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丹】除了《清平樂(le) 》，在這些書(shu) 中也能讀到宋仁宗

作者：高丹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二日丁亥

          耶穌2020年4月14日

最近，王凱、江疏影主演的古裝劇《清平樂(le) 》正在熱播，正如其廟號“仁宗”所指稱的，這位曆史上有名的仁君，以及曾經頻繁在我們(men) 的初高中課本中刷存在的“文人天團”——歐陽修、範仲淹、晏殊、司馬光、蘇軾等都在年輕世代的演繹下閃亮登場。和《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選用相同的配方：正午陽光、張開宙加侯鴻亮，雖一直被詬病這個(ge) 配方有嚴(yan) 重的拖遝之嫌，但他們(men) 對於(yu) 曆史場景的苛求和真實再現、對於(yu) 有宋一代宮廷製度、禮儀(yi) 文化的考據與(yu) 還原卻讓其在一眾(zhong) “不求甚解”的古裝劇中脫穎而出。

劇照

影視劇自己吃肉的同時，或許也能分隔壁不怎麽(me) 景氣的圖書(shu) 業(ye) 一杯羹：影視劇中呈現的一部分曆史真實在圖書(shu) 寫(xie) 作中將以更嚴(yan) 謹的考據和更全麵的方式呈現，如果想看到陳寅恪先生筆下那個(ge) “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年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的大宋王朝，或許近些年出版的以下的這些書(shu) 籍能有所裨益。

看似一生平庸的宋仁宗

為(wei) 什麽(me) 選擇了宋仁宗？我們(men) 看《宋史》對於(yu) 趙禎的“官方評價(jia) ”為(wei) ：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之間，吏治若偷惰，而任事蔑殘刻之人；刑法似縱弛，而決(jue) 獄多平允之士。國未嚐無弊幸，而不足以累治世之體(ti) ；朝未嚐無小人，而不足以勝善類之氣。君臣上下惻怛之心，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餘(yu) 年之基。子孫一矯其所為(wei) ，馴致於(yu) 亂(luan) 。《傳(chuan) 》曰：“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帝誠無愧焉。

在去年出版的郭建龍寫(xie) 作的曆史研究作品《汴京之圍》的開篇，便引了一首題寫(xie) 在仁宗陵墓牆壁上的詩“農(nong) 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刻畫了在位四十二年的仁宗以自己的寬容到近乎平庸的個(ge) 性，信奉的以不擾民為(wei) 主要特點的無為(wei) 而治的治國方案所開創的曆史上令人懷念的和平時代。《宋史》補充了很有情感的曆史細節，在仁宗薨逝之時，“京師罷市巷哭，數日不絕，雖乞丐與(yu) 小兒(er) ，皆焚紙錢哭於(yu) 大內(nei) 之前”，足見普通百姓對於(yu) 仁宗的哀悼。宋仁宗也因為(wei) 在線時間長和為(wei) 他刷好評的人數眾(zhong) 多，成了能一個(ge) 人支撐起一本書(shu) 的男人，如最近出版的《宋仁宗：共治時代》和《宋仁宗和他的帝國精英》。

寫(xie) 作了《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的曆史研究者吳鉤最近出版了《宋仁宗：共治時代》，書(shu) 中，吳鉤刻畫了趙禎作為(wei) 兒(er) 子、丈夫、父親(qin) 和君主四重角色的所作所為(wei) ，既有他作為(wei) 平凡人所擁有的七情六欲，所經曆的喜怒哀樂(le) ，也描述了他作為(wei) 宋朝第四代皇帝所麵臨(lin) 的考驗。要寫(xie) 好宋仁宗並不容易，他並不是一名個(ge) 性張揚、經曆豐(feng) 富的人，他的一生極為(wei) 平淡，生於(yu) 宮禁之內(nei) ，成長於(yu) 宮禁之內(nei) ，老死於(yu) 宮禁之內(nei) 。任何一名書(shu) 寫(xie) 仁宗傳(chuan) 記的作者，恐怕都無法如同給同一朝代的宋太祖、宋太宗與(yu) 宋徽宗、宋高宗立傳(chuan) 時那樣津津有味地描述皇帝的個(ge) 人經曆。

