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劉宗周思想研究》出版暨前言

書(shu) 名：《劉宗周思想研究》

作者：餘(yu) 群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05月01日

【內(nei) 容簡介】

作為(wei) 明代最後一位儒學大師，劉宗周在中國古代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也是宋明理學（心學）的殿軍(jun) ，開創蕺山學派，清初大儒黃宗羲、陳確、張履祥等都是這一學派的傳(chuan) 人，對中國古代思想史發展產(chan) 生不可忽視的影響。本書(shu) 圍繞劉宗周思想展開深度研究，包括劉宗周思想的價(jia) 值取向；哲學本體(ti) 論；工夫主體(ti) 論；哲學創新思想；大儒的人格魅力；聖賢工夫思想；審美體(ti) 驗論、審美境界論等內(nei) 容，對於(yu) 中國古代儒學思想史的研究，具有十分必要的學術價(jia) 值。

【作者簡介】

餘(yu) 群，江西樟樹人，文藝學博士，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中文學院副教授，主要從(cong) 事文藝學、中國哲學研究，長期講授《美學》《文學概論》和《國學經典導讀》等課程。主持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王陽明心學美學思想研究》、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重點基地項目《劉宗周理學美學思想研究》，以及浙江省普通高校“十三五”第二批新形態教材《國學經典導讀》等課題。在《哲學與(yu) 文化》（AHCI），以及《孔子研究》《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求索》《學術交流》《江西財經大學學報》《孔子月刊》（台灣）等刊物上發表學術論文三十多篇。

【目錄】

前言

緒論

一、 國內(nei) 外相關(guan) 研究簡述

二、 學術難點、創新及意義(yi)

三、 思路和框架

第一章 劉宗周思想的價(jia) 值取向

第一節 劉宗周的任職經曆

第二節 劉宗周對朱、王的會(hui) 通

一、 劉宗周對朱熹的接受與(yu) 批評

二、 劉宗周對王陽明的接受與(yu) 批評

第三節 劉宗周“慎獨”與(yu) “誠意”之辨

一、 “慎獨”與(yu) “誠意”的辯證關(guan) 係

二、 “慎獨”與(yu) “誠意”的統一關(guan) 係

三、 “慎獨”與(yu) “誠意”相提並論的原因

第二章 無極而太極：哲學本體(ti) 論

第一節 劉宗周對“太極生兩(liang) 儀(yi) ”之宇宙論的創新解釋

一、 曆代學者的解釋

二、 劉宗周的解釋

三、 劉宗周創新解釋的原因及其意義(yi)

第二節 劉宗周《周易古文鈔•易讚》釋義(yi)

一、 上天之載，坤以法效

二、 共時生生，渾無後先

三、 一氣周流，《易》有逆數

四、 體(ti) 用一源，各正性命

五、 一心是矣，百司為(wei) 神

第三章 遷善改過，入於(yu) 聖域：儒家主體(ti) 論

第一節 劉宗周《人譜》書(shu) 名及理論內(nei) 涵探微

一、 家譜證身世，《人譜》證心性

二、 家譜尋遠祖，《人譜》尋“意”根

三、 家譜別姓氏，《人譜》別賢愚

第二節 成賢至聖：《和楊龜山先生此日不再得吟示學者（有序）》主旨

第三節“君子以飲食宴樂(le) ”：謹慎等待，奮力人生

一、 前人研究簡述

二、 君子以飲食宴樂(le) ：不僅(jin) 是養(yang) 生，更是一種禮樂(le)

第四章 劉宗周哲學的創新思想

第一節 劉宗周“一齊俱到”的心性內(nei) 涵及理論意義(yi)

一、 “一齊俱到”的易學基礎

二、 “一齊俱到”的深刻心性內(nei) 涵

三、 “一齊俱到”理論的意義(yi)

第二節 劉宗周與(yu) 王陽明“四句教”異同比較

一、 比較研究的緣起和意義(yi)

二、 劉宗周與(yu) 王陽明“四句教”異同比較

三、 兩(liang) 者比較的意義(yi)

第三節 劉宗周的文藝美學思想

一、 文學創作論

二、 文學鑒賞論

第五章 劉宗周大儒的人格魅力

第一節 人格與(yu) 美學的關(guan) 係

一、 人格的含義(yi)

