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死千難中得來的“致良知”

——王陽明的一生（下）

作者：車鳳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廿一日丁亥

          耶穌2020年2月14日

王陽明創建“心學”，反映了現實人心私欲之甚，但他深信是“無明”產(chan) 生了惡行，掩蔽了人們(men) 的良知。他力倡知識分子追求成聖，以恢複與(yu) 宇宙自然、天下家國和民眾(zhong) 一體(ti) 的博大的聖人之心。可以說，陽明心學是對當時國民性弊端的深刻思考和批判，也是最早開出的拯救病態人心的“藥方”。

屢遭陷害而心存光明

1517年正月，46歲的王陽明到達江西開始剿匪，稱“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通過非凡的謀略，1年零3個(ge) 月後，“攻心為(wei) 上”的他成功剿除各路匪患，發布南贛鄉(xiang) 約，厘清行政。通過事功的建立，他的“事上練”更臻完善，並寫(xie) 出《大學問》一書(shu) 。

47歲時，王陽明征三浰，立社學教化沿途當地百姓。曆經1年零3個(ge) 月，危害多年的四省流民暴亂(luan) 被陽明平定。如果說知行合一的“知”，乃良知顯現的“知”，我們(men) 就不難理解為(wei) 何王陽明能夠將剿匪告示寫(xie) 得非同凡響，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告諭浰頭巢賊》有雲(yun) ：“夫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yu) 身被為(wei) 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yu) 身遭劫掠之苦……爾等今雖從(cong) 惡，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為(wei) 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除去二人，然後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為(wei) 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yu) 爾等，亦正如此……吾南調兩(liang) 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土兵，親(qin) 率大軍(jun) 圍爾巢穴，一年不盡至於(yu) 兩(liang) 年，兩(liang) 年不盡至於(yu) 三年。爾之財力有限，吾之兵糧無窮，縱爾等皆為(wei) 有翼之虎，諒亦不能逃於(yu) 天地之外。”王陽明剿匪與(yu) 他人的不同，在於(yu) 他從(cong) “心學”的根本出發，從(cong) 天、地、人“三才”一體(ti) 觀和民本主義(yi) 出發，體(ti) 現了對天下生民之生存的關(guan) 懷。

1519年農(nong) 曆六月十五，寧王朱宸濠造反，被48歲的王陽明所破，僅(jin) 用43天。然而，此舉(ju) 令王陽明不僅(jin) 無功反而有過，被張忠團夥(huo) 汙蔑刁難，在皇帝和太監們(men) 的逼迫下，王陽明忍辱向皇上報呈《重上江西捷音疏》，將之前呈報的《擒獲宸濠捷音疏》重寫(xie) 一遍，並將擒獲朱宸濠、平定叛亂(luan) 的功勞記在皇帝和太監們(men) 的名下。至此，朱厚照禦駕親(qin) 征算是有了結果，“功成名就”地返回北京。王陽明自言此間全靠良知指引。1520年農(nong) 曆九月，王陽明正式提出了“致良知”。

1521年3月，31歲的朱厚照駕崩，江彬等太監被處死。同年5月，王陽明在廬山白鹿洞書(shu) 院廣聚世儒、高談闊論“致良知”學說。嘉靖皇帝即位，傳(chuan) 旨要王陽明立即赴京朝見，擬表彰他南贛剿匪和南昌平叛之功。王陽明走到半路，又傳(chuan) 來聖旨命令他不要進京，過程幾近戲弄。朝廷認為(wei) ：王陽明未獲朝廷授命而擅作主張平叛，乃係蔑視朝廷，不但無功，反而有過。朝廷的這個(ge) 態度，令天下人心寒，輿論嘩然。嘉靖皇帝迫於(yu) 民意壓力，又故作姿態，對王陽明加官授爵，封為(wei) “新建伯”，兼任南京兵部尚書(shu) 、參讚機務，概為(wei) 虛名虛職，無實惠實權。

