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道玉】論古代書院教育模式的複興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2-27 18:14:29
標簽:書院製、書院教育、書院模式、精英教育

論古代書(shu) 院教育模式的複興(xing)

作者:劉道玉

來源:《大學教育科學》2019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廿七日癸巳

          耶穌2020年2月20日

 

摘要:書(shu) 院教育模式,堪為(wei) 我國高等教育史上一朵絢麗(li) 的奇葩。它與(yu) 科舉(ju) 製基本上都是始於(yu) 唐代而廢除於(yu) 清末,但它們(men) 恰恰是一正一反的兩(liang) 個(ge) 典型。書(shu) 院教育模式最大的貢獻是培養(yang) 了大批學界的領軍(jun) 人物,最早嚐試了教學與(yu) 科研並重的模式,誕生了諸多有影響的學派。書(shu) 院之所以長盛不衰,沿襲千年,是因為(wei) 這種教育模式具有不可替代的優(you) 勢:名家辦學,獨立自主;實施精英教育,以培養(yang) 學術巨子為(wei) 己任;教學與(yu) 學術研究相結合;開放式辦學,開明的辦學宗旨;教學方法不拘一格,實行自學、講座、辯說、問難辯論、相互切磋等多種形式。因此,在新時代,非常有必要複興(xing) 屬於(yu) 我國首創的書(shu) 院教育模式,使其發揚光大。

 

關(guan) 鍵詞:書(shu) 院製;書(shu) 院教育;精英教育;書(shu) 院模式;人才培養(yang)

 

中國書(shu) 院教育模式有著悠久的曆史,它始於(yu) 唐朝開元六年(726年)在洛陽創辦的麗(li) 正書(shu) 院,興(xing) 盛於(yu) 宋、元兩(liang) 個(ge) 朝代。在北宋慶曆新政之後,書(shu) 院盛極一時,出現了宋代的四大書(shu) 院。它們(men) 是位於(yu) 湖南長沙的嶽麓書(shu) 院,位於(yu) 江西廬山的白鹿洞書(shu) 院,位於(yu) 河南登封的嵩陽書(shu) 院,位於(yu) 河南商丘的應天書(shu) 院。自明朝以後,書(shu) 院逐漸受到限製。光緒27年(1901),清政府頒布《興(xing) 學詔書(shu) 》,廢書(shu) 院,建新學堂,至此書(shu) 院完全瓦解[1]。在我國悠久的曆史發展中,曾經有過許多的教育組織形式,如太學、官學堂、私塾、科舉(ju) 製、國子監、新式學堂等。經過審慎反思可知,我國古代的書(shu) 院不是沒有存在的價(jia) 值,而是堪稱我國古代教育的精髓,非常有必要開展一次書(shu) 院的複興(xing) 運動。這是否定之否定規律辯證的發展必然過程。

 

在書(shu) 院傳(chuan) 承長達千年的曆史中,前後總共有多少書(shu) 院?史書(shu) 上並沒有過精確的統計。根據推算,估計前後有數千所以上,因為(wei) 僅(jin) 福建省就有750所,四川有394所,湖北也有243所。當然,這些書(shu) 院的規模與(yu) 水平相差也是很懸殊的。北宋全國共有書(shu) 院89所,南宋擁有500餘(yu) 所,而江西的書(shu) 院數量高居全國之首。兩(liang) 宋時期,是我國書(shu) 院的巔峰時期,不僅(jin) 數量劇增,而且還創建了中國曆史上著名的四大書(shu) 院。為(wei) 什麽(me) 兩(liang) 宋時期書(shu) 院如此興(xing) 盛發達呢?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宋朝是我國曆史上經濟最繁榮、科技最發達、文化最昌盛和人民生活水平最富裕的時代。經濟是發展教育的基礎,因而兩(liang) 宋書(shu) 院繁榮昌盛就不是偶然的了。

 

那麽(me) ,中國綿延千年的書(shu) 院究竟作出了哪些貢獻呢?書(shu) 院是我國古代教育的一朵絢麗(li) 奇葩,一批赫赫有名的書(shu) 院,實際上就是當時的高等教育機構,他們(men) 肩負著培養(yang) 人才、從(cong) 事高深學問研究和孕育學派的三大功能。

 