二、 人格與(yu) 審美的關(guan) 聯

第二節 劉宗周人格的形成條件

一、 立聖人之誌

二、 觀聖賢氣象

三、 看孔顏樂(le) 處

第三節 劉宗周人格的內(nei) 涵

一、 慎獨誠意

二、 儒雅正直

三、 謙遜有禮

四、 堅忍不拔

五、 清廉簡樸

第四節 劉宗周人格美學的內(nei) 涵

一、 將倫(lun) 理生活審美化

二、 將審美生活人格化

第五節 劉宗周人格美學的境界

第六節 餘(yu) 論

第六章 劉宗周聖賢工夫思想

第一節 生存本體(ti) ：心

一、 人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是“活潑潑地”

二、 意為(wei) 嘉穀，充滿了生機

第二節 聖賢工夫：慎獨與(yu) 誠意（本體(ti) 與(yu) 工夫）的統一

一、 在事上磨練

二、 有益於(yu) 世道

第三節 工夫特征：我思故“理”在

一、 問題的提出

二、 命題的可行性

三、 我思故“理”在的內(nei) 涵

第七章 萬(wan) 物皆備於(yu) 心：審美體(ti) 驗論

第一節 儒、道“無我”辨

第二節 劉宗周“人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內(nei) 涵

一、 天道、地道，可由人心統攝

二、 “盈天地間一氣”

三、 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互配對

第三節 劉宗周“即心即物”審美體(ti) 驗內(nei) 涵探究

一、 與(yu) 物同遊

二、 靈明直覺

三、 內(nei) 心體(ti) 驗

第八章 即欲還理：審美境界論

第一節 宋明理學“反情還性”的審美內(nei) 涵

一、 “反情還性”的內(nei) 涵

二、 “以物觀物”的審美特色

三、 “反情還性”的審美樂(le) 境

第二節 劉宗周“即欲還理”的理論依據

一、 “心是有善無惡之心”

二、 欲本無，因心而有

三、 《易》有逆數，萬(wan) 化歸一

第三節 劉宗周“即欲還理”的審美境界

一、 由“心統性情”改為(wei) “心之性情”

二、 化“念”為(wei) “思”，情順萬(wan) 物

三、 “凡境即聖境”

參考文獻

後記

【前言】

眾(zhong) 所周知，要了解中國哲學思想，就應當理解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流的儒學。而要了解儒學，在漫長的曆史長河之中，選擇某位名家，用以點帶麵的方式來進行深入研究，就是一個(ge) 不可回避的問題。劉宗周作為(wei) 儒家中承上啟下的重要人物就值得特別關(guan) 注。他的思想體(ti) 係十分完備，內(nei) 涵相當豐(feng) 富，具有非凡的學術價(jia) 值。

劉宗周（1578—1645），字起東(dong) ，別號念台，人稱蕺山先生，浙江紹興(xing) 人，蕺山學派的開創者，明代末期傑出的理學家。劉宗周雖然官居“禦史大夫”，但通籍45年，立朝不及四載，絕大部分時間開堂講學，教授弟子，手不釋卷，筆耕不輟。因此，他可以算作一個(ge) 純粹的學者，著述自成體(ti) 係，既對傳(chuan) 統儒學經典有係統而深入的闡釋，也有自己獨到的創新見解。如，《周易古文鈔》《論語學案》《孟子師說》《曾子章句》《大學古文參疑》等，深入淺出解釋前人著作，給人以無限的啟迪。而《人譜》《學言》《讀易圖說》等，新見迭出，獨樹一幟。

