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岩】孟子性善說的三種解讀方式及其意義——以趙岐、朱熹和伊藤仁齋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2-25 23:28:08
標簽:伊藤仁齋、性善說、朱熹、趙岐

孟子性善說的三種解讀方式及其意義(yi)

——以趙岐、朱熹和伊藤仁齋為(wei) 例

作者:王岩(山西大學文學院博士生,山西財經大學新聞與(yu) 藝術學院講師)

來源:《道德與(yu) 文明》,2020年0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初三日戊戌

          耶穌2020年2月25日

 

摘要:

 

性善說是《孟子》學說的基石,因此為(wei) 後世研究者特別關(guan) 注,但在不同時代和不同文化背景下,人們(men) 的認識有很大差異。最典型的是漢代的趙岐、宋朝的朱熹以及日本江戶時代學者伊藤仁齋。此三人雖有前後承繼關(guan) 係,卻更突出地體(ti) 現了不同背景下的三種解讀方式。趙岐代表了經學思潮下的倫(lun) 理解讀,朱熹代表了理學思潮下的哲學思考,伊藤仁齋代表了異域文化視野下的政治教化期待。這三種解讀方式反映了儒學在曆史中的變化,也反映了其在不同背景下的價(jia) 值取向。

 

關(guan) 鍵詞:趙岐;朱熹;伊藤仁齋;性善說;

 

引言

 

性善說是孟子思想的重要部分,其著名理論如“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等直接影響了儒家心性學說的建構和發展。趙岐《孟子章句》是現存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孟子》注本。在東(dong) 漢重視“五經”而《孟子》僅(jin) 被視為(wei) “傳(chuan) ”的學術氛圍中,趙岐首次認識到了《孟子》的價(jia) 值,以孟子為(wei) 上接孔子的大儒,“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孟子退自齊、梁,述堯、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賢擬聖而作者也”[1](13)。今收入《十三經注疏》的宋孫奭《孟子正義(yi) 》,所疏即趙岐注。清朝大儒焦循至為(wei) 推崇趙岐,認為(wei) “生孟子後而能深知其學者莫如趙氏”[1](7)。可以說,趙岐《孟子章句》代表了漢唐《孟子》研究的最高成就。宋朝,在漢學向宋學轉移的大勢下,朱熹以趙岐注為(wei) 底本,上承韓愈、周敦頤、程頤、張載,下采張栻、楊時、範祖禹、呂希哲、尹焞、呂大臨(lin) 、遊酢、謝良佐、侯仲良、周孚先等人,薈萃條疏,辨同別異,重得其“體(ti) 驗擴充之端”[2](50)、“人性複善”[3](10)之理,建立起以理學精神為(wei) 主的新孟子學,取代趙氏成為(wei) 新的經典注本。皮錫瑞雲(yun) :“宋學至朱子而集大成,於(yu) 是朱學行數百年。”[4](203)“四書(shu) ”自元延祐年間被懸為(wei) 令甲,影響之大,無人能及。清儒雖以實學著稱,然也不能完全擺脫朱熹。戴震闡述實學思想的代表著作《孟子字義(yi) 疏證》、焦循以考據紮實著稱的《孟子正義(yi) 》,皆無法避開朱熹。不僅(jin) 如此,伴隨著朱子學在漢文化圈(1)的流播,《孟子》在日本及朝鮮均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如日本鐮倉(cang) 時代(1192-1333)末期即已出現漢學與(yu) 宋學的分野。江戶時代,朱子學在幕府支持下獲得了官學地位。18世紀,反朱子學的力量壯大了起來,古學派“通過‘語孟’或曰‘孔孟的意思語脈’進行的‘字義(yi) ’詮釋”[5](80),以字義(yi) 訓詁求解經書(shu) 新義(yi) ,宣稱要恢複漢唐注疏之學。作為(wei) 古學派開創者,伊藤仁齋(1627-1705年)被視為(wei) “日本儒學的始祖”“日本啟蒙主義(yi) 運動的先驅。”[6](vi)《孟子古義(yi) 》成書(shu) 於(yu) 仁齋中年,彼時古學思想已臻成熟,是最能體(ti) 現仁齋思想的著作之一。因此,仁齋孟子學既是仁齋古學思想的代表,又是江戶時代日本儒學試圖擺脫朱子學影響、實現本土化的反映,其在趙岐、朱熹之間的取舍,正可看出儒學在異域文化背景下的變化形態。

 

辜鴻銘說:“我重申一遍,在中國,還有一筆極其寶貴、迄今尚不為(wei) 世界所知的文明財富……它就是我所概括的———良民宗教。這種良民宗教的首要原則,是相信人性本善。”[7](26)深入挖掘性善說的曆史流變、地域傳(chuan) 承,既有助於(yu) 深刻理解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又有助於(yu) 充分認識儒學在漢文化圈的深遠影響,對新時代傳(chuan) 承、發展儒學具有積極意義(yi) 。因此,本文特意選取了古今中外最具代表性的三大權威學者趙岐、朱熹、伊藤仁齋對性善說的解讀,以求從(cong) 宏觀上把握東(dong) 亞(ya) 孟子學的變化形態。

 

一、性善之不同視角:仁禮、心性、情欲

 

處於(yu) 不同的文化背景,站在不同的視角,對性善說的理解自然會(hui) 有差異。

 

