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勝利】訓詁的屬類與體係——論經學訓詁、子學訓詁、史學訓詁、文學訓詁的獨立性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4-18 00:29:04
標簽:字詞訓詁、經學訓詁

訓詁的屬類與(yu) 體(ti) 係

——論經學訓詁、子學訓詁、史學訓詁、文學訓詁的獨立性

作者:馮(feng) 勝利

來源:《古漢語研究》2019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三日戊子

          耶穌2020年4月15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在前人訓詁學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今日之訓詁學雖經古今學者篳路草創,係統井然,仍非古人訓詁實踐之全部。秦漢以來之訓詁範圍,除了字詞語法以外,尚有經學訓詁、子學(玄學或哲學)訓詁、史學訓詁、文學訓詁之不同屬類與(yu) 體(ti) 係。文章指出:這些傳(chuan) 統訓詁學家所實踐但至今未能明確立科的不同體(ti) 係,均有其相對獨立的訓詁對象、訓詁原則和訓詁方法。本文發凡起例,為(wei) 上述不同屬類的訓詁體(ti) 係做一嚐試性的定性研究。

 

關(guan) 鍵詞:字詞訓詁;經學訓詁;子學訓詁史學訓詁;文學訓詁

 

作者簡介:馮(feng) 勝利,男,語言學博士,北京語言大學語言科學院教授,主要從(cong) 事韻律句法學、語體(ti) 語法學、韻律詩體(ti) 學、訓詁學、古代思想史及漢語二語教學法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乾嘉學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王念孫《廣雅疏證》的科學方法和理念研究”(項目批準號15AYY009)。

 

訓詁或訓詁學一向被人看作餖飣之學,瑣碎於(yu) 字詞之間,雕蟲小技,壯夫不為(wei) 。然而,從(cong) 古至今,“由文字以通乎語言,由語言以通乎古聖賢之心誌”(戴震語),舍訓詁則無以明道。治訓詁,“譬之適堂壇之必循其階而不可以躐等”(戴震語)。古代之文獻典籍,未有不通訓詁而能求其諦解者。是以訓詁之義(yi) ,亦大矣哉!盡管如此,今日之訓詁學雖經古聖今賢篳路藍縷以辟體(ti) 係,①而井井然有序矣,其所涵括者仍非古人訓詁實踐之全部。縱觀秦漢以來經、史、子、集四部之學,無不有其獨立之訓詁而至今未能董理成體(ti) ,以見古人苦心孤詣、以示後生治學之道。故而不揣檮昧,冒為(wei) 古人立言、立科,於(yu) 語言文字名物訓詁之外,別立經學訓詁、子學訓詁、史學訓詁、文學訓詁之不同屬類與(yu) 體(ti) 係,②進而指出:上述古代訓詁學家實踐但至今未能明確立科之四大體(ti) 係,均有其相對獨立之訓詁對象、訓詁原則及訓詁方法。③下麵發凡起例,依次而試論之。

 

一、訓詁及訓詁學簡述

 

1.1何謂訓詁

 

何謂訓詁?唐孔穎達曰:“訓者,道也。道物之貌以告人也。”又說:“詁者,古也。古今異言,通之使人知也。”所以訓詁(或詁訓)就是“通古今之異辭,辨物之形貌”。黃季剛先生(1983:181)在古訓之上又推進一步,他說:“詁者故也,即本來之謂;訓者順也,即引申之謂。訓詁者用語言解釋語言之謂。④……初無時地之限域,且論其法式,明其義(yi) 例,以求語言文字之係統與(yu) 根源是也。”解釋語言就要調動一切可供使用的工具,因此“文字、聲韻為(wei) 訓詁之資糧,訓詁學為(wei) 文字、聲韻之蘄向。”(黃侃1983:181)有了宗旨、目標、手段和方法,黃季剛先生因此而創建了一套訓詁學的理論。何九盈先生(1995:251)說:“古代訓詁學幾乎沒有理論可言,所以也很難稱之為(wei) ‘學’。訓詁學真正成為(wei) ‘學’是從(cong) 黃侃開始的。”

 

談訓詁不能不知訓詁學,談訓詁學,不能不知訓詁之緣起。“訓詁”這一術語在西方語文學(philology)裏叫做exegesis,它是解釋聖經詞語意義(yi) 的一門學問。這和漢語“訓詁”的意思和來源,基本一致;就是說,我們(men) 的“訓詁”,也起源於(yu) 解經。⑤最早使用“訓詁”二字的是解釋《詩經》的《毛詩故訓傳(chuan) 》。

 

1.2當代訓詁學的新發展

 

訓詁學研究到了當代,在陸宗達和王寧兩(liang) 位先生的領航研究下,得到了新的開掘和發展。傳(chuan) 統訓詁學最關(guan) 心的是“詞語的含義(yi) 及其解釋”,因此詞的“本義(yi) ”和“引申義(yi) ”從(cong) 段玉裁以來就成了訓詁學的核心議題。然而,從(cong) 陸宗達先生提出文獻語言學的角度來看,探索詞義(yi) 使用和演變的規律,是訓詁學現代化的一個(ge) 重要標誌。換言之,賦予訓詁學以語言學的性質、探討訓詁原理、方法和規律,就成了訓詁學當代的新發展。

 

首先,陸先生在《訓詁淺談》(1964:2-3)中明確指出:“訓詁學就是以語義(yi) 的分析、組合和語義(yi) 的體(ti) 係,以及解釋語義(yi) 的方法為(wei) 研究的內(nei) 容,尤其是研究漢語的曆史語言。”又說:“訓詁學是漢語語言學裏研究語言思想內(nei) 容的一門科學,也就是語義(yi) 學。”這可以說是曆史上的第一次把訓詁學定義(yi) 為(wei) 語義(yi) 學。

 