劉宗周生活在特定的時代，為(wei) 其總結、提煉儒學理論提供了上佳的條件。在他看來，以往儒學道統的演變軌跡非常清晰。孔子講“仁”，孟子則求仁之根源於(yu) 善性，所以主張“性善”論。宋明理學接續孔孟思想，但有所深化，他們(men) 的理論更係統、深入。周敦頤以太極理論來深化孔子的仁學思想，他認為(wei) 太極即是仁，有太極則有人極，人極即是仁、善。之後，程顥宣稱天理是自家體(ti) 貼出來的。而程頤則主張“性即理也”，把孟子的“性善”說成是天理，顯然是結合《中庸》，並對孟子“性善”論有所拓展。張載也談性，主張“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並認為(wei) 有先天的義(yi) 理之性、後天的氣質之性，所以要變化氣質之性而為(wei) 義(yi) 理之性，因為(wei) 性無定體(ti) ，以禮則成之。氣質無主宰，成性則成義(yi) 理之氣質。到了南宋，朱熹主要講天理，認為(wei) 要格物致知，才能獲得天理。陸九淵則說：吾心即是天理，天理即是吾心。這與(yu) 朱熹求理的方式迥然有異。王陽明繼承陸九淵的理論，直指良知，倡導心（良知）即是天理，也是性。後來，劉宗周折衷朱、王之說，即心即性、即性即仁、即仁即理、即理即善，也主張即人心即道心、即性即氣（天地之性即氣質之性），把前人的核心範疇歸而為(wei) 一。同時把“意”視為(wei) 未發，作為(wei) 心之主宰，提升了“意”的地位。可見，王陽明是心之學，而劉宗周則是慎獨與(yu) 誠意之學。牟宗三認為(wei) ，王陽明心學是顯教，而劉宗周拈出“獨”，是密教。而且牟宗三出於(yu) 對劉宗周之推崇，把宋明理學劃分為(wei) 三係：程朱（程頤、朱熹）一係，陸王（陸九淵、王陽明）一係，以及胡劉（胡宏、劉宗周）一係。三者頗有異同。程朱理學屬於(yu) 存有而不活動，陸王心學屬於(yu) 活動而不存有，而劉宗周則是即存有即活動。其中，胡宏、劉宗周一係上承周敦頤、張載、程顥等宋學，最為(wei) 正宗。所以說，劉宗周真正做到了心性統一，把宋明理學推向了一個(ge) 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他成為(wei) 儒學的殿軍(jun) 顯然是當之無愧的。

當然，劉宗周對後世的影響固然與(yu) 其學術息息相關(guan) ，但更為(wei) 重要的，還是其立德樹人方麵的成就。在立德方麵，劉宗周本人以崇高的氣節、謹慎的言行，踐行了儒學。尤其值得後人敬仰的是，在明朝滅亡不久，劉宗周毅然決(jue) 然地絕食殉國，不愧為(wei) 道統中的第一流人物。牟宗三對他表達了由衷的敬意：“明亡，蕺山絕食而死，此學亦隨而音歇響絕。此後，中國之民族生命與(yu) 文化生命即陷於(yu) 劫運，直劫至今日而猶未已。噫！亦可傷(shang) 矣！”（牟宗三：《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公司2003年版，第438頁）

在樹人方麵，眾(zhong) 多弟子受劉宗周精神鼓舞，個(ge) 個(ge) 都是氣節之士。大弟子黃宗羲在明末堅持十多年艱苦卓絕的反清複明鬥爭(zheng) ，就是最好的證明。黃宗羲《子劉子行狀》一文還深情地讚頌了恩師劉宗周提振浙江風氣的價(jia) 值，並認為(wei) 劉宗周和父親(qin) 黃白安以及魏大中等人，以忠義(yi) 名節，激勵後人，使浙江風氣從(cong) 軟美之態，變為(wei) 忠勇之習(xi) 。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研究劉宗周可以把中國儒學一脈打通。換言之，以劉宗周為(wei) 中心，簡直可以寫(xie) 一部儒學簡史。如果以他為(wei) 縱向曆史坐標，那麽(me) 往上，可以一直追溯到先秦儒學；居中，可以梳理宋明理學；而往下，則又可以探討現代新儒學。以儒學三個(ge) 階段為(wei) 例，每個(ge) 階段的代表人物都可以通過劉宗周的思想串聯起來。例如，原始儒學的孔子、宋明理學時期的王陽明，以及現代新儒學的代表牟宗三，都在劉宗周身上找到了樞紐。

