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鳳】事上磨 方立得住——王陽明的一生(上)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0-04-24 01:02:59
標簽:王陽明

事上磨 方立得住

——王陽明的一生(上)

作者:車鳳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廿一日丁亥

          耶穌2020年2月14日

 

王陽明的一生,證成了“知行合一,內(nei) 聖外王”的理想人格,氣象萬(wan) 千、光耀千古。他一生三次證道,36歲時貴州龍場悟道“心即理”,48歲時南昌悟道“致良知”,55歲時餘(yu) 姚天泉證道“四句教”,最終形成了其哲學思想的完整體(ti) 係。這一切皆是建立在他波瀾壯闊的傳(chuan) 奇人生基礎上的。他的一生與(yu) 國家、民族的命運緊緊相連、息息相關(guan) 。

 

“不第非恥”追求聖賢境界的青少年時代

 

王陽明知止而後有定,自少年立誌,便確定了一生的努力方向。《王陽明年譜》記載,他出生於(yu) 1472年,13歲時,母親(qin) 鄭氏去世,對他是一個(ge) 嚴(yan) 重的打擊,但他誌存高遠,心思不同常人。有一次,他與(yu) 私塾先生探討“何為(wei) 人生第一等事?”老師說:“第一等事就是讀書(shu) 登第,像你父親(qin) 那樣。”王陽明直言不諱地說:“先生,恐怕不是的,我覺得第一等事乃讀書(shu) 做聖賢。”自此之後,他窮盡一生去探求追問、躬身修行實踐,最終成為(wei) 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的經天緯地之才。

 

英宗正統年間,英宗被蒙古瓦剌部所俘,朝廷賠款求和。這件事在王陽明幼小的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陰影。他發誓一定要學好兵法,為(wei) 國效忠。1486年,15歲的王陽明出居庸三關(guan) ,考察邊患、察看地形、謀劃防務,跟北方少數民族學習(xi) 騎馬射箭,刻苦勤練,箭術一流,可以做到“逐胡兒(er) 騎射,胡人不敢犯”。他憑吊古戰場,緬懷先輩於(yu) 謙,慨然有經略四方之誌。“失蹤”一個(ge) 多月後他風塵仆仆回到家裏,腰間配劍,一副仗劍天涯的俠(xia) 客模樣。1487年,鄂豫陝交界地區發生流民暴動,建國號為(wei) “漢”,震動京師。16歲的王陽明覺得這是自己為(wei) 國效力、顯露身手的機會(hui) ,他寫(xie) 了一份長篇奏折,結合他的兵法知識和考察經驗,審勢謀策,請纓帶兵去征討。他托父親(qin) 把奏折轉呈皇上,父親(qin) 痛斥他為(wei) “狂生”。

 

事實上,孔夫子曾說過: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王陽明之所以對“武備”如此重視,在於(yu) 他堅定地認為(wei) :儒者如隻會(hui) 讀聖賢書(shu) 而不會(hui) 用兵,那無疑是一種恥辱。他看到曆史上有太多以文章詞句欺世盜名、粉飾太平的儒者,一旦遇到社會(hui) 危機、國家變故,真真就剩下了束手無策、百無一用。

 

王陽明天生活潑好動,自小是個(ge) 諧謔搞怪、率真淘氣的人。20歲的時候,為(wei) “備戰”科舉(ju) ,他日夜讀書(shu) ,沉浸於(yu) 經史子集中,經常廢寢忘食。有一天,周圍的人突然發現王陽明的氣質變化了,變得正襟危坐、謹言慎行,這種與(yu) 過去的反差讓有些人覺得好笑,王陽明正色回敬道:“我過去放任不羈,如今知道自己錯了。春秋時期衛國的籧瑗最後活到50歲,他是到了49歲才知道自己的過失。我現在剛剛20歲,悔過自新還不晚吧。”聖賢書(shu) 讓王陽明脫胎換骨,21歲時他在杭州中舉(ju) 浙江鄉(xiang) 試。然而,22歲時他卻在京師會(hui) 試中落榜了,這還不算,三年之後的科舉(ju) 考試中,王陽明再次落第。他的狀元父親(qin) 開導他說,“此次不中,下次努力就能中了”,他堅定豪邁地笑笑,回應可謂語出驚人:“你們(men) 以不登第為(wei) 恥,我以不登第卻為(wei) 之懊惱為(wei) 恥。”

