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畫像石上的孔子形象

作者：楊愛國（山東(dong) 省石刻藝術博物館研究館員）

來源：《大眾(zhong) 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廿五日庚寅

          耶穌2020年6月16日

嘉祥“何饋畫像”殘石

說到孔子形象，人們(men) 往往最先想到的是各地孔廟大殿，如山東(dong) 曲阜孔廟大成殿供奉的孔子像，頭戴旒冕，正襟危坐，猶如古代的帝王；也可能想到在景區或一些建築門外，孔子做迎賓狀的立像。不論是廟裏的坐像，還是戶外的立像，孔子都是正麵的形象，且獨立不群。當我們(men) 翻看曆史圖集時，就會(hui) 發現這種正麵的單人孔子像隻是眾(zhong) 多孔子像中的一種，漢代還有以故事形式呈現的孔子像。

孔子像是漢代藝術中最常見的曆史人物形象，不僅(jin) 在他的家鄉(xiang) 山東(dong) 有，遠在江西南昌的西漢海昏侯墓、內(nei) 蒙古的墓室壁畫和陝北的畫像石上也有所見，這種現象肯定是當時社會(hui) 、思想等方麵特點的表現。

迄今所見最早的孔子像出現在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劉賀墓中。該墓隨葬的長方形衣鏡的外框上繪有孔子與(yu) 弟子的形象，身旁有他們(men) 的傳(chuan) 記。孔子與(yu) 他最得意的弟子顏回躬身相對而立，位於(yu) 畫麵的最上層。弟子形象僅(jin) 線描身體(ti) 輪廓，孔子線描之後加粉彩衣服。畫像上的孔子高約28.8厘米，寬約8.4厘米。孔子頭戴小冠，蓄長須，身材瘦高，著深衣長袍，腰束帶，腳穿翹頭履。對麵的顏回身材比孔子略矮。中層是子貢與(yu) 子路，下層是堂駘子羽和子夏。孔子傳(chuan) 記載了孔子家世、教“弟子顏回子贛之徒七十有七人”、著《春秋》等事跡，與(yu) 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大同小異。

《後漢書(shu) •蔡邕列傳(chuan) 》載，靈帝光和元年(178年)“置鴻都門學，畫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似乎是繼承了西漢的傳(chuan) 統，所繪圖像則明顯比西漢海昏侯劉賀墓衣鏡上的要多。

在靈帝之前，桓帝永壽三年(157年)的《韓勅修孔廟後碑》中寫(xie) 道：“承法而製，以遵古常，崇聖帷坐，慶席十重。改畫聖象如古圖。”遺憾的是如古圖的聖像究竟是什麽(me) 樣子，文字中沒有更詳細的描述，形象亦早不可見，因在廟裏供奉，為(wei) 單人正麵像的可能性很大。從(cong) 文獻記載看，至晚西漢宣帝時畫師已經能畫單人像。《漢書(shu) •李廣蘇建傳(chuan) 》載，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匈奴入朝，宣帝命人繪霍光等名臣十一人於(yu) 麒麟閣，這些人的像很可能是單人正麵像。

孔子的形象在漢代更多地出現在畫像石槨、祠堂、闕、墓、棺以及墓室壁畫上。這些為(wei) 喪(sang) 葬禮俗服務的葬具和建築上的孔子形象，和海昏侯墓衣鏡掩上的孔子形象的共同點都是側(ce) 身像，身體(ti) 微前傾(qing) ，做躬身狀。不同之處在人物組合及其方式。漢代畫像石和壁畫上的孔子雖然也是側(ce) 站立像，但無一是與(yu) 他的弟子相對而立的，與(yu) 孔子相對而立最多的是老子和項橐，孔子的弟子則跟在孔子身後。人們(men) 把這類畫像稱為(wei) “孔子見老子畫像”“孔子問禮圖”，後者可能與(yu) 司馬遷的敘述有關(guan) 係。《史記•孔子世家》記載，魯昭公二十四年(公元前518年)，三十四歲(虛歲)的孔子適周向老子問禮。