對於(yu) 孔子，劉宗周表達了無限的敬意。劉宗周聲稱，自己的學術以孔子為(wei) 旗幟。劉宗周《古小學記小序》曰：“愚謂讀書(shu) 必先折衷於(yu) 孔氏。”因此，他花費大量心血撰寫(xie) 《論語學案》《五子連珠》等著作，對儒家學說進行了非常詳細的解說，以及淋漓盡致的發揮。據此，他在學術上以“仁”來梳理儒學源流，可謂綱舉(ju) 目張。劉宗周長子劉汋《蕺山劉子年譜》記載：“先生既取孔、孟之言仁者，類之曰《孔孟合璧》，附以《吃緊三關(guan) 》：一曰人己，二曰敬肆，二曰迷悟。今複裒周、程、張、朱五子之言仁者以益之，曰《五子連珠》。蓋取《漢書(shu) 》‘日月如合璧，五星如連珠’之義(yi) ，而《三關(guan) 》並附以五子之說，遂合為(wei) 一編。”按照劉汋的記載，劉宗周編輯孔孟、宋明理學家的言論，貫穿著一個(ge) “仁”字。這樣條分縷析、一以貫之，便於(yu) 後人學習(xi) 和理解。

說到王陽明，劉宗周也欽佩之至。他們(men) 兩(liang) 人都是紹興(xing) 人，且同為(wei) 浙東(dong) 學派的代表，學術上的淵源更是一脈相承。劉宗周《明儒四先生語錄序》曰：“越人之言道者無如陽明先生，其所謂‘良知’之說，亦即家傳(chuan) 而戶誦之。雖宗周不敏，亦竊有聞其概，沾沾喜也。”顯然，劉宗周深受王陽明學說的沾溉。當然，劉宗周對於(yu) 王學經曆了幾次態度的轉變。劉汋《蕺山劉子年譜》曰：“先生於(yu) 陽明之學凡三變，始疑之，中信之，終而辨難不遺餘(yu) 力。始疑之，疑其近禪也。中信之，信其為(wei) 聖學也。終而辨難不遺餘(yu) 力，謂其言良知，以《孟子》合《大學》，專(zhuan) 在念起念滅用工夫，而於(yu) 知止一關(guan) 全未勘入，失之粗且淺也。”正因為(wei) 於(yu) 陽明之學凡三變，所以劉宗周的學術既得源於(yu) 王陽明，又在其基礎上有了新的拓展。姚名達《劉宗周年譜》曰：“得源於(yu) 王守仁，而為(wei) 說又異。”所謂“又異”，是“左袒非朱，右袒非陸”的結果。王陽明扭轉了“此亦一述朱，彼亦一述朱”的局麵，反身理會(hui) ，推薦至隱，從(cong) 而變朱熹的向外求理而為(wei) 向內(nei) 的指點良知。當然，由於(yu) 王陽明對於(yu) 朱熹有矯枉過正之嫌，所以朱、王各有得失。劉宗周正是在他們(men) 的得失之間，去粗取精，在王陽明論心的基礎上，進一步論述更加隱微的性，形成了即理即心、即心即性的學說。這樣就使心、性與(yu) 情三者可以相須為(wei) 用，也真正使天理與(yu) 人心融合無間，從(cong) 而為(wei) 深入論述性與(yu) 情，或性之情，又或情之性之內(nei) 涵，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基礎。正因為(wei) 如此，劉宗周的學術具有“以心著性，歸顯於(yu) 密”的特征。

