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覺認知認同和繼承中華文明根柢

作者：薑義(yi) 華（複旦大學文科榮譽教授）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廿四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6月15日

筆者曾寫(xie) 《民族複興(xing) 的核心價(jia) 值》這本書(shu) ，此書(shu) 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英國曆史學家湯因比“文明論”的一些啟發。1986年，我在日本看到了湯因比著作《曆史研究》的日文版，共有23卷，讀後深受震撼。

我對這個(ge) “文明根柢”的歸納，就是從(cong) 湯因比的文明基本架構理念中提煉出來的

湯因比的一個(ge) 基本觀點是，以文明為(wei) 單位來研究世界曆史，可能比以國家或地區為(wei) 單位更能抓住本質性的東(dong) 西。在湯因比看來，各種文明盡管出現時間有先有後，但都是可以進行比較的，這就是所謂曆時性與(yu) 共時性同在的問題。湯因比重點研究了各種文明由分裂到成為(wei) 統一國家的問題，這讓我很受啟發。以湯因比的理論，在人類曆史上，國家的統一基本都是比較短暫的，你看西羅馬帝國、東(dong) 羅馬帝國、古希臘、奧斯曼帝國……無一例外；但中國就不一樣，兩(liang) 千多年來，她長久保持著政治和文化的統一，這是非常特殊的。

中國文明為(wei) 什麽(me) 能夠長期延續下來？這是因為(wei) ，她的經濟根基與(yu) 社會(hui) 結構根基是息息相關(guan) 的。過去我們(men) 一直詬病這種“家國同構”的模式，但實際上，她使得國家與(yu) 社會(hui) 、與(yu) 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都形成了一種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這種傳(chuan) 統家國共同體(ti) 固然需要變革，但它合理的內(nei) 核不容否定，在現代社會(hui) 動員、社會(hui) 管理、社會(hui) 自治、社會(hui) 穩定中，它具有不可替代的積極作用。

湯因比給我的另一個(ge) 啟發是，他在研究了所有人類文明後發現，每一個(ge) 文明基本上都有統一的教會(hui) 、統一的宗教，但是中國卻沒有。中國的儒家也好，道家也好，法家也好，其實都是講現世的。那麽(me) 中國人講什麽(me) 呢？講責任，講個(ge) 人對家庭的責任、對國家的責任，講丈夫對妻子的責任、父母對子女的責任，等等。這是非常不同的。我們(men) 沒有統一的宗教，但我認為(wei) 這種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責任擔當，構成了我們(men) 民族在曆史上能克服磨難的強大精神力量。可以說，我對這個(ge) “文明根柢”的歸納，就是從(cong) 湯因比對文明基本架構的理念中提煉出來的。

從(cong) 政治倫(lun) 理、經濟倫(lun) 理、社會(hui) 倫(lun) 理、世界倫(lun) 理看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

何為(wei) 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家文化、老子、莊子都不能代表全部。如果把“文明根柢”形容為(wei) 一棵茂盛大樹，那麽(me) “核心價(jia) 值”就是其所結下的豐(feng) 碩果實。我認為(wei) ，要解決(jue) 中國的內(nei) 部和外部問題，還需要一整套的核心價(jia) 值來調節自我的矛盾。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到底是什麽(me) ？儒家文化不能代表全部，老子、莊子也不能。

我從(cong) 政治倫(lun) 理、經濟倫(lun) 理、社會(hui) 倫(lun) 理、世界倫(lun) 理的四個(ge) 層麵，提出了四個(ge) 方麵。

首先，“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作為(wei) 中華政治倫(lun) 理的核心價(jia) 值，就是在探討如何解決(jue) 國家和民眾(zhong) 之間的矛盾，這一條被各朝代視為(wei) 必須遵守的治國最高準則。

第二，“以義(yi) 製利，以道製欲”，作為(wei) 經濟倫(lun) 理的核心價(jia) 值，就是解決(jue) 人性與(yu) 獸(shou) 性、個(ge) 人利益與(yu) 他人利益、私人利益與(yu) 公眾(zhong) 利益之間的矛盾。我們(men) 並不是不要利益，而是要協調好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