趙岐生活在經學思潮高漲的東(dong) 漢,而經學所關(guan) 注的重點之一是人的倫(lun) 理道德、綱常秩序問題。東(dong) 漢經學傳(chuan) 授逐漸打破西漢的師法限製,經師也由西漢的專(zhuan) 主一經逐步發展為(wei) 兼通數經,“何休精研六經,許慎五經無雙,蔡玄學通五經”[4](84)。因此,東(dong) 漢時《孟子》雖仍位列子書(shu) ,但隨著經學研究視野的擴大,進入了經師的視野,程曾、趙岐、劉熙、高誘等皆注《孟子》。同時,受古文經學影響,經學研究重名物訓詁、輕義(yi) 理發揮,但趙岐《孟子章句》自有獨到之處。趙岐自述“知命之際,嬰戚於(yu) 天,遘屯離蹇,詭姓遁身,經營八紘之內(nei) ,十有餘(yu) 年”[1](24),家族的苦難和自身的遭遇使得他在注釋《孟子》時灌注了強烈的情感,在考證名物之上尤為(wei) 注重尋求義(yi) 理。“趙岐注《孟》雖曰‘章句’,但他並沒有停留在分章斷句和串釋義(yi) 理的方式上,而是摻入了自己的詮釋。”[8]“如果從(cong) 人情的角度來看,趙岐章句學的意義(yi) 並不僅(jin) 僅(jin) 是研究方法的更新,更在於(yu) 他在其中寄托了個(ge) 人的特別感受。”[9]因此,《孟子章句》糅合了趙岐的生命體(ti) 驗,頗為(wei) 注重發揮《孟子》性命之學,探尋人性善惡。進一步說,人禽之別是先秦儒家思考人性問題的始點,也是倫(lun) 理道德問題的始點。《禮記·曲禮》言:“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荀子言:“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荀子·王製》)孟子亦以人禽之別為(wei) 性善說的始點。告子“生之謂性”說是古代人性論的大傳(chuan) 統1,認為(wei) 人與(yu) 動物共有的食求飽、居求安的生理欲望即為(wei) “性”。趙岐則說:“凡物生同類者,皆同性”[1](737),承認饑食渴飲的生理需求是人性的一部分。又說:“形,謂君子體(ti) 貌嚴(yan) 尊也。……色,謂婦人妖麗(li) 之容。……此皆天假施於(yu) 人也。”[1](937)形色之美為(wei) 人異於(yu) 動物的天性。因此,趙岐繼承古老人性論傳(chuan) 統,肯定生理屬性為(wei) 人生而具有的本性。然而,人終究有別於(yu) 禽獸(shou) ,這種區別不在容貌形色、食色之欲上,隻在人倫(lun) 之間,但孟子所重視的正是這幾微之別。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趙岐注道:“幾希,無幾也,知義(yi) 與(yu) 不知義(yi) 之間耳。眾(zhong) 民去義(yi) ,君子存義(yi) 也。”[1](567)又說:“舜明庶物之情,識人事之序,仁義(yi) 生於(yu) 內(nei) ,由其中而行,非強力行仁義(yi) 也。故道性善,言必稱堯舜。”[1](568)人與(yu) 禽獸(shou) 皆含天地之氣而生,其別甚微,僅(jin) 在人知仁義(yi) 而禽獸(shou) 不知仁義(yi) 這一點上。小人忽略了這種區別,君子則將此區別常存於(yu) 心。孟子言必稱堯舜,就是因為(wei) 堯舜知道存異於(yu) 禽獸(shou) 之心,詳察人倫(lun) 之序,而行由仁義(yi) 之道。舜行仁義(yi) 之道非強力而行,而是仁義(yi) 存乎其中便自然而然走上了仁義(yi) 之途,所以說人生而有仁義(yi) 之性。進一步,趙岐繼承孟子,認為(wei) 仁義(yi) 之性得自於(yu) 四端之心,“仁義(yi) 禮智,人皆有其端,懷之於(yu) 內(nei) ,非從(cong) 外消鑠我也”[1](757)。人性本為(wei) 善,善則有仁義(yi) 禮智之端,人倫(lun) 道德由此而生。這是一個(ge) 簡單的邏輯關(guan) 係。以仁義(yi) 為(wei) 人倫(lun) 道德,肯定人心有善性,是趙岐的第一大特色。

 

然而,趙岐雖認為(wei) 人有四端之心、仁義(yi) 之性,但也認識到人的善性易失難保。陷溺善性的因素有二:一是利欲,“人之可使為(wei) 不善,非順其性也,亦妄為(wei) 利欲之勢所誘迫耳”[1](736);二是環境,“非天降下才性與(yu) 之異,以饑寒之厄,陷溺其心,使為(wei) 惡者也”[1](759)。順人性則人自然心存仁義(yi) ,但利欲之誘、饑寒之迫等外在因素皆可陷溺人心,使其違背本性,流為(wei) 不善。因此,趙岐尤為(wei) 注重以禮法保存人固有的善性。孟子說:“故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趙岐說:“誠得其養(yang) ,若雨露於(yu) 草木,法度於(yu) 仁義(yi) ,何有不長也。誠失其養(yang) ,若斧斤牛羊之消草木,利欲之消仁義(yi) ,何有不盡也?”[1](778)所行合乎法度,所思無利欲之念,則可保有仁義(yi) 之心,“法度”正指禮義(yi) 。“大體(ti) ,心思禮義(yi) 。小體(ti) ,縱恣情欲”[1](792),禮義(yi) 為(wei) 大體(ti) ,情欲為(wei) 小體(ti) ,須以禮義(yi) 防範情欲的縱恣。注重以禮法保有人固有的善性,是趙岐性善說的第二大特色,體(ti) 現了東(dong) 漢經學重視綱常秩序的特色。

 

結言之,趙岐既認為(wei) 人與(yu) 禽獸(shou) 同有饑食渴飲的生理欲望,但人心有仁義(yi) 之端,所以能發展出人倫(lun) 道德、綱常秩序;又認識到利欲、環境對善性的陷溺,主張以禮法涵養(yang) 善性。論性善而兼說仁、禮二端,是趙岐性善說大旨。

 