發現劉宗周這種“以心著性，歸顯於(yu) 密”的學術路徑並提出這種觀點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牟宗三。作為(wei) 新儒學的代表人物，牟宗三是現代最有原創性的哲學家。其代表作《心體(ti) 與(yu) 性體(ti) 》《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王陽明致良知教》《蕺山全書(shu) 選錄》等，對宋明理學，特別是王陽明和劉宗周，有著深入而精辟的分析。牟宗三特意選錄劉宗周的言論，輯成《蕺山全書(shu) 選錄》，也充分證明了劉宗周的理論相當成熟完備。另外，牟宗三又恰恰是西方哲學研究的大家。他翻譯了康德的三大批判，並多有闡發。他之所以成為(wei) 一位大儒，與(yu) 其基於(yu) 儒學來融貫中西之學術是密不可分的。所以，通過牟宗三可以把中西文化進行對比。事實上，康德的哲學與(yu) 中國儒學有諸多相通之處。對此，我們(men) 不妨通過實踐理性、意誌自由、“圓善”問題三個(ge) 方麵來闡釋。第一，就實踐理性而言，康德認為(wei) ，實踐理性高於(yu) 純粹理性，這表明道德良知比理論知識更重要。換言之，宇宙人類的最高目標就是人的道德或道德的人。第二，就意誌自由而言，康德的自由意誌其實就是儒家的良知。或者說，康德的自由是自律之下的自由，這與(yu) 儒家念念不忘的“存天理，滅人欲”，可謂息息相通。由於(yu) 康德重視道德理性而輕視甚至排斥感性，所以牟宗三指出：“若以儒家義(yi) 理衡之，康德的境界，是類乎尊性卑心而賤情者。”［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一冊(ce) ），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公司2003年版，第129頁］而說到性、心與(yu) 情，又恰恰是劉宗周學術的重要範疇。劉宗周完全打通了心、性、情的邊界，既尊心，又重心與(yu) 情，可謂即心即性、即性即情。第三，就“圓善”而言，康德認為(wei) “圓善”要依靠靈魂不朽、上帝存在才能獲得。而牟宗三的《圓善論》基於(yu) 儒學傳(chuan) 統思維，認為(wei) “圓善”在現實生活中即可實現。人生的幸福與(yu) 道德完美結合，就是圓善。這就是說，從(cong) 《尚書(shu) 》的允執厥中、孔子的克己複禮，到《中庸》以及朱熹所縱論的格物致知，再到王陽明的知行合一，以及劉宗周的慎獨誠意，都是實現人生價(jia) 值、追求人生幸福的必要途徑。這就是即本體(ti) 即工夫的道德踐履。換言之，要實現“圓善”，隻要安貧樂(le) 道、修齊治平即可。“圓善”不在現世的彼岸，而在於(yu) 日常的修行。起居飲食、動靜言語，都是修行的渠道。在儒者看來，人之精神為(wei) 聖，而且天地一心，萬(wan) 古不變，孔子之心即凡人之心，所以滿街都是堯舜，聖賢人人可做。對於(yu) 這種思想，大儒津津樂(le) 道，劉宗周當然也不例外。劉宗周自題書(shu) 齋聯“每於(yu) 獨覺還真覺，敢謂凡心即聖心”，正是這種信念的最佳體(ti) 現。他的代表作《人譜》，就是對於(yu) “圓善”藍圖的設想：遷善改過，入於(yu) 聖域。

當然，劉宗周之所以在儒學發展史上具有承前啟後的意義(yi) ，除了取決(jue) 於(yu) 其深刻的思想內(nei) 容以外，還得益於(yu) 其獨特的學術特色。

