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厲】《論語》通詁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4-28 17:23:39
標簽:《論語》

《論語》通詁

作者:石厲(《中華辭賦》雜誌總編輯)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十六日辛巳

          耶穌2020年4月8日

 

雖然人們(men) 對於(yu) 遠古學術的態度,常常是模棱兩(liang) 可的,但越來越迷惘的現當代學術,如果沒有溯及源頭的參照與(yu) 校正,那麽(me) 迷惘的同時也意味著迷失。古詩曰:“伐柯伐柯,其則不遠。”那些偉(wei) 大的思想,早都包含於(yu) 人類文化的雛形時代。隨著時間的消失,有關(guan) 過去的知識與(yu) 未來的知識一樣,也成為(wei) 了未知與(yu) 秘密。數千年以前的文化,它們(men) 處於(yu) 人類文化的源頭,是人類精神向度比較單一和清晰的標記。尤其是儒家文化,雖然被不斷弘揚,但同時又不斷被社會(hui) 政治所遮蔽,因而去蔽,成為(wei) 了研究古典學術的主要方式。在儒家的經傳(chuan) 體(ti) 係中,如果要直接找出一部專(zhuan) 門紀述孔子言論的典籍,最早且傳(chuan) 承有序的書(shu) 非《論語》莫屬。這部著述主要記載孔子及弟子的言語,是由孔子的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將孔子的言行及孔子與(yu) 弟子們(men) 的對話記錄下來,有話語,又有討論,故稱“論語”。《禮記·坊記》就有明確指出引述“論語”有關(guan) 孝道的話語。《禮記》諸篇皆來源於(yu) 戰國時代孔門弟子及諸儒言禮的語錄,由此可見《論語》成書(shu) 更早,在孔門弟子的心目中,地位甚高。楊伯峻先生在《經書(shu) 淺談·論語》中說:“《論語》書(shu) 中記到了孔子晚年最年輕學生曾參的死,又記著曾參對魯國孟敬之一段對話。‘敬’是諡號,當時人死了才給諡號。孟敬之肯定死在戰國初期,那麽(me) ,《論語》編輯成書(shu) 大概在戰國初期,即公元前四百年左右。”雖然我也認為(wei) 《論語》成書(shu) 時間很早,應在孔子去世後不久,但關(guan) 於(yu) “孟敬之”其人名字的解釋,牽強附會(hui) 。“孟”大概非姓即氏,“敬之”應為(wei) 其人的名或字,不能拆開,該詞有典,出自《周頌·敬之》一詩。所以楊先生此考證不成立。西漢劉向《別錄》曰:“《魯論語》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記諸善言也。”班固《漢書(shu) ·》載:“《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班固的說法,比較客觀,至於(yu) 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轉引東(dong) 漢末年經學大師鄭玄注雲(yun) :《論語》“仲弓、子遊、子夏等撰”,說法比較單一。《史記》曰;”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當時孔子“述而不作”,可能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轉述古之學問,自己不發揮;二是隻口述,自己不寫(xie) 作。但其實兩(liang) 種情形既是又不全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除了六藝的衍述,像《論語》中這種日常心得與(yu) 真知灼見,孔子都是通過口授心傳(chuan) 的方式讓弟子們(men) 得以再傳(chuan) 與(yu) 存留。因此《論語》可看作是集體(ti) 記錄,很難說是由哪位個(ge) 人或哪幾個(ge) 人所完成。這也是遠古典籍的著述特點。所以《論語》究竟由哪些弟子所撰,已很難定論。漢以後總有學者挑起這個(ge) 話題,但總沒有太大的說服力。

 

 

