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儒墨關(guan) 係研究》讀後

作者：晁天義(yi)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十六日辛巳

          耶穌2020年4月8日

《先秦儒墨關(guan) 係研究》，孔德立著，學習(xi) 出版社2019年3月出版，定價(jia) 28.00元

先秦諸子作為(wei) 中國精神覺醒時期湧現出來的璀璨的思想群星，曆代備受研究所關(guan) 注。其後來影響最大者，當屬儒、墨、道、法四家。從(cong) 思想史的發展脈絡上來說，墨與(yu) 儒、法與(yu) 道之間的淵源頗深。相比儒道關(guan) 係研究，道法關(guan) 係研究，儒墨之間的還有很多值得開掘的地方。學術界雖有儒墨比較的研究，但對於(yu) 從(cong) 思想史的曆時性研究角度，研究成果尚不多見。但這個(ge) 思想脈絡又是理解儒家與(yu) 墨家後來不同命運，乃至於(yu) 理解儒墨思想之於(yu) 中國曆史文化發展的重要參照，有必要說清楚。近讀了孔德立教授的《先秦儒墨關(guan) 係研究》一書(shu) ，感覺很多問題得以釋然，受益良多。整體(ti) 來看，我覺得這本書(shu) 最突出的創見有以下三點。

第一，這本書(shu) 從(cong) 學術史角度勾勒出中國古代儒墨關(guan) 係史的發展線索，而且提出了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儒墨關(guan) 係是一個(ge) 傳(chuan) 統話題，也是一個(ge) 常談常新的話題。不過據我所知，此前的研究似乎還沒有人用一部專(zhuan) 著、一個(ge) 課題專(zhuan) 門就此展開深入的係統性研究。作者善於(yu) 在細致的史料梳理中發現問題，開出新意，難能可貴。儒墨之間存在尖銳的對立、激烈的爭(zheng) 鋒，這是自古以來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問題在於(yu) 這兩(liang) 個(ge) 學派如何在對立和爭(zheng) 鋒中向對方滲透、學習(xi) ？這個(ge) 問題前人即使已經意識到了，也始終沒有談透。《研究》這本書(shu) 第一次把這個(ge) 事談透了，許多以前讓我們(men) 困惑不解的難題在這裏得到了一個(ge) 很明確而且很合理的解釋，以前說不通的東(dong) 西通過墨子和孟子、墨子和荀子之間的關(guan) 係梳理，把它說得很清楚。

這本書(shu) 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第四、第六、第七這三章。作者從(cong) 曆史和現實兩(liang) 個(ge) 層麵分析了儒家和墨家的起源，評論了《漢書(shu) ·藝文誌》等傳(chuan) 統史料所謂“諸子起於(yu) 王官說”的合理和不合理之處。作者認為(wei) ，以前的解釋或偏於(yu) 從(cong) 曆史上尋找諸子起源，或單純從(cong) 現實中去尋找諸子起源，實際上這兩(liang) 種做法都將對方視為(wei) 水火不容的對立方，都有其偏頗之處。正確的做法，應該是既要從(cong) 曆史上尋找諸子產(chan) 生的文化傳(chuan) 統、思想基礎，也要從(cong) 現實中考察它當下的合理性。這個(ge) 結論很有啟發，而且是比較中立的認識。

作者提出，不同學派之間不是一個(ge) 簡單的對立關(guan) 係，而是經過批駁、批判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麵。較之於(yu) 此前人們(men) 關(guan) 於(yu) 儒墨間僵硬對立的刻板印象，這種認識不僅(jin) 更加深刻，而且更加符合曆史的實際。類似的創見，主要體(ti) 現在作者關(guan) 於(yu) “和”“同”關(guan) 係的辯駁、神道向人道的演化等觀點的論述方麵。作者還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中的專(zhuan) 製主義(yi) 很可能是墨家影響的結果。我們(men) 不知道這個(ge) 觀點是否會(hui) 引起不同的意見，但至少它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理解中國古代政治特質的一種新思路，很有啟發意義(yi) 。