不僅(jin) 如此,在陸宗達和王寧先生協力推進的訓詁學現代化進程中,他們(men) 根據訓詁的對象及其性質的不同,將訓詁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型:一種研究的是實際語言材料裏隨文而釋的詞義(yi) ;一種關(guan) 注的是詞典、辭書(shu) 中綜合概括的詞義(yi) 解釋。前者王寧先生稱之為(wei) “使用義(yi) ”,後者稱之為(wei) “儲(chu) 存義(yi) ”。使用義(yi) 和儲(chu) 存義(yi) 的規律,二者獨立分科以後得到了充分和深入的研究,其互動規律的探索也碩果累累。陸、王的開拓與(yu) 研究,可以說改寫(xie) 了近代訓詁學的曆史,不僅(jin) 創造出大量的突破性成果,而且培養(yang) 出大批的年輕訓詁學家。

 

二、訓詁的屬類與(yu) 原理

 

如上所述,傳(chuan) 統和當代訓詁學的研究,一般側(ce) 重於(yu) 字詞名物方麵的語義(yi) 闡釋,語言之外的訓詁問題,譬如經文的理義(yi) 、詞語的哲理、事件的來由、清詞雋語的文學效應等方麵的詮釋,則不在其範圍之內(nei) ,至今也無人問津。然而,這些和字詞訓詁不同屬類的訓詁實踐和內(nei) 容,不僅(jin) 自古就不乏其例,而且自成體(ti) 係。它們(men) 相對獨立於(yu) 字詞訓詁,既是字詞訓詁的延伸,又是獨立發展的結果;但長期以來學界沒有給予它們(men) 獨立的地位(它們(men) 沒有自己獨立的領域、原則和理論)從(cong) 而混同或掩埋於(yu) 字詞訓詁之中而倍遭冷遇;不僅(jin) 影響著詞義(yi) 訓詁的判定(把不是詞義(yi) 的訓詁混同於(yu) 詞義(yi) ),更重要的是忽視了其他訓詁屬類和係統的存在。具體(ti) 而言,字詞訓詁之外,傳(chuan) 統訓詁的全部實踐之中,還有經學訓詁、子學(玄學或哲學)訓詁、史學訓詁和文學訓詁四大門類。這四個(ge) 類別的訓詁實踐都亟待係統的整理和研究,需要以當代訓詁學的理論為(wei) 基礎,根據它們(men) 各自所屬領域的原則和原理,建立一個(ge) 彼此相關(guan) 但又各自獨立的“廣義(yi) 訓詁學”的理論體(ti) 係。毫無疑問,這應該說是當代訓詁學家的一個(ge) 時代使命。“非曰能之,願學焉”,故而不揣檮昧,拋磚引玉,分別而試論之。

 

2.1經學訓詁的對象與(yu) 原理

 

2.1.1什麽(me) 是經學

 

經學是研究六經的學問。什麽(me) 是六經之學?《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有言曰:“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lun) ,致至治之成法也。”據此,經是“先王”用來教戒臣民的“典籍”,經學是“明天道”“正人倫(lun) ”的治世之“法”。黃季剛先生在《論治經》一文中重申這一重要觀點,並用之糾正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說”。他說:“《漢書(shu) ·藝文誌》謂六經者王教之典籍,章實齋本之,因有六經皆史之說。惟章語實有未合處。史學隻是經學之一部分,經學於(yu) 垂世立教大有功焉,故經學為(wei) 為(wei) 人之學。”(《黃侃先生語錄·論治經》)可見,經學是“垂世立教”的“為(wei) 人之學”。徐複觀在《中國經學史的基礎》裏更具體(ti) 地發揮了經學垂世立教之“人學”觀。他說:

 

“《詩》《書(shu) 》的成立,其目的在由義(yi) 理而來的教戒。”“為(wei) 了教戒的目的,在編纂(指《詩》《書(shu) 》——編者)時作了很大的選擇。當然,這些被選擇、編纂而遺留下來的教材,同時即是曆史中的重要資料,並能給曆史以照明的作用;但就選擇、編纂的動機與(yu) 目的言,這隻能算是副次作用。所以章學誠六經皆史之說,歪曲了經之所以為(wei) 經的基本意義(yi) ,把經的副次作用,代替了主要作用。”(徐複觀1982:2)

 

綜上所述,經學是維係傳(chuan) 統社會(hui) 教義(yi) 的理論和原則。因此,所謂六經都是“教經”。縱然六經之中有記載曆史的典籍(如《春秋經》),也是“以史為(wei) 教”的經典。經學中的曆史嚴(yan) 格地說不是“西方所謂曆史學的曆史(史學historiography或曆史性historicity)”,⑥而是明天道、正人倫(lun) 的“史教”之學(=經學)。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徐複觀謂“章學誠六經皆史之說歪曲了經之所以為(wei) 經的基本意義(yi) ”,良有以也。

 

2.1.2什麽(me) 是經學訓詁

 

了解了什麽(me) 是經學,就不難理解“經學訓詁”在傳(chuan) 統訓詁學裏的地位和作用了。然而,長期以來人們(men) 一般都用“經學訓詁”來說明經典中的文字訓詁。最要區分的是黃季剛先生在《文字聲韻訓詁筆記》中使用的“經學訓詁”的概念。先看下麵的論述:

 

“說字之訓詁與(yu) 解文之訓詁不同。小學家之訓詁與(yu) 經學家之訓詁不同。蓋小學家之說字,往往將一切義(yi) 包括無遺。而經學家之解文,則隻能取字義(yi) 中之一部分。”“小學之訓詁貴圓,經學之訓詁貴專(zhuan) 。”(黃侃1983:192、219)

 

這裏“經學家之訓詁”指的是“解文之訓詁”,而不專(zhuan) 指“解經義(yi) 之訓詁”。事實上,盡管在傳(chuan) 統經學裏,很多學者有感於(yu) “經文訓詁”與(yu) “經義(yi) 訓詁”之不同,⑦但卻很少或至今沒有隻針對“經學義(yi) 理”的訓詁屬性進行的專(zhuan) 門研究,更遑論獨立研究“經義(yi) 訓詁”之方法、原則和原理了。本文冒天下之大不韙,嚐試發凡起例,賦予“經學訓詁”以新的概念,使之獨立於(yu) 傳(chuan) 統字詞之解文訓詁。

 

什麽(me) 是我們(men) 理解的經學訓詁?從(cong) 傳(chuan) 統上說,公羊高、穀梁赤、毛亨、鄭玄等,都是經學訓詁之大師,故而經學訓詁,由來久矣。但經學訓詁不是字詞訓詁,公羊高、穀梁赤、毛亨、鄭玄等盡管使用了大量的字詞訓詁同時有的也很難分辨,但是他們(men) 作經學訓詁的時候,使用的原則和方式,與(yu) 字詞訓詁迥然有別。譬如《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有雲(yun) :

