涉及到的聖人或賢人。若我們(men) 瀏覽一下漢代以前的文獻,就會(hui) 發現,除了周公、孔子、顏淵、子夏等人外,故事中的季劄和比幹、關(guan) 龍逢、柳下惠等人物差不多屬於(yu) 同一類型。他們(men) 的名字在故事類、說理類短章中反複出現,但絕大多數文獻所講述的關(guan) 於(yu) 他們(men) 的“故事”幾乎都是一樣的,他們(men) 不是曆史敘述的一部分,而是觀念敘述的一部分,成為(wei) 了某種道德屬性或意義(yi) 的標簽。

 

“賢”是季劄的標簽。《公羊傳(chuan) 》曰:“吳子使劄來聘。吳無君無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賢季子也。何賢乎季子?讓國也。”《穀梁傳(chuan) 》雖然與(yu) 《公羊傳(chuan) 》“方向不同”,但也以“賢”來標注季劄:“延陵季子之賢,尊君也。”《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記錄了季劄讓國之事,標舉(ju) 的則是“守節”。《禮記·檀弓》《孔子家語》《說苑》等著作所記載的孔子往觀季劄葬子的故事,突出的則是他的知禮,以及孔子對他的推崇。這個(ge) 故事的發生背景是季劄聘齊,此時孔子尚為(wei) 孩童,自然也是虛構。

 

如果我們(men) 把所有戰國秦漢時代流傳(chuan) 的季劄故事看作一個(ge) 整體(ti) ,會(hui) 發現《左傳(chuan) 》中的版本並沒有比其他版本更具備“曆史性”,但是故事裏所滲透出的觀念,卻大體(ti) 相同,基本上是孔門所倡導的那些正麵的價(jia) 值觀念。比幹、關(guan) 龍逢、柳下惠、季劄這些人物,各自代表了某一價(jia) 值,甚至可以說這些曆史人物在後來的這些故事裏,成了一種符號。重要的不是故事是否真實,而是故事是否具有意義(yi) 。今天能夠看到的且與(yu) 這些人物有關(guan) 的故事,幾乎全部出自同一思想體(ti) 係。因此,季劄的故事其實可以作為(wei) 一種文化現象來理解,這看上去像是一個(ge) 為(wei) 了理解春秋時代而創造出來的故事,它是否有原始的傳(chuan) 說依據並不可知,但其中想表達的,則是帶有明顯的觀念色彩的、故事講述人所認為(wei) 應然的季劄和應然的曆史,那是來自於(yu) 五經文獻係統的觀念。

 

既然將其作為(wei) 一種文化現象來理解,我們(men) 就應該首先觀察和分辨出意識形態的作用力。這個(ge) 故事展示的是魯國所繼承下來的周之禮樂(le) 的輝煌,簡單的說,是對周、魯的稱頌。這是典型的《春秋》義(yi) 理。也隻能是在《春秋》學興(xing) 起之後才會(hui) 有的表述,其寫(xie) 成的時代當然要在孔子卒後了。季劄(延陵季子)在儒學文獻中雖然不如比幹、柳下惠等人物常見,但也是早期儒學敘事中的文化偶像之一。觀樂(le) 時季劄的評論使用的語詞是以“德”字為(wei) 中心的,如他評論《小雅》說:“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評論《頌》則更是浮誇:“至矣哉!……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24)這樣的用語與(yu) 《禮記》《荀子》等文獻中的表述何其相似,無疑是屬於(yu) “儒學化”的措辭,書(shu) 寫(xie) 者的準確身份雖不可知,但其思想的形態卻是不難把握的。因此季劄論《詩》的這則文獻與(yu) 我們(men) 從(cong) 漢人那裏獲得的知識屬於(yu) 同一體(ti) 係,出自同一知識群體(ti) 。而孔子的年代,《詩》並不僅(jin) 僅(jin) 屬於(yu) 孔門。可以說,“季劄論樂(le) ”這個(ge) 故事是在《春秋》學的無形的“控製”之下編寫(xie) 出來的。如果我們(men) 再擴大範圍,會(hui) 發現整部《左傳(chuan) 》也難以擺脫《春秋》學形態。

 

《春秋》學的理路和價(jia) 值觀是這個(ge) 故事的背景,同時也是這個(ge) 故事形成的原動力。季劄口中的“周樂(le) ”,實質上是故事講述者——戰國初年儒家學者眼中的“周樂(le) ”。這個(ge) 故事裏麵的言辭,一如《左傳(chuan) 》中其他外交辭令一樣,彬彬有禮,但暗藏機鋒。我們(men) 從(cong) 那些外交辭令甚至能夠洞悉到人物的處境和心態,也能感知春秋時代外交場合的氣氛與(yu) 張力。這些都是至關(guan) 重要的“曆史感覺”——現場感。後人對春秋時代的感知,很大程度上依賴這種來自言語的故事細節,而非《春秋》那樣的故事大綱。但這種細節往往卻最具意識形態性,也最具建構性。

