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日本捐贈物資上的詩刷屏了,除了“武漢加油”我們(men) 還能說什麽(me)
作者:高丹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九日乙酉
耶穌2020年2月12日
最近,日本送來的抗疫物資上頻頻引經據典——有取自日本國長屋王偈子的“山川異域,風月同天”,有取自《詩經·秦風·無衣》的“豈曰無衣,與(yu) 子同裳”,最近的一批物資上的文字則引用了唐代詩人王昌齡《送柴侍禦》中的一句“青山一道同雲(yun) 雨,明月何曾是兩(liang) 鄉(xiang) ”,甚至還化用《千字文》中的“同氣連枝”寫(xie) 作了一首小詩——“遼河雪融,富山花開;同氣連枝,共盼春來。”
在這些取自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意蘊深厚情感豐(feng) 沛的詩句的對比之下,我們(men) 一次次重複、喊成口號的“武漢加油”倒顯得有些貧瘠了。
當國家危難之際,或許不該文質彬彬地抒情,而值危急存亡之關(guan) 頭,如果沒有“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liang) 昆侖(lun) ”、沒有“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許多人的故事該藉何傳(chuan) 之久遠,又會(hui) 少多少壯烈。如一位學者所說,這些詩“火得不是時候,卻也正是時候”,這或許正是一個(ge) 好的節點讓我們(men) 思考,明明是我們(men) 自己的文化怎麽(me) 在別人侃侃而談時我們(men) 卻詞窮了,而日本又是什麽(me) 時候習(xi) 得這些技能的。

1、
要回答我們(men) 今天是怎麽(me) 變得詞窮的,先要引入一個(ge) 關(guan) 於(yu) 表達的概念——修辭學。學者大衛·弗蘭(lan) 克將修辭學定義(yi) 為(wei) :“修辭是人類的一種以語言為(wei) 主要媒介的符號交際行為(wei) ,是人們(men) 依據具體(ti) 的語境,有意識、有目的地建構話語和理解話語以及其他文本,以取得理想的交際效果的一種社會(hui) 行為(wei) 。”
中國古代因為(wei) 沒有嚴(yan) 格學科分類觀念和像西方那樣條分縷析的文學批評,一直被詬病“中國沒有修辭學”(20世紀70年代西方學者提出)。這當然被中國學者們(men) 群起而攻之,如果將西方的古典修辭的起源確定為(wei) 是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等以城邦社會(hui) 為(wei) 語境的演說、勸服和論辯,那麽(me) 中國早在春秋時期就有專(zhuan) 長於(yu) 論辯的蘇秦、張儀(yi) 、韓非子,《左傳(chuan) 》、《戰國策》中有許多關(guan) 於(yu) 策士論辯的記載,屬於(yu) 論辯修辭。
翻譯家、古文學家林紓有一本《左傳(chuan) 擷華》,就詳細談論了春秋時期那些極精彩的外交辭令和論辯的話術。
此外,學者們(men) 也認為(wei) 不該套用西方那種單一的古典論辯模式,因為(wei) 古漢語作為(wei) 典型的孤立語言,詞與(yu) 詞之間沒有很明顯的語法聯係,因而不可能像西方那樣發展出一種將語法、邏輯與(yu) 修辭的對立,並把語法、邏輯的作用強調到極致的傾(qing) 向。