《論語》成書(shu) 於(yu) 戰國初期,曆經秦焚,到西漢時共有三種本子流傳(chuan) 於(yu) 世,一種是魯人口頭傳(chuan) 授的《魯論語》二十篇;齊人口頭傳(chuan) 授的《齊論語》二十二篇,其中有二十篇的章句基本和《魯論語》相同,隻是多出了《問王》和《知道》兩(liang) 篇;還有從(cong) 孔子住宅夾壁中發現的古文《論語》二十一篇,並無《問王》和《知道》兩(liang) 篇,而是將以前兩(liang) 個(ge) 口傳(chuan) 本中共有的《堯曰篇》的“子張問”另作為(wei) 一篇,這樣就有了兩(liang) 個(ge) 《子張篇》,整個(ge) 篇目的篇次也和口傳(chuan) 本不同,文字差異有四百餘(yu) 字。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載:“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shu) 》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鍾磬之音,於(yu) 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shu) ,……安國獻之,遭巫蠱之禍,未刊於(yu) 官學。”孔安國是孔子後代,死於(yu) 公元前104年,而巫蠱之禍發生於(yu) 公元前91年,孔安國怎麽(me) 會(hui) 在巫蠱之禍時獻書(shu) 呢?因此,曆代學者對孔子古宅夾壁中是否曾藏過這樣一批書(shu) ,都發生過懷疑,一直到清代,閻若璩依據荀悅《漢紀》發現,原來在《漢書(shu) 》流傳(chuan) 本的該段記述中,“安國”之下脫漏了一個(ge) “家”字,表明獻書(shu) 者乃其家人,而非孔安國本人。一段學術疑案應算平息,但清之後,還有人無視閻若璩考據,不斷據此質疑這批古文書(shu) 籍的存在,就沒有多少道理了。據傳(chuan) 這批古文書(shu) 是在漢景帝時由魯共王劉餘(yu) 在孔子家宅牆壁中發現,後由孔安國據古文隸定,當孔安國家人向武帝獻書(shu) 時,正值“巫蠱”事件,朝廷將這批書(shu) 退還給孔家,“其學於(yu) 是在孔家流傳(chuan) ”,在外並無傳(chuan) 播。何晏在《論語集解·序》中說:“《古論》唯博士孔安國為(wei) 之訓解,而世不傳(chuan) 。”何晏經常引用孔安國“注”,但孔安國是否為(wei) 《論語》作注,後人因未見原本,亦多有懷疑。《魯論語》和《齊論語》最初各有師傳(chuan) ,到西漢末年,安昌侯張禹教授太子《論語》,後將《魯論語》與(yu) 《齊論語》合二為(wei) 一,但篇目照抄《魯論語》,此本開始流行於(yu) 世,漢靈帝時所刻《熹平石經》就是用的張侯本。東(dong) 漢末,鄭玄又以張侯本為(wei) 底本,參照《齊論語》《古論語》作《論語注》,遂為(wei) 《論語》定本,其他本就基本失傳(chuan) 。

 

《論語》內(nei) 容幾乎涵蓋了儒家思想的各個(ge) 方麵。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西漢統治者,雖然將《詩》《書(shu) 》《易》《儀(yi) 禮》《春秋》設為(wei) “五經”,但《論語》一直作為(wei) 人們(men) 認知儒家或孔子思想的最原始文獻。到了東(dong) 漢靈帝時期,所刻“熹平石經”在以前五經的基礎上,又增加《論語》《公羊傳(chuan) 》。東(dong) 漢趙岐在《孟子題辭》中讚曰:“《論語》者,五經之輨轄,六藝之喉衿也。”唐代,又增加《周禮》《禮記》《孝經》,且將《春秋》分為(wei) 《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榖梁傳(chuan) 》三傳(chuan) ,總稱十二經,唐文宗開成二年(837年)下詔將儒家十二經刻於(yu) 石碑,史稱“開成石經”。南宋,將《孟子》加入,共稱儒家“十三經”。南宋時朱熹又將記錄孔子言行的《論語》、記錄孟子言行的《孟子》以及取自《禮記》中的《大學》《中庸》單獨成書(shu) ,合稱“四書(shu) ”,被尊為(wei) 儒家經典。元代延佑年間,開始以“四書(shu) ”作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考試科目,開科取士,一直延續到清代末年洋務運動廢除科舉(ju) 考試之前,《論語》一直是學子士人推崇奉行的金科玉律。

 

 