第三，“中為(wei) 大本，和為(wei) 達道”，作為(wei) 社會(hui) 倫(lun) 理的核心價(jia) 值，就是不要把鬥爭(zheng) 絕對化，矛盾、鬥爭(zheng) 一定要限製在可控製的範圍內(nei) ，這是中國幾千年來一直講的。在中華文化裏，“中”的觀念是非常了不起的，“中”的本體(ti) 論在實踐領域的集中表現就是“和”，“和”是在承認差異存在的必然性和合理性的前提之下，要求差異之間能夠互相配合、互相聯合、互相結合，創造出新的統一體(ti) 來。比如，我們(men) 的社會(hui) ，要成為(wei) 一個(ge) 有組織的公眾(zhong) 社會(hui) ，有各種各樣的工會(hui) 、婦聯、社團、商會(hui) 等社會(hui) 組織，大量的社會(hui) 問題、社會(hui) 矛盾不僅(jin) 僅(jin) 單是靠政府就能解決(jue) ，而要由更多的社會(hui) 組織去協調、去化解。

第四，“德施普也，天下文明”，正是中華文明自古以來世界倫(lun) 理的核心價(jia) 值。這是一種既堅守自身文化與(yu) 文明特質又非常開放的世界倫(lun) 理，它所包括的“天下一家”“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的理念，國家交往“以德以義(yi) ”的理念，對中國積極參與(yu) 未來國際政治經濟社會(hui) 文化新秩序的建設，是極為(wei) 有力的精神支持和不竭的動力。

中華文明的四大倫(lun) 理原則與(yu) 西方的四大觀念

近代以來，中華文明的這四大倫(lun) 理原則，受到近代西方文明所力主的“經濟人”或“自利人”觀念、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功利主義(yi) 、“物競天擇，優(you) 勝劣汰”的線型進化觀以及弱肉強食的國際霸權主義(yi) 這四大觀念的全麵挑戰。二者的根本區別，就在於(yu) 中華文明一貫以為(wei) ，我者與(yu) 他者相較，他者為(wei) 先，他者為(wei) 重，以為(wei) 先有他者，方有我者，先有父母，方有我的出生，先有社會(hui) ，方有我的成長。“民惟邦本”與(yu) “選賢任能”“以義(yi) 製利”和“以道製欲”“中”為(wei) 天下之大本，以“和”為(wei) 天下之達道，特別是崇高德性普施，謀求“天下文明”，都體(ti) 現了這一基本原則。近代西方四大根本觀念則不同，它們(men) 實際上都是以我者為(wei) 先，我者為(wei) 重，他者為(wei) 次，他者為(wei) 輕。

真正了解我們(men) 的“文明根柢”，要從(cong) 了解中國的基層開始

解決(jue) 當下中國的問題，協調複雜多元的利益關(guan) 係，我認為(wei) 照搬人家現成的東(dong) 西不行，一定要研究我們(men) 這個(ge) 文明有什麽(me) 根本的核心價(jia) 值。今天，我們(men) 與(yu) 外部的世界發生了廣泛的聯係，市場經濟又這麽(me) 發達，物質欲望的誘惑又是那麽(me) 大，因此更要多花時間研究、設計出適合自己發展的一係列措施。我們(men) 目前很大的問題是，有些人跑到國外去，聽了人家幾堂課，就對中國自古以來的經驗不當一回事了。曾經相當一段時間，中國基本是學西方的，結果那套東(dong) 西在中國失靈了。後來照搬蘇聯的模式，又走了彎路。所以，我們(men) 還是要靜下心來好好思考一下，中國的文明為(wei) 什麽(me) 能一直延續到今天？你看瑪雅文明、蘇末爾文明等等都早已消亡，甚至古希臘、古羅馬也隻剩下殘垣斷壁，但中華文明一些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在今天的中國還是根深蒂固的。比如家庭，我們(men) 過去搞人民公社，大家吃飯都去公共食堂吃，家庭這個(ge) 單位被取消掉了，但最後發現還是不行，結果還是要搞家庭聯產(chan) 承包責任製，包產(chan) 到戶。因此，我們(men) 的發展不可能脫離中國的文明根柢和曆史傳(chuan) 統。而真正了解我們(men) 的文明根柢，最重要的是應該從(cong) 了解中國的基層開始，僅(jin) 僅(jin) 去讀一些原典的書(shu) 是不夠的。