其次,和西方產(chan) 生修辭學時強調其“說服”的功能和將其作為(wei) 知識生產(chan) 和真理發現的手段不同,中國古典修辭學的核心思想卻是如《文心雕龍》所說的“文以貫道”“文以宗經”“文以征聖”,強調人內(nei) 在修養(yang) 、社會(hui) 管理和社會(hui) 秩序。甚至中國古代文獻中“修辭”出現的語境如韓愈的“修辭以明道”,劉向的“辭不可不修,說不可不善”都是強調的修辭的教化道德的功用,如果要為(wei) 中國人怎麽(me) 總是愛講空泛的家國天下的大道理,或許可以歸咎於(yu) 此。
而中國曆史上真正琢磨和探討怎麽(me) 措辭、怎麽(me) 設定情境的古代批評被認為(wei) 和修辭學的意涵最為(wei) 接近,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就有的“賦、比、興(xing) ”也類似西方的修辭學,中國自古就有零零散散的修辭學,此也可為(wei) 一例。但是文學批評又因為(wei) 側(ce) 重詩歌,且重感悟、興(xing) 味、意境、氣韻,動輒“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本著“意在言外,不落言詮”的宗旨,說透了就算你輸,更別說形成一套理論了。

2、
我們(men) 當然有一萬(wan) 個(ge) 理由來反對“中國沒有修辭學”這種武斷的說法,但是仍舊要麵對一個(ge) 很現實的問題,在需要和世界對話與(yu) 更好地表達自己時,當白話文運動一下子將漢語寫(xie) 作由傳(chuan) 統的文言文轉到白話文,中國傳(chuan) 統的寫(xie) 作理論在指導實踐時顯得全無用武之地。
於(yu) 是當時的白話文運動的提倡者們(men) 依舊不得不引進西方的語法學、文體(ti) 學、修辭學以及蘇聯的文學作品分析理論,結合漢語寫(xie) 作實際,形成了一種全新的白話文寫(xie) 作知識體(ti) 係。
張大春在《站在語言的遺體(ti) 上──一則小說的修辭學》中寫(xie) 了白話文運動時,被解放的文字勃發出的生機:“這一回的新生,小說在新語言的洗禮(或咒符)下並不在意它是否向詩、向散文之類的體(ti) 製靠攏,它也並不規範出唯一且恒定的敘事目的,它展現了前所未見的活力。”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而在白話文運動倏忽起落的半個(ge) 世紀之後,小說家卻再寫(xie) 不出這樣的對話:“它(蝴蝶)們(men) 到了園裏,樹上的小鳥兒(er) 都要唱歌接駕。”(淩叔華《瘋了的詩人》)也寫(xie) 不出這樣的獨白:“他見到種種的不平,他要追究出一些造成這不平世界的主因,追究著了又想盡他一個(ge) 人的力量來設法消除,同時他對於(yu) 他認為(wei) 這些主因的造成者或助長者不能忍禁他的義(yi) 憤,他白眼看著他們(men) ,正如他們(men) 是他私己的仇敵──這也許是因為(wei) 他的心太熱血太旺了的緣故,但他確是一個(ge) 年輕人,而且心地是那樣地不卑瑣,動機又是那樣地不夾雜,你能怪著他嗎?”(徐誌摩《璫女士》)
張大春認為(wei) ,之所以寫(xie) 不出,“恐怕跟它們(men) 是不是詩化或散文化的句子無關(guan) ,跟它們(men) 是不是規矩、吻合文法無關(guan) 。卻是因為(wei) 白話文運動時期所建立起來的小傳(chuan) 統——那個(ge) 當時緊密靠攏著詩、靠攏著散文、試圖透過描述程序展現觀察程序、講究修辭各種可能性實驗的小傳(chuan) 統;已經死了。”
即在新文化運動時期,在由舊轉新的語言環境中,即富有感知力的作家們(men) 在努力貼合著生活,一邊因襲著傳(chuan) 統文學中一切生動的、富有表現力的詞語,一邊嚐試著按照新的文法拚合這些詞語,才有了那些我們(men) 今天讀來氣象一新的對情感和現實的生動複寫(xie) 的文字。