事實上也是,後人在談及孔子最重要的思想及範疇時,最有說服力的論據基本都來源於(yu) 《論語》一書(shu) 。這部言論集,成為(wei) 了人們(men) 探究孔子思想或儒家思想的淵藪。如果提綱挈領,萃取其要,有這樣一些觀念可能構成了孔子思想的基本框架。譬如關(guan) 於(yu) “天”。中國古代思想中,最初始的思想可以說是從(cong) 對“天”的認識開始的。殷人所尊崇的“上帝”就是天,這個(ge) 天就是被他們(men) 抽象化了的最高主宰,而天或上帝,凡胎肉眼難以看見,人們(men) 隻能用龜甲獸(shou) 骨占卜以觀天命。周朝時,周人開始反思“天”,認為(wei) 天命你難以察覺,天命隻有在承受天命的繼承者(王者)的德行中去觀察。周公就提出:“天不可信,我道惟文王德延,天不庸釋於(yu) 文王受命。”(《尚書(shu) ·君奭》)大義(yi) 是,殷人所說的天難以靠得住,我所相信的道是來自於(yu) 文王的德,天之道不會(hui) 背棄文王所受之命。王者若德行好,就意味著他已秉承了天命,他若德行不好,必然與(yu) 天命相背離。此乃道也,亦道德一詞大義(yi) 。而孔子又是周代文化的集大成者,他說:“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在孔子看來周代的文化就是夏商二代文化的映現,他當然繼承了周代的文化與(yu) 精神。對於(yu) 天或天命的認識,孔子的態度,基本與(yu) 周公的認識一致。天命隻有通過大地上人類合乎一定規範的踐行,方可得以體(ti) 現。《論語·雍也》:“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孔子和這個(ge) 衛靈公名聲不好的夫人見麵後,子路對老師的行為(wei) 產(chan) 生了懷疑,孔子知情後向不悅的弟子發誓說,如果他行為(wei) 有什麽(me) 不軌的話,老天也會(hui) 厭棄他。看來孔子的思想中人的德行與(yu) 天的關(guan) 係有著神秘卻清晰的關(guan) 照。《論語·子罕》:“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言下之意,我現在就是替天行道的文化擁有者,而天又不會(hui) 消滅一切文化,拘禁我的匡人能奈我何?這段話中就天、文化和自己三者之間有一種縝密的邏輯演化,所昭示於(yu) 人們(men) 的,即孔子自信自己是當時一切先進文化的擁有者,是天之意誌的踐行者。他在《論語·季氏》篇中說:“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德性低下者,不知天命,也毫無畏懼,德性越高者,越深知世界運行的法則或道理,越會(hui) 有敬畏之心。他說自己“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為(wei) 政》)也就是說對天命的認識也需要一個(ge) 學習(xi) 、修煉、提高的過程。“《八佾》:王孫賈問曰:‘與(yu) 其媚於(yu) 奧,寧媚於(yu) 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孔子大意是說,無論你取悅於(yu) 堂奧(奧神)還是灶神,其實都不行。如果得罪了天,所有的祈禱都無用。看來對於(yu) 孔子,人的言行有的合乎天意,有的違背天意。《論語·陽貨》:“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言,百物生焉,天何言載?’”天道如常,即使自己不言,天地照樣如斯運轉也。

 

孔子將天、人之道合一,所以他在《論語·裏仁》篇中曰:“吾道一以貫之”。他在《論語·衛靈公》篇中說:“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所謂邦國有道,也就是政治清明,與(yu) 君子的心誌相合,如此,君子即可出來做官,否之,則君子就要將自己的理想收藏起來,隱而不出。“有道”之道,乃文王德政之道,即王道也。他還說:“政者,正也。”又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論語·顏淵》)孔子認為(wei) 政者,正道也,你們(men) 為(wei) 政怎麽(me) 能用簡單的以殺人了之呢?為(wei) 政者隻要行使善政,人民自然就會(hui) 走善道。在孔子看來絕無抽象的天道與(yu) 王道,王道就是人道。在該章中孔子又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其意是說隻有人才可以讓道顯現出來,離開了人,抽象的天道或王道就不能有所作為(wei) 了。現實中的人生,才是孔子思想體(ti) 係的中心。《論語·鄉(xiang) 黨(dang) 》篇載,孔子家的馬棚失火,孔子從(cong) 朝廷趕回來就問:“傷(shang) 人乎?”隻問人,而不問馬。在孔子心目中,人是最重要的,這大概是中國最早的人道主義(yi) 者。在人神鬼與(yu) 生死之間,孔子依然捍衛人與(yu) 生命的尊嚴(yan) 。《論語·先進》篇:“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這也是與(yu) 其宇宙觀一以貫之的孔子的人生觀。

