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的教育啟發

——當代一線基礎國學教學該如何開展？

作者：潘英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十九日甲寅

          耶穌2020年3月12日

摘要：本文根據筆者多年的一線基礎國學教學的實踐，及對本世紀初國學教學發展的整體(ti) 性了解，加上對《論語》將近十年的研究與(yu) 體(ti) 會(hui) ，而從(cong) 《論語》中嚐試探尋出一些對當下國學教學的啟發。主要從(cong) 教師、科目、教法三個(ge) 角度，分別進行闡述，期望對現在的基礎國學教學的實踐，能有所幫助。

關(guan) 鍵詞：論語；孔子；國學；教學；啟發

一、當代國學教學的開展可以從(cong) 《論語》中得到啟發

我們(men) 當下的國學教學，由於(yu) 曆史的原因，中間有將近一個(ge) 世紀的斷層，到上世紀末及本世紀初以來，才不斷有一些具有教育遠見的人進行提倡，像1995年，就有趙樸初、冰心、曹禺、夏衍、啟功、吳冷西、陳荒煤、葉至善、張誌公九位德高望重的全國政協委員發出《建立幼年古典學校的緊急呼籲》，裏麵就說道：“我國文化之悠久及其在世界文化史上罕有其匹的連續性，形成一條從(cong) 未枯竭、從(cong) 未中斷的長河。但是時至今日，這條長河卻在某些方麵麵臨(lin) 中斷的危險，此可能中斷的方麵是代代累積，構成我民族文化重要內(nei) 容的各類古代典籍的研究和繼承。不可諱言，目前我們(men) 一代人的古典學科基礎已遠不如上一代人之深厚，繼我們(men) 而起的青年一代則更無起碼的古典基礎可言，多數人甚至對古代文學、曆史、哲學的典籍連看也看不懂了。”“構成我們(men) 民族文化的這一方麵是我們(men) 民族智慧、民族心靈的龐大載體(ti) ，是我們(men) 民族生存、發展的根基，也是幾千年來維護我民族屢經重大災難而始終不解體(ti) 的堅強紐帶；如果不及時采取措施，任此文化遺產(chan) 在下一代消失，我們(men) 將成為(wei) 曆史罪人、民族罪人。”講得非常透徹和深刻，從(cong) 中也能感受到老一輩人那毫無遮掩的文化良心。

也由於(yu) 有這些人大聲的呼籲，以及恰逢中國改革開放後經濟騰飛，也需要在文化上不斷走向強大的曆史時期，民間開始不斷出現國學熱。然而在國學教學方麵，尤其是一線的基礎國學教學，由於(yu) 許多實踐者對國學經典和教學原理都沒有深入的研究，更多是憑著自己的一腔文化熱情，依照某一類理論進行實踐，而出現不少問題。也有的完全信從(cong) 古代的教學經驗，將之奉為(wei) 圭臬，但忘了這裏麵有時代背景的差異問題，而對國學教學的目的把握也不夠清晰。在當代，國學教學該如何開展？我們(men) 不妨從(cong) 《論語》中探尋一些對此的解答。

《論語》為(wei) 儒家最重要的一部經典，也是了解孔子思想與(yu) 生平的第一手資料。在《論語》中，有諸多孔子教導學生的場景，以及孔子作為(wei) 老師，對自己的教學原理的闡發。這一些，對中國後世的教學有深遠的影響，有些迄今仍然具有鮮活的生命力。經典之所以為(wei) 經典，第一就是因為(wei) 深刻，可以把一般人習(xi) 以為(wei) 常但又不清不楚的生命現象十字打開，講得十分透徹；第二就是因為(wei) 鮮活，可以對當下很多問題提出有效的解決(jue) 方法。而這，因為(wei) 時代的原因，也需要有意識地進行挖掘。本次對《論語》中有關(guan) 教學內(nei) 涵的挖掘，也是一種嚐試，希望對我們(men) 當下的國學教學尤其是一線的基礎國學教學能有所啟發和幫助。

