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我們應該重視地攤生活,而非地攤經濟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20-06-11 02:01:21
標簽:地攤生活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我們(men) 應該重視地攤生活,而非地攤經濟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閏四月十八日癸未

          耶穌2020年6月9日

 

 

 

還沒等我明白過來政府允許地攤生意到底意味著什麽(me) ,地攤現象就成為(wei) 朋友圈裏的熱門主題。偶爾略過一篇網文,大意是回想起當年在城管嚴(yan) 控之下討生活的地攤,如今卻又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街頭,描述這種今非昔比的強烈震撼,真是不難料想人的萬(wan) 千感慨。相信親(qin) 曆者尤甚,是不是有種恍若隔世的感受呢?甚至還有城管打電話要商販返回街頭的說法,硬生生地活出一種黑色幽默來。

 

我個(ge) 人一向反對城管對地攤商販的管控,曾在課堂上多次跟學生講過,底層百姓的生活都那麽(me) 艱難了,到底憑什麽(me) 要那麽(me) 理直氣壯地驅趕商販、收繳行頭。我當然知道難免有不法商販的假冒經營,也知道城管維護城市形象的難處,但這都比不上無數底層人的養(yang) 家糊口。一個(ge) 地攤商販,就可能意味著一個(ge) 家庭的全部支撐,怎麽(me) 可能還有一個(ge) 更大的理由斷送一家人的活路呢?

 

當我首次接觸到政府恢複地攤經濟這種說法時,並不是那種意外的驚喜,而是最先想到,什麽(me) 時候疫情的影響過去了,豈不是還得重新禁止嗎?若以經濟的理由恢複地攤,也就不難料想再以經濟的理由重新禁止。這對於(yu) 地攤商販究竟是好是壞,恐怕很難說吧。特殊時期恢複地攤經濟,是讓某些白領階層過了一把地攤經營的癮,還是讓真正的地攤商販多經曆一次跌宕起伏呢?

 

 

 

我以為(wei) ,我們(men) 要重視的不是地攤經濟,而是地攤生活。若一味以經濟的眼光看問題,所謂恢複地攤經濟,豈不是在疫情影響下的特殊時期,利用了一把地攤商販,雖說這種利用可能是經濟上所謂的“雙贏”?但不需要的時候一腳踹開,需要的時候又重新召回,這樣子真的好嗎?恢複地攤生活,才是給地攤商販重新提供生存空間。隻要這種生存空間依然有必要,便不得再以經濟的理由予以禁止。地攤商販的生存空間,同時也構成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地攤生活不僅(jin) 是地攤商販的生活,城市當中往來於(yu) 地攤之間形形色色的人也在一起生活著。自古以來,販夫走卒、引車賣漿展現的是底層百姓最艱辛的生活,隻有沒出路的百姓才會(hui) 淪落到這種地步,每日起早貪黑、風雨無阻,不過就是為(wei) 了討個(ge) 生計。我們(men) 十分期待這種底層的艱辛越來越少,但既然還沒消失就應該允許其光明正大地存在,不僅(jin) 讓我們(men) 意識到社會(hui) 上還有這種艱辛,更主要讓全社會(hui) 的人都能與(yu) 底層百姓的這種苦痛緊密相連。

 

城市裏的人要正視底層百姓艱辛的地攤生活,這原本就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城市裏的上班族停下匆匆的步伐,坐在地攤跟前歇歇腳,與(yu) 底層百姓一道感受一下卑微的生活。在這裏可能看到的是大哥、大嫂的殷勤與(yu) 利索,大伯、大嬸的辛勤與(yu) 堅定,乃至大爺、大娘的勤懇與(yu) 堅韌。他們(men) 一個(ge) 個(ge) 備嚐艱苦,一對對曆盡滄桑,他們(men) 一天可能流城裏人一年的汗,一年可能受城裏人一輩子的苦。但他們(men) 不求別的,隻求在城市的空間能有個(ge) 立錐之地養(yang) 家糊口。卑微的生活也是生活,這裏有著最古老的謀生方式、最強大的生命力量、最質樸的生老病死,這裏才是最具人間煙火氣息的地方。城裏的上班族在這種地方感受著卑微的生活,就不會(hui) 覺得天底下隻有自個(ge) 兒(er) 在受委屈,不會(hui) 那麽(me) 脆弱,不會(hui) 那麽(me) 矯情,更不會(hui) 那麽(me) 容易抑鬱,整天籠罩在類似於(yu) 減肥的陰影中。受了老板的窩囊氣,在這裏喝碗冰粉,氣就順了;被同事擠兌(dui) 了,在這裏吃碗涼皮,心情就好了。不是冰粉或涼皮有什麽(me) 特效功能,而是地攤生活中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一雙雙布滿傷(shang) 痕的手提醒著人,生活從(cong) 來不易,誰也沒有理由置身於(yu) 底層百姓的歡欣與(yu) 苦痛之外!我們(men) 不能隻是以經濟的名義(yi) 重視地攤生活,讓底層百姓的地攤生活進入城裏人的視野,並不再被社會(hui) 選擇性地遺忘,這是地攤商販的生存空間,更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多年來,一直是權利觀念支撐著我們(men) 對國家與(yu) 個(ge) 人的理解。從(cong) 權利的角度來看,既有底層百姓的生存權,也有城裏人的健康權、隱私權、發展權,等等。權利與(yu) 權利相拚,每次導致的都是底層百姓的隱退。權利觀念早已掏空了一代人對另一代人所可能抱有的愛,也掏空了一群人對另一群人所可能感受的痛。想要關(guan) 心親(qin) 人嗎?那就捍衛他們(men) 的權利好了;想要關(guan) 懷窮苦人嗎?那就爭(zheng) 取他們(men) 的權利好了。我們(men) 可能早已習(xi) 慣,權利就是關(guan) 顧他人的最好方式,為(wei) 他們(men) 爭(zheng) 取了權利,我們(men) 不也就清靜了嗎?美國白人可能就是這麽(me) 想的,雖說白人最終發現也沒能清靜。美國黑人完全擁有了白人的所有權利,但可惜的是,這沒能阻止白人警察在執法過程中虐殺黑人。在權利觀念上,美國白人早就跟黑人站在了一起,但黑人依然不滿,還要繼續抗議。問題在於(yu) ,究竟還想爭(zheng) 取什麽(me) 呢?白人想不明白,黑人心裏恐怕更沒數,因為(wei) 該給的權利早就給了,而給不了的永遠也給不了。按說,發生在太平洋彼岸的事情,應該足以讓此岸的我們(men) 看清楚了真相。不是說旁觀者清嗎?但這一次,我們(men) 恐怕迷得更厲害。