首先，劉宗周經史意識非常強，其學術以經入史、以史證經，做到了經史的完美統一。對此，我們(men) 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加以說明。一是他自己以傳(chuan) 承儒學自居，而治學又有濃厚的史學意識，這可以找到許多例證。例如，劉宗周《明儒四先生語錄序》曰：“由陽明先生而進之，為(wei) 白沙先生、敬齋先生、敬軒先生，題曰《明儒心訣》。……薛先生布帛菽粟，不離日用踐履，而直窺性天之妙；胡先生推本其旨，更加謹嚴(yan) ，歸之慎獨；陳先生自然為(wei) 宗，頗循無欲作聖之說，漸啟良知一脈；而王先生遂暢言之，發薛先生以來未發之蘊。懿哉洋洋乎！一時群言之通會(hui) 乎！雖謂四先生掩映本朝、前無古人亦可。學者由四先生而達於(yu) 孔、孟，是入室而由戶也。蓋嚐論之，舜、文上下千載，又東(dong) 、西夷不相及，而孟子斷之曰：‘先聖後聖，其揆一也。’一者，心也，道之所以為(wei) 道也。薛先生謂之‘性’與(yu) ‘天’，在胡先生謂之‘獨’，在陳先生謂之‘自然’，在王先生謂之‘良知’，一也。”劉宗周梳理了明代四位理學家薛瑄、胡居仁、陳白沙和王陽明的學術傳(chuan) 承，以及他們(men) 哲學的核心範疇。在此，劉宗周隻是三言兩(liang) 語，就表述得非常清晰、地道。二是在著述之中，經常引用大量的史實來進行論證，增強了說服力。劉宗周撰寫(xie) 了不少史書(shu) 性質的著作，包括《人譜》《中興(xing) 金鑒錄》《孔子家語考次》等。其中，《人譜》是其哲學思想的代表作。該書(shu) 錄古人謹獨之說及行事之佳者而成之。所列舉(ju) 都是古人的言行節操，每個(ge) 主題又配以簡短的評述，無一不是後人行為(wei) 的軌範。這些編排條理清晰，內(nei) 容前後呼應，體(ti) 現了作者的良苦用心，也展示了《人譜》乃是用來證明人之為(wei) 人這一道理的主題。而《中興(xing) 金鑒錄》，顧名思義(yi) ，希望國家中興(xing) ，於(yu) 是編選曆代史實，述說興(xing) 衰事，“願得天子知”。該書(shu) 行文充滿情感，忠心耿耿，令人欽佩。其中既有忠臣的嘉言善行，也有奸臣的諂媚狡詐，以及國家的典章製度，等等。從(cong) 史學角度而言，該書(shu) 好似精簡版的《資治通鑒》；而從(cong) 文學角度來看，它又有如通史性的《世說新語》。在一係列曆史事件之後，也往往有自己的評點，其形式不拘一格，甚至係以詩歌，可謂文史哲合一的佳作。全書(shu) 微言大義(yi) ，褒貶春秋，給人深刻的啟迪。也正因為(wei) 如此，劉宗周與(yu) 程頤一樣，成為(wei) 由經入史的開山。何炳鬆《通史新義(yi) 》指出：“劉宗周在吾國史學上之地位，實與(yu) 程頤同為(wei) 由經入史之開山。其門人黃宗羲承其衣缽而加以發揮，遂蔚成清代寧波萬(wan) 斯同、全祖望及紹興(xing) 邵廷采、章學誠等之兩(liang) 大史學係；前者有學術史之創作，後者有新通史之主張，其態度之謹嚴(yan) 與(yu) 立論之精當，方之現代西洋新史學家之識解，實足競爽。”[（明）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六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202—203頁]

其次，劉宗周對於(yu) 以往的學術，采取了全麵歸納總結的態度。劉宗周認為(wei) ，儒道就是一個(ge) 整體(ti) ，不容支離。事實上，在其學術著作中，我們(men) 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儒學從(cong) 《周易》、孔孟到宋明理學的演進，而他們(men) 的思想在此圓融一體(ti) 、相融無間。劉汋《蕺山劉子年譜》曰：“道統之傳(chuan) ，自孔、孟以來，晦蝕者千五百年。有宋諸儒起而承之，濂溪、明道獨契聖真，其言道也，合內(nei) 外動靜而一致之。至晦庵、象山而始分，陽明子言良知，謂即心即理，兩(liang) 收朱、陸，畢竟偏內(nei) 而遺外，其分彌甚。至先君子複合。”[（明）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六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74頁］道統的傳(chuan) 承，支離偏頗之弊，在劉宗周這裏得到了糾正，可謂“悉統而一之”。具體(ti) 而言就是：先儒把心與(yu) 性相對，而劉宗周則稱為(wei) “性者心之性”。性與(yu) 情相對，劉宗周則曰“情者性之情”。先儒還常稱“心統性情”，而劉宗周則稱“心之性情”。先儒又分人欲為(wei) 人心，天理為(wei) 道心，劉宗周則曰：“心隻有人心。道心者，人心之所以為(wei) 心。”先儒把性分為(wei) 氣質、義(yi) 理兩(liang) 部分。劉宗周則認為(wei) ，性隻有氣質之性，義(yi) 理之性是氣質之所以為(wei) 性者。先儒還分已發和未發，已發為(wei) 動，未發為(wei) 靜。劉宗周則曰：“存發一機，動靜一理，推之存心、致知、聞見、德性之知，莫不歸之於(yu) 一。”種種折衷歸一之法，都指向了慎獨與(yu) 誠意之說。姚名達《劉宗周年譜》曰：“推之‘存心’‘致知’，‘聞見’‘德性’之功，莫不歸之於(yu) 一，然約言之，則曰：心之所以為(wei) 心也。又就心中指出本體(ti) 工夫合並處；曰誠意。‘意根本微，誠體(ti) 本天’，此處著不得絲(si) 毫人力；惟有謹凜一法，乃得還其本位；所謂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此慎獨之說也。”[（明）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六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465—466頁]