二、回到《論語》中的孔子，而非曆史上的孔子

在中國曆史中，孔子被認為(wei) 是第一位開辦私學的老師，或者說，孔子是周代從(cong) 官學中發展出私學而有巨大意義(yi) 性與(yu) 影響力的第一人。這其中有三個(ge) 層麵的內(nei) 涵：第一，孔子在時代的變革中，把貴族才能學到的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傳(chuan) 播到民間，讓民間很多平民都可以學到；第二，孔子對古代典籍進行了大幅度的整理，從(cong) 而形成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並作為(wei) 教材教導學生，也方便後代人了解中國的文化元典；第三，孔子從(cong) 三十歲左右開辦私學起，就有四十多年的教學經曆，在教學成果上，不僅(jin) 教導出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而且在很多教學理念和方法上也有意識地進行革新，對後世影響頗大。

所以，孔子也便在去世之後，由於(yu) 他所做出的劃時代的貢獻，一直受到人們(men) 的敬仰，而讚譽有加，成為(wei) “萬(wan) 世師表”。既然稱為(wei) “師表”，既是所有人品德、學識上的表率，也首先是從(cong) 事教育誌業(ye) 的人的表率。在曆史的發展中，孔子也得到不斷的加封，直至1307年被加封為(wei) 大成至聖文宣王。故我們(men) 現在一般都稱孔子為(wei) “聖人”，在對孔子推崇的過程中，也可能多少會(hui) 有失真。其實，回到《論語》，找到最原初的呈現，會(hui) 找到一個(ge) 活潑潑的孔子。要從(cong) 《論語》中找到對我們(men) 當下國學教學開展的啟發，首先就要回到《論語》中的孔子，感受孔子作為(wei) 一名老師，他是怎麽(me) 教學的，他又是如何一步步成為(wei) 老師，把他那時的“國學”傳(chuan) 授下去，而培養(yang) 出那麽(me) 多的優(you) 秀學生出來。

三、孔子學禮對當代國學老師的兩(liang) 點啟發

首先，我們(men) 可以看到，一個(ge) 國學老師，首先要學有所成——至少是能小成，才能對學生進行教學。孔子當時傳(chuan) 授更多的是從(cong) 周公那時一直傳(chuan) 下來的禮，這禮本是貴族之間來往及重大祭祀等活動需要遵守的行為(wei) 規範，但由於(yu) 失道，很多貴族都沒有好好地學習(xi) ，像魯國把持朝政的三桓之一的孟僖子，有一次隨魯昭公出訪外國時就不懂得應對之禮，而鬧了笑話。在孟僖子臨(lin) 終前就交代他的兩(liang) 個(ge) 兒(er) 子要向孔子學禮，可見孔子那時在禮學的造詣上，已被貴族認可了，甚至可以說是已成為(wei) 魯國的翹楚。而孔子那時，據《史記》記載，還不到三十歲。《史記》還說，孔子對禮的學習(xi) ，從(cong) 小就開始了。最初是因為(wei) 有興(xing) 趣，而可能也有天賦，其曰：“孔子為(wei) 兒(er) 嬉戲，常陳，設禮容。”魯國由於(yu) 是周公的封國，相對周代其他的封國而言保留周禮更完整，孔子生活在這樣的國度，也自然更有條件學習(xi) 禮。到孔子十五歲的時候，他說：“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為(wei) 政第二》）具體(ti) 學什麽(me) ，雖然這裏沒有說，但我們(men) 可以推測出他當時有誌向想好好學習(xi) 的內(nei) 容裏一定是包含禮的，才會(hui) 讓他在三十歲不到而於(yu) 禮學有為(wei) 權貴所認可的造詣。到後來，由於(yu) 大夫不守周禮，而妄自僭越的情況越來越嚴(yan) 重，以致出現“八佾舞於(yu) 庭”的場景，這也對孔子的內(nei) 心產(chan) 生了巨大的震動，才迫使他對禮進行深度的思考，從(cong) 而發現了禮背後更深的依據——仁。在《論語》中，孔子就深刻地反思道：“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整部《論語》，“禮”出現了74次，而“仁”出現了109次，概率極高，足見這兩(liang) 者在《論語》整體(ti) 思想中的核心地位。從(cong) 這裏，我們(men) 可以挖掘出孔子學禮的經曆對國學老師的啟發：