 

《春秋經》:二十有九年,春,新延廐。

 

《公羊傳(chuan) 》:新延廐者何?修舊也。舊,故也。繕故曰新,有所增益曰作,始造曰築。修舊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據新宮災後修不書(shu) 。譏。何譏爾?凶年不修。不諱者,繕故功費差輕於(yu) 造邑。

 

徐彥《疏》:上“二十八年築微之事”實在“大無麥禾”後,而在前言之者,諱以凶年造邑故也。然則去年無麥禾,今茲(zi) 凶歲而修廐,不諱者正以功費輕也。

 

《傳(chuan) 》與(yu) 《疏》均為(wei) 解經而作。首先,經文依例要為(wei) 魯君諱大惡,但是,這裏不但不諱反而“譏之”。《公羊傳(chuan) 》曰:“何譏爾?”回答是因為(wei) 依例凶年不修,但“今茲(zi) 凶歲而修廏”,是違常規,所以要“書(shu) ”。然而,去歲禾麥無收,新宮失火而重修之,但卻不書(shu) 。何以如今要“書(shu) ”?公羊說“不諱者正以功費輕也”!就是說,修馬廄比造宮殿的罪過輕。

 

這可謂經學訓詁的一般方式。《公羊傳(chuan) 》解釋的是“新延廐者何、何以書(shu) 、何譏爾、不諱者何”等問題,都是經義(yi) 問題,其目的在於(yu) 揭示《春秋經》作者寫(xie) 作的用意。即通過敘事內(nei) 容的書(shu) 與(yu) 不書(shu) ,揭示《春秋》作者的“微言大義(yi) ”,揭示春秋筆法的“教諷”之旨。《公羊傳(chuan) 》的訓詁是通過《春秋》的書(shu) 寫(xie) 體(ti) 例中“無需書(shu) 寫(xie) 的事件”來表達對莊公的譴責和譏諷。

 

如上所示,“經學訓詁”由來已久,但何以是一個(ge) 新的概念?這是因為(wei) 在訓詁學史上,似乎還沒有把古人解經實踐中有關(guan) 的“經學”屬性的訓詁原理和方式離析出來,使之獨立成科、或獨立成為(wei) 訓詁的一個(ge) 門類。正因如此,經學訓詁和字詞訓詁常常混在一起,無法辨別,不僅(jin) 困惑後來的語言研究者,同時也影響著後來的經學研究者。舉(ju) 例而言:

 

《詩·國風·邶風·柏舟》:日居月諸,胡迭而微。

 

鄭箋雲(yun) :“日,君象也。月,臣象也。微,謂虧(kui) 傷(shang) 也。君道當常明如日,而月有虧(kui) 盈,今君失道而任小人,大臣專(zhuan) 恣,則日如月然。”

 

黃焯先生《毛詩鄭箋平議》雲(yun) :“焯案:範家相《詩瀋》雲(yun) :‘胡常而微,言日月至明,胡常有時而微,不照見我之憂思。’此解頗直截。蓋詩意或為(wei) 呼日月而訴之之辭,猶屈子問天之類也。《詩經·邶風·日月》‘日居月諸,照臨(lin) 下土’,箋亦以日月喻國君與(yu) 夫人,似皆失之。”(黃焯1985:27)

 

這裏鄭箋以“日月”為(wei) “君臣”同時又“以日月喻國君與(yu) 夫人”,黃耀先批評說“似皆失之。”事實上,從(cong) 兩(liang) 處的“日月”所指的意圖來看,鄭玄作的不是字詞訓詁,而是“經學訓詁(闡釋義(yi) 理的訓詁)”。然而,黃耀先卻從(cong) “語言學”的角度用字詞訓詁(闡釋字詞之義(yi) 的訓詁)來批評鄭玄。鄭玄何嚐不知“日月”有“屈子問天”時所指的日月的意思?然而他要作的是經學訓詁,要闡釋的是經文的“義(yi) 理”,因為(wei) 經文是王教之典籍,是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lun) 、致至治之成法之作。因此,我們(men) 如果用語言學的原則來批評用經學解釋的結果,那麽(me) 就從(cong) 屬類和體(ti) 係上導致風馬不及的偏誤。有鑒於(yu) 此,我在《理論訓詁學講義(yi) 》裏麵專(zhuan) 門給“經學訓詁”下了一個(ge) 簡明的定義(yi) ,即“以闡釋經書(shu) 微言大義(yi) 為(wei) 目的的訓詁為(wei) 經學訓詁”。如果我們(men) 明確了什麽(me) 是經學訓詁,我們(men) 就不會(hui) 、也不能用詞語訓詁的原則來苛責經學訓詁,更不會(hui) 和不能用經學訓詁的結果來改變或混淆詞義(yi) 訓詁的根據與(yu) 係統。

 

事實上,混淆經學訓詁與(yu) 字詞訓詁而帶來的誤解與(yu) 無謂爭(zheng) 執,古今均不乏其例。譬如《尚書(shu) 》“光被四表”,戴震從(cong) 字詞訓詁的角度提出“古本堯典必有作‘橫被’者”(根據孔安國“光,充”之古訓及《釋文》古曠之反切)⑧,而鄭玄則訓“光”為(wei) “光耀”。鄭玄所釋乃經學訓詁,故其說不必有作“橫被”者。然而,不知戴震本意者(如王鳴盛⑨)則用鄭玄經學訓詁反對戴震字詞訓詁之理必,這就犯了用經學的“詩教義(yi) 理”來反對語言學的“求真理必”(參見馮(feng) 勝利2018、2019),結果必然兩(liang) 不相屬。由此可見,厘清古人注釋中這兩(liang) 種訓詁的不同,是訓詁學和經學兩(liang) 個(ge) 學科將來研究的重要課題。

 

2.1.3經學訓詁的原理、方法與(yu) 要領

 

2.1.3.1區分家法之不同

 