朱熹所處的時代及文化氛圍與(yu) 趙岐大不相同。宋學濫觴於(yu) 中唐的疑經細流,至北宋發展為(wei) 顛覆漢唐舊注、構建理學理論體(ti) 係的思潮。在佛道兩(liang) 家思想的啟發下,理學家們(men) 改變了漢唐經學家關(guan) 注倫(lun) 理道德、社會(hui) 秩序層麵的思路,把注意力放到了世道人心的修複上,趙岐兼說仁禮兩(liang) 端的性善視角逐漸聚焦為(wei) 心性之學。如果說趙岐發現了人心內(nei) 有仁義(yi) ,尚停留在事物的表層,那麽(me) ,朱熹從(cong) “心性”角度思考,則進入到人性研究的深水區。他既繼承了韓愈的“性三品說”,又博采宋儒“天命之性”“氣質之性”等學說,對性善說做出了從(cong) 未有過的深度思考。

 

朱熹認為(wei) ,天下無性外之物,人、物皆有其性,“呂與(yu) 叔謂物之性有近人之性者,人之性有近物之性者”[10](58)。物有近人之性,人有近物之性,知其同又知其異,才能論性。人、物俱受天理所生,人得理之全,物得理之偏,但不可說物中無理。即使枯槁之物,如大黃、附子、竹椅等也各有所生之理。“竹椅便有竹椅之理。枯槁之物,謂之無生意,則可;謂之無生理,則不可。”[10](61)人、物皆有理,所以人、物之性相近。然而,人與(yu) 物之性畢竟不同,人得理之粹然、氣之清明,物得理之偏蔽、氣之昏濁。“問:‘氣質有昏濁不同,則天命之性有偏全否?’曰:‘非有偏全。謂如日月之光,若在露地,則盡見之;若在蔀屋之下,有所蔽塞,有見有不見。昏濁者是氣昏濁了,故自蔽塞,如在蔀屋之下。’”[10](58)天理若日月之光,平等地賦予人、物,並沒有偏斜;但人形體(ti) 端正,如在露地之上,無所遮蔽,所以得理之粹然;物則被形體(ti) 所拘,如處於(yu) 蔀屋之下,隻能得理之偏蔽。宋儒將人性放在與(yu) 草木、鳥獸(shou) 同一層麵上來討論,使古老的人性說具有了宇宙論的意義(yi) 。進一步講,具體(ti) 到人來說,作為(wei) 一個(ge) 大類,人得仁義(yi) 禮智之全,有天命之性,是純善的;對於(yu) 個(ge) 體(ti) 來說,人性又有極大的差異,宋儒將這種差異概括為(wei) “氣質之性”。氣質之性是宋儒對於(yu) 性善說的一大貢獻,鮮明地體(ti) 現了宋儒論性的特色。朱熹認為(wei) ,氣質之性的說法淵源有自。“孔子雖不言相近之為(wei) 氣質,然其於(yu) 《易大傳(chuan) 》之言性,則皆與(yu) 相近之雲(yun) 者不類,是故不無二者之分矣。……孟子雖不言氣質之性,然於(yu) 告子生之謂性之辨,則亦微啟其端矣。”[11](567)因此,氣質之性的說法雖始於(yu) 張載、程子,但孔孟並非不說氣質,張載、程子隻是將孔孟未盡之意表而出之,令世人皆能聞知而已。故人雖皆有天命之性,然為(wei) 氣質所亂(luan) ,現實表現善惡不齊,“人之性皆善。然而有生下來善底,有生下來便惡底,此是氣稟不同”[10](69)。然而,氣稟之不齊無損於(yu) 天命之性的純善,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之間是二而一、一而二的。

 

朱熹擔憂人將天命、氣質二者破碎分割,故言:“所謂天命之與(yu) 氣質,亦相袞同。才有天命,便有氣質,不能相離。……既有天命,須是有此氣,方能承當得此理。”[10](64)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隻是一個(ge) 性,並非兩(liang) 個(ge) 性;天命之性安頓在氣質之性中。朱熹又唯恐人知其同不知其異:“論天地之性,則專(zhuan) 指理言;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yu) 氣雜而言之。……雖其方在氣中,然氣自是氣,性自是性,亦不相夾雜。”[10](67)天命之性以理言,氣質之性則理氣混雜;天命之性雖安頓在氣質之性中,但性自是性,氣自是氣,不可將二者等而一之。因此,天命、氣質既不可分而為(wei) 二,天命之性安頓在氣質之性上,是氣質之性的規定處;又不可等而為(wei) 一,二者各有所司,各有所從(cong) 來。二者的關(guan) 係是二而一、一而二的。為(wei) 了充分說明這種關(guan) 係,朱熹取水中之鹽、醬為(wei) 喻:“氣質之性,便隻是天地之性。隻是這個(ge) 天地之性卻從(cong) 那裏過。好底性如水,氣質之性如殺些醬與(yu) 鹽,便是一般滋味。”[10](68)鹽醬喻氣質之性,水喻天命之性。氣質之性隻在天命之性中,猶鹽醬隻在水中,取不出。但氣質之性自是氣質之性,天命之性自是天命之性,猶鹽醬隻是鹽醬,水隻是水。又說,“有是理而後有是氣,有是氣則必有是理。但稟氣之清者,為(wei) 聖為(wei) 賢,如寶珠在清冷水中;稟氣之濁者,為(wei) 愚為(wei) 不肖,如珠在濁水中。所謂‘明明德’者,是就濁水中揩拭此珠也。”[10](73)寶珠喻天命之性,水喻氣質之性,天命之性是氣質之性中的純善,人唯有存天命之性才能區別於(yu) 禽獸(shou) 。天命之性雖與(yu) 氣質之性不同,但需要通過氣質之性才能發出來;仁義(yi) 禮智雖是性,卻需要經由情、才、心等氣質發出來。孟子雲(yun) :“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智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孟子·盡心下》)朱熹說:“‘性也,有命焉’,此性是氣稟之性,命則是限製人心者。‘命也,有性焉’,此命是氣稟有清濁,性則是道心者。”[10](1462)上句“性也,有命焉”,性是氣質之性,命是義(yi) 理之命;下句“命也,有性焉”,命是氣質之命,性是天命之性。口目耳鼻之欲,雖為(wei) 人生而既有的本性,但得與(yu) 不得均有命分,故君子得之則安,不得則不妄求,得與(yu) 不得均安之若素;仁義(yi) 禮智之德雖為(wei) 命分,有生知、學知、困知之別,卻是天命之性,故君子不為(wei) 命分之定而無所作為(wei) ,必孜孜以求,終生不懈。要之,上句側(ce) 重說氣質之性,下句側(ce) 重說天命之性,然亦不是有兩(liang) 個(ge) 性,隻有兩(liang) 般性,各就其所主而言之。因此,人日常間雖有食色之需,然皆知己身有仁義(yi) ,若能行“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的複性之功,則氣質之性可變,天命之性可複。