第一，老師要明白國學對時代的發用在哪裏。像孔子當年麵對禮，禮是作為(wei) 當時貴族之間來往等方麵需要掌握的一門學問，有其看得見的時代之用，而國學在當下的時代之用是什麽(me) ？很多從(cong) 事國學教學的人其實都說不太清楚。一方麵是因為(wei) 對國學深入了解還不夠，另一方麵也是因為(wei) 曆史的原因，國學曾一度退出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之中。其實，國學的時代之用可以從(cong) 以下三點來把握：一是對於(yu) 國家而言，可以讓國家因為(wei) 國學複興(xing) 而在國際各種文化潮流中找到自己的文化身份，不僅(jin) 從(cong) 經濟，也從(cong) 文化上更體(ti) 現出中國自信，而更好地發出中國聲音；二是對於(yu) 曆史而言，可以讓中國五千年的文化積澱不會(hui) 像四大文明古國中除中國之外的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倫(lun) 那樣，隻是接受考古的研究，而還具有延綿的活的生命力；三是對於(yu) 人民而言，可以借助國學的學習(xi) ，讓自己的生活方式更加健康自然，讓自己更懂得如何與(yu) 人和諧地相處，讓自己的心靈更加充實、光明而有力。現代由於(yu) 科技的發展，一方麵方便了大家的生活，但另一方麵也讓很多人內(nei) 心充滿了焦躁、空虛，以致出現了所謂的“空心病”，包括在與(yu) 人相處方麵，尤其是家人之間的相處，都出現了很多問題。國學的學習(xi) ，也是為(wei) 了更好地解決(jue) 這些問題，也隻有能解決(jue) 這些時代問題，才能顯示出國學活的生命力所在。

第二，老師對國學要有鑽研的興(xing) 趣，及要具備一定的開新意識。孔子對禮的學習(xi) ，是從(cong) 小就開始的，而我們(men) 現在，大部分從(cong) 事國學教學的老師，都未必是從(cong) 小就開始學習(xi) 國學的，故更當在教學之餘(yu) ，或從(cong) 事國學教學之前，要好好鑽研國學，尤其是與(yu) 自己的教學有關(guan) 的更具體(ti) 的國學中的某一個(ge) 門類。可能未必每一個(ge) 國學老師都能達到孔子在禮學方麵的造詣，但也需要最好有這番誌氣，或者能為(wei) 此而努力一把，這樣也才能不僅(jin) 學到國學的皮，也不斷學到國學的肉、骨，甚至神髓。再者，我們(men) 看得到，孔子對禮學的研究，並沒有局限在師古，也有一定的開新，就是對仁學的發掘與(yu) 創建。現在很多剛從(cong) 事國學教學的老師對國學可能會(hui) 有一種望而卻步的心，從(cong) 而更多還是師古，開新的意識並不強，尤其是應對時代之變而有的開新。像古代是私塾、書(shu) 院的教學模式，現在是幼兒(er) 園、中小學、大學的教學模式，如何應對教學模式的改變而有國學教學上的開新？又像以前更多是讀經史子集，現在是文科和理科，分科方式也不同，又如何有所開新？諸如此類，都需要從(cong) 事國學教學的老師有心進行切實的思考，而非一味地師古。

四、孔子的學習(xi) 精神和狀態對國學老師學習(xi) 國學的四點啟發

除此之外，撇開孔子在禮學、仁學的造詣上不說，孔子作為(wei) 一名老師，其學習(xi) 的精神和狀態也很值得現在的國學老師學習(xi) 。現在不僅(jin) 是國學老師，教其他科目的老師，其最大的問題，恐怕是不好學，而更多隻是局限在日常的教學需要的層麵上。而孔子在《論語》中呈現出來的學習(xi) 精神與(yu) 狀態，在哪些方麵值得我們(men) 借鑒呢？