經學訓詁的一個(ge) 基本原則是要區分家法之不同。黃季剛先生有言曰:“(經學)訓詁、文詞、典製、事實、大義(yi) 等,不可妄為(wei) 輕重。此經學之大要也。”(《黃侃先生語錄·論治經》)何以“不可妄為(wei) 輕重”?因為(wei) 秦漢經學之訓詁,家學有自,不可以一家之說而駁另家之說。其中一個(ge) 典型的範例就是季剛先生在東(dong) 北大學講授《詩經》時流傳(chuan) 下來的一個(ge) 美談。

 

《周頌·潛》:“潛有多魚。”《毛傳(chuan) 》:“潛,糝也。”《爾雅·釋器》:“糝謂之涔”。《說文·木部》“栫,以柴木雝水也。”《字林》字作罧。《正義(yi) 》:“《爾雅》作木邊也,積柴之義(yi) 也。然則糝用木不用米,當從(cong) 木邊為(wei) 正也。”胡承珙《後箋》:“若糝之從(cong) 米,釋為(wei) 以米投水中養(yang) 魚,則不得為(wei) 器,恐是望文生義(yi) 。”(引自葉賢恩2006:164《黃侃傳(chuan) 》)

 

按,以上諸訓各有所執,亦各有所偏。黃侃先生兼而通之雲(yun) :

 

“投米、積木,二義(yi) 可通。其書(shu) 積木者,《說文》‘栫,以柴木雝水也’,《廣雅》‘涔,栫也’,郭景純《江賦》‘栫殿為(wei) 涔’,此皆積木之義(yi) ,亦本於(yu) 古。其實涔、潛、糝、罧、栫,聲皆相轉,即義(yi) 皆可通,不必從(cong) 米獨是,從(cong) 木獨非。此等但宜分疏各說,而不必有所取舍,有所取舍則固矣。”(黃侃《爾雅音訓·卷中·釋器》)

 

這裏“宜分疏各說”是處理經學家法訓詁的一大原則,因此黃季剛先生說“不必有所取舍”,“有所取舍則固矣。”評者以為(wei) 黃先生此說“超越前人”,宏通之極。其實,這是深通經學理路原則的具體(ti) 表現。經學重“家法”,因為(wei) 它承傳(chuan) 有自,各為(wei) 體(ti) 係,所以從(cong) 彼此獨立成係的角度而言,“家法有異,但無是非”!所以季剛先生說:“經學訓詁雖有時亦取其通,必須依師說展轉求通,不可因猝難明曉,而輒以形聲相通假之說率為(wei) 改易也。”可見,通曉師說家法,是經學訓詁的一大原則。

 

2.1.3.2區分字詞訓詁、文意訓詁與(yu) 義(yi) 理訓詁

 

《黃侃先生語錄·論治經》曰:

 

五經應分二類,《易》《禮》《春秋》為(wei) 一類,《詩》《書(shu) 》為(wei) 一類。《詩》《書(shu) 》用字及文法之構造,與(yu) 他經不同,《易》《禮》《春秋》則字字有義(yi) 。《詩》《書(shu) 》以訓詁為(wei) 先,《易》《禮》《春秋》以義(yi) 理為(wei) 要。《詩》《書(shu) 》之訓詁明,即知其義(yi) ;《易》《禮》《春秋》之訓詁明,猶未能即知其義(yi) 也。

 

這是經學訓詁的第二大原則。黃季剛先生通過五經二分法以及詞義(yi) 訓詁與(yu) 經義(yi) 訓詁之不同,揭示了用字之訓詁(揭示上下文中語言文字的具體(ti) 意思)與(yu) 義(yi) 理訓詁(揭示語言文字背後的義(yi) 理思想)之間的本質不同。因此,字詞訓詁與(yu) 經學訓詁的對立,也可以看作《詩》《書(shu) 》訓詁與(yu) 《春秋》訓詁的對立。

 

在訓詁的類別中,不僅(jin) 要區分詞義(yi) 訓詁與(yu) 經義(yi) 訓詁之不同,更要嚴(yan) 格區分和處理文意訓詁與(yu) 經義(yi) 訓詁的不同。⑩馮(feng) 勝利(1983)提出,古代訓詁中存在一種與(yu) 字詞訓詁完全不同的“文意訓詁”。譬如《國語·晉語》:“虢之會(hui) ,魯人食言。”韋昭注:“食,偽(wei) 也。”其實“食”在這裏的詞義(yi) 很清楚。《左傳(chuan) ·哀公二十五年》“孟武子惡郭重曰:‘何肥也’?”“公曰:是食言多矣,能無肥乎?”《國語》裏的“食”與(yu) 《左傳(chuan) 》的一樣,都是“吃”的意思。但是韋氏注撇開了“食”的詞義(yi) 而闡釋其言外之意。必須警覺的是:在《中華大字典》裏“食,偽(wei) 也”這類解釋文意的訓詁,仍然襲用《爾雅·釋詁》舊例,以詞義(yi) 的身份置身於(yu) 該書(shu) 的義(yi) 項之列。今天雖然我們(men) 知道文意訓詁不容與(yu) 詞義(yi) 訓詁相混淆,但如何區分經義(yi) 訓詁與(yu) 文意訓詁卻是一個(ge) 新課題。經義(yi) 訓詁與(yu) 文意訓詁有本質的不同嗎?舉(ju) 例而言,《詩·大雅·大明》:“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載,天作之合。”《毛傳(chuan) 》:“載,識也。”涵詠詩意,詩中之“載”乃“年載”義(yi) ,“初載”猶言“初年”。(11)但毛亨訓之以“識”,這顯然不是詞義(yi) 訓詁。但這是文意訓詁呢?還是經義(yi) 訓詁?如何區別?這裏我們(men) 提出一種簡捷的辨別方法(更詳實的研究,則有待來日):

 

(A)用換一種說法的言外之意來訓詁的方法,是文意訓詁;

 

(B)用天道人倫(lun) 來教人如何看、如何做的訓詁方法,是經學訓詁。

 