首先是培養(yang) 人才。湖南嶽麓書(shu) 院號稱千年書(shu) 院,就其規模而論,堪稱中國第一書(shu) 院。書(shu) 院大門橫匾是宋真宗皇帝頒書(shu) 賜額的“嶽麓書(shu) 院”,兩(liang) 邊對聯是“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講堂正中是清朝乾隆皇帝禦書(shu) “道南正脈”。厚重的千年辦學曆史,濃鬱的文化氛圍,雲(yun) 集的學術大師,令人們(men) 肅然起敬,無比神往。嶽麓書(shu) 院天下聞名,隻要看看這個(ge) 書(shu) 院曆代著名山長和培養(yang) 出來的傑出人才,就不難看出複興(xing) 書(shu) 院的意義(yi) 之所在了。據可靠的史料,前後主持這個(ge) 書(shu) 院的山長共有55位,他們(men) 大多是學派首領、著名的學者和教育家。如周式、張栻等。這個(ge) 書(shu) 院總共培養(yang) 出了17 000人,其中傑出人才不勝枚舉(ju) ,如彭龜年、遊九言、遊九功、王夫之、魏源、曾國藩、左宗棠、蔡鍔、唐才常、蔡和森等,都被稱為(wei) “嶽麓巨子”。他們(men) 的成功,再次說明書(shu) 院是最佳的育人搖籃[2]。

 

應天書(shu) 院創建於(yu) 公元1009年,就其影響而言,堪稱中國書(shu) 院之首。《河南日報》曾經有過一篇題為(wei) “一個(ge) 人和一座千年書(shu) 院”的報道[3],這個(ge) 人就是中國曆史上的大儒範仲淹,這座書(shu) 院即應天書(shu) 院。若論對書(shu) 院的貢獻,範仲淹當之無愧具有開創、奠基之功。幼年喪(sang) 父的他於(yu) 1011年入應天書(shu) 院,寒窗苦讀五年中了進士,被任命為(wei) 廣德軍(jun) 習(xi) 理參軍(jun) ,後來官至參知政事、樞密副使。1026年,他為(wei) 母丁憂回到商丘,並應知府晏殊之邀,做了應天書(shu) 院的主持人(相當於(yu) 校長)。他明確匡扶“道統”的書(shu) 院教育宗旨,確立了培養(yang) “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人才之目標,明晰了學術大師在書(shu) 院的地位,使得書(shu) 院名聲大振,精英輩出。如張載就是地地道道的應天書(shu) 院學子,他後來成為(wei) 北宋的思想家、文學家、教育家,也是理學的創始人之一,與(yu) 周敦頤、邵雍、程顥、程頤並稱“北宋五子”。宋代名相富弼也是範仲淹的學生,其才華深受範仲淹欣賞。富弼17歲時,範仲淹就評價(jia) 他是“輔佐帝王之才”,後來他果然輔佐了三位皇帝,三封國公。而名儒景冬曾就讀於(yu) 嵩陽書(shu) 院,中進士以後九任禦史。

 

其次是致力於(yu) 高深學問之研究,撰寫(xie) 了許多傳(chuan) 世經典名著。嵩陽書(shu) 院位於(yu) 河南登封的峻極峰下,地處嵩山之陽,在曆史上以理學而著稱,是北宋影響最大的書(shu) 院之一。它不僅(jin) 吸引了四方生徒摩肩接踵來此求學,更會(hui) 聚了眾(zhong) 多名儒來此山村幽靜之地開壇講學。當時,到嵩陽書(shu) 院講學的就有範仲淹、朱熹、程顥、程頤、司馬光、範純仁、楊時、李綱等24人,而二程在此講學10年。在那個(ge) 時代,交通極為(wei) 不便,但學術交流如此之頻繁,可見那時候的學風是多麽(me) 的濃厚。司馬光那傳(chuan) 承千年的經典名著《資治通鑒》(第9~21卷),就是在嵩陽書(shu) 院完成的。

 