第一，好學，也就是對學習(xi) 有一種不斷鑽研而精益求精的渴望。孔子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公冶長第五》）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孔子好學的層麵不僅(jin) 是有前麵提到的作為(wei) 文化學問的禮，也有作為(wei) 自身修養(yang) 的仁，而都落實在個(ge) 人的生活與(yu) 生命當中。其實，國學跟其他學科很不同的一個(ge) 方麵，在於(yu) 國學不僅(jin) 有文化學問的層麵，也有自身修養(yang) 的層麵。所以，從(cong) 事國學教學的老師，也當不僅(jin) 要好好地在學問上提升自己，也當落實到自己的日常言行的反省與(yu) 改善之中，而不斷變化氣質，讓自己更具備一種人格的魅力。《論語》裏麵記載弟子對孔子人格魅力的描述，說：“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第七》）也是因為(wei) 孔子有這樣的人格魅力，才會(hui) 源源不斷地得到學生的認可和追隨，並深深地影響著學生的待人處事。像孔子最粗魯的一個(ge) 弟子子路，也從(cong) 最開始的不懂禮，到臨(lin) 死前會(hui) 下意識地說“君子死，冠不免”，扶正其冠而後死，可見禮已經深入到他的生命之中，而體(ti) 現在他的言行之上，不會(hui) 隻是空頭論禮，而在生活中看不到對禮的落實。

第二，善學，也就是善於(yu) 學習(xi) ，懂得學習(xi) 的方法。唐代的韓愈在《師說》這一篇文章中這樣說：“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可見孔子善於(yu) 向身邊的人學習(xi) ，學習(xi) 每個(ge) 人的長處。我們(men) 現在，其實學習(xi) 的方式更方便了，完全可以借助現代的網絡、手機等工具，就可以向一些名家學習(xi) 。比如可以一邊做家務、運動等其他事，一邊放名家講國學的錄音聽。故現在即便很多從(cong) 事國學教學的人不是從(cong) 小就開始學習(xi) 國學，隻要願意學習(xi) ，相比古代是方便更多的。而善學的另一個(ge) 方麵，就是要懂得掌握方法。在《史記》中記載孔子學琴的故事，就很值得品味。第一個(ge) 層麵：“習(xi) 其曲。”也就是先好好地進行實踐；第二個(ge) 層麵：“習(xi) 其數。”也就是從(cong) 實踐中掌握規律，而明白其原理和方法；第三個(ge) 層麵：“習(xi) 其誌。”也就是對裏麵要表達的蘊意有所體(ti) 會(hui) ；第四個(ge) 層麵：“得其為(wei) 人。”也就是對作者的心有所感通，進而可以滋潤到自己的心，即修養(yang) 自己。這可以看出孔子的學習(xi) ，有技法的掌握，也有心法的感通。國學其實與(yu) 學習(xi) 者自身的修養(yang) 分不開，現在學習(xi) 國學的人，要學進去，恐怕也當如此。

第三，恒學，也就是現在常說的終身學習(xi) ，活到老，學到老。在《論語》裏，孔子就說道：“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可見孔子也是活到老，學到老。他又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述而第七》）孔子希望自己五十歲左右就能夠學到《易經》，這樣他這一輩子便可以根據《易經》的指導，而少犯很多比較大的過錯。這也就是說孔子學《易經》，已是在五十歲以後了，而且他學《易經》最主要的目的，是為(wei) 了讓自己少犯過錯，仍然在修養(yang) 自己。現在國學的內(nei) 容，經過兩(liang) 千多年的發展，已不止是《易經》了，任何一個(ge) 國學老師要好好學習(xi) ，沒有付出一輩子的努力，都不容易有比較深的造詣的。像孔子那樣三十歲時已經在禮學方麵獲得極高的聲譽，也並沒有滿足於(yu) 此，更何況是我們(men) 呢？每一位老師教學生，其實不隻是為(wei) 了眼下學生能夠學好，也多少希望學生離開學校之後，走上工作崗位，也仍然具備不斷學習(xi) 的習(xi) 慣和能力。而這首先老師就要做好示範，一方麵是一種身教，另一方麵是隻有老師也這樣實踐了，才知道怎麽(me) 才能更好地去指導學生不斷學習(xi) 。