 

總之,朱熹認為(wei) 人、物俱得理氣以生,人得理之正、氣之清,物得理之偏、氣之濁;人全得純善之天命之性,性有仁義(yi) 禮智,又因氣稟之不齊而有氣質之性,現實表現善惡不齊;然而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隻是兩(liang) 般性,並非兩(liang) 個(ge) 性,天命之性墮入氣質之性中,人雖有口目耳鼻之欲,然可汲汲求複性之功,具有與(yu) 動物生理欲望完全不同的仁性。朱熹既肯定了趙岐性有仁義(yi) 的說法,又詳盡闡述了性之大本與(yu) 現實表現之間的關(guan) 係,使性善說既具有了宇宙論的高度,又更能契合人的心理特點與(yu) 現實感受,具有了更大的適應性和包容性。

 

伊藤仁齋生活於(yu) 日本德川時代,彼時日本思想界朱子學派、古學派、陽明派、折衷學派此起彼伏,尤以朱子學受到德川幕府的支持,貴為(wei) 官學。伊藤仁齋深通朱子學,十一歲始讀《大學》,後讀《四書(shu) 集注》《朱子語類》《四書(shu) 或問》《性理大全》等,反複研讀,珍重異常。至三十六七歲始疑朱子學,逐漸形成反對朱子學的古義(yi) 學。因此,“古學派本來是從(cong) 朱子學轉變出來”[12](5);古學派又是朱子學的反動,“伊藤仁齋對古義(yi) 學的創建和發展,所反映的恰恰是於(yu) 宋儒在哲學化儒家道德之後,後世儒學對宋儒的反動這一趨勢所在”[13](100)。

 

仁齋論性首先反駁朱熹天命之性。仁齋認為(wei) ,天命之性其失有二。一是違背了孔子“性相近,習(xi) 相遠”之旨,使孔孟之說支離決(jue) 裂。“然後儒以孔子之言,為(wei) 論氣質之性,孟子之言為(wei) 論本然之性。……非惟使一性而有二名,且使孔孟同一血脈之學,殆若涇渭之相合,薰蕕之相混,一清一濁,不可適從(cong) 。”[14](34)二是陷入性無善無不善之境。“宋儒所謂性善雲(yun) 者,畢竟落於(yu) 無善無不善之說。……夫有跡之可見,而後謂之善。若未有跡之可見焉,則將指何者為(wei) 善?既不有惡之可見,則又無善之可見,故雖曰渾然至善,然實空名而已矣。”[14](36)朱熹以理論性,然理無聲無臭、無跡可見;既不可見,則必不可信,所以宋儒雖認為(wei) 天命之性渾然至善,實則毫無根據,最終陷入性無善無不善的境地。仁齋論性、論道皆注重有行跡、可感觸,此實為(wei) 仁齋學一大特色。因此,仁齋既認為(wei) 天命之性不可知、不可信,則僅(jin) 從(cong) 可知可感的氣質上論性,“性也者,人其所生而無加損也。董子曰,性者生之質也”[14](34)。又說:“孟子性善之說,本就氣質論之,而非離氣質而言之也。”[14](35)性為(wei) 生之質,人生而即有的形色之美、口腹之欲等就是性,並沒有所謂的本然之性;孟子“口之於(yu) 味也”“形色天性也”等都說明孟子也隻是從(cong) 氣質上說性。因此,仁齋論性大旨為(wei) 舍棄天命之性,隻從(cong) 氣質之性上來說。

 

然而,為(wei) 什麽(me) 氣質之性必為(wei) 善?仁齋認為(wei) ,氣質之善首先來自“四心”。仁齋說:“朱氏曰,羞,羞己之不善也;惡,憎人之不善也;辭,解使去己也。讓,推以與(yu) 人也;是,知其善而以為(wei) 是也;非,知其惡而以為(wei) 非也。言由人皆有不忍之心而觀之,此四者之心,人之所必有者也。”[15](69)人皆生而有羞己之不善、憎人之不善與(yu) 知善惡是非之心,“四心”就是性善的基礎,由“四心”可推知人生而有善性。其次,“四心”之向善最終表現為(wei) “情”之欲善。“情者性之欲也……先儒以謂情者性之動,未備,更欲見得欲字之意分曉。……目之於(yu) 色,耳之於(yu) 聲,口之於(yu) 味,四支之於(yu) 安逸,是性。目之欲視美色,耳之欲聽好音,口之欲食美味,四支之欲得安逸,是情。父子之親(qin) ,性也。父必欲其子之善,子必欲其父之壽考,情也。又曰,好善惡惡,天下之同情也。”[14](40)朱熹以情為(wei) 性之動,“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者可得而見,猶有物在中而緒見於(yu) 外也”[16](239)。仁齋認為(wei) 一“動”字不足以說明情與(yu) 性之間的關(guan) 係,情必為(wei) 性之“欲”。性蘊於(yu) 中,情發於(yu) 外,情為(wei) 性之動;性蘊於(yu) 中,情發於(yu) 外,且有傾(qing) 向性,情為(wei) 性之欲。“欲”,指情是有方向、有傾(qing) 向的。情雖然有善有惡,然人之常情都是好善而不好惡,如目必嗜美色、惡惡色;耳必好美聲、惡雜聲;口必嗜甘美、惡粗糲等。擴展到人倫(lun) 道德領域,人人都願有夫妻之配,然而絕不能無視道德而摟東(dong) 家之處子;人都有飲食之需,然絕不願搶奪父母之食。這種生而即有的、能超越生理欲求、擇善棄惡的情感傾(qing) 向,就是性善,即“好善惡惡”之情。因此,“性善”集中表現為(wei) “譽之則悅,毀之則怒”[14](35)的人之常情,是古今中外、賢愚善惡共有的情感傾(qing) 向。仁齋舍棄了宋儒宇宙論性的視角,轉而從(cong) 可知可感、實用性更強的日常情感角度來認識人性,透露出了日本民族取舍外來文化的判斷標準,對後期日本儒學的發展亦起了重要作用。“‘有用’與(yu) ‘實學’成為(wei) 他(指伊藤仁齋)吸收儒學的目標”[13](99),“有利於(yu) 日本知識分子麵對外來文化采取實用的態度……從(cong) 而有利於(yu) 對後來歐美文明的吸收”[13](97)。