宋仁宗趙禎的一生經曆看似平庸無奇，但他卻有“巨星製造機”的潛能，他治下誕生了許多名垂千古的人物，例如蘇軾、蘇轍、蘇洵、王安石、韓琦、呂夷簡等等，曆史上任何一朝帝王都無法與(yu) 其抗衡。而他和這些能臣巨擘開創的時代，更是中國古典時代最繁華、美好的時代。如同蘇軾都說：“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攬天下豪傑，不可勝數。”

一個(ge) 庸常君主禦宇的時代，為(wei) 什麽(me) 會(hui) 湧現出如此之多的傑出人物？

在吳鉤看來，宋仁宗是被世人嚴(yan) 重低估的一位盛世之主，在宋朝重文輕武的開國國策指導之下，宋仁宗以其對皇帝角色的理解、溫和包容的性格，與(yu) 其治下宰輔大臣逐漸構築出一套相對良性的王朝運作機製。在這一機製之下，皇帝並不獨攬大權，而是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他們(men) 平定叛亂(luan) ，開展改革，次第推出選拔人才、改善民生、完善法製等諸多舉(ju) 措。故而，在仁宗統治中後期，宋朝的政治、經濟、文化、科技都獲得長足發展，整個(ge) 時代呈現出一種朝氣蓬勃的精神風貌，因而被冠名“嘉祐之治”，這段時期的治理方式也被後世士人認為(wei) 是治國之楷模。

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宋人寫(xie) “四十二年如夢過”，表達他們(men) 對仁宗時代的感受。君主是一種製度，也是一種符號，吳鉤希望通過講述君主的故事，找到鑄造“中國古代文明黃金時期”的源頭。

《宋仁宗和他的帝國精英》：雖不恢宏，但繁華雍容

《宋仁宗和他的帝國精英》的作者郭瑞祥從(cong) 《續資治通鑒長編》《宋史》、人物書(shu) 信、筆記記錄等史料入手，以時間為(wei) 軸，從(cong) 宋仁宗親(qin) 政講到嘉祐開科、蘇軾題榜，揭示盛世背後的紛爭(zheng) 權鬥，以此揭秘大宋王朝的政治特色、時代氣質與(yu) 人文氣象。

作者在書(shu) 中試圖突破社會(hui) 對人物事件固有的平麵印象，對原有史料進行了新地挖掘和解讀。如關(guan) 於(yu) 範仲淹，傳(chuan) 統觀點一向認為(wei) 他是具有完美人格的君子。但在《宋仁宗和他的帝國精英》中，作者則試圖突破社會(hui) 對人物事件固有的平麵印象，除了突出範仲淹憂國憂民情懷外，還描寫(xie) 了他過於(yu) 愛惜名聲，追求道德上的白璧無瑕，最終導致其在政治上難有作為(wei) 。再如關(guan) 於(yu) 宋夏戰爭(zheng) ，過去很多觀點認為(wei) 宋朝積貧積弱，士兵厭戰懈怠，因而屢敗屢戰，被迫同西夏媾和。

此外，在書(shu) 中，作者對宋朝三次失敗戰爭(zheng) 之外的零碎記載中，挖掘出宋朝其實是勝多負少、士兵作戰勇敢的曆史真相。而宋夏和解的真實原因，是宋朝算政治賬、算經濟賬的結果，並不是被動的屈從(cong) 。而範仲淹與(yu) 呂夷簡的關(guan) 係，曆來有所爭(zheng) 議。作者郭瑞祥經過多方查找資料，仔細比較鑒別，最後參考方健《北宋士人交遊錄》的研究成果，提出二人晚年和解的結論。

當然，對於(yu) 宋仁宗的寫(xie) 作也不拘泥於(yu) 仁宗本身，圍繞著他所塑造的時代也有頗多值得關(guan) 注的地方，宋朝是一個(ge) 值得仰視的時代。這個(ge) 時代，科技飛躍。火藥、印刷術、指南針等三大發明在這時突飛猛進。成書(shu) 於(yu) 稍後的《夢溪筆談》，總結了數學、物理、天文、工程技術等多項領域的科研成果。這個(ge) 時代，商業(ye) 發達，城市功能得到曆史性拓展，店鋪林立，集市興(xing) 盛，出現了世界上最早的紙質貨幣——交子。