 

此類對話故事塑造了很多人物,也造成了春秋時代的那種整體(ti) 味道。後人對兩(liang) 周曆史的原初觸覺,很多也是由這類對話故事培養(yang) 出來的。這種對早期曆史的原初感覺是我們(men) 想象兩(liang) 周曆史的基質,不管我們(men) 是讀金文,還是讀《詩》《書(shu) 》,它都會(hui) 引導、建構我們(men) 的理解和詮釋。

 

從(cong) 這個(ge) 視角來說,季劄故事除了在《詩經》學史的研究中凸顯出極為(wei) 重要的價(jia) 值外,還具備了更為(wei) 深層的學術意義(yi) :它告訴我們(men) ,這些戰國初年由儒家學者們(men) 所編纂的故事,塑造了後人理解西周和春秋的潛在“曆史感覺”。這是文學的特殊力量,它不會(hui) 改變既定的曆史,但卻可以改變曆史的味道與(yu) 觸感,為(wei) 其在曆史著作中的再現奠定主色調。

 

當然,筆者絕不是在虛無化先秦的文獻和知識,特別是五經文獻。它們(men) 之所以被孔門漸次立為(wei) 經典,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yu) 它們(men) 保存了早期文明的重要遺產(chan) ,包括曆史和製度層麵的一些基本知識。先秦文本的流動性現在已成為(wei) 常識,在這種前提下,我們(men) 就不能因為(wei) 五經文獻保存了很多“客觀”知識,就假定其整體(ti) 的“客觀性”。比如關(guan) 於(yu) 周代禮樂(le) ,青銅器所顯示的西周晚期的禮樂(le) 變革就在傳(chuan) 統文獻中找不到記載,考古學的證據甚至否定了五經文獻關(guan) 於(yu) 周代禮樂(le) 製度曆史的一些主要描述(25)。

 

我們(men) 關(guan) 於(yu) 早期曆史的知識,還受到了漢唐經學注疏的影響,甚至重構。如果我們(men) 翻閱《十三經注疏》,會(hui) 發現在傳(chuan) 統注疏中,早期各經典之間關(guan) 於(yu) 周代禮樂(le) 製度的記錄看起來是互證的關(guan) 係。或者說,表麵上五經文獻關(guan) 於(yu) 先秦的知識是自洽的,出自同一生產(chan) 體(ti) 係。鄭玄三《禮》注、《毛詩箋》是這一解釋範式的最佳代表。經學注疏自洽係統的出現,或許與(yu) 鄭玄有比較大的關(guan) 係。如《毛詩箋》就是在《春秋》和《左傳(chuan) 》框架下的以禮解《詩》,是恪守《毛詩序》的曆史原則的解釋。有時為(wei) 了解釋體(ti) 係的完美,鄭玄甚至會(hui) 刻意曲解詩義(yi) 。如鄭玄對《衛風·考槃》的解釋。此詩第一章前兩(liang) 句:“考槃在澗,碩人之寬。”《毛傳(chuan) 》沒有對“寬”字做解釋,原因是《考槃》之前的《淇奧》中有“寬兮綽兮”一句,《毛傳(chuan) 》的解釋是“寬能容眾(zhong) 。綽,緩也。”據此“寬”有優(you) 雅散淡之意。而《鄭箋》對“寬”的解釋則是:“寬然有虛乏之色。”“虛乏之色”屬增字為(wei) 訓。《考槃序》曰:“《考槃》,刺莊公也。不能繼先公之業(ye) ,使賢者退而窮處。”可見鄭玄解釋為(wei) “寬然有虛乏之色”,是明顯在附會(hui) 有著《春秋》學色彩的《小序》。鄭玄甚至會(hui) 利用自己的禮學知識,來改釋經文文字。如《緑衣》一篇,鄭玄依服製而改作“褖衣”,其實全無道理。唐前傳(chuan) 世文獻均無作“褖”字者,上博簡《孔子詩論》第十簡“緑衣之思”,第十六簡“緑衣之憂思古人也”,亦證“緑”字是,“褖”字非。鄭玄之所以要改“綠衣”為(wei) “褖衣”,純粹出於(yu) 他對禮的認知。正是因為(wei) 這種體(ti) 係化的經學詮釋,啟發後代注釋者和讀書(shu) 人溝通諸經,從(cong) 而建立了理想化的周代知識。這些知識是對五經文獻的適度加工。

 

當然晚期體(ti) 係化的加工並不能掩蓋加工材料的早期屬性。房子是晚的,但多數磚石卻是古老的東(dong) 西。問題是,隻有依靠那些數量不占優(you) 勢的新的磚石,房子才能最終建造出來。至於(yu) 房子的圖紙是新是舊,我們(men) 並不能確知。建造者雖然希望重建一座老房子,但我們(men) 並不知道建造者有沒有臆造。