在眾(zhong) 多的孔子見老子畫像中，較為(wei) 有名的是山東(dong) 嘉祥武氏墓群前石室後壁承簷枋東(dong) 段上的孔子見老子畫像。它是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金石學家黃易（1744-1802年）發掘武氏墓群石刻時發現的，在眾(zhong) 多的武氏墓群石刻中，黃易和他的同伴看中了孔子見老子畫像石和武榮碑，先將武榮碑移置濟州（在今濟寧市）明倫(lun) 堂，又於(yu) 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將孔子見老子畫像石運來，與(yu) 武榮碑放在一處。今在濟寧市博物館漢碑室，孔子見老子畫像石嵌在碑室牆上。畫像中部一人戴梁冠，左手拱手而立，右上方榜題“孔子也”。對麵一個(ge) ，冠服扶杖，左上方榜題“老子”。孔子與(yu) 老子間有一小兒(er) ，左手推輪，右手指向孔子，惜大部分殘毀。孔子身後一人，冠服捧簡左向跟隨。右邊二馬駕一軺車，車上坐一禦者，上有榜題“孔子車”。老子身後停一輛軿車，車後三人，冠服拱手右向捧簡立。除去畫麵兩(liang) 端的車不算，畫麵中間部分是孔子見老子畫像的常見組合，而該組合在文獻中沒有記載。文獻講孔子見老子時，沒有項橐；講項橐問難孔子時，沒有老子。漢代雕刻畫像或繪製壁畫的工匠，是什麽(me) 時候把兩(liang) 個(ge) 故事組合成一個(ge) 畫麵的，不得而知。當然，也不都是如此，四川新津石棺孔子見老子畫像上就沒有項橐，而是孔子帶一個(ge) 弟子拜見老子。這幅畫像與(yu) 其他畫像石上孔子見老子畫像不同之處還在於(yu) 後者多是獨立成行，不與(yu) 其他故事同處一行，而新津石棺上的孔子見老子畫像兩(liang) 側(ce) 分別是“東(dong) 海太守”故事和“神農(nong) ”“倉(cang) 頡”故事。

孔子見老子畫像不僅(jin) 常是兩(liang) 個(ge) 故事的組合，還有其他不相關(guan) 的人也被組合了進來。如山東(dong) 博物館藏一橫長條畫像石上，風格與(yu) 嘉祥武氏墓群相同，孔子見老子畫像上，把春秋時期齊國名相晏子組合了進來，排在孔門弟子之列。再如山東(dong) 平陰實驗中學一古墓拆用的漢代祠堂畫像石上，孔子見老子畫像上的人物都有榜題，排在孔子身後的是左丘明，左丘明之後才是孔子的大弟子顏淵。

畫像石上的孔子形象雖以孔子見老子為(wei) 多見，也不盡然，其他故事也偶有所見。如山東(dong) 嘉祥“何饋畫像”殘石。畫麵上一個(ge) 在屋裏跪坐擊磬，左上方榜題“孔子”。磬上方二人端坐，下方二人跪拜。屋右邊一人，手捧一圓形器，回首向後，榜題“何饋”。此故事見《論語•憲問》，講的是隱者何蕢與(yu) 儒家不同的人生觀。雖然《論語》中寫(xie) 的是“何蕢”，畫像榜題上寫(xie) 的是“何饋”，但對照圖像與(yu) 文獻，講述的是同一故事。

漢代文物上有這麽(me) 多孔子形象，它們(men) 與(yu) 《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論語”條末載“孔子徒人圖法二卷”是否有關(guan) ？由於(yu) 後者失傳(chuan) ，已找不到確切答案。學者們(men) 推測，應是有一定關(guan) 係，不然孔子見老子畫像的表現形式不會(hui) 高度相似。

孔子見老子畫像是漢代畫像石和壁畫上出現最多的曆史人物故事畫，因為(wei) 出現之多，加上孔子和老子名氣之大，引起學人的高度關(guan) 注，不僅(jin) 著文研究，台灣學者邢義(yi) 田先生還專(zhuan) 門出版了《畫外之意——漢畫像孔子見老子研究》，專(zhuan) 門研究漢代畫像上的孔子見老子。故事表達的意義(yi) 是什麽(me) ？學者們(men) 見仁見智，見解各異，誠如台灣學者邢義(yi) 田先生所說的那樣，問禮、問道或問仙，各人可以根據自己掌握的資料盡情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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