 

無論幾個(ge) 月下來的疫情經曆,或者剛剛發生的警察虐殺事件導致的大規模抗議,美國暴露了很多的問題,這個(ge) 總是可以說的。我個(ge) 人一點也看不上那些幸災樂(le) 禍的人,這更多的也是沒覺得我們(men) 有什麽(me) 資格去笑話別人,同時也完全能認識到,美國遇到的問題再大也還遠遠沒影響其強國地位。但我更厭惡的是,那些逮著這些事還在說美國的好並以此襯托中國的壞的人,美國的疫情哪怕最嚴(yan) 重,死亡人數最多,那也是最自由、最有權利的人自己在做主,哪怕是那些個(ge) 被虐殺的黑人,也是享有充分權利的黑人。這種喪(sang) 心病狂的人並不值得說,可很多人雖說不至於(yu) 這麽(me) 病態,卻不也是一點也看不到權利觀念的局限嗎?若中國人隻能看到底層百姓缺失的權利,如何保障獲得權利之後的底層百姓與(yu) 其他階層之間,不會(hui) 發生類似於(yu) 美國白人與(yu) 黑人之間的那種撕裂?

 

 

 

權利觀念已然滲透到每個(ge) 人的腦子裏,我不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反對權利觀念,但又何至於(yu) 到這個(ge) 地步,離了權利觀念就幾乎無法理解任何事物了呢?中國兩(liang) 千多年的傳(chuan) 統是沒有權利觀念的,這直接導致在很多人的腦子裏,傳(chuan) 統文化不值得一提。實際上,中國近三十年也正因為(wei) 在權利方麵並無多大變化,於(yu) 是乎很多人竟然就真能直接無視這個(ge) 國家在方方麵麵的巨變。變化和進步無疑都是巨大的,問題恰恰在於(yu) 有沒有可能不通過權利觀念來看。比方說,在很多人眼裏,中國的地攤商販遠遠不及西方的流浪漢,因為(wei) 地攤商販在城管的嚴(yan) 控之下什麽(me) 權利都沒有,而流浪漢則是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以權利的名義(yi) 美化西方的流浪漢,這其實很不可思議。中國人不喜歡流浪,哪怕是以權利的名義(yi) 也不喜歡。中國人都有自己的家,哪怕以最卑微的方式,也要支撐起整個(ge) 家。中國人是勤勞的,願意以自己的雙手默默地養(yang) 活自己;中國人也是勇敢的,願意以一己之力苦苦地支撐起整個(ge) 家。若非中了權利這一魔咒,難道看不出中國底層百姓那種令人肅然起敬的不屈不撓,卻反倒為(wei) 一個(ge) 自顧不暇的流浪漢拍手稱好?因此,我們(men) 要重視地攤生活,就是要讓中國底層百姓的苦痛連著全中國人的心,並且每一次苦痛都有人牽掛,每一種不幸都有人看護,而不能隻是將這種苦痛化約為(wei) 抽象的權利觀念。中國過去近三十年的巨變,雖不能完全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但相比權利觀念所起的作用,則與(yu) 苦痛的關(guan) 懷顯得更為(wei) 接近一些,也是與(yu) 兩(liang) 千多年的傳(chuan) 統更多一些關(guan) 聯。過去幾個(ge) 月中國的抗疫曆程,亦可作如是觀。

 

若說宗教是窮苦人的歎息,權利就能成為(wei) 窮苦人的護身符嗎?資本製造出權利觀念,將窮苦人打發得遠遠的,而我們(men) 究竟有沒有不一樣的可能性呢?真希望我們(men) 重視的是地攤生活本身,而非地攤經濟。地攤生活隻是底層百姓萬(wan) 千生活中的一種而已,卻也可以是打開照看底層百姓生活的一扇窗口。

 

庚子年閏四月十七於(yu) 華西新村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