簡言之,改換說法的是文意訓詁,教人看法/做法的是經學訓詁(給人想法的是子學或哲學訓詁)(12)。據此而言,毛傳(chuan) “載,識也”不是後者而是第一種:謂“文王出世後剛剛具有思想意識之時”,(故孔疏又說:“(大姒)於(yu) 文王有所識則不過二、三歲也。”)這是改變說法,因此不是經學訓詁而是文意訓詁。這和上文所引鄭玄解“光”為(wei) “光耀”不同,鄭玄的注釋是經學訓詁而非文意訓詁,因為(wei) 那裏“光”的詞義(yi) 是“充斥”,而“光耀”乃是鄭玄用假借之法“實現頌揚堯德之目的”的結果。(13)文意訓詁仍然屬於(yu) 文獻語言學的傳(chuan) 統訓詁的範圍,它與(yu) 其它四類新建的訓詁範疇(經學、玄學、史學、文學)是截然不同的。

 

2.2子學訓詁的對象與(yu) 原理(子學訓詁也稱玄學或哲學訓詁)

 

湯一介在《郭象與(yu) 魏晉玄學》(2016:321)談到:“中國曆史上一直有注釋經典的傳(chuan) 統……漢朝注釋經典多采用章句的方法,一章一句甚至是一字一字地作詳細解釋,還有用‘緯’證‘經’的方法,形成緯書(shu) 係統。到魏晉則為(wei) 之一變,玄學家或用‘得意忘言’‘寄言出意’,或用‘辯名析理’的方法。佛教傳(chuan) 入以後,對佛經也有各種不同的注釋,有‘音義(yi) ’‘音訓’等等。”這是訓詁範式在曆時發展過程中的第二個(ge) 重要裏程碑:子學訓詁的出現與(yu) 建立。

 

人們(men) 不禁要問:根據“訓詁屬類係統的理論”,子學訓詁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屬類係統,它獨立成體(ti) 的必然性是什麽(me) ?這個(ge) 問題可以通過王弼(226-249)《老子道德經注》得到啟示和回答。

 

《道德經·第三十二章》有雲(yun)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wan) 物將自賓。

 

王弼注曰:道無形不係,常不可名,以無名為(wei) 常。故曰道常無名也。樸之為(wei) 物,以無為(wei) 心也,亦無名,故將得道莫若守樸。夫智者可以能臣也,勇者可以武使也,巧者可以事役也,力者可以重任也,樸之為(wei) 物,憒然不偏,近於(yu) 無有,故曰莫能臣也。抱樸無為(wei) ,不以物累其真,不以欲害其神,則物自賓而道自得也。

 

這是在闡釋《道德經》這段話的哲學思想:因為(wei) “道”沒有形體(ti) 不能維係,所以一般都沒有辦法給它取名字。因為(wei) 無法取名是正常情況,所以說“‘道’經常是沒有名字的”。這種注釋顯然與(yu) 毛亨注詩、鄭玄箋毛的字詞訓詁大相徑庭。毛、鄭的字詞訓詁旨在字、詞、句、章之解釋,而王弼則關(guan) 注哲理的闡釋,突破隻解字、詞、章句的注經方式,長篇大論,頗以自己對老莊玄學思想的理解為(wei) 標準去闡釋。王弼之注也不是毛鄭的經學訓詁,很簡單,王弼之注旨不在六經義(yi) 理,而在老莊思想。更重要者,王弼所為(wei) 與(yu) 其說是注釋,不如說是他對玄學思想的再創造——所謂六經注我、我注六經者也。據此,我們(men) 說玄學訓詁的出現是魏晉時期學術思想解放的必然產(chan) 物。這一時期的哲學家憑借我注六經(=古代典籍)來達到六經注我的目的。因此,我們(men) 嚐試性地用下麵數條作為(wei) 玄學訓詁的原理和方法(更詳細、精密的分析則有俟來日):

 

(A)對象:子學文獻

 

(B)原理:辯名析理(用邏輯方法限定字詞概念,辨析其哲學含義(yi) )

 

(C)方法:寄言出意(將自己的想法深入於(yu) 原文刑名之理(以意逆誌),化出新的思想)

 

(D)目的:得意忘言(闡釋其中的哲理,超越字詞表麵之義(yi) )

 

2.3史學訓詁的對象與(yu) 原理

 

史學訓詁與(yu) 經學訓詁和玄學訓詁皆然不同。粗言之,它是用史學語言和背景解釋古代史書(shu) 的一種訓詁活動。與(yu) 經學訓詁和玄學訓詁相比,史學訓詁最為(wei) 曆代學者所關(guan) 注、所重視,甚至頗有精辟的總結。譬如清人錢大昭就曾一語道破史學訓詁之真諦:

 

“注史與(yu) 注經不同,注經以明理為(wei) 宗,理寓於(yu) 訓詁,訓詁明而理自見。注史以達事為(wei) 主,事不明,訓詁雖精無益也。”(14)

 

就是說,史學訓詁的目的旨在注明事件的來龍去脈。陳垣以“一注訓詁典故,一注本事”概括之(15)。事實上,曆代史學家對史學訓詁的內(nei) 容也頗有揭舉(ju) ,如史料的甄別、史實的補充、史實鑒定、史理揭示、史識發明等功能的闡釋,不一而足(16)。史料補充是史學訓詁的基本內(nei) 容。譬如,漢朝孟喜傳(chuan) 古文《易》的史實,是經裴鬆之(372-451)《三國誌·虞翻傳(chuan) 》注提供的材料,才保留下來這一史實。

 

劉孝標為(wei) 《世說新語》作注,其宗旨、體(ti) 例都受到了裴鬆之《三國誌注》的影響。也屬典型的史學訓詁。如:

 

《世說新語·任誕第二十三》:周伯仁風德雅重,深達危亂(luan) 。過江積年,恒大飲酒,嚐經三日不醒。時人謂之“三日仆射”。

 

劉孝標注:“《晉陽秋》曰:初,顗以雅望獲海內(nei) 盛名,後屢以酒失。庾亮曰:‘周侯末年可謂鳳德之衰也。’《語林》曰:伯仁正有姊喪(sang) ,三日醉;姑喪(sang) ,二日醉,大損資望。每醉,諸公常共屯守。”

 

顯然,這些風雅倜儻(tang) 的生活軼事,沒有劉氏注文的補充,今天是很難看到的。趙建成(2017)總結劉孝標的《世說》注時說:

 