 

孟夫子曾說,“吾四十不動心”,意為(wei) 40歲便不會(hui) 再讓心被外物得失綁架,而王陽明則是在25歲就顯示了如此的氣概。儒家之學,在王陽明看來分為(wei) 舉(ju) 子學和身心學兩(liang) 類。學習(xi) 之目的在於(yu) 科舉(ju) 進而升官發財的,無疑就是舉(ju) 子學。而讀聖賢書(shu) 旨在修養(yang) 身心、自我完善進而治國平天下者,乃是真正的身心學。站在身心學的立場上,當然就會(hui) 認為(wei) “不第非恥”,而一旦一個(ge) 人因為(wei) 不第而影響了自己如如不動的內(nei) 心,就說明其距君子氣象還差得很遠,是應當自以為(wei) 恥的。

 

回歸儒學並與(yu) 奸佞正麵衝(chong) 突的中年時代

 

與(yu) 人們(men) 想象中的聖賢不同,王陽明除了以思想家的麵目出現在中國曆史舞台上,更以一位終生未有敗績的軍(jun) 事家的形象永載史冊(ce)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他無疑也稱得上是一位最會(hui) 打仗的讀書(shu) 人。青年時期的王陽明,因文才過人,一度馳騁文壇,1494年,23歲的他回到浙江餘(yu) 姚組織龍泉詩社。彼時,他在京師皇城和家鄉(xiang) 紹興(xing) 都擁有詞章盛名,與(yu) 當時的詩壇領袖以文會(hui) 友,意氣風發,所謂“泛濫辭章一時期”,然而,他很快覺得“使學如韓柳,不過為(wei) 文人;辭如李杜,不過為(wei) 詩人”,“吾焉能以有限精神為(wei) 無用之虛文也!”於(yu) 是,他毅然決(jue) 然退出文壇,再轉去研習(xi) 兵法,得高士許璋真傳(chuan) ,重燃經略四方之誌。

 

事實上,32歲之前的王陽明,因為(wei) 各種機緣,曾深入學習(xi) 過道家和佛家。他於(yu) 各處求仙訪道,修煉道家養(yang) 生仙術,亦常參禪靜坐修煉佛家空性。他厭棄世之紛擾,曾經決(jue) 意出家,但顧念祖母和父親(qin) ,覺得子孫當盡孝養(yang) 之道、贍養(yang) 之責,此乃人之基本道義(yi) ,幾經思想鬥爭(zheng) ,最終棄佛回儒,“正德丙寅年元年,始歸正聖賢之學”。

 

王陽明之所以創建心學,與(yu) 當時的社會(hui) 文化生態和政治生態息息相關(guan) ,正是針對明王朝令人失望的皇帝、官員及大眾(zhong) 的道德淪喪(sang) 而來。明代中葉之後,中西方海運航線開辟,大量白銀流入中國,經濟空前繁榮。與(yu) 此同時,社會(hui) 思潮和價(jia) 值觀在很大程度上被重塑。大眾(zhong) 物欲膨脹、人心不古,天下熙熙皆為(wei) 利來,天下攘攘皆為(wei) 利往。功利主義(yi) 傾(qing) 向彌漫的社會(hui) ,正是孔子曾憂心的“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1505年,明武宗朱厚照即位,視國家社稷如兒(er) 戲,又有太監專(zhuan) 權,宵人取勝,權傾(qing) 萬(wan) 乘,威劫大臣;官員唯唯諾諾,陰謀者勝,陽謀者敗;苛捐雜稅極酷,國法恣睢,激變民心;明王朝天下之勢,每況愈下。這些都讓王陽明痛苦而無奈。

 