對中華文明必須有個(ge) 總體(ti) 的把握

另外，對今天中國的理解上，我還是要提到一個(ge) 曆史的“文明觀”。我們(men) 對中華文明必須有個(ge) 總體(ti) 的把握。包括對西方文明，東(dong) 亞(ya) 的日本文明、朝鮮文明等等，雖然它們(men) 涉及的疆域小，但也有自身的特點，我們(men) 必須要有深入的了解，才能準確把握形勢。

以天下國家為(wei) 己任、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是中華文明幾千年一直生生不息的強大精神支柱。近代以來，當中華民族麵臨(lin) 前所未有的嚴(yan) 峻挑戰時，這種民族精神被堅守，被弘揚，並獲得極大提升。這是中國克服種種磨難，得以振興(xing) 的強大精神動力。

以中國傳(chuan) 統的“民惟邦本”與(yu) 選賢任能的國家治理路徑而論，自周秦以來，如何處理好“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與(yu) 精英治國的關(guan) 係，中華文明已積累了極為(wei) 豐(feng) 富的經驗，形成了相當成熟的製度，在大多數時間中，這一國家治理路徑是有效的。當然，這一治國路徑也有許多弊端。近代以來，這一治國路徑為(wei) 西方文明所堅持的天賦人權論、社會(hui) 契約論、代議製民主、議員和國家領導人通過一人一票直接選舉(ju) 產(chan) 生的選舉(ju) 製等等所全麵否定。然而，有識者很快就發現，自然所造就的人或自然人，原就不可能完全平等，平等隻能是社會(hui) 的行為(wei) ，是社會(hui) 發展的產(chan) 物，無論是人們(men) 起點的平等，還是過程的平等，或是結果的平等，都根源於(yu) 社會(hui) 。至於(yu) 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社會(hui) 成員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除去利益關(guan) 係外，還有情感的關(guan) 係，知識傳(chuan) 授、交流與(yu) 互動的關(guan) 係，價(jia) 值取向相同或相異的關(guan) 係，等等，將這一切都歸結為(wei) 社會(hui) 契約關(guan) 係，實際上就是將這一切關(guan) 係都簡約化為(wei) 產(chan) 品交易關(guan) 係。這一理論取代不了中國所固有的“民惟邦本”層麵的內(nei) 涵。人們(men) 不得不認真思考：在現時代的中國，究竟該如何做，方才能夠實實在在真正做到“民惟邦本”？方才能夠保證專(zhuan) 職負責治國的精英們(men) 不脫離草根民眾(zhong) ？中華民族複興(xing) ，很大程度上正是在這一方麵，努力尋求適合中國國情的自己的路徑。

一百多年來中國所走過的道路清楚表明，中國今日之所以崛起，中華民族之所以複興(xing) ，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和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之所以取得巨大成功，絕非偶然，它有著極為(wei) 深厚極穩固的文明根柢作自己堅實的基礎。同時，它又具有天下為(wei) 公、有容乃大的世界視野，勇於(yu) 吸收世界其他各種文明的精華來滋養(yang) 自己、充實自己，並致力於(yu) 構建和維護一種協和萬(wan) 邦、天下文明的新的世界秩序。很明顯，隻要繼續非常自覺地認知、認同、繼承中華文明的主要根柢，非常自覺地“在完全改變了的環境下繼續從(cong) 事所繼承的活動”，再“通過完全改變了的活動來變更舊的環境”，民族複興(xing) 今後便必定能夠持續，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和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今後便必定夠繼續保持其強大的生命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