《三國誌注》務求周悉,側(ce) 重於(yu) 補其脫漏,《世說注》則更注重於(yu) 勾勒書(shu) 中人物發言、行事之曆史、時代背景,故又有所發揚。

 

由此可見,即使都是曆史訓詁,由其對象、內(nei) 容及社會(hui) 背景之不同,也會(hui) 帶來注釋方法、體(ti) 例及係統的不同。

 

然而,如何注史?何為(wei) 史學訓詁?史學訓詁的理論體(ti) 係如何建立?我們(men) 看到:史學訓詁雖備受關(guan) 注,但其原理、方法以及理論等重要問題,學界向無係統研究。不僅(jin) 曆史學科方麵沒有關(guan) 注史學訓詁的研究,訓詁學科方麵也沒有給予專(zhuan) 門的研究,哪怕是初步的史學訓詁理論也尚未提到日程上來。這裏,我們(men) 隻能綜合前人的訓詁實踐和史論,對史學訓詁的對象和原理作一嚐試性探索。(17)如果說裴鬆之開創了新的史學注釋範式的話,那麽(me) 胡三省的《資治通鑒注》則全麵反映出何為(wei) “史注”的內(nei) 容、方式和範例。這裏我們(men) 姑從(cong) 陳垣先生總結胡注的20篇目的內(nei) 容入手,將何謂史學訓詁的初步想法分述如下:

 

(A)對象:記錄曆史的古代典籍(或從(cong) 曆史角度對待的古代典籍)

 

(B)原理:注史以達事為(wei) 主(錢大昭)、“博采異文多所折中”(李慈銘)

 

(C)內(nei) 容:書(shu) 法、避諱、評論、勸誡

 

(D)手段:補闕、校勘、解釋、考證、辯誤、出處、征引

 

(E)目的:提供事件的來龍去脈(包括作者的意圖)

 

注意,雖然有些史書(shu) 的訓詁也被歸入“史注”範疇,但注釋家所用仍屬文字訓詁(如趙把《史記集解》歸入史注,但《史記集解》仍屬字詞訓詁)。其次,某一新訓詁體(ti) 的開創和出現,並不意味著其他訓詁體(ti) (尤其是文字訓詁)就被取代。新體(ti) 和舊體(ti) 常常並存無礙,有時不僅(jin) 共存,而且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雖表麵不易分辨,但其根本仍涇渭分明——不易分辨不等於(yu) 沒有分別。

 

2.4文學訓詁的對象與(yu) 原理

 

文學訓詁的範式是李善(630-689)創立的。但李善創立的是什麽(me) 範式?這裏我們(men) 要為(wei) 古人立言。

 

首先,以往研究對李善訓詁的認識,雖得其承傳(chuan) ,並未切中其創新之諦。譬如:認為(wei) 李善注既有傳(chuan) 統的訓詁、章句、音注,又有補闕、備異、糾謬等體(ti) 例。我們(men) 知道,引述繁複是李善《文選注》的重要特色和風格,或曰“這是由其作注宗旨決(jue) 定的”。然而,這裏的宗旨是什麽(me) ?不得而知。趙建成(2017)引李善《上文選注表》“弋釣書(shu) 部,願言注緝,合成六十卷”後,總結道:“弋釣書(shu) 部”(=征引)的一個(ge) 重要目的在於(yu) 揭櫫文本背後的事典與(yu) 文辭來源,從(cong) 而確立了集部注釋學的一種新的範式……可以說是中國古代集部典籍注釋最高成就的代表”。無疑李善《文選注》開創了裏程碑式的注釋學體(ti) ,然而問題是:如果說征引文獻的一個(ge) 重要目的在於(yu) 揭櫫文本背後的事典與(yu) 文辭來源,我們(men) 不禁還要更深一步地追問:李善為(wei) 什麽(me) 要“注出事典與(yu) 文辭來源”?日本學者岡(gang) 村繁(2002:319)似乎看出了其中一些奧妙,說到:

 

“李善繼承並超越了以往對《文選》作語言學注解的傳(chuan) 統方法,進而從(cong) 文學的角度深入《文選》的內(nei) 麵。他致力於(yu) 凸現漢魏六朝文學的本質特征,由此而把重點放在《文選》作品中用語所依據的出典,對之逐一探幽溯源,精心施注。”

 

但問題仍然存在:為(wei) 什麽(me) 從(cong) 文學的角度注釋,事典和文辭來源就如此重要?此其一。第二,經學訓詁不用此法的原因何在?為(wei) 什麽(me) 史學訓詁也不用此法?為(wei) 什麽(me) 事典和文辭來源單單對文學“情有獨鍾”?在這些問題澄清以前,李善注釋的裏程碑性質,就隻能是一個(ge) 標簽而沒有實質性的內(nei) 容。如此一來,不僅(jin) 他對後代的影響所以如此之大也變成不得而知,而且李善所以如此下注的原理,也將以其昏昏難使昭昭。

 

為(wei) 揭示李善注釋的真正要旨,我們(men) 不妨先看下麵的例子:

 

曹子建《贈徐幹》: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

 

李善注:“夫日麗(li) 於(yu) 天,風生乎地,而言飄者,夫浮景駿奔,倐焉西邁,餘(yu) 光杳杳,似若飄然。古《步出夏門行》曰:行行複行行,白日薄西山。”

 

李善為(wei) 什麽(me) 要用樂(le) 府詩《步出夏門行》來注釋曹植詩歌中的“白日”“西山”。論者會(hui) 說:為(wei) 了提供文辭的來源。但為(wei) 什麽(me) 要提供文辭的來源?事實上,李善在注釋王仲宣《從(cong) 軍(jun) 詩五首》中“白日半西山,桑梓有餘(yu) 暉”一句時,亦采用古《步出夏門行》之“行行複行行,白日薄西山”來作注。不錯,他的做法是提供文辭的來源,但這隻是手段而不是的目的。我認為(wei) ,文學注釋“提供文辭來源”不僅(jin) 僅(jin) 是要提供背景知識,更重要的是提供已有文學語境中的意象與(yu) 意境。換言之,李善在告訴讀者:王仲宣詩歌中的“白日”和“西山”這兩(liang) 個(ge) 意象,不僅(jin) 出自樂(le) 府詩的意境之中,更重要的是要結合“行行複行行,白日薄西山”中的白日和西山的意象來理解、來構思、來欣賞當下的“白日”和“西山”。原因很簡單,文學鑒賞過程是讀者重新構建意象之美的再創造的過程。具體(ti) 而言,我們(men) 認為(wei) 文學閱讀也是一種文學創作(被動性創作),是讀者在作者提供的文字信息的基礎上,根據自己的經驗,再度創造出與(yu) 作者相諧的文學美感和效應(參馮(feng) 勝利2016)。在這種“閱讀創作論”的思想指導之下,李善注解中的語詞出處、意象來源、“詩句脫變”和“化用詩歌意境與(yu) 意象”等,都是文學訓詁幫助讀者建立審美意境的手段。就是說,文學訓詁提供出典和文辭來源的目的,就是要標出“意象”取景或取象之所自。再如:

 

(1)劉楨《贈五官中郎將四首》:秋日多悲懷,感慨以長歎。

 

李善注:毛萇《詩傳(chuan) 》曰:“秋士悲也。”

 

(2)謝靈運《登石門最高頂》:晨策尋絕壁,夕息在山棲。

 

李善注引《江賦》“絕岸萬(wan) 丈,壁立霞駁”;又引郭璞《遊仙詩》“山林隱遯棲”。

 

(3)陸士衡《招隱士》:富貴苟難圖,稅駕從(cong) 所欲。

 

李善注引《論語》:“子曰富貴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

 

上文(1)中的引文出自《豳風·七月》毛傳(chuan) ,原文作:“傷(shang) 悲,感事苦也。春,女悲;秋,士悲,感其物化也。”如果再結合鄭箋:“春,女感陽氣而思男;秋,士感陰氣而思女”,則原詩“秋日多悲懷”的情景和意境就更加豐(feng) 富多彩而地躍然紙上了。(2)中的引文則將原文“絕壁”放到了“萬(wan) 丈絕岸”和“雲(yun) 霞壁立”的景象之中,更加之以遊隱遯跡之處的林夕仙境,於(yu) 是讓讀者盡情想象原文“晨策尋絕壁,夕息在山棲”的多維、多層的自然意境,在景象叢(cong) 生中飄然欲仙。(3)則是從(cong) 思想背景的深度上,引導讀者如何去“圖”,如何去“欲”——引文一出,則將一番窮途的道理和隱退的情趣,直抒無遺而又餘(yu) 味無窮。

 

總之,李善所為(wei) ,意在提供原文所出之意境和意象。正如王寧先生(1988)所說:“這些都不是僅(jin) 尋找出處,更重要的是以境比境,為(wei) 讀者提供一個(ge) 在前的境界,以加深對選詩的體(ti) 會(hui) 。這種注釋方式是唯文學作品可取,又為(wei) 文學作品所必取的。”這正是李善創造的文學訓詁的一個(ge) 新範式,(18)他征引的目的不僅(jin) 僅(jin) 是解釋字詞之義(yi) ,也不隻是給出出處,其根本目的是提供給讀者多維度的曆時文學語境,讓他們(men) 可以藉此想象和創造富有時空厚度和立體(ti) 感的文學意境和意象,從(cong) 而獲得超時空美感的文學享受。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李善《文選注》在四大名注(裴鬆之、劉孝標、酈道元和李善)之中,征引典籍最多;而最多之中又以引集部書(shu) 數量最多(1157家),占全部引書(shu) 的59%(趙建成2017)的原因所在,因為(wei) 文學作品的意境和意象越豐(feng) 厚,其藝術效果就越強。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根據上麵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嚐試性地給文學訓詁列出如下特征:

 

(A)對象:古代文學作品(詩、歌、詞、賦及古代散文)

 

(B)原理:事出於(yu) 沉思,義(yi) 歸乎翰藻(《文選·序》),翰藻=文學意象之載體(ti)

 

(C)手段:用征引方式提供事典與(yu) 文詞來源

 

(D)內(nei) 容:字詞、短語、詩行、警句、詞法、句法等

 

(E)目的:揭示曆時文學語境中的意境和意象

 

根據本文的分析,在漢語訓詁學史上,語言文字之訓詁與(yu) 經學義(yi) 理之訓詁一直就並駕齊驅,劃水難分;很難說哪一個(ge) 是源、哪一個(ge) 是流。東(dong) 漢以後,玄學訓詁和史學訓詁打破了對經注的因襲模擬,確立了注釋學中的新範式。不僅(jin) 把子注和經注區分開來,史注更是孑然成體(ti) ,分道揚鑣。然而,曆代學者雖然都看到了這些不同門類的訓詁體(ti) 係,但是尚未洞悉它們(men) 彼此不同之原理所在和係統之異,因此未能真正區分和發掘它們(men) 之間的本質不同。譬如,雖然裴鬆之、李善均用“征引”之法,但如上所示,二者“征引”目的之本質所在,截然不一。本文不揣檮昧,提出上述四大訓詁種類之獨立性、範疇性,並初步簡示其各自存在的係統性;為(wei) 將來廣義(yi) 訓詁學的建立與(yu) 發展提供新的思路、拓展新的空間。就目前的研究和我們(men) 初步理論來看,這種“廣義(yi) 訓詁學”的基本格局是:(A)小學訓詁學,(B)經學訓詁學,(C)哲學訓詁學,(D)史學訓詁學,(E)文學訓詁學。

 

毫無疑問,上述每一個(ge) 分屬學科均可進行自己獨立的專(zhuan) 科研究,而就目前的研究狀況而言,下麵的工作可謂迫在眉睫的基礎建設:(A)確定各個(ge) 屬類自己特有的研究目的、對象和方法;(B)構建各自獨立存在的理論原理;(C)揭示自己的操作規則及其發展規律。(19)

 

這既是目前的首要任務,又是奠定廣義(yi) 訓詁學的理論根據和實踐基礎。當然,凡上種種,皆為(wei) 發凡起例、初步嚐試。其中各科均有待詳密的論證和分析,故而掛一漏萬(wan) ,勢所難免;是耶?非耶?尚待方家是正。

 

注釋:
 