 

總之,趙岐從(cong) 人倫(lun) 道德與(yu) 社會(hui) 秩序兩(liang) 端來論性善,尤重以禮法保存固有善性。朱熹將性善說聚焦到心性之上,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二而一、一而二的關(guan) 係精微闡明了人心幽微,使性善說具有宇宙論的高度與(yu) 切近人心理感受的精微。仁齋學脫胎於(yu) 朱子學,其重心性、舍禮法的理路是對朱熹的繼承,而舍天命、重氣質的思路正反映了日本儒學注重實用的特點,“性好惡說”又為(wei) 其重視教化之功的古學觀點留下了足夠空間。

 

二、性善之不同歸屬:天道、理氣、達德

 

性為(wei) 什麽(me) 必定是善的?這是三家都關(guan) 注的問題,但給出的答案不一而足。趙岐以“生”與(yu) 天道解性善的來源,朱熹認為(wei) 正是理氣混雜規定了人的善性,而仁齋則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德是性善的歸屬。

 

趙岐基本上遵循孟子,但在性善來源上對孟子做了一定的引申和發揮。趙岐認為(wei) ,性善來源有二:“生”與(yu) 天道。趙岐說:“人性生而有善,猶水之欲下也”[1](736),“性之,性好仁,自然也”[1](924)。善是人生而即有的本性,好仁義(yi) 、知廉恥是人自然而然的天性。又說:“如使不失道德,存仁義(yi) 以往,不嫌於(yu) 養(yang) 口腹也。故曰口腹豈但為(wei) 肥長尺寸之膚邪,亦為(wei) 懷道德者也。”[1](791)人與(yu) 動物雖同有食色等生理欲求,但人能不失道德而兼養(yang) 口腹,因此,人的飲食滋味不同於(yu) 動物的生理需求,而具有仁義(yi) 之性。而人之所以能得仁義(yi) 之性,全在於(yu) 天道的授予。趙岐在注解時有意識地突出了這種思想。如,注“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為(wei) “故使有惡人,非天獨與(yu) 此人惡性”[1](757),下句特增加一“天”字,突出人性為(wei) 天之所與(yu) 2。更為(wei) 明確的表述是,“授人誠善之性者,天也。故曰天道”[1](509),人的誠善之性得自於(yu) 天道。因此,人若能盡極善性以行善,那麽(me) 就是知性;能知性,就能通達天道。“人能盡極其心,以思行善,則可謂知其性矣。知其性,則知天道之貴善者也。”[1](877)人若能稟上天好生之德,以仁性事天,那麽(me) ,仁性就能與(yu) 天道相合,就是真正的“事天”。“天道好生,仁人亦好生。天道無親(qin) ,惟仁是與(yu) ,行與(yu) 天合,故曰所以事天。”[1](878)可見,趙岐以天道論性善,仁義(yi) 之性得自於(yu) 天道,人性與(yu) 天道相聯係,人道與(yu) 天道相貫通。這是對漢代天道思想的回應,反映了漢代儒學將人的道德法則與(yu) 自然秩序聯係起來看待的天人思想。

 

錢穆先生說:“朱子之論心性,亦猶其論理氣。其論性,上承伊川‘性即理也’一語,自宇宙界落實到人文界。如是而後其理氣兩(liang) 分之說始見完足,學者當兼觀焉,庶可以窺朱子立義(yi) 之大全。”[17]2論性而上溯至理氣,是朱熹性善說大旨;必求之於(yu) 理氣之說,才能全麵理解朱熹性善說。朱熹認為(wei) ,理氣混雜生物。首先,理是天地萬(wan) 物之理,先於(yu) 天地而存在。“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10]2天地之大有理,一物之微也有理,即“理一分殊”,“在天地言,則天地中有太極;在萬(wan) 物言,則萬(wan) 物中各有太極”[10]2。萬(wan) 物與(yu) 天地,通過一“理”字聯結在了一起。其次,理生氣。太極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動而生陽,靜而生陰,陰陽之氣由此而生,所以說“有此理,便有此氣流行發育”[10]2。最後,氣生物。“造化之運如磨,上麵常轉而不止。萬(wan) 物之生,似磨中撒出,有粗有細,自是不齊。”[10](8)萬(wan) 物之生都源於(yu) 陰陽之氣的運轉,又因陰陽之氣的不齊而滋生出高下不齊的本性。因此,理一分殊規定了萬(wan) 物與(yu) 天地之間的聯係,氣化運行導出萬(wan) 物的情性、形體(ti) 具有千姿百態的差異。進一步講,理氣並非判然二截。“蓋氣則能凝結造作,理卻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隻此氣凝聚處,理便在其中。且如天地間人物草木禽獸(shou) ,其生也,莫不有種,定不會(hui) 無種子白地生出一個(ge) 物事,這個(ge) 都是氣。若理,則隻是個(ge) 淨潔空闊底世界,無形跡,他卻不會(hui) 造作;氣則能醞釀凝聚生物也。但有此氣,則理便在其中。”[10](3)理如天地,不直接生物但所生之物均在其中;氣如穀種,萬(wan) 物無不由穀種而生,但穀種中自有所生之理。因此,理須傍氣而行,有氣理方有掛搭處;氣可凝結造作生物,但所生之物不出於(yu) 理之外,氣中自有理附,即“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10](2)。但此節還有一意,理如淨潔空闊的天地,隻是氣的規定性,並不是氣的絕對主宰。朱熹尤為(wei) 注重此意,因其對於(yu) 理解“天地以生物之心為(wei) 心”甚為(wei) 重要。