第四，樂(le) 學，也就是能夠感受到學習(xi) 的樂(le) 趣，而洋溢出一種喜氣。孔子的學習(xi) ，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是充滿了春天的喜氣的，《論語》開篇就說：“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這可以說是《論語》的書(shu) 眼。《論語》這部經典跟其他經典很不同的地方，有一點就是對樂(le) 學的揭櫫。像前麵提到的“樂(le) 以忘憂”，又像孔子在《論語》中說過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雍也第六》）這可以看到孔子對樂(le) 學的親(qin) 身體(ti) 驗與(yu) 高度重視。有些老師喜歡國學，表現出一種熱情，但這還未必是樂(le) 學。因為(wei) 孔子的樂(le) 學，是浸潤到自己的心靈裏麵的，不斷化掉猜嫌、偏激、固執、自我（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第九》），而透顯出溫、良、恭、儉(jian) 、讓的氣質來。也就是說，真正的樂(le) 學，是要能作用到自己的生命的，使之由內(nei) 而外散發出學習(xi) 國學之後的氣質變化，像孔子那樣，感受到活潑潑的仁，而在生活中充滿了生機與(yu) 祥和。

教學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而言，也就是在教學生“學什麽(me) ”、“怎麽(me) 學”，這裏有知識傳(chuan) 授的層麵，也有能力開發的層麵。這過程中，就需要老師對“學”有切身的實踐，實踐得越豐(feng) 富、實踐到更精微，才能更好地引導學生。對於(yu) 所有老師是如此，對於(yu) 從(cong) 事國學教學的老師更是如此，從(cong) 孔子那裏，恰恰可以給我們(men) 很多關(guan) 於(yu) “學”的啟發——好學、善學、恒學、樂(le) 學。即便現在有各種不同的教育理念、教育模式，而千古以來一直居於(yu) 核心不變的，仍然是師資。在前麵提到的《建立幼年古典學校的緊急呼籲》提案中，為(wei) 何會(hui) 說是“緊急”？除了上列講到的原因之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就是師資那時已經出現了斷層，懂國學的人，已經不多，而且大部分都垂垂老矣。現在要重新落實國學教學，麵臨(lin) 的最大的一個(ge) 問題，也就是師資——有足夠多的既懂國學也懂孩子的老師。因為(wei) 現在懂國學的，大部分是高校的教師，但很少會(hui) 長期到基礎國學教學的一線來，而在基礎國學教學一線的老師與(yu) 孩子們(men) 的接觸更多，可能懂孩子了，但未必懂國學。故現在更實際的，是需要已經在基礎國學教學一線的老師要有意識地提高自己的國學涵養(yang) ，可以借鑒孔子的好學、善學、恒學、樂(le) 學的經驗，也等這些從(cong) 小接受國學教育的孩子，長大後有機會(hui) 回來進行國學教學，以能更整體(ti) 性地提高一線基礎教學的國學老師的素質。

五、《論語》中科目的設置對國學教學分科的四點啟發

在《論語》中有提到，孔門有四科，分別是：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先進第十一》）在這四科中，都分別培養(yang) 出了一些傑出人才，像德行科的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科的宰我、子貢，政事科的冉有、子路，文學科的子遊、子夏。其實，按照當時傳(chuan) 統的六藝的分科，應該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科，但孔子並不按這六科來進行教學，而是有了自己的創造。我們(men) 可以設想到，這裏麵一定有孔子不斷的摸索的過程，而形成這新的四科分類。其中，言語科重在各種場合中應對的口才，政事科重實際的從(cong) 政能力，都有實際的用途；德行科重個(ge) 人的修養(yang) ，文學科重文獻研究的能力。但在分中也會(hui) 有合，比如文學科的子遊從(cong) 政而治理武城也治理得很好，得到過孔子的稱讚；德行科的仲弓也有能力治理國家，孔子就說過：“雍也可使南麵。”（《雍也第六》）可見在四科的分類中，孔子還有創新，就是分科與(yu) 合科的配合，通學與(yu) 專(zhuan) 長的區分。現在的國學教學，有側(ce) 重讀經的，有側(ce) 重才藝學習(xi) 的，有側(ce) 重身體(ti) 力行的，依照孔子的四科分類，加上現在的情況，我們(men) 可以有如下的安排：