 

因為(wei) 人,才有了道,那麽(me) 這是什麽(me) 樣的道呢?這個(ge) 道,在孔子那裏,具體(ti) 表現的方式就是“仁”“禮”之道。仁在《論語》中出現過一百多次,可見孔子對仁的重視。仁的思想是孔子對人性最深刻的描述,也是對人最基本的要求,更是對王道的基本要求。何謂仁?“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顏淵》)所謂仁,就是愛人;所謂認識,也是對人的認識。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顏淵》)這一段話歧義(yi) 不大。

 

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對這一段話的誤解就比較多。承子路“博施於(yu) 民”的問話,孔子回答時順著子路的思路,是說如果處處對人民施以仁愛,那必定是聖人,堯舜大概都難以做到。而怎樣可做到仁呢?後半段孔子給出了“能近取譬”的施仁之方法。所謂“近取譬”,是指可參照對自己及對自己身邊親(qin) 人的熱愛方式,但又不能止於(yu) 此,止於(yu) 此,那就是自私的愛,而非仁愛。孔子所講的仁,事實上是將愛由己推及別人這樣一個(ge) 過程,首先因為(wei) 人皆愛自己、愛自己身邊的親(qin) 人,然後才能將愛推及他人。自己不喜歡的,當然就不能強加於(yu) 別人,自己喜歡的,才有可能施於(yu) 他人。這既是一種最高的倫(lun) 理道德標準,也是人性的複萌,是真正的仁愛。對君子來說,通過關(guan) 愛他人因此實現自我的完善;對於(yu) 王者,通過熱愛人民實現聖王之道。雖然愛的出發點是自己或自己身邊的親(qin) 人,但愛的對象決(jue) 不能停留在自己對自己的熱愛,一定是要通過自己切身的體(ti) 會(hui) 將愛推及更為(wei) 廣泛的他者,而這種愛又非濫愛,是以一種合適的方式推及他人,這種合適的方式就是禮。實現仁的過程,邏輯起點是近己,然後通過對自我的克服,以合乎“禮”的方式施諸他人,以禮的方式推及人民,達到“天下歸仁”(《顏淵》),這也是堯舜、孔子及以往諸聖的共同願望。

 

禮與(yu) 仁一樣,是孔子思想的又一個(ge) 核心概念。那麽(me) 什麽(me) 又是禮呢?《爾雅》曰:“履,禮也。”《說文》曰:“履,足所依也。”在《禮記·仲尼燕居》中,孔子總結說:“禮乎禮,夫禮所以製中也。”意思是,禮是用來讓人言行適中的。他又說:“禮者何也?即事之治也。”孔子認為(wei) 禮就是對事情能夠加以調理。怎樣才能調理得讓自己的言行適中呢?那就是履行合乎自己名分的事,譬如一國之君要做好一國之君應做之事,王道要合乎王道;做臣的要合乎臣的本分;父子、夫婦皆做好自己名分的事,此乃禮也。盡到自己應盡的本分,既是禮,又是忠。但此禮此忠,並非沒有底線,這個(ge) 底線就是道,不能違背道義(yi) 。在《論語·先進》篇孔子說:“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正常情況下,守禮,就是對於(yu) 正常體(ti) 係與(yu) 製度的維護。《論語·八佾》載:“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孔子說季氏竟然可以狠心以八佾(本來是供天子享有)的樂(le) 舞規格在大庭之上奏樂(le) 舞蹈,還有什麽(me) 事他不能狠心做出來呢?天子樂(le) 舞用八佾,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按季氏大夫身份所享有的規格,其樂(le) 舞隻能用四佾,用八佾,顯然就是僭越。做自己大夫名分的事,不能僭越,僭越就是非禮。不言而喻,非禮後果嚴(yan) 重,有可能顛覆現有秩序。孔子還強調,禮即社會(hui) 與(yu) 人倫(lun) 本應具有的秩序,是內(nei) 在的,而非徒具形式的表演。

 

《論語·陽貨》曰:“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孔子說所謂禮,難道就是羅列這些玉帛類的貴重物品嗎?