 

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朱熹揭示出不忍之心的根據:“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為(wei) 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16](238)朱熹認為(wei) ,天地生物之心並非指天地如帝、主宰般發號施令,而是在有心與(yu) 無心之間,“今須要知得他有心處,又要見得他無心處”[10](5)。天地無心指天地之心並非如“上帝降衷於(yu) 民”“天佑民,作之君”等,天不是有形的人或物在那裏批判罪惡。天地又有心,所生之物均不能出於(yu) 理之外,理規定了萬(wan) 物的形態、性質。換言之,天隻是理之規定性;更進一層,天地之氣周流無息,世間萬(wan) 物生生不已,人類草木鳥獸(shou) 繁衍不已,此生生之大德正是天地之心。故朱熹說:“某謂天地別無勾當,隻是以生物為(wei) 心。”[10](4)“隻”字甚重。天地隻以生物為(wei) 心,唯生物方可見天地之仁,人全得此仁為(wei) 性,所以是天下最貴,“說天地隻以生物為(wei) 心就是要求我們(men) 隻從(cong) 生生的意義(yi) 上領會(hui) 天地之心,超出這一界限難免流於(yu) 虛妄不實”[18]。除生物之外,天地並不妄加幹涉,故氣能滋生出千姿百態的差異性。因此,人性大本皆善,然具體(ti) 到個(ge) 體(ti) 則善惡不齊;然雖個(ge) 體(ti) 善惡不齊,並不可以此否定天命之性。

 

結言之,天下未有無氣之理,亦未有無理之氣,理為(wei) 萬(wan) 物的規定性,氣則帶來萬(wan) 物之差異性;天地隻以生物為(wei) 心,而沒有別的主宰、幹涉;人得天地生物之心以為(wei) 仁,所以人皆有仁性,又因天地不妄加幹涉而具有了明顯的個(ge) 體(ti) 差異。因此,“在朱子,更重視把‘天地之心’作為(wei) 仁性的來源,為(wei) 心性論謀求宇宙論的根源”[19]。可以說,朱熹接續趙岐及漢代儒學的天道觀,從(cong) 理氣混雜的世界觀中深刻而清楚地揭示出天道與(yu) 人性的關(guan) 係,使儒家道德法則具有了形而上的本體(ti) 論。

 

《童子問》開篇即雲(yun) :“然學者多狃於(yu) 舊聞,牽於(yu) 意見,卒無以得孔孟之正宗”[20](203),“舊聞”“意見”正指朱子學。仁齋欲為(wei) 古學思想拓荒,必須首先批駁朱熹的宇宙觀。“理字與(yu) 道字相近,道以往來言,理以條理言……道本活字,所以形容其生生化化之妙也。若理字,本死字,從(cong) 玉裏聲,謂玉石之條理,可以形容事物之條理,而不足以形容天地生生化化之妙也。”[14](16)仁齋認為(wei) ,“理”並非天地生物之理,隻是“事物之條理”“氣中之條理”[14](3),屬物,為(wei) 死字;“道”指一元之氣盈虛消長於(yu) 天地之間,生生不息,為(wei) 活字。一元之氣即為(wei) 天道之全體(ti) 。“蓋天地之間一元氣而已,或為(wei) 陰,或為(wei) 陽,兩(liang) 者隻管盈虛消長往來感應於(yu) 兩(liang) 間,未嚐止息。此即天道之全體(ti) 。”[14](2)宋儒必欲知氣所從(cong) 來,故造出一“理”字尋向上去,殊不知此氣無所從(cong) 來,亦不必問所從(cong) 來,有天地自有此氣。“何以謂天地之間一元氣而已耶?……今若以版六片相合作匣,密以蓋加其上,則自有氣盈於(yu) 其內(nei) 。有氣盈於(yu) 其內(nei) ,則自生白醭。既生白醭,則又自生蛀蟫。此自然之理也。蓋天地一大匣也,陰陽匣中之氣也,萬(wan) 物白醭蛀蟫也。是氣也無所從(cong) 而生,亦無所從(cong) 而來,有匣則有氣,無匣則無氣。”[14](2)以六片之版相合做匣,似天地宇宙之六合;有六合,則氣自生;氣自生,則萬(wan) 物自出,似有匣則有氣,有氣則自生白醭,此自然之理,無所從(cong) 來,也不必究所從(cong) 來。可見,仁齋使“理”褪去先天地而生、規定萬(wan) 物的神秘色彩,變成實打實的事物之條理;天地間隻是氣生物,一元之氣周流不已即為(wei) 天道。

 

