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相推，日生不滯

——王船山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綜述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五日辛巳

          耶穌2020年2月8日

由衡陽市人民政府等單位聯合主辦的王船山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日前在湖南省衡陽市舉(ju) 行。此次會(hui) 議以“王船山思想與(yu)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為(wei) 主題，來自美國、日本、韓國和中國台灣、大陸的一百餘(yu) 位學者齊聚一堂，共同探尋船山思想的精髓和時代價(jia) 值。

《王船山先生遺像》資料圖片

一

王夫之，字而農(nong) ，號薑齋、又號夕堂，湖南衡陽人。他與(yu) 顧炎武、黃宗羲並稱明清之際三大思想家。王夫之晚年隱居於(yu) 衡陽石船山，著書(shu) 立說，後人遂尊稱其為(wei) 王船山。此前，衡陽曾於(yu) 1982年、1992年、2002年和2012年分別舉(ju) 辦過王船山国际1946伟德研討會(hui) 。近幾十年來，國內(nei) 外學者對船山思想的研究成果豐(feng) 碩。船山思想是中華民族文化寶庫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的方式紀念王船山誕辰400周年（2019），對船山思想進行係統深入的研究，有助於(yu) 彰顯船山思想的當代價(jia) 值，推動船山思想於(yu) 當代實現創造性轉化。

二

繼承和弘揚船山精神對新時代的社會(hui) 主義(yi) 精神文明建設具有現實意義(yi) 。知名作家王蒙以“新時代的精神開拓與(yu) 精神資源”為(wei) 題做主題發言，指出學習(xi) 船山精神的關(guan) 鍵在於(yu) 融會(hui) 貫通，拓展我們(men) 的精神資源；見賢思齊，整合時代的與(yu) 世界的先進文化，根植於(yu) 中國革命與(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現代化建設。學習(xi) 船山精神的意義(yi) 關(guan) 鍵在於(yu) 從(cong) 精神和文化上充實自己，鞭策自己，做到思想上的脫貧，為(wei) 社會(hui) 貢獻更多更好的精神產(chan) 品。

船山思想總結了中國曆代治國理政的經驗教訓，在哲學思想、政治思想等方麵給後世留下了極具曆史價(jia) 值的思想遺產(chan) ，並對近代中國思想啟蒙產(chan) 生了重要作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原主任滕文生在題為(wei) “新時代弘揚船山精神的意義(yi) ”的主題發言中指出，在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進入新時代的今天，我們(men) 要以古鑒今，對船山思想在內(nei) 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更好地為(wei) 社會(hui) 發展和經濟建設服務。

船山先生是湖湘文化精神的集大成者，船山哲學促使了以“憂樂(le) 天下”為(wei) 本的湖湘文化精神的形成。中國倫(lun) 理學會(hui) 會(hui) 長、清華大學萬(wan) 俊人教授以“船山哲學與(yu) 湖湘文化精神”為(wei) 主題，從(cong) 船山哲學是湖湘文化精神的精華與(yu) 高峰、船山哲學與(yu) 湖湘文化的精神養(yang) 成、船山哲學的精神文化遺產(chan) 與(yu) 湖湘文化精神的時代意義(yi) 三個(ge) 方麵進行深入闡釋，並指出船山哲學是中國近世啟蒙思想的先導。湖南師範大學王澤應教授認為(wei) ，王船山是明末清初中國啟蒙思想大師的傑出代表。船山的倫(lun) 理思想代表著中國古代人本主義(yi) 思想發展的最高水平，並蘊含著近現代人本主義(yi) 思想的因素。王船山的倫(lun) 理思想是馬克思主義(yi) 倫(lun) 理思想產(chan) 生之前最接近馬克思主義(yi) 倫(lun) 理思想精神實質的倫(lun) 理思想類型或範式，不僅(jin) 具有極其重要的世界意義(yi) ，而且對後世的影響也正在不斷被發現。