在書(shu) 院的曆史上,朱熹是繼範仲淹之後,對書(shu) 院貢獻最大的一位大儒。朱熹祖籍江西婺源,生於(yu) 福建龍溪縣。他14歲到武夷山落戶,享年71歲,除了7年在外做官以外,60多年都是在閩北的書(shu) 院中度過的。他以教育為(wei) 己任,竭力推行書(shu) 院教育,全國70多所書(shu) 院與(yu) 他都有聯係。他親(qin) 自創辦了四所書(shu) 院,即雲(yun) 穀書(shu) 院(寒泉精舍)、武夷書(shu) 院(武夷精舍)、紫陽書(shu) 院、考亭書(shu) 院(竹林精舍),他的許多名著都是在這幾所書(shu) 院完成的。例如,《太極圖說解》《大學章句》《論語精義(yi) 》《易學啟蒙》》《孟子要略》《周易參同契考異》等,都是在閩北幾個(ge) 書(shu) 院完成的,也都成為(wei) 傳(chuan) 世經典名著。複旦大學曆史係教授蔡尚思對朱熹有極高的評價(jia) :“東(dong) 周有孔丘,南宋有朱熹。中國古文化,泰山與(yu) 武夷。”[4]與(yu) 孔孟一起,宋代的朱熹、明朝的王陽明都被後世尊為(wei) 儒學四位大師,也是世界公認的四大文化聖人。

 

北宋慶曆年間,範仲淹謫知鄧州,受邀創辦花洲書(shu) 院(以百花洲而得名)。其間受文韜武略的滕子京邀請,範仲淹為(wei) 重建的嶽陽樓撰寫(xie) 了《嶽陽樓記》。一生並沒有到過嶽陽的他,文中避不寫(xie) 景,直抒胸意,留下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之千古絕唱,也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和現代知識分子立身的榜樣。與(yu) 此同時,在書(shu) 院留下名聯和金句的還有張載,他以“四為(wei) ”即“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作為(wei) 達致太平世界的公理。明朝東(dong) 林書(shu) 院顧憲成撰寫(xie) 的“風聲雨聲讀書(shu) 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an) 心”,也成了讀書(shu) 人經國濟世的座右銘。書(shu) 院已經遠去百年了,為(wei) 何我國再也沒有出現這樣的千古絕唱,這是非常值得反思的。

 

再次是在書(shu) 院誕生了眾(zhong) 多的學派,使之成為(wei) 學派的溫床。什麽(me) 是學派?縱覽科學發展史可知,在一個(ge) 天才人物的周圍,往往會(hui) 圍繞著一個(ge) 學說,聚集眾(zhong) 多的擁戴者,進而誕生一個(ge) 學派,這個(ge) 天才人物就是學派的首領。對照這些標準,我國古代書(shu) 院就是誕生學派的溫床。我們(men) 可以斬釘截鐵地說,繼春秋諸子百家蜂起之後,宋明年代是學派最興(xing) 盛的時期。宋代的程朱理學是影響最大的,在理學的統帥之下,又衍生出了“二程”創立的洛學學派(二程均是洛陽人),朱熹創立的考亭學派(熹父朱鬆居住地),張載創立的關(guan) 學派(以張載在關(guan) 中地區講學而得名),周敦頤創立的濂溪學派(以家鄉(xiang) 水名濂溪得名),等等。周敦頤一向被認為(wei) 是程朱理學的“開山祖師”,清代黃百家在《宋元學案》中說:“孔孟之後,漢儒止有傳(chuan) 經之學,性道微言久矣。元公(周敦頤)崛起,二程嗣之,又複橫渠(張載)諸大儒輩出,聖學大昌。”[5]

 

在明代,書(shu) 院發展受到極大的限製,主要原因是書(shu) 院官學化,書(shu) 院和學派逐漸成了科舉(ju) 製的附庸。但是,王陽明的陽明學派卻是一個(ge) 例外。他因反對宦官劉瑾遭貶謫,被遣送至貴州荒蠻之地龍場驛。途經長沙,他專(zhuan) 門遊訪了嶽麓書(shu) 院,並賦長詩《遊嶽麓書(shu) 事》表達對朱熹、張栻兩(liang) 位學術大師的仰慕。曆經千辛萬(wan) 苦到達貴州龍場之後,王陽明立即創辦了龍崗書(shu) 院。這裏不僅(jin) 是他第一次從(cong) 事書(shu) 院教學實踐之地,也是他悟道創立心學之所。王陽明的一生,是心學的產(chan) 生、傳(chuan) 播和學派發展的一生。他還先後到敷文書(shu) 院等地講學。王陽明的心學學派分布很廣,他有名有姓的弟子就有410多人,恐惟有朱子學派才能與(yu) 之媲美[6]。但是,直到明朝中葉以後,隨著程朱理學日益失去控製人心的作用,王陽明的學術思想才逐步左右思想界。在教育領域,程朱理學窒息了思想自由,而陽明學派的出現,要求人們(men) 擺脫程朱學派章句語錄的桎梏,“反求諸心”,追求自己的智慧,這在當時的學術界起到了解放思想的作用。