仁齋雖以氣為(wei) 天道,但不認為(wei) 此氣胡亂(luan) 作為(wei) ,全然無所主宰,“善”即天道之主宰。“一陰一陽往來不已者,以流行言。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者,以主宰言。流行猶人之有動作威儀(yi) ,主宰猶人之有心思智慮,其實一理也。然論天道之所以為(wei) 天道,則專(zhuan) 以主宰而言”[14](6);“蓋天地之間,四方上下,渾渾淪淪,充塞透徹,無內(nei) 無外,莫非斯善”[14](5)。天道有流行、主宰二意,然以主宰意為(wei) 重;天道往來流行生物,然天道貴善,故所生之物莫非斯善,善即天道之主宰。什麽(me) 是天道之善?仁齋以為(wei) ,“德”即天道之善。“德”與(yu) “道”義(yi) 近。“道德二字,亦甚相近。道以流行言,德以所存言。道有所自導,德有所濟物。”[14](21)陰陽之氣流行不已為(wei) 道,道存於(yu) 人身、濟於(yu) 萬(wan) 物為(wei) “德”;“德”全麵具體(ti) 地展現了“道”成人成物、貴善的品質。因此,仁齋之“德”具有超越意義(yi) 。然而朱熹隻以“德”為(wei) 性之名,所以仁齋批評說:“故謂人以仁義(yi) 為(wei) 性則可矣,謂仁義(yi) 即性之名則不可也。”[15](232)德既具超越性,然亦可降接人世,表現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品格。“德者,仁義(yi) 禮智之總名。……然謂之德,則仁義(yi) 禮智之理備,而其用未著。既謂之仁義(yi) 禮智,則各見於(yu) 事,而有跡之可見。”[14](20)本然之德是仁義(yi) 禮智之總名,與(yu) “道”義(yi) 近;德也指人待人接物的品格,“慈愛之德,遠近內(nei) 外,充實透徹,無所不至,之謂仁。為(wei) 其所當為(wei) ,而不為(wei) 其所不當為(wei) ,之謂義(yi) 。尊卑上下,等威分明,不少踰越,之謂禮。天下之理,曉然洞徹,無所疑惑,之謂智”[14](22)。慈愛之德充實透徹為(wei) 仁,知其所為(wei) 所不為(wei) 為(wei) 義(yi) ,尊卑上下謹守秩序為(wei) 禮,曉然洞徹天下之理為(wei) 智;仁義(yi) 禮智既為(wei) 天下之達德,又具體(ti) 而微地降接於(yu) 俗世社會(hui) ,體(ti) 現天道貴善的道理,從(cong) 而使人與(yu) 生俱來的好善惡惡之情有了堅定的方向與(yu) 深厚的哲學基礎。因此,“德”為(wei) 性善的歸屬。簡言之,一元之氣盈虛消長不已為(wei) 天道之全體(ti) ,並沒有所謂的“理”;天道貴善,善即天道之主宰;仁義(yi) 禮智既為(wei) 本然之德,又具體(ti) 表現為(wei) 人的修為(wei) ,規定了人性的指向,正是因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德的感召,人才天生有好善惡惡的情感傾(qing) 向。所以,連清吉說:“發揮人心本來所有的善,實踐儒家‘仁義(yi) 禮智’的道德,才是孔孟聖學的本義(yi) 。這是伊藤仁齋異於(yu) 朱子的注釋的所在。”[6](13)

 

趙岐以天道追問性善由來,流露出了漢代儒學天道觀的影響。至朱熹則以理氣混雜生物的宇宙觀賦予了性善說宏大的宇宙論根據。仁齋站在反朱子學的立場上,以“德”言天道,“德”承繼了天道貴善的主宰之義(yi) ,使人能在利欲與(yu) 聲色之中天然而有向善的傾(qing) 向。三家對性善的理解不盡相同,究其源是宇宙觀有差異;宇宙觀的差異不止影響了三家對性善的不同理解,也構成了他們(men) 對孟子學理解不同的思想底色。

 

三、性善之不同定位:枝葉、根本、仆從(cong)

 

趙岐孟子說宏闊廣大,仁義(yi) 說、為(wei) 政說、情性說無所不包,性善說為(wei) 巍巍古木上五色紛披的枝葉。朱熹以心性之學為(wei) 孟子學的根本,諸說皆從(cong) 心性說上汲取養(yang) 分。仁齋學以性、道、教三足鼎立,道居中心,教次之,性為(wei) 仆從(cong) 。三家對性善說的定位各不相同。

 

趙岐認為(wei) 《孟子》包蘊萬(wan) 象,性善說僅(jin) 為(wei) 枝葉。《孟子篇敘》總述孟子作書(shu) 之意:“孟子以為(wei) 聖王之盛,惟有堯舜,堯舜之道,仁義(yi) 為(wei) 上,故以梁惠王問利國,對以仁義(yi) ,為(wei) 首篇也。仁義(yi) 根心,然後可以大行其政,故次之以公孫醜(chou) 問管晏之政,答以曾西之所羞也。政莫美於(yu) 反古之道,滕文公樂(le) 反古,故次以文公為(wei) 世子,始有從(cong) 善思禮之心也。奉禮之謂明,明莫甚於(yu) 離婁,故次之以離婁之明也。明者當明其行,行莫大於(yu) 孝,故次以萬(wan) 章問舜往於(yu) 田號泣也。孝道之本,在於(yu) 情性,故次以告子論情性也。情性在內(nei) 而主於(yu) 心,故次以《盡心》也。盡己之心,與(yu) 天道通,道之極者也,是以終於(yu) 《盡心》也。”[1](1041)七篇主題次第有序。仁義(yi) 為(wei) 堯舜大道,故位列首篇;仁義(yi) 根心方可行仁政,次之;行仁政須有從(cong) 善思禮之心,又次之;離婁之明足以奉先王之禮,為(wei) 第四;行莫大於(yu) 孝,故次之以舜大孝榮身;行孝必明情性,故次之以告子論情性;情性主於(yu) 心,盡心則通天道,故終於(yu) 《盡心》。簡言之,七篇之旨次第為(wei) 仁義(yi) 大道、不忍之政、樂(le) 古思禮、先王之禮、大孝榮身、情性互明、盡心知天,除《告子》《盡心》議論心性之外,其他各篇各有宏旨,論仁義(yi) 、為(wei) 政、禮義(yi) 、孝行等燦若群星。《孟子題辭》總括《孟子》雲(yun) :“包羅天地,揆敘萬(wan) 類,仁義(yi) 道德,性命禍福,粲然靡所不載”[1](13),即指《孟子》於(yu) 天地大道靡所不載的宏闊氣魄,心性之學僅(jin) 為(wei) 孟子思想之一端。

 