 

《論語·八佾》中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如果對別人無仁愛之心,那如何為(wei) 禮呢?也就是說,沒有愛心,就沒有真正的禮。在《八佾》中,孔子又說:“居上不寬,為(wei) 禮不敬,臨(lin) 喪(sang) 不哀,吾何以觀之哉?”高高在上不寬宏大量,行禮不發自內(nei) 心,參加葬禮又不悲哀,這讓我怎樣去麵對他呢?

 

孔子所說的禮,發自於(yu) 人的內(nei) 心,與(yu) 仁愛相伴相隨,且是一個(ge) 人真正獨立行事的開始,當然也是貫穿每個(ge) 人一生的始終。《論語·泰伯》中孔子說:“立於(yu) 禮。”《論語·堯曰》中孔子說:“不知禮,無以立也。”

 

禮對於(yu) 人與(yu) 人之間的相處非常重要,對國家和社會(hui) 的運行也極為(wei) 重要。在《論語·學而》篇中,孔子得意弟子有子談禮的一段話,頗能幫助我們(men) 把握禮的意義(yi) :“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禮最可貴的作用,是讓事情處理得恰到好處。這是以往賢明君主的治國之道,最受推崇,平民百姓與(yu) 官員都會(hui) 順應它。如果有行不通的地方,那就是明知道已經恰當了還要再求恰當,不用禮去節製它,也是不可行的。王道與(yu) 個(ge) 人行為(wei) 一樣,即使是好的做法,也不可過分,都需要用禮儀(yi) 製度來節製。這樣的思想,到了現當代,也依然是中肯的。

 

 

古人言簡意賅,孔子的話語意味深長。孔子是儒家思想的開創者,《論語》通行版本有20個(ge) 篇目,雖隻有一萬(wan) 餘(yu) 字,但無疑是今人探究孔子思想及儒家思想的最重要文獻。孔子說:“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論語·八佾》)孔子可以闡述夏代與(yu) 殷商的國家禮儀(yi) 製度,即使是這兩(liang) 個(ge) 朝代的後裔封國杞與(yu) 宋都難以找到足夠的文獻證據。其自信不言而喻。生長於(yu) 東(dong) 魯的孔子為(wei) 什麽(me) 能成為(wei) 夏商周三代文化的集大成者?除了那些難以探究的偶然因素永遠需要人們(men) 去思考外,還有一些促成孔子博學的客觀條件。孔子於(yu) 公元前551年(《史記》說法)或公元前552年(《公羊傳(chuan) 》《榖梁傳(chuan) 》記載)生於(yu) 今山東(dong) 曲阜尼山附近的陬邑昌平鄉(xiang) 。此時東(dong) 周王室衰微,諸侯各國勢力隆起,“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的局麵開始演變成“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局麵,由東(dong) 周王朝壟斷的學術也開始下沉到各諸侯國,同時各諸侯國的爭(zheng) 霸中,需要傑出的人才,王官之學也開始向民間擴散。而魯國在周初又是周公旦的封地,由其子伯禽承繼時,從(cong) 周王室帶來大量的文物典籍,魯國比較完整地保存了西周的禮樂(le) 及典章製度。這一點也足以成就魯國成為(wei) 東(dong) 周時期中國文化的中心地位。就東(dong) 魯的文物典籍之豐(feng) 富,文獻是有據可證的。《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年)吳公子季劄(南方大學者)北上魯國訪問,樂(le) 工為(wei) 其歌《周南》《召南》,為(wei) 其歌《國風》中的其他篇章,為(wei) 其歌《大雅》《小雅》《頌》,為(wei) 其跳《象箾》《南籥》《大武》《韶濩》《大夏》《韶箾》等樂(le) 舞時,吳公子季劄驚奇與(yu) 讚賞不已;《左傳(chuan) 》魯昭公二年(公元前540年),晉大夫韓宣子訪魯國,他到魯太史處觀看藏書(shu) ,見到《易象》及《魯春秋》,讚歎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也。”魯國具有超乎尋常的文物典籍,與(yu) 周公當年可能對自己的封地懷有私心分不開,也為(wei) 後來的孔子能夠博學,提供了客觀條件,再加上孔子貴族後裔的身份,讓他能夠有機會(hui) 接觸到這些藏於(yu) 公室的典籍。《太史公記》載,孔子自言“予始殷人也”,自己是殷人的後代,是殷商王公後裔。公元前1039年西周初年,周封商紂王的兄長微子啟為(wei) 宋國公,於(yu) 商朝舊都商丘建立宋國,國公為(wei) 子姓、宋氏,孔子的先祖孔父嘉正是宋國的公室貴族,孔家一姓也應由子姓而來。在宋國的內(nei) 鬥中,孔父嘉被殺,其後代防叔為(wei) 避禍定居魯國,防叔的孫子叔梁紇就是孔子的父親(qin) 。叔梁紇是魯國著名的武士,曾為(wei) 陬邑大夫,孔子大約三歲時,父親(qin) 病故,母親(qin) 帶著孔子,離開陬邑,來到魯國國都曲阜。從(cong) 此以後,孔子以“士”的貴族身份在曲阜學習(xi) 成長,《論語》中孔子說他十五就“誌於(yu) 學”,又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孔子不僅(jin) 勤奮學習(xi) 典籍,還不恥下問,曾向來魯晉見魯昭公的郯子問少昊氏以鳥名官的製度。在往聖看來,官就是民所放養(yang) 的禽鳥,所以曆來將官叫鳥官,非罵人也,而是說官乃人民所養(yang) ,要為(wei) 人民服務,吃了人民的糧食,就要在莊稼地裏為(wei) 人民捉蟲子。孔子還向東(dong) 周老子問禮與(yu) 道,等等,孔子利用一切機會(hui) 向他人學習(xi) ,他的勤奮與(yu) 虛懷若穀的謙遜,也值得人們(men) “學而時習(xi) 之”。《論語·子張》篇載,有人問子貢,孔仲尼的學問是從(cong) 哪裏學來的?子貢回答說:“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嚐師之有?”文武之道並未被埋入地下,而藏於(yu) 每個(ge) 人。賢能者懂得什麽(me) 是大,不賢者隻知細枝末節。沒有人不懷有文武之道。(我的老師)孔子哪能無處去學?他又為(wei) 什麽(me) 要有一定的老師呢?這大概也是孔子在《論語·述而》篇中所說的:“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的大義(yi) 。