34歲的王陽明此時開始開門授徒,並與(yu) 湛若水成為(wei) 誌同道合的密友,共倡聖學。朱厚照即位後,帶來了急轉直下的政治局勢。正德元年(1506年)冬,宦官劉瑾擅政,負責監察和諫言的“言官”戴銑、薄彥徽等人,忠肝義(yi) 膽堅持上書(shu) 皇帝,要求嚴(yan) 懲劉瑾等權奸,端正國法,卻反遭執掌錦衣衛和東(dong) 廠西廠的劉瑾勢力革職、貶官或暗殺。劉瑾假傳(chuan) 聖旨,把與(yu) 此相關(guan) 的20餘(yu) 人抓進了錦衣衛監獄。一時間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時年35歲的王陽明因上疏論救觸怒劉瑾,被廷杖40,奄奄一息間也被扔進了錦衣衛的大獄。入獄後,王陽明想到了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對於(yu) 身處困厄卻奮發有為(wei) 的曆史人物的回顧。受這些人物激勵,王陽明的精神始終堅定,胸襟浩蕩,聖賢信念從(cong) 未破滅。他學習(xi) 周文王,在監獄裏演繹《周易》,還為(wei) 獄友們(men) 講學,“累累囹圄間,講誦未能輟”“俯仰天地間,觸目俱浩浩”。

 

37歲龍場悟道

 

經父親(qin) 的周旋請托,幾個(ge) 月後,朝廷裁決(jue) 王陽明出獄,謫貶至貴州龍場做驛棧驛丞。王陽明從(cong) 京城回浙江老家做赴謫準備,劉瑾派出的錦衣衛一路尾隨追殺至錢塘江邊。王陽明製造跳江的假象,江邊遺下衣服鞋子和絕命詩,蒙過錦衣衛,得以逃脫追殺。絕命詩有雲(yun) :“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百年臣子悲何極?日夜潮聲泣子胥。”等他暗中到南京麵見父親(qin) 王華,父親(qin) 對他說:“既然朝廷委命於(yu) 你,就有責任在身,你還是上任去吧。”隨後他踏上路途,1508年春天,37歲的王陽明終於(yu) 到達尚未開化的貴州龍場,目之所及“萬(wan) 山叢(cong) 薄,苗僚雜居”。王陽明和三個(ge) 隨從(cong) ,因水土不服、生活條件艱苦,全部病倒。王陽明親(qin) 自劈柴、挑水、煮飯,照顧病情更重的隨從(cong) ,還努力調動生活氣氛和心情,帶給他們(men) 精神的支撐和撫慰。

 

這樣度過一段適應期後,糧食快要吃完了,王陽明就“刀耕火種”燒山開辟了一片荒地,自己耕種糧食。他還教當地人打土坯、用木頭蓋房子,教化引導民眾(zhong) ,受到百姓愛戴。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中,功名富貴都變得十分虛幻縹緲,一切榮辱得失似乎也都沒有了意義(yi) ,為(wei) 什麽(me) 要活著和如何活下去成了唯一需要思考的命題。在此期間王陽明寫(xie) 下《瘞旅文》,總結“自吾去父母鄉(xiang) 國而來此,三年矣,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嚐一日之戚戚也”。據《王陽明年譜》記載,王陽明“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從(cong) 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王陽明意識到,以往到事物中去求理的方法和途徑是錯的,理不在心的外麵。聖人之道,理本來就具足於(yu) 人心。這樣的一種體(ti) 悟,史稱龍場悟道。

 

孟夫子說“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馬一浮先生說“學問要自心體(ti) 驗而後得,不專(zhuan) 恃聞見”,一個(ge) 人學道,不是知道些名詞、概念、道理就成為(wei) 聖賢的,如同今人調侃的“我們(men) 都聽過很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這一生”。知曉“心即理”三個(ge) 字,和切切實實在自己的心中體(ti) 驗、體(ti) 悟、體(ti) 證到天理的存在,進而把此理擴充到全部生活實踐,完全不是一回事。可以說,龍場悟道是王陽明幾十年聖學之路苦苦探尋的一朝破繭,是他看破得失、超脫榮辱、參透生死後的豁然貫通。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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