三

船山政治思想作為(wei) 船山思想體(ti) 係的一部分，肇因於(yu) 明亡的曆史教訓，彰顯於(yu) 《讀通鑒論》和《宋論》等史論著作。王船山的政治思想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政治思想有因有革，其理論貢獻表現在除舊和布新兩(liang) 方麵。就前者而言，王船山對周文王以來近3000年的專(zhuan) 製君主製度進行了深刻徹底的整體(ti) 性批判；就後者而言，也有許多建設性創見，如對於(yu) “君、相、諫官”三者“環相為(wei) 治”的權力製衡之設計等，都與(yu) 近代理念相接近。湖南大學陳力祥教授認為(wei) ，船山先生在治國理政方麵貢獻有三：一是提出了“政即禮也”的命題，說明了治國理政的合法性和合理性。二是倡導人本主義(yi) 的治國理念，提出“以人為(wei) 依”“依人建極”等概念。三是提出了和諧社會(hui) 的理想，認為(wei) 理想的和諧社會(hui) 是“禮宜樂(le) 和”。因此，對船山思想要綜合性繼承、創造性轉化，為(wei) 當下治國理政提供豐(feng) 富的智慧源泉。江蘇省社會(hui) 科學院副研究員孫欽香從(cong) 德治主義(yi) 的角度，通過探討船山對“德與(yu) 位”之“融合”和“分離”的相關(guan) 論述，揭示了傳(chuan) 統儒家政治哲學的關(guan) 切與(yu) 特質。船山在經典注疏闡釋的過程中，將傳(chuan) 統儒家“德位一致”理念中“德”的內(nei) 涵具體(ti) 化，從(cong) 公私、義(yi) 利角度來限定“德”的內(nei) 容，是基於(yu) 對“德化天下”的反思和批判。船山關(guan) 於(yu) “德與(yu) 位”的思考有助於(yu) 反思近代政治哲學“去道德化”後造成的政治相對主義(yi) 、虛無主義(yi) 之困境，有助於(yu) 認識和評判傳(chuan) 統儒家政治哲學的特質及其困頓。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副研究員陳明指出，船山借由疏解《論語》本章之義(yi) ，探論為(wei) 政之道，對政治得以維係的功能要素、政治施為(wei) 的本末與(yu) 次第、社會(hui) 道德對政治的支撐作用等問題，都做出了深入分析與(yu) 闡發。船山認為(wei) ，百姓誠信之德的養(yang) 成是政治建構與(yu) 維係的核心基礎；政治建構應以道德教化為(wei) 起點與(yu) 導向，再次第達至足食、足兵的目標。船山的相關(guan) 論說，不僅(jin) 關(guan) 涉儒家的政治理念，更基於(yu) 他對明朝滅亡和時代問題的反省，對時代變局做出的極具現實針對性的思考。

四

船山作為(wei) 一代哲人，其哲學貢獻標示著傳(chuan) 統學術的高度。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鄭任釗從(cong) 經學文本分析探討王船山文化思想的貢獻。他指出，王夫之解經較之史上諸家多有卓異之處，“以經釋經”是王夫之提倡實證考據的產(chan) 物。王夫之詮釋《春秋》主張據經義(yi) 以求本義(yi) ，不受三傳(chuan) 所束縛，通過比較經文用辭異同來探求春秋大義(yi) 。他通過比較《春秋》記載許止弑君的用辭異同，力主經既書(shu) 弑則必為(wei) 弑，打破了三傳(chuan) 許止非實弑之說，認定許止為(wei) 毒殺君父之賊。“以經釋經”重視經文字義(yi) 、羅列歸納經文異同等取向與(yu) 方法，對乾嘉漢學的經學考據也產(chan) 生了影響。日本北海道大學名譽教授佐藤錬太郎以船山《讀四書(shu) 大全說》所收的對《論語集注大全》的批判為(wei) 中心進行考察，指出船山以孔子之言作為(wei) 尺度，其對《論語集注大全》加以批判，直接原因是其中所引用的先儒解釋中將孔子之教視為(wei) 相對化，認為(wei) 有關(guan) 輕視道德修養(yang) 的禮的實踐之傾(qing) 向的解釋有損孔子的本意。深層原因是他痛感於(yu) 當時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的失範，認識到要依靠重視道德修養(yang) 的朱子學來恢複階級秩序和君臣道德。浙江大學李明友教授認為(wei) ，王船山不僅(jin) 是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的哲學家，也關(guan) 注著時代的科學成果。他在《思問錄·外篇》中多次評論西方傳(chuan) 教士傳(chuan) 播的科學技術，並吸取“質測之學”的方法論，用“質測”來解釋格物，以“惟質測得之”來改造格物致知，從(cong) 而使他的格致說既初步擺脫了心性論的束縛，又具有了鮮明的近代認識論的特征。船山的格物致知論具有實證科學的意義(yi) ，體(ti) 現出了兼容並包、去蕪存菁的文化態度。湘潭大學方紅姣教授認為(wei) 船山思想的形成受到了湖湘學派的影響。船山與(yu) 胡安國、胡宏、張栻等為(wei) 代表的湖湘學派存在著密切的思想關(guan) 聯：船山的辟佛思想是湖湘學派辟佛思想的延續；船山的理欲觀是對湖湘學派天理人欲思想的繼承；船山的知行觀發揮了湖湘學派“緣事物而知”和知行互發的觀點；船山和湖湘學派在體(ti) 用一致以及義(yi) 與(yu) 利的內(nei) 涵闡釋上是一致的。船山是湖湘學派的繼承者，是湘學從(cong) 古代向近代轉型的重要轉折點。