 

孔子教學生,為(wei) 學生講述六藝,刪編典籍,整理國故,後世流傳(chuan) 的經典著作譬如詩、書(shu) 、易、禮、春秋都與(yu) 他的整理和傳(chuan) 述有關(guan) ,他可以說是中國正統思想與(yu) 學術的鼻祖,越過他,再往前就難以追考。孔子的出現,也讓遠古時代黑暗的中國社會(hui) 洞開了一扇透出光亮的窗戶。他的學生子貢曾讚之:“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論語·子張》)隻可惜,諸子百家的學術繁榮也隨著戰國時代的結束告一段落,後遭秦始皇焚書(shu) 坑儒,書(shu) 簡散佚,至漢代獨尊儒術,儒家學術才得以傳(chuan) 揚。此後,孔子及儒家思想影響了中國社會(hui) 兩(liang) 千多年。儒家文化不僅(jin) 教化民眾(zhong) ,最重要的是它可對天下獨尊無二的皇權進行自律式的牽製,曾經是中國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真正的精神共同體(ti) 。但惋惜的是,表麵上社會(hui) 政治都以儒家為(wei) 尊崇,但事實上政治製度依然頑固地以秦政為(wei) 依據。唐代時柳宗元《封建論》火上澆油,大肆鼓吹秦政。到了宋代,蘇軾也是這樣捧頌的:“故吾以為(wei) 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論,當為(wei) 萬(wan) 世法也。”(蘇軾《秦廢封建》)”多少代以來,無數人一麵高舉(ju) 孔孟,實則以肯定郡縣製來迎合焚坑,他們(men) 隻截取有利於(yu) 建立威權的部分,其他一概不理,然後罵名皆由儒家來承擔。用公羊家所揭示的《春秋》手法,那就是文實有別,文一套,實一套也。到五四時代,隨著外來文化的輸入,人們(men) 在一時的激情中,以為(wei) 現實中所有的腐敗皆與(yu) 儒家文化同生俱來,他們(men) 將數千年的封閉與(yu) 後來的敗落都歸之於(yu) 孔子所開創的儒學一脈,然後在“打倒孔家店”的吼聲中,就徹底將這位中華文化的嬰兒(er) 與(yu) 洗澡水一起,潑了出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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