木秀於(yu) 林，風必摧之。很快，就有人上書(shu) 朝廷要求剝奪王陽明的封爵，誣稱王陽明是朱宸濠的同謀逆黨(dang) 。朝廷中還形成一股詆毀和攻擊王陽明的勢力，指責他宣揚“偽(wei) 學”，貽害天下。1522年，朝廷正式頒令禁遏王學。1523年進士考試的《策問》考題竟然就是批駁和攻擊王陽明的思想主張。見此情景，諸多弟子和友人意欲主持公道，為(wei) 王陽明辯白，王陽明一概息言，默默忍受，無辯止謗。有一天夜深人靜時，王陽明沮喪(sang) 默坐，對門人說：“現在如果有一個(ge) 洞穴，可以讓我帶著父親(qin) 逃跑，那麽(me) 我願從(cong) 此遠遁，永不後悔。”

金之在冶而超越平庸

麵對忍辱負重、進退維穀、凶險異常的局麵和處境，王陽明隻能從(cong) 自己的內(nei) 心獲得力量，用良知和本心指引自己的選擇和擔當。不得不說，這頗似釋家“忍辱波羅蜜”的一種詮釋。他後來感慨說：“某於(yu) 此良知之說，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yu) 人一口說盡，隻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

人人都有趨樂(le) 避苦之本能，然而王陽明在與(yu) 王純甫的書(shu) 信中卻提出了一個(ge) 非常精當的比喻，叫作“金之在冶”。他一生中經曆的艱難挫折，在別人看來足夠死上七八回，但是於(yu) 他而言卻都鋪設了成聖成賢的“道路”。“譬之金之在冶，經烈焰，受鉗錘，當此之時，為(wei) 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視之，方喜金之益精煉，而惟恐火力錘煆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煆煉之有成矣。”人在經過最深刻的磨礪和體(ti) 悟後，便能“人心死，道心生”，從(cong) 而超越平庸。

1527年，55歲的王陽明在紹興(xing) 係統講授心學理論，他在天泉橋上與(yu) 錢德洪、王畿授立四句教法：“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史稱天泉證道。看到應者雲(yun) 集，王陽明不禁感慨：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無論是豪奢浮華還是噤若寒蟬，人們(men) 的內(nei) 心深處仍存有不滅的良知，永遠綿延著對天道的尊崇與(yu) 向往。

1527年9月，王陽明從(cong) 餘(yu) 姚出發去廣西，途經江西。他沿途停留於(yu) 廣信、南浦、南昌、吉安，所到之處，弟子雲(yun) 集，民眾(zhong) 歡迎，群情激昂。當年的吉安講學，是王陽明一生最後一次大規模講學。當年11月，王陽明到達廣西，招撫了王受與(yu) 盧蘇，平定思恩、田州，興(xing) 學校，撫新民。1528年9月，王陽明以極低的代價(jia) 掃除了斷藤峽、八寨多年的匪患。當年11月，先生因病離開廣西，啟程返家。1529年1月9日晨，王陽明病逝於(yu) 青龍鋪（江西大餘(yu) 縣）碼頭舟上，年57歲，門人周積等人陪伴，留下“此心光明，亦複何言”的臨(lin) 終遺言。至此結束了他傳(chuan) 奇的一生。

聖人之心的力量

王陽明一生致良知，什麽(me) 是良知？就是不用思考就明白的道理，不用學習(xi) 就了解的那份“應該”，並不是知識學問越多良知就越多。他的信念是“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wei) 聖賢”。

什麽(me) 樣的一生才算活得值得？王陽明疾病纏身、一生坎坷，在困頓與(yu) 絕境中大徹大悟，在非議和險惡中毅然前行，曆經千難萬(wan) 險，遍嚐千辛萬(wan) 苦，屢仆屢起、百折不撓、忍耐克製、殺伐決(jue) 斷、化險為(wei) 夷，57年的人生曆程中安樂(le) 順遂的“幸福時光”少之又少，然而他終究憑著自己的意誌、智慧和心靈把自己活成了一個(ge) 光耀千古的傳(chuan) 奇。他告訴我們(men) ：苦難，有時是一條道路。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杜維明評價(jia) 王陽明，說他“繼承和發揚光大了中國儒學特有的人文精神。他提出‘仁者要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就是要創造人與(yu) 自然的和諧；他提出‘知行合一’，就是要創造人與(yu) 社會(hui) 的和諧；他提出致良知，就是要創造人與(yu) 自身的和諧”。事實上，王陽明最終創造的和諧，是他在坎坷磨礪的一生中找到的依托和路徑，陽明心學提倡建構的聖人之心，是那樣廓然大公、磊落光明、峭岸堅定，這正是中華民族集體(ti) 人格應有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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