船山在人文社科各個(ge) 領域都取得了非凡的成就，其中尤以哲學成就最為(wei) 顯著。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寫(xie) 道：“船山和亭林，都是王學反動所產(chan) 生的人物。但他們(men) 不但能破壞，而且能建設……亭林建設方向近於(yu) ‘科學的’，船山建設方向近於(yu) ‘哲學的’。”韓國朝鮮大學李哲承教授對王夫之著作中出現的“和”觀念的邏輯結構和意義(yi) 進行考察，認為(wei) 王夫之哲學中出現的“和”論與(yu) 朱熹等人的觀點存在差異：他認為(wei) 《論語·學而》中的“和”與(yu) 《中庸·第一章》的“和”之間有意義(yi) 上的差異，王夫之批評朱熹把“和”當作用的觀點，但他不同意體(ti) 與(yu) 用中把這兩(liang) 個(ge) “和”當作用的朱熹的觀點。這種批評實質上是對朱熹通過安靜的理與(yu) 運動的氣的二分法分類方式，來構建理尊氣卑邏輯的觀點的批判，反映了船山把理作為(wei) 運動的氣的條理，重視解決(jue) 動態變化的具體(ti) 現實問題的觀點。有學者用西方哲學語境來闡述船山哲學。如華東(dong) 師範大學陳贇教授立足西方哲學語境分析船山哲學中的自然與(yu) 天道，通過對船山哲學中的自然秩序及其運作機製的思考和這一思考麵對自然秩序的不同形式：天之天、物之天與(yu) 人之天，以及自然秩序中結構與(yu) 反結構共構問題的分析，認為(wei) 船山對自然界的看法既不同於(yu) 西方古典迷魅的自然觀，也不同於(yu) 現代去魅的自然觀，角度新穎。也有學者對船山的哲學觀進行闡釋。武漢大學吳根友教授闡述了王船山文明史觀的基本思想內(nei) 容及其結構，並對其文明史觀中的自相矛盾及不合乎文明史發展進程的觀點進行剖析與(yu) 辨正。這種從(cong) 文明史的宏闊視野來考察船山思想的方法與(yu) 相關(guan) 論述，有助於(yu) 更好地理解船山思想創新的特殊曆史情境，拓寬了船山哲學思想的研究視域。還有學者從(cong) 船山哲學對後世的影響角度進行研究。如上海健康醫學院陳焱博士從(cong) 船山對郭嵩燾洋務外交理念的影響為(wei) 中心考察洋務運動背後的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影響，認為(wei) 以郭嵩燾為(wei) 代表的近代湖湘士大夫對船山之學的借鑒不僅(jin) 包括具體(ti) 史論方法層麵，同時還涉及抽象的世界觀與(yu) 價(jia) 值觀層麵。船山實際上是以郭嵩燾為(wei) 代表的近代洋務派的精神與(yu) 理論導師之一。在推動洋務運動時，郭嵩燾以船山實學思想作為(wei) 方法論依托和理論參照來接續西學，船山的哲學方法論在郭嵩燾務實求變的洋務思想中發揮了十分重要的影響。