 

因此,對於(yu) 五經文獻的使用來說,不僅(jin) 要關(guan) 注其長時段性、作者身份,也要暫時放棄傳(chuan) 統上我們(men) 使用此類文獻時的背景知識,即漢唐以來形成的關(guan) 於(yu) 先秦曆史與(yu) 知識的常識性、體(ti) 係性敘事。我們(men) 應該先處理那些古老的磚石,再反觀那座房子。處理那些古老磚石的最佳手段,乃是考古學的方法,即仔細分析每一塊材料,並發現它們(men) 之間可能的關(guan) 係,而不是按照預先接受的設計圖擺放和堆砌。

 

參考文獻:
 
①不管是文獻曆史中的周公製禮,還是考古資料所顯示的西周晚期的禮製改革,要素都是周禮。
 
②④⑤⑨(13)(15)(16)(17)(18)(19)(24)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修訂本),第1153頁,第1515頁,第1516頁,第1157頁,第1163頁,第40—41頁,第41頁,第1166頁,第1166頁,第1166頁,第1161—1165頁,中華書局1990年版。
 
③馬王堆出土之《春秋事語》存錄有與之同源的另一個文本,二者大同小異。
 
⑥司馬遷:《史記》,第1739頁,中華書局1959年版。
 
⑦吳王闔閭元年為魯昭公二十八年。
 
⑧孔穎達等:《春秋左傳正義》,第1874頁,中華書局影印道光重刊本阮元《十三經注疏》1980年版。
 
⑩參見徐建委:《〈春秋〉“閽弑吳子餘祭”條釋證——續論〈左傳〉的古本與今本》,《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
 
(11)文中接下來的兩次戰爭不能確定,但第三次戰爭的地名左側鏽蝕,右側為邑字,作者判斷是越字,但經筆者仔細辨認,左側似不是“戉”字,因下半部尚有筆畫。姑置不論。
 
(12)其文曰:“吳子使屈狐庸聘於晉,通路也。趙文子問焉,曰:‘延州來季子,其果立乎?巢隕諸樊,閽戕戴吳,天似啟之,何如?’”此章頗困惑於古今學者,主要是“延州來季子”之稱謂。服虔認為季劄讓王位,升延陵為大夫,食邑州來,《左傳》“延陵”“州來”通言之為“延州來”。杜預昭公二十七年注亦持此說。然州來為楚邑,昭公十三年為吳所滅,故州來為季劄食邑,至早在魯昭公十三年。昭公十九年傳曰:“楚人城州來。”二十三年傳曰:“吳人伐州來。”故知州來昭公十三年之後又歸楚國。因之《正義》曰:“州來未為吳有,不可以封劄也。”楊伯峻注則曰州來於魯成公七年曾屬吳,後又歸楚,其依據為魯成公七年“吳入州來”之記載。然魯襄公十三年傳曰:“弗地曰入。”《正義》曰:“當入之日,與滅亦同。但尋即去之,不為己有,故雲勝其國邑,不即有其土地。”故魯成公七年,吳人隻是入侵過州來,而未占有。而昭公十九年,楚人城州來時,沈尹戍曰楚人“城州來以挑吳”,知此年之前不久吳還占有州來。故昭公十三年至十九年之間,州來確曾屬吳。即便如此,趙武與屈狐之言也要到昭公十三年之後。因此江永謂此處乃“史家之辭,其實當稱延陵季子也”。故此條似為後來人追記。那麽,可信嗎?狐庸魯成公七年至吳,為行人。至魯襄公三十一年已42年矣,此人仕吳40餘年乎?
 
(14)《史記·吳世家》作“盟主”。
 
(20)孔子刪《詩》之類的所謂問題在早期研究中比較常見,這類問題往往無法依據現有材料來解決,古今學者又熱衷於討論。大家往往依據的是同樣的材料,隻不過采用了不同的、且自認為合理的方式來解讀,得出的結論因此也會大相徑庭。其實,即便這類問題可以得到合理的疏通,對所涉及的研究領域來說,也不會改變什麽。
 
(21)《周易》所提供的有關先秦的知識不是很多,且多難以有準確的解釋。
 
(22)參見徐龍國、徐建委:《漢長安城布局的形成與〈考工記·匠人營國〉的寫定》,《文物》2017年第10期。
 
(23)班固:《漢書》,第9冊,顏師古注,第2860頁,中華書局1962年版。
 
(25)詳參Jessica M.Rawson."A Bronze Casting Revolution in the Western Zhou and its Impact on Provincial Industries."載於The Beginning of the Use of Metals and Alloys,Robert Maddin編,麻省理工大學出版社1988年版。[美]羅泰(Lothar von Falkenhausen)著,吳長青等譯:《宗子維城:從考古材料的角度看公元前1000至前250年的中國社會》第一章《西周晚期貴族的重組(約前85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