 

縱觀學術史發現,學派指的是,在創立元學說和發揚元學說的思想家感召下,自覺傳(chuan) 承先師學術旨趣的學者群體(ti) 。任何學派的誕生,都是以特定的學術傳(chuan) 播為(wei) 前提的,而學說的傳(chuan) 播需要借助一定的傳(chuan) 播途徑。以書(shu) 院為(wei) 中心的講學是王陽明心學傳(chuan) 播的主要形式,王門弟子紛紛創辦書(shu) 院,僅(jin) 江西省就多達80餘(yu) 所,占該省書(shu) 院總數的三分之一。這一盛況說明,在明朝正德和嘉靖年間,中國開啟了自南宋以來第二個(ge) 書(shu) 院和學術的巔峰時代,這與(yu) 南宋書(shu) 院和程朱理學發展的情況是一致的,書(shu) 院包容文化具有強大的創造生命力。

 

在我國古代曆史上,書(shu) 院之所以長盛不衰,沿襲了1 000多年,是因為(wei) 這種教育模式具有不可替代的優(you) 勢。概括起來,我認為(wei) 古代書(shu) 院具有五大特點:

 

第一,名家辦學,獨立自主。曆來出任書(shu) 院山長的人,都是學有專(zhuan) 長的學壇巨子,不少人自成學派。在宋代以前,書(shu) 院都是私立的,管理機構精幹,基本上沒有脫離教學的冗雜人員,官府幹預比較少,保持了書(shu) 院獨立自主的特點。

 

第二,實施精英教育,以培養(yang) 學術巨子為(wei) 己任。本來,書(shu) 院是源於(yu) “精舍”“精廬”和“學館”,不論是從(cong) 規模上或是培養(yang) 目標上來看,都是地地道道的精英教育。這些大師級的學者,常年在書(shu) 院深居簡出,把他們(men) 所思所想之精辟見解傳(chuan) 授給學生,這種教育效果絕非是照本宣科所能比擬的。

 

第三,實施教學與(yu) 學術研究相結合的原則。我國古代書(shu) 院的這一教育理念,大大超前於(yu) 歐美許多主張教學與(yu) 科研相結合的研究型大學。到1810年,德國威廉·洪堡創辦的以教學與(yu) 科研結合為(wei) 特點的柏林大學才成立,而學習(xi) 效仿柏林大學的美國最早的研究型大學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更是晚至1876年才出現。

 

第四,開放式的辦學,書(shu) 院講學不限於(yu) 本院的學者,不同學派的人可以同時出現在一個(ge) 講壇上。學生聽講不受書(shu) 院或地域的限製,學生也可以中途易師。這種開明的辦學宗旨,仍然是我國當代大學無法企及的。

 

第五,教學方法不拘一格,實行自學、講座、辯說、問難辯論、相互切磋等多種形式[7]。其中,講座十分頻繁,大大活躍了學術思想。例如,公元1181年,白鹿洞書(shu) 院邀請陸九淵作講座,講題是《論語》中“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演講之成功竟然讓聽眾(zhong) 淚崩。他自己回憶說當時他講得酣暢淋漓。一位聽講者也說:“一聽之下竟然七日難眠。”[8]當然,中國古代書(shu) 院也有著先天的缺陷,那就是僅(jin) 僅(jin) 限於(yu) 儒學、理學、心學這些傳(chuan) 統的學科,對於(yu) 其他人文和社會(hui) 學科,尤其是自然科學絲(si) 毫沒有涉及。其實,在宋代,我國科學技術也已經高度發達了,但並沒有誕生傳(chuan) 授自然科學理論和知識的書(shu) 院,這是非常可惜的。英國科學史學家李約瑟就曾經詰問:為(wei) 什麽(me) 中國古代有眾(zhong) 多的發明,而近代科學卻沒有誕生在中國?但是,瑕不掩瑜,這些缺失絲(si) 毫不影響我們(men) 對古代書(shu) 院模式的借鑒。