五

船山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船山思想在國外的傳(chuan) 播和影響情況也受到了學者們(men) 的關(guan) 注。北京外國語大學韓振華教授指出，西方王船山研究較晚，通過梳理西方學界近百年船山研究的曆程，得出西方船山研究進路大致經曆了政治—曆史研究、哲學研究、比較研究的文脈曆程。在比較研究階段，西方漢學界展開的關(guan) 於(yu) 中西思想異同的爭(zheng) 論進一步將西方船山研究推向比較研究的樣態。西方學者的船山研究進路和結論往往不同於(yu) 漢語學者，但它們(men) 也是船山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南開大學劉嶽兵教授通過分析船山學在近代日本的傳(chuan) 播、內(nei) 藤湖南的船山論和船山史論對鬆井等的影響，指出近代日本學者對船山的著作關(guan) 注點不同：或側(ce) 重政治論，或側(ce) 重史論，或側(ce) 重哲學觀等。因為(wei) 船山本人及其著作的多義(yi) 性，使得船山思想可以滲透到近代日本不同的思想領域。在建構近代日本知識體(ti) 係時，船山思想發揮了重要作用。也有學者對英語世界的船山學譯介現狀進行了梳理。衡陽師範學院呂建蘭(lan) 老師從(cong) 博士論文、專(zhuan) 著、章節、期刊論文、譯著和書(shu) 評等方麵對船山學在英語世界的譯介現狀進行了詳實而又具體(ti) 的介紹，指出船山學在英語世界的譯介現狀不容樂(le) 觀，亟須既有船山學研究背景又有較高英語翻譯能力的學者對船山著作進行英譯，這才是實現船山學“走出去”的重要途徑。對船山形象和船山精神的研究也一直受到學者的關(guan) 注。中南大學呂錫琛教授指出，王船山不僅(jin) 以“六經責我開生麵”的理論勇氣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總結和創新，彰顯出高尚的士人形象，而且還深刻反省了明末空談心性的空疏學風，呼喚和期待廣大士人修德正身，匡維世教，讀書(shu) 窮理，經世致用，堅守正義(yi) 和良知，擔負起振興(xing) 中華、重建民族文化的重任。船山對士人之責的思考對我們(men) 整肅學風，修身律己，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具有示範和啟迪意義(yi) 。嶽麓書(shu) 社編審夏劍欽對開創和傳(chuan) 承船山學的先驅人物進行梳理，指出清代康熙晚期的劉獻廷、潘宗洛、張仕可、儲(chu) 大文、董思凝、李周望、繆沅、王敔和乾隆年間的餘(yu) 廷燦、阮元才是開創和傳(chuan) 承船山學的首批先驅人物。其中，船山之子王敔是開創和傳(chuan) 承船山學第一代學人中最大的功臣，鄧顯鶴是研究和傳(chuan) 承船山學第二代學人中的魁首。對船山學先驅人物進行梳理不僅(jin) 見出船山學的傳(chuan) 承、研究淵源有次，而且得出的這一觀點也改變了學界的習(xi) 慣性認識，具有重要價(jia) 值。

此次王船山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有如下特點：一是微觀深入，彰顯出了細致、深入、紮實的學風。二是研究麵廣。從(cong) 參會(hui) 論文內(nei) 容看，學者們(men) 的船山學研究領域十分廣泛，涉及王船山的哲學、史學、倫(lun) 理學、政治學、詩學、美學等各個(ge) 方麵。三是推陳出新。參會(hui) 學者開拓創新，利用新思路提出了新觀點。此次研討會(hui) 議題豐(feng) 富，內(nei) 容廣泛，是一次成功的國際學術大會(hui) 。本次學術研討會(hui) 會(hui) 聚了國內(nei) 外船山研究的主要代表性學者，顯示了學界在船山研究上的較高學術水平，更會(hui) 集了一批青年學者，表明了船山研究後繼有人而且具有接續開創的青春活力。本次研討會(hui) 的召開不僅(jin) 加深了學界對船山思想的了解，也推進了同道學者之間的學術交流，更深化和拓展了船山研究，必將進一步促進船山研究的蓬勃發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