①詳參黃侃(1983)《文字聲韻訓詁筆記》、陸宗達(1964)《訓詁淺談》、洪城(1984)《訓詁學》、陸宗達、王寧(1983)《訓詁方法論》、王寧(1996)《訓詁學原理》、齊佩瑢(2004)《訓詁學概論》、白兆麟(2005)《新著訓詁學引論》、郭在貽(2005)《訓詁學》、方一新(2008)《訓詁學概論》、周大璞(2011)《訓詁學初稿》等專著。
 
②趙建成(2017)在《經典注釋征引範式的確立與四大名注引書》一文中提到:何晏《論語集解》開創了經典注釋的集解之體。我們同意趙氏標舉的“集解體”為新的“(字詞名物)注釋體”,但“集解”不屬獨立門類的訓詁體。這裏特為標出,以免混淆。
 
③有人可能疑問為什麽不從現有“注釋學”的角度區分訓詁的不同屬類?毫無疑問,將來的研究一定要汲取注釋學的成果。然而目前沒有從“注釋學”的角度討論訓詁屬類的主要原因是:注釋學從朱星先生1973年提出以來(《中國注釋學概論》),雖經諸多學者的提倡、翻新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如靳極蒼2000《注釋學芻議》陝西人民出版社、周裕鍇2003《中國古代闡釋學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汪耀楠2010《注釋學綱要》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等),然而似乎尚未形成一個統一原理下不同訓詁屬類的分辨原則與理論係統。譬如,“注釋應當有明確地要求,這個要求就是以今釋古,以淺釋深,以普通話釋方言,以具體明確的內容解釋含義廣泛的概念。”(《注釋學綱要》)這個要求雖與比一般訓詁學具體、細致,但沒有本質的不同。而本文所說的五大訓詁範疇則各有自己的訓詁原理、對象和方法,且相互獨立、彼此有別。因此與“注釋學”的“廣泛的概念”很不同。筆者感謝沈培和章琛二教授提醒關注的這個問題。
 
④按,對季剛先生此處“語言”的意思,或有寬、嚴兩解。嚴格地說,這裏的語言指字詞、短語。寬泛地理解,凡解字詞短語所含之微言哲理、所代表之事件場景、所表現之文學意境和美感,均可謂“解釋語言”一種(雖然不是字詞短語本身)。所以,嚴而言之,“用語言解釋語言”是詞語訓詁的定義,其他屬類的訓詁應當根據自己對象和原理的屬性和特點,作屬於自己的相對獨立的定義。
 
⑤注意:這裏說的是“訓詁”而不是“訓詁學”。茲事甚大,將另文專述。
 
⑥西方曆史學所關注的基本問題是為什麽“事情會按照發生的方式發生(以及可能對未來意味著什麽)why things happened the way they did(and possibly what that means for the future)”,這和經學旨在人倫教化的曆史,截然不同,尤其是西方學者把曆學定義為episteme(真知,Heller 1982),就與經學的曆史更不一樣了。
 
⑦譬如季剛先生之“《詩》《書》以訓詁為先,《易》《禮》《春秋》以義理為要。《詩》《書》之訓詁明,即知其義;《易》《禮》《春秋》之訓詁明,猶未能即知其義也”(《黃侃先生語錄·論治經》),其中就暗含字詞訓詁(=解文之訓詁和季剛先生之“經學訓詁”)與我們這裏定義的“經學訓詁(=季剛先生的《春秋》訓詁)”之間具有本質不同的思想。
 
⑧均見戴震《與王內翰鳳喈書》,載《戴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第53-55頁。
 
⑨見王鳴盛《蛾術編·卷四》,《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1150冊,第70-72頁。
 
⑩《經典釋文·二》“以擾萬民,而小反,鄭而昭反,徐、李尋倫反。”注雲“擾猶馴也。”惠棟雲:“擾有柔音,故《史記》或作‘柔’;又有馴音,故徐、李音‘尋倫反’;或音‘而小反’失之。”吳承仕按語曰:、擾、柔俱古幽部字,而小、而昭、而周諸音皆是也。音擾為馴,韻部雖亦可通,真、諄、幽、宵通轉之例,說見“有鷺雉鳴”而聲類不近,字書韻書亦不收此音。疑昔人並以徐邈、李軌為異讀,不謂擾字兼有馴音也。(見《經典釋文序錄疏證》附《經籍舊音辯證·卷二》《經典釋文·二》,中華書局,2008,第252頁)按:據此則徐、李異讀在解文意,而非注音。是故古人文意之訓詁,不僅義訓,音訓亦然,而今言古音者似皆未明此,故揭而示之於此。
 
(11)孔穎達《毛詩正義》雲:“文王初載,謂其幼小。”是詩人用“初載”表示“天作之合”時文王的年齡。
 
(12)亦即用提供一種新的想法來加深理解或闡釋自己思想的訓詁方法,是子學訓詁。
 
(13)當然,經義訓詁、文意訓詁、詞義訓詁之間具有相互影響、彼此互動的關係,它們在詞義演變中也發揮不同作用和效應,但這是另一個問題。顯然,這裏的論證還引發出一個將來需要深入研究的新課題。
 
(14)見《清史稿》卷四八一《錢大昭傳》,中華書局,1977年版。
 
(15)見陳誌超1990《陳垣往來書信集》,致陳壽樂(第53通),上海古籍出版社,第665頁。
 
(16)“史理”是這裏提出的一個新概念,不僅包含西方史學的概念,同時包含中國傳統的史教的意思。斯事至大,當另文專述。
 
(17)這裏主要參考陳垣《通鑒胡注表微》。按,裴鬆之《上三國誌注表》也談到自己注釋的內容包括補闕、備異、懲妄、論辯等。
 
(18)筆者感謝張伯偉先生所見告李善參比語境的“互相憲述”之注法,早在宋高似孫《選詩句圖》中已發其凡。然而其所以如此者,仍未明其詳細。
 
(19)筆者感謝施向東、汪維輝、張美蘭、齊元濤、史文磊等同寅指出的,在本文五種訓詁屬類之外,它如中醫、建築等專科領域,是否亦當自立訓詁屬類?我們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是否獨立成科的條件和標準是:(1)有獨立的原理,(2)有獨立運作的機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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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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