“可是,未及一個(ge) 世紀,普及的大眾(zhong) 語言教育教成育成的句子依舊是暮色從(cong) 四麵八方襲來、依舊是乘著歌聲的翅膀,那個(ge) 早就不合時宜的複寫(xie) 現實的夢想被大量以及更大量的平凡大眾(zhong) 迭次翻炒的語言擠壓失重,再也無法還魂。”張大春寫(xie) 道。
當然,除了“多快好省”大麵積推廣的大眾(zhong) 教育和“平凡大眾(zhong) 的迭次翻炒”,現代語言文學美感的散失,也如武漢大學國家文化發展研究院副教授韓晗談及的來自“口頭的白話文、一係列政治運動和大字報體(ti) 與(yu) 口號詩的荼毒”。韓晗也在自己的文章中談及:“今天我們(men) 的修辭似乎走入到死胡同裏,前進無路,倒車無力,官樣文章中的修辭貧瘠猶如念經,據說已經延伸到了小學生作文。”

3、
而在我們(men) 國內(nei) 語言的運用不景氣到這種地步時,為(wei) 什麽(me) 隔壁的日本卻格外優(you) 秀,這要從(cong) 詩歌在日本的傳(chuan) 播說起。公元3世紀,《論語》《千字文》等書(shu) 已經從(cong) 中國傳(chuan) 到日本,公元667年,天智天皇遷都近江,招攬天下有識之士開宴賦詩,669年,唐朝使節郭務悰率領兩(liang) 千人訪日,也與(yu) 日本的名士有許多詩文唱和。
日本表現出的對詩歌的喜愛,促成了整個(ge) 唐代源源不斷的書(shu) 籍的輸入,如《舊唐書(shu) ·東(dong) 夷傳(chuan) 》記載:“開元初,又遣使來朝。……所得賁錫,盡市文集,泛海而歸。”遣唐使們(men) 不惜重金購書(shu) ,日本正倉(cang) 院文書(shu) 和平城京木簡中可見的《王勃集》《太宗文皇帝集》《庾信集《許敬宗集》《駱賓王集》等唐詩集的名單,顯然是由遣唐使帶去的。整個(ge) 中晚唐,也頻繁出現中國和日本詩人相互唱和的場景。
一篇名為(wei) 《論唐詩在日本傳(chuan) 播的曆程及文化意義(yi) 》的文章中寫(xie) 道:“與(yu) 語句僵硬的公文書(shu) 相比,優(you) 雅的唐詩更能表達情感。中日文人邂逅或分別都吟詠唐詩,吐露“一麵相逢如舊識,交情自與(yu) 古人齊”的深情……詩文贈答還能使從(cong) 屬地位的小國使者從(cong) 政治身份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獲得宗主國的尊重。渤海使節釋仁貞入日宮陪宴時曾作詩獻給日皇:“入朝貢國慚下客,七日承恩作上賓”,反映了日本對渤海使的禮遇。唐玄宗贈給日本遣唐使的《送日本使》曰:“念餘(yu) 懷義(yi) 遠,矜爾畏途遙。”表達了唐皇對日本使節的關(guan) 懷。”由此可見,中日的詩歌贈答由來已久。
日本學者遠藤光正所說,在外交場合下“詩文遣詞造句的好壞,接關(guan) 係到國家的體(ti) 麵和個(ge) 人的名譽”。在日本漢語水平考試事務所捐贈的寫(xie) 著“山川異域,風月同天”的給湖北2萬(wan) 個(ge) 口罩和一批紅外體(ti) 溫計物資以後,日本前首相鳩山由紀夫在一段視頻中為(wei) 武漢加油,並再度提到“山川異域,風月同天”,並表示2011年東(dong) 日本大地震時,得到了中國很多幫助,我們(men) 是命運共同體(ti) ,希望所有人都能渡過難關(guan) 。而最近日本舞鶴市政府馳援大連的物資寫(xie) 著的“青山一道同雲(yun) 雨,明月何曾是兩(liang) 鄉(xiang) ”,此詩的意境和情緒也化用很好。
這些得體(ti) 的詩句最終為(wei) 日本贏得“國家的體(ti) 麵和個(ge) 人的名譽”。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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