 

古代書(shu) 院已經遠離我們(men) 100多年了,但是學者和民間呼籲繼承和發揚書(shu) 院的聲音從(cong) 來也沒有中斷過。人類的曆史發展是依照螺旋式上升進行的,有時一種好的製度、模式或是學術觀點在一個(ge) 時代被否定,在另一個(ge) 時期又將會(hui) 以複興(xing) 的形式出現。胡適先生是我國近代著名的哲學家、思想家和教育家,他在20世紀20年代就指出:“一千年以來,書(shu) 院實在占教育上一個(ge) 重要位置……所可惜的,就是光緒變政,把一千年來書(shu) 院製完全推翻,而以形式一律的學堂代替教育……要知道我國書(shu) 院的程度,足可以媲美外國大學的研究院……書(shu) 院之廢,實在是吾中國一大不幸事,一千年以來學者自動的研究精神,將不複現於(yu) 今日了。”[9]

 

目前我國書(shu) 院的現況,著實讓人憂心忡忡,絕大多數書(shu) 院經過重修成為(wei) 旅遊景點,以吸引觀光者為(wei) 重點。在民間,雖然也有一些民辦教育機構開辦了所謂的書(shu) 院,但他們(men) 也是為(wei) 了招攬學生,以營利為(wei) 目的。在教育界,雖然有一些大學恢複了古代書(shu) 院的名稱,如湖南大學於(yu) 20世紀70年代末正式接管了嶽麓書(shu) 院,目前已形成從(cong) 本科、碩士、博士到博士後的完整的人才培養(yang) 格局,而且設立了中國哲學研究所、中國曆史研究所、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書(shu) 院研究中心、四庫學研究中心等10個(ge) 科研機構,但是,此書(shu) 院非彼書(shu) 院也,舍棄了古代書(shu) 院的精髓,在統一的教育體(ti) 製的領導下,按照計劃經濟思維辦學,是難於(yu) 再現昔日書(shu) 院輝煌的。白鹿洞書(shu) 院與(yu) 地方所屬的九江學院合作,雖然組織了“白鹿洞文化論壇”,看來也是有些不倫(lun) 不類。在其他大學,如複旦大學和蘇州大學,也設立了許多書(shu) 院,要麽(me) 是為(wei) 了紀念名人而設,要麽(me) 是作為(wei) 一種管理機構而設,雖然宣傳(chuan) 著墨很濃,但隻圖形式而不重學術,也難於(yu) 達到培育出大儒和形成學派的目的。

 

在我國教育史上,書(shu) 院與(yu) 科舉(ju) 製基本上是同時興(xing) 起和同時被廢除的兩(liang) 大教育製度,但它們(men) 恰好是一正一反的典型。書(shu) 院被徹底廢除,而科舉(ju) 製的思想卻影響至深,滲透到當今的應試教育,而且成為(wei) 我國教育解不開的死結,這確實令人費解。我們(men) 現行的各級教育製度,基本上都是西方教育的翻版,少有創新的特點。然而,書(shu) 院是真正屬於(yu) 我國教育的國粹,其整套辦學理念超前世界研究型大學數百年。我們(men) 必須把這塊丟(diu) 棄的瑰寶重新拾起來,擦洗一新,讓她在新時代再現耀眼光輝!

 

那麽(me) ,我倡導複興(xing) 書(shu) 院模式的目的又是什麽(me) 呢?坦率地說,書(shu) 院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大學。我倡導複興(xing) 書(shu) 院的目的就是彌補我國高等精英教育的空白,致力於(yu) 精英人才的培養(yang) ,從(cong) 事傳(chuan) 承千百年高深學問的研究,再造我國新時代科學學派。關(guan) 於(yu) 我國複興(xing) 書(shu) 院的方向,我以為(wei) 應包括以下幾個(ge) 方麵:

 

首先,實施精英教育。什麽(me) 是精英教育?精英教育就是培養(yang) 社會(hui) 精英的教育[10]。它們(men) 應當是小而精和小而特的一對一的教育,決(jue) 不能追求高大全,這是與(yu) 我國現行的公立大學相區別的。社會(hui) 精英隻能是極少數人,他們(men) 應當是最富有理想的人,以學術為(wei) 終身誌業(ye) 。他們(men) 應當具有“你生前悠悠千載已逝,未來還有千年沉寂的期待”的情懷,沒有這種癡狂,便不適合做學術,也不應當再做下去[11]。