一、德行科——即性情教育，也就是開發孩子的性情，讓孩子本來美善的心得到長養(yang) ，而滋潤到他自己。在《論語》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孔子最看重的學生是顏回。據《孟子》一書(shu) 記載，顏回也是有從(cong) 政能力的，他若生活在禹、稷那個(ge) 年代，也有能力成為(wei) 像禹、稷那樣的人物。但孔子稱顏回好學，更多指的是“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yu) 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第六》）性情也就是仁，性情教育也就是指引學生如何修養(yang) 自己，這也是中國自古以來教育的根本所在。其具體(ti) 的門目，有曾子指出的忠信，有孟子指出的五倫(lun) ，等等，這些在現在都還未過時。而這裏首先也得國學老師對仁、對忠信、對五倫(lun) 之道有切身的體(ti) 會(hui) 和實踐，才不會(hui) 將此教成隻有知識的層麵，成為(wei) 空洞的概念、刻板的教條，而觸動不到學生內(nei) 在想好的靈動的心。

二、言語科——即國藝教育，也就是培養(yang) 孩子的才華，未必是口才，也可以是武術、國樂(le) 、國畫、舞蹈、書(shu) 法、詩詞、中醫之類。《論語》裏孔子也說過：“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述而第七》）可見孔子重道、重德、重仁，也重藝；或者說，藝也是涵養(yang) 德行的一種有效的方式。像孔子自己懂禮，也懂駕車、射箭、彈琴、唱歌等才藝。具體(ti) 學什麽(me) 才藝，因為(wei) 時代的差異，未必都要和孔子那時一樣，但從(cong) 這裏也可以看到才藝學習(xi) 的重要性。學生於(yu) 此未必需要學很多種，因人而異，有通學也可以有專(zhuan) 長，重點則是要把握“遊於(yu) 藝”的精神，讓學生掌握至少一兩(liang) 門才藝的技法，也由此涵養(yang) 自己的內(nei) 心。所以，全以才藝為(wei) 主是不符合傳(chuan) 統國學教學的精神的，而完全沒有才藝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三、政事科——即能力教育，也就是在實踐中培養(yang) 孩子各方麵的能力，如動手能力、應變能力、合作能力、思維能力、抗挫能力等。能力教育在任何時代都不過時，在孔子時期，要從(cong) 政，也是需要學習(xi) 如何與(yu) 上級相處，如何麵對國家出現的問題而有辦法去解決(jue) ，這其實也就是一種能力。當時是“學而優(you) 則仕”（子夏語），所以有政事的學習(xi) ，現在學習(xi) 的出路就不隻是從(cong) 政了，從(cong) 商、從(cong) 教等等都可以，故從(cong) 這裏可以回到本源，著重在一些能力的培養(yang) 上，讓學生出去，有能力適應當下社會(hui) 的各種需要。古人常講“通經致用”，孔子也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子路第十三》）學習(xi) 經典的目的也是為(wei) 了現實的運用，也隻有能運用、能解決(jue) 現實問題，才能體(ti) 現出經典在當代還具有的生命力。而這裏麵的關(guan) 鍵所在，就是培養(yang) 學生諸方麵的能力。

四、文學科——即經典教育，也就是讓孩子對國學典籍有深度的學習(xi) ，除了基本的讀誦，也要對國學的文化常識有所了解和累積，及能進行初步的運用，比如應對、寫(xie) 作等。在本世紀國學熱剛開始時，由於(yu) 大部分人都沒有一線基礎國學教學的經驗，而更多依賴於(yu) 理論，所以有些是側(ce) 重經典的背誦，但對講解則多少有些畏懼或忌諱。後來實踐證明，由此出現了很多問題，不過這在特殊的曆史時期發生，我們(men) 是可以理解的，畢竟中斷百年的國學教學要重新摸索是需要一個(ge) 階段的。但經曆了更多是依靠理想的熱情與(yu) 理論的預測在支撐的基礎國學教學之後，我們(men) 也該回到更多是依靠學養(yang) 的紮實與(yu) 實踐的總結來支撐的基礎國學教學。所以，對於(yu) 經典教育，我們(men) 除了師資的培養(yang) 之外，也要有更開放的胸懷、更中正的態度，不會(hui) 一味地求經典背誦的量，而當轉向對經典學習(xi) 綜合性的質的提升。這“質”有背誦、理解、累積、運用等方麵的紮實性，也有整體(ti) 教學規劃的合理性。如此，就需要國學老師要懂得教育學，懂得如何總結日常的教學，而不斷地優(you) 化到最佳的結構，而非隻是一頭埋在教學上，對結果的好壞則置之將來。因為(wei) 我們(men) 眼下每一個(ge) 孩子的生命，都不能辜負。