另外，唐宋八大家中六位活躍於(yu) 此時。詩歌出現了繼唐詩之後新的創作高峰。宋詞的內(nei) 容和境界得到拓展，成為(wei) 文學樣式中的主流。思想界揭開了理學的序幕，周敦頤、程顥、張載相繼登場，呂夷簡、晏殊、範仲淹、狄青、文彥博、富弼、包拯等也名臣輩出，足以令前人汗顏，更為(wei) 後世津津樂(le) 道。宋代雖然沒有“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淩雲(yun) 氣概，但卻有強漢盛唐遠遠不及的繁華和雍容。

“清平樂(le) ”與(yu) 宋詞

除了從(cong) 曆史的角度進入宋朝，文學中的宋代及仁宗朝也頗有看點，如《清平樂(le) 》這個(ge) 劇名，大家都不覺得陌生。“清平樂(le) ”，原為(wei) 唐教坊曲名，取用漢樂(le) 府“清樂(le) ”、“平樂(le) ”這兩(liang) 個(ge) 樂(le) 調而命名，後也用作詞牌名，詞是有宋一代最重要的文學形式，以清平樂(le) 為(wei) 詞牌名的詞也存有許多。在龍榆生先生寫(xie) 作的《唐宋詞格律》中，每一詞牌都說明它的來曆和演變情況，並標有“定格”、“變格”等詞格，並標明句讀、平仄和韻位，也附有一首或數首曆來傳(chuan) 誦的唐宋詞人的作品作為(wei) 例證。唐圭璋先生的《唐宋詞簡釋》就介紹了宋仁宗時的“太平宰相”晏殊就有兩(liang) 首很有名的作品。

其一

紅箋小字。

說盡平生意。

鴻雁在雲(yun) 魚在水。

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

遙山恰對簾鉤。

人麵不知何處，

綠波依舊東(dong) 流。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上片抒情，下片寫(xie) 景，一氣舒卷，語淺情深。“紅箋”兩(liang) 句，述思念衷曲。“鴻雁”兩(liang) 句，悵無從(cong) 寄箋。

下片，但寫(xie) 遙山綠波，而相思相望之情，其何能已。“人麵”句，從(cong) 崔護詩化出。（崔護詩謂“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其二

金風細細。

葉葉梧桐墜。

綠酒初嚐人易醉。

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花殘。

斜陽卻照闌幹。

雙燕欲歸時節，

銀屏昨夜微寒。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以景緯情，妙在不著意為(wei) 之，而自然溫婉。“金風”兩(liang) 句，寫(xie) 節候景物。“綠酒”兩(liang) 句，寫(xie) 醉臥情事。“紫薇”兩(liang) 句，緊承上片，寫(xie) 醒來景象。庭院蕭條，秋花都殘，癡望斜陽映闌，亦無聊之極。“雙燕”兩(liang) 句，既惜燕歸，又傷(shang) 人獨，語不說盡，而韻特勝。

在古裝劇《清平樂(le) 》的一段故事中，晏殊（喻恩泰飾）預知自己將會(hui) 被貶離京，便提前收拾行裝。時天微雨，他在小院裏吟念自己的《浣溪沙·小閣重簾有燕過》小詞：

小閣重簾有燕過。

晚花紅片落庭莎。

曲闌幹影入涼波。

一霎好風生翠幕，

幾回疏雨滴圓荷。

酒醒人散得愁多。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寫(xie) 池閣景物，清圓宛轉，筆無點塵。此詞二、三、五、六句之第五字皆用入聲，其他用雙聲之處亦頗多，如閣、過、幹，花、紅、好、回、荷，簾、落、闌、涼，莎、疏、散皆是，可見大晏嚴(yan) 究聲音之一斑。

晏殊的詞清雅、幹淨。他是太平宰相，富貴豪門，但是他的詞中幾乎沒有金玉財寶這種的“富貴”。有一次，他讀李慶孫《富貴曲》，其中寫(xie) 道：“軸裝曲譜金書(shu) 字，樹記花名玉篆牌。”晏殊說，這是“乞兒(er) 相，未嚐諳富貴者”。因此，他吟詠富貴，不言金玉錦繡，而唯說其氣象，若“樓台側(ce) 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楊柳池塘淡淡風”之類。他對人說：“窮兒(er) 家有這景致也無？”——這種生活和審美情趣當然不是窮兒(er) 家所能有的“富貴氣象”。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