再者，劉宗周學術宗旨是“學窮本原，行追先哲”，因此在前人基礎之上，頗多創新之見。主要有以下三點。一是把喜怒哀樂(le) 之情上升為(wei) 四德。劉宗周《學言中》曰：“《中庸》言喜怒哀樂(le) ，專(zhuan) 指四德而言，非以七情言也。……此千聖學脈也。自喜怒哀樂(le) 之說不明於(yu) 後世，而性學晦矣。千載以下，特為(wei) 拈出。”[（明）劉宗周：《劉宗周全集》（第二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414—416頁]“特為(wei) 拈出”，充分表達了對自己創見的自信。喜怒哀樂(le) 既然是指四德，則可以配合天道之元亨利貞、人道之仁義(yi) 禮智信（“信”對應中氣，即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以及四季之春夏秋冬。這就真正地使下學上達成為(wei) 可能而又開辟了一條新的途徑。喜怒哀樂(le) 由情而性、由性而德，不正是日常生活中即情即性、即性即理的體(ti) 現嗎？二是通過易學提出了“一齊俱到”的理論。所謂“一齊俱到”，就是天道的運行是共時性的，人道的運行也是如此。這樣，各種理論就可以在共時性中得到完美的融會(hui) 貫通。前人的對立之說，變成了一體(ti) 兩(liang) 麵。例如，喜怒哀樂(le) 與(yu) 仁義(yi) 禮智的關(guan) 係，劉宗周《讀易圖說》曰：“仁義(yi) 禮智，即喜怒哀樂(le) 之表儀(yi) ，非仁義(yi) 禮智生喜怒哀樂(le) 也。又非仁義(yi) 禮智為(wei) 性，喜怒哀樂(le) 為(wei) 情也。又非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也。後儒之言曰：‘理生氣，性生情。’又曰：‘心統性情。’其然，豈其然乎？”三是把“意”上升到了一個(ge) 新高度。前人把意視為(wei) 心之所發，王陽明便是如此，而劉宗周則反其意而用之，把意視為(wei) 未發，且為(wei) 心之主宰。劉宗周《學言中》曰：“人心徑寸耳，而空中四達，有太虛之象。虛故生靈，靈生覺。覺有主，是曰意。此天命之體(ti) ，而性道教所從(cong) 出也。”人心中間虛空四達，所以能夠產(chan) 生靈通。有靈通就有知覺，有知覺必然有主宰，而這個(ge) 主宰便是“意”，也即是“慎獨”。顯然，以意主宰心，則人的道德意識得到了進一步的鞏固。杜維明《劉宗周哲學人類學的主體(ti) 性》說：“人證明了他的‘慎獨’，也就拓展和純化了自己的主體(ti) 性。宇宙之‘體(ti) ’全麵完整地呈現在人的主體(ti) 性之中，遠非僅(jin) 是自我的延伸而已，表明了經過修身的自我所具有的開放性、透明性、自發性。”[（美）杜維明：《杜維明文集》（第3卷），武漢出版社2002年版，第609頁]

需要補充的是，劉宗周傳(chuan) 世著作卷帙浩繁，將近250萬(wan) 字。作為(wei) 文人之作，幾乎包羅萬(wan) 象，應有盡有，涉及文史哲諸多方麵，內(nei) 容非常豐(feng) 富，文體(ti) 也多種多樣，包括書(shu) 信、言論、奏章、序跋、行狀、詩文等。在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著作是：《周易古文鈔》《人譜》《孔孟合璧》《五子連珠》《聖學吃緊三關(guan) 》《陽明傳(chuan) 信錄》，以及《學言》等。《周易古文鈔》是其思想的理論基礎，而《人譜》是其思想的集中體(ti) 現。另外，《孔孟合璧》《五子連珠》《聖學吃緊三關(guan) 》《陽明傳(chuan) 信錄》，以及《學言》等著作之中，劉宗周梳理了儒家的理論發展，是後人學習(xi) 儒家的經典之作。

總之，劉宗周的人格和思想都值得廣泛宣傳(chuan) 。因此，筆者不揣淺陋，撰寫(xie) 點滴心得，希望在傳(chuan) 承其思想和學術方麵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如能所願，榮幸之至！

餘(yu) 群

2020年3月6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