在性情教育、國藝教育、能力教育、經典教育四種類別的區分中，我們(men) 也當懂得如何融合，而整體(ti) 性地編排國學教學的綱要，並落實到實處，有具體(ti) 的培養(yang) 方法，才不會(hui) 隻成空頭的理念而已。這裏不妨借鑒現在的主流教學模式，及其他有特色的教學模式，隻需要把握傳(chuan) 統國學教學分科的精神所在，及對應現實中國學學校的情況而做具體(ti) 的調整，便已經在正道上了。

六、孔子的施教原理對具體(ti) 國學教學實施的四點啟發

孔子在《論語》中，提煉出一些行之有效的施教原理，有些還很深刻地影響了中國後來的教學，直到今天依然具有生命力。這些，對我們(men) 現在的國學教學的一線實踐，又有怎樣的啟發呢？

第一，“有教無類”——即無好惡地對待每一個(ge) 學生。孔子的辦學之所以具有曆史的開創性，也在於(yu) 他招生的範圍，從(cong) 等級看，既有貴族，也有平民；從(cong) 國籍看，既有本國人，也有外國人；從(cong) 年齡看，既有小他八九歲的學生，也有小他三四十歲的學生。這在中國曆史的記載上看，也可能是最早出現這種場景的。孔子說：“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述而第七》），“束脩”也就是當時常見的見麵禮，可以推見孔子這樣是為(wei) 了讓一些貧困而好學的青年也能求學，所以才降低學費收取的標準的。在當下，因為(wei) 時代變了，我們(men) 不必完全依照孔子的做法，對“有教無類”，也可以有更新的詮釋，即無好惡地對待每一個(ge) 學生，不會(hui) 對學生因為(wei) 其學習(xi) 資質的差異而有明顯的好惡之心。這也就是說，老師要學會(hui) 接納一切的學生，要守住當老師的初心。孔子說：“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先進第十一》）每一個(ge) 學生展現出來的特性不同，而這也正是人性的精彩所在，教育也便是要讓這些精彩可以各自綻放光芒，而非要依從(cong) 老師統一的標準都變成沒有區別的樣本。

第二，“因材施教”——即根據學生的材質而有區別地施教。在《論語》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孔子對每個(ge) 學生的特性都很了解，在合適的時機，便會(hui) 因材施教。像孔子教導子路和冉有，一次子路問孔子：“聽到之後就馬上做嗎？”孔子說：“有父兄在，要學會(hui) 對他們(men) 多考慮一下，怎麽(me) 可以聽到就馬上做？”同樣冉有也問孔子：“聽到之後就馬上做嗎？”孔子則說：“是的，聽到之後，就要馬上做！”另一個(ge) 學生公西華聽到孔子這兩(liang) 種不同的回應，有些困惑，請教老師，孔子就說：“冉有容易退縮，所以就鼓勵他行動；子路容易逞強，所以就讓他多考慮別人，三思而行。”所以，在國學教學的實施中，老師不僅(jin) 要懂國學，也要懂學生，不僅(jin) 要研究國學，也要研究學生。隻懂國學那合適做學問，但未必合適到基礎教學的一線來。孔子的因材施教，更多是側(ce) 重對學生德行的點撥，所以這裏能看到：隻有老師有更多自身修養(yang) 的經驗，對人性才能看得更深，也才能更明白學生的症結在哪裏，自己又當如何去有智慧地應對。

第三，“不憤不啟”——即提問性教學、啟發性教學。孔子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述而第七》）又說：“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衛靈公第十五》）可見孔子對啟發性教學的重視。在《論語》中，我們(men) 也看到，幾乎大部分孔子對一些問題的論述，是學生提問，他才回答的，很少有自身長篇的論述。當然，不可完全認為(wei) 孔子沒有長篇的授課言論，但至少從(cong) 流傳(chuan) 上看起來，會(hui) 發現孔子很多有創造性的看法，都是借由學生之問而有的，這些看法，至少對提問的學生有比較深的影響，所以後世才能收集而記錄下來。這一點，可以看到孔子明白如何有效地把知識更好地融入到學生的生命中，不會(hui) 急，不會(hui) 硬性灌輸，而讓學生自己慢慢“開竅”。故現在對於(yu) 國學教學，也當如此。尤其是麵對經典，更要懂得提問，應對時代的問題、學生的問題，而有所開新，這才能更好地讓經典進入到學生的心裏，也挖掘出古代經典那深藏在文字背後的活的生命。