朱熹視性善說為(wei) 《孟子》根本,仁義(yi) 、為(wei) 政、王道諸說皆以性善為(wei) 基石。“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朱熹說:“孟子之言性善,始見於(yu) 此,而詳具於(yu) 《告子》之篇。然默識而旁通之,則七篇之中,無非此理。”[16](255)性善說為(wei) 《孟子》全書(shu) 中心,七篇無不言性。《孟子》首篇“義(yi) 利之辨”,朱熹說:“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義(yi) 者,心之製,事之宜也”[16](201)。仁義(yi) 根心,心性之仁為(wei) 七篇之主。論聖賢重在揭櫫聖賢性有仁義(yi) 的特質,舜雖居深山,然心虛靜澄明、萬(wan) 理必具,“蓋聖人之心,至虛至明,渾然之中,萬(wan) 理必具”[11](360);舜竊負而逃,隻因舜心為(wei) 天理之極、人倫(lun) 之至,“為(wei) 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為(wei) 大。蓋其所以為(wei) 心者,莫非天理之極,人倫(lun) 之至”[16](367)。論為(wei) 政重在說明天下之治亂(luan) 係於(yu) 人君一心,“天下之治亂(luan) ,係乎人君之仁與(yu) 不仁耳。心之非,即害於(yu) 政,不待乎發之於(yu) 外也”[16](291);伊尹放太甲為(wei) 後人稱頌,全在於(yu) 用心至公而無私欲,“伊尹之誌,公天下以為(wei) 心而無一毫之私者也”[16](366)。論王道重在辨析王者以天下為(wei) 心,殺民而民不怨,利民而民不知,“因民之所惡而去之,非有心於(yu) 殺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於(yu) 利之也,何庸之有?”[16](359)因此,朱熹《孟子序說》引楊時說:“《孟子》一書(shu) ,隻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養(yang) 性,收其放心。……千變萬(wan) 化,隻說從(cong) 心上來。人能正心,則事無足為(wei) 者矣。”[16](199)性善說為(wei) 朱熹孟子學的基石,對心性之微的詳盡闡發,是理學的一大貢獻。

 

仁齋以性、道、教三者定位性善說。《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仁齋反其道而行之,以道為(wei) 最上,教次之,性又次之。“夫性道教三者,實學問之綱領……《論語》專(zhuan) 言教,而道在其中矣;《孟子》專(zhuan) 言道,而教在其中矣。”[20](206)孟子並不專(zhuan) 說心性,而是要論說教化之旨。“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又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yu) 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wei) ,達之於(yu) 其所為(wei) ,義(yi) 也。學者就此二章求之,則於(yu) 仁義(yi) 禮智之理,自釋然矣。”[14](23)孟子說性重在“端”“達”二字,都是擴充、教化之意。如“四端之端,古注疏曰,端本也,謂仁義(yi) 禮智之端本起於(yu) 此也”[14](38)。仁齋采古注之解,認為(wei) “端”為(wei) 本始、萌蘖之意,人雖有四端,但甚為(wei) 微弱,必待擴充之功方可成仁義(yi) 禮智之大德。“夫四端之在於(yu) 我,猶涓涓之泉,星星之火,萌蘖之生。苟擴充之而成仁義(yi) 禮智之德,則猶涓涓之水可以放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萌蘖之生可以參雲(yun) 。……則性之善不可恃焉,而學問之功最不可廢焉。”[14](57)四端至微,故性善不可恃;達、養(yang) 之意甚重,故擴充之力、學問之功不可限量。所以仁齋認為(wei) 孟子論性善實在於(yu) 闡說教化之功。其子伊藤東(dong) 涯申父說:“自暴自棄者之不肯入道,不知其性之善故也。孟子苦口為(wei) 人倡性善之說者,欲使人知道之所本,而有所下手也。”[21](6)仁齋以教論性,發展出豐(feng) 富的教育思想,《告子下·教亦多術》《盡心下·君子之所以教者五》《盡心下·道則高矣美矣》《盡心下·聖人百世之師也》《盡心下·夫子之設科也》等均表達靈活多樣的施教方法;仁齋本人亦開門設教,廣播流澤,“予往年過為(wei) 諸友所推,自開門戶,以待學者,從(cong) 此四方之士,從(cong) 遊日眾(zhong) ,問道不已”[20](203),可見當時盛況。

 

總之,作為(wei) 孟子學和整個(ge) 儒學的基本觀點,性善說在趙岐、朱熹與(yu) 伊藤仁齋三家手中經曆了視角不同、歸屬各異及定位不同的三種解釋方式。各家均從(cong) 自身的文化背景和時代使命中理解性善說,為(wei) 我們(men) 充分理解性善說提供了各種有意義(yi) 的視角。同時,通過對三家闡幽抉微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看到儒學經典《孟子》在不同時代與(yu) 民族均參與(yu) 了時代精神的構建,借此蠡測東(dong) 亞(ya) 孟子學波瀾壯闊、九曲回旋的發展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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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伊藤仁齋.童子問[M]//日本古典文學大係:第97冊.東京:岩波書店,1966.
 
[21]〔日〕伊藤東涯.聖語述[M]//日本儒林叢書(第六卷).東京:鳳出版,1971.
 
注釋:
 
1付星星說:“古代中國在東亞處於文化宗主國的地位。漢文化在東亞各國的傳播形成了以漢字為基礎,從漢代逐漸開始形成的漢文化圈。”參見付星星:《漢文化圈視野下的朝鮮半島〈詩經〉學研究》,《文學遺產》2017年第5期。
 
2梁濤先生說:“‘以生言性’為古代人性論的大傳統,此乃所謂‘生之謂性’”,孟子性善說與“生之謂性”的傳統性論之間具有連續性,是在承認人的生理欲望的基礎上,更為注重發現人有別於動物的仁義之心。參見梁濤:《“以生言性”的傳統與孟子性善論》,《哲學研究》2007年第7期。
 
3以上觀點參考李沈陽:《漢代人性論研究》,華中師範大學2008年博士論文,第91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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