 

根據我國現行高等教育布局,新型書(shu) 院隻限於(yu) 人文社會(hui) 科學和純數理學科,重點是文學、史學、哲學、社會(hui) 學、心理學、教育學、數學、理論與(yu) 天體(ti) 物理學等。複興(xing) 書(shu) 院要因地製宜,每個(ge) 書(shu) 院各有側(ce) 重,既不相互攀比,也絕不雷同,以小規模為(wei) 宜。這些學科是我國當今大學中的薄弱環節,更適合在象牙塔內(nei) 安貧樂(le) 道地求索。毫無疑問,自然和工程技術學科是非常重要的,但現行公立大學裏這幾個(ge) 學科已經很強大了,而且要耗費巨額資金,所以新型書(shu) 院要揚長避短,做現行公立大學不願做或做不了的學問,這樣才能獲得巨大突破。

 

其次,必須定格為(wei) 私立性質,保持書(shu) 院的獨立性。什麽(me) 是獨立?法國著名哲學家雅克·德裏達說:“大學的獨立自由到什麽(me) 程度?大學不僅(jin) 相對於(yu) 國家是獨立的,而且對於(yu) 市場、公民社會(hui) 、國家的或國際的市場也是獨立的。”[12]因此,大學的獨立是無條件的,任何借口剝奪大學獨立權,都是對書(shu) 院精神的否定,都不是真心實意地複興(xing) 書(shu) 院模式。

 

再次,教學與(yu) 研究相結合,育人與(yu) 著述並行不悖。書(shu) 院的教學絕非灌輸知識,而是提倡自學和獨立鑽研,因材施教;書(shu) 院的研究,也絕非模仿或尾隨外國人的研究,而是研究純科學,也就是看似無用的基礎科學。然而,看似無用的純科學卻是科學之母,它是窮究萬(wan) 事萬(wan) 物的本質,一旦基礎科學獲得巨大突破,將會(hui) 導致科學技術領域的哥白尼式革命。早在1883年,美國著名物理學家、美國物理學會(hui) 第一任會(hui) 長亨利·奧古斯特·羅蘭(lan) 就發出了《為(wei) 純科學呼籲》的演講[13],對美國科學技術的發展曾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我國當今與(yu) 那時候的美國情況極為(wei) 相似,研究中的急功近利、浮躁、造假等行為(wei) 盛行。因此,新型書(shu) 院必須肩負起純科學的研究重任,為(wei) 創立科學學派、培育滋生學術大師的沃土、出版傳(chuan) 世經典名著作出貢獻。

 

我國書(shu) 院的複興(xing) 任重而道遠,既需要有遠見卓識的決(jue) 策者,又需要有慷慨捐贈的企業(ye) 家。我國現有各種球類俱樂(le) 部數十家,每年耗資上千億(yi) ,難道就不值得捐資辦幾十所新型的書(shu) 院嗎?在這兩(liang) 個(ge) 先決(jue) 條件下,還需要有獻身於(yu) 複興(xing) 書(shu) 院模式的一批教育家以及眾(zhong) 多有理想的孜孜以求的青年學子。這是一項使中華民族立於(yu) 世界科學先進之林的千秋大業(ye) ,惟有各方麵的人士攜手共進,方可達到複興(xing) 書(shu) 院教育模式的目的。這正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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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道玉(1933-),湖北棗陽人,著名教育家、化學家、社會(hui) 活動家,主要從(cong) 事高等教育研究。。1977年,出任國家教育部黨(dang) 組成員兼高教司司長,為(wei) 高教戰線上的撥亂(luan) 反正和恢複統一高考起到重大作用。1981年至1988年擔任武漢大學校長,推動多項教育改革,拉開了中國高教改革的序幕。現任劉道玉教育基金會(hui) 會(hui) 長。著有《一個(ge) 大學校長的自白》《拓荒與(yu) 呐喊:一個(ge) 大學校長的教改曆程》《教育問題探津》《珞珈野火集》《中國高校之殤》等作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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