第四，“從(cong) 遊舞雩”——即情景性教學、生活性教學。《論語》裏麵，我們(men) 很少看到有像現在這樣的在教室內(nei) 的授課，這有可能是《論語》這本書(shu) 沒有著重記錄這方麵，也可能是當時杏壇授課的場景並不多，或沒有像現在這樣成熟。然而《論語》中卻經常呈現出不一樣活潑潑的教學模式，就是在生活中指點學生。像樊遲跟從(cong) 老師在舞雩台賞遊，還乘機問了老師什麽(me) 是“崇德、修慝、辨惑”（《顏淵第十二》），孔子大為(wei) 稱讚，並一一做了解答。子路也一次跟從(cong) 孔子在山梁賞遊，看到有一群鳥從(cong) 樹林中被驚起，後來又降落到更遠的樹林裏，而意味深長地歎道：“山梁雌雉，時哉時哉！”（《鄉(xiang) 黨(dang) 第十》）這也給在身邊的子路很深的啟發。所以，我們(men) 在正常的課堂授課模式之餘(yu) ，也可以借鑒這樣的方式，在生活的情景中去教導學生，尤其是聯係國學的內(nei) 容，而有當下的點撥。這樣的國學教學才不會(hui) 顯得過於(yu) 死板，而有一種祥和、一種喜氣、一種灑脫。當然，這也是考驗國學老師的功力了，功力不到，想做，恐怕都未必能做好。

《論語》中除了以上提到的四點關(guan) 於(yu) 具體(ti) 教學的啟發之外，可能還有其他，而還有待繼續挖掘。不過，若能把以上四點做好，也已經是非常好了。但說要做好，又談何容易？所以，這需要老師能具備對教學鑽研的熱情，尤其是麵對需要重新發掘一套適合當代的教育模式的國學教學，更當如此，不斷生出妙招，而整體(ti) 性地提升教學效果，不會(hui) 自始至終隻是依循一套模式，讓自己的教學心靈也逐漸固化了。

七、國學教學的完善還有待一線教師的摸索與(yu) 總結

以上從(cong) 教師的角度、科目的角度、教法的角度分別進行了闡述，這其實也體(ti) 現了《論語》作為(wei) 經典的生命力所在。所以，為(wei) 何我們(men) 現在要學習(xi) 國學？其實也是因為(wei) 我們(men) 現在遇到的很多問題，都可以從(cong) 國學那裏得到很好的啟發，關(guan) 鍵在我們(men) 要有一顆好學的心。當下的基礎國學教學方興(xing) 未艾，而且會(hui) 越來越走向規範，主要有五個(ge) 趨勢：一、機構辦學的合法化；二、國學教師的專(zhuan) 業(ye) 化；三、國學課程的係統化；四、評價(jia) 標準的明確化；五、成果呈現的多樣化。這裏麵最關(guan) 鍵的，還是教師，所以本文也花了很大篇幅在教師的論述上。古人雲(yun) ：“師者，所以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也。”國學老師除了一般的授業(ye) 與(yu) 解惑，更關(guan) 鍵的一點，就是傳(chuan) 道。傳(chuan) 什麽(me) 道？傳(chuan) 中國文化精神之道、傳(chuan) 如何做人處世之道。正因為(wei) 國學在這裏相對其他科目更有得天獨厚的優(you) 勢，也便當更要有舍我其誰的文化承擔力出來。本文開篇提到的《建立幼年古典學校的緊急呼籲》，也正因為(wei) 對此有著長遠的見識，才呼籲得如此緊急。麵臨(lin) 百年的斷層，國學教學如何開展？中國文化如何繼往開來？也端在一線國學老師們(men) 的不斷摸索與(yu) 總結了。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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