第二，全書(shu) 在研究思路和方法上體(ti) 現了一定的前沿性特點。在全書(shu) 的不止一個(ge) 地方，作者提到了“闡釋”這個(ge) 概念，還有一處提到了“視域融合”的概念。在作者關(guan) 於(yu) 儒墨關(guan) 係的解讀中，隨時能發現一種闡釋的思維在發揮作用。大家都知道，闡釋學（或者也叫詮釋學、解釋學）起源於(yu) 西方，對於(yu) 哲學、文學、宗教學、法學等學科都有極大的影響。近年來，許多中國學者開始關(guan) 注構建中國闡釋學問題，有的學者開始思考中國曆史闡釋學何以可能的問題。大家研究的結論是，闡釋學對於(yu) 曆史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論啟示。比如說，曆史時期許多的思想流派之間的關(guan) 係，其實就是一個(ge) 闡釋與(yu) 被闡釋的關(guan) 係，學術史在某種意義(yi) 上甚至就是不同學派之間圍繞某些共同話題加以闡釋的曆史。通過闡釋（包括認同、爭(zheng) 論、批判），不同學派的視閾形成交融，產(chan) 生了一種新的思想，由此推動學術的深化與(yu) 前進。一般學術是如此，儒墨之間也是如此。不管是墨子跟孟子，還是墨子學說和荀子學說之間的批判或者滲透，就是一個(ge) 文本與(yu) 讀者之間的闡釋的過程。所謂視域融合，是指作者在讀一個(ge) 文本的過程當中他要進行吸收、否定、批判，經過這樣一個(ge) 批判，作為(wei) 結果的A已經不是原來的A了，B也不是原來的B了，最後導致新的東(dong) 西是A中有B，B中有A。這個(ge) 原理，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解釋為(wei) 什麽(me) 後來儒家思想，以孟子、荀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思想它裏麵深刻地滲透了墨學的內(nei) 容。作者的研究理路，從(cong) 總體(ti) 上來說是符合闡釋學原理的。實際上墨子也好、孟子也好、荀子也好，他們(men) 相互思想辯論的過程無非是爭(zheng) 取一個(ge) 話語權的過程。闡釋就是爭(zheng) 奪話語權，亦即使自己的觀點取得公眾(zhong) 性、獲得大眾(zhong) 認可。經過這樣一個(ge) 過程，不同學派最終走向分離或者趨於(yu) 融合。“墨子非儒”與(yu) “孟荀辟墨”，其實正是中國古代思想史上非常有意義(yi) ，非常鮮活的闡釋學經典案例。

這本著作的第三個(ge) 特點，是它能夠比較妥當地處理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之間的辨證關(guan) 係。近年來，隨著大量新出文獻的湧現，許多先秦史研究者都將注意力集中到新出文獻的釋讀和利用上了。其中有一種極端的做法，就是抱著對傳(chuan) 世文獻高度懷疑的態度，一味信任出土文獻，並以此為(wei) 前提提出“重寫(xie) 古代史”“重寫(xie) 思想史”等口號。應該說，學術上的勇於(yu) 創新精神固然可嘉，但因強調出土文獻而導致忽略傳(chuan) 世文獻價(jia) 值的做法則是不妥的。在如何處理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的關(guan) 係這個(ge) 問題上，作者的態度是可取的。他強調，要正確理解儒墨關(guan) 係，除了關(guan) 注新出土文獻外，更重要還是要回到與(yu) 傳(chuan) 世文獻之間關(guan) 係的梳理上。我認為(wei) 這是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也是目前先秦史研究中需要倡導的一種嚴(yan) 謹風氣。正是因為(wei) 保持了這樣一種理性態度，作者便不至於(yu) 在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文獻之間畸輕畸重，從(cong) 而使得全書(shu) 的結論立足穩妥，足以服人。

作為(wei) 學術界首次全麵係統研究先秦儒墨關(guan) 係的著作，本書(shu) 給學者提供了諸多研究創獲的同時，也為(wei) 該問題的後續研究提供了多種思路。比如，孟子辟墨，荀子也辟墨；荀子不但辟墨，荀子也辟孟。那麽(me) ，荀子辟孟的真正原因是什麽(me) ？是否與(yu) 孟子對墨學的吸收有關(guan) ？漢代大一統社會(hui) 建立之後，墨學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中絕，但墨家思想還在。這種墨家思想又是如何在社會(hui) 發揮影響的？諸如這些問題，限於(yu) 篇幅與(yu) 作者討論的重點，該書(shu) 尚未展開，但作者的問題意識也為(wei) 後續研究開啟了新的思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