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的家風

作者：蕭偉(wei) 光 徐佳希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十二日戊寅

          耶穌2020年2月5日

王陽明講學授徒、開宗立派，百世師範；平定叛亂(luan) 、安邦定國，彪炳青史，被公認為(wei) 是有明一代“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絕頂”。王陽明是中華文明的標杆性人物之一。王陽明家風，包括王陽明父祖輩對他的影響，也包括王陽明自身對子弟們(men) 的影響，強調“以聖賢自期”、重視知行合一，是中華家風史上的一道亮麗(li) 風景。

立誌

陽明之學，高度重視立誌，高度重視發揮人的能動性、開掘人的潛在能量。12歲那年，王陽明就向私塾先生提出了一個(ge) 問題：“何為(wei) 第一等事？”那時的王陽明已經在思考“人生的終極價(jia) 值是什麽(me) ”這樣的大問題。私塾先生認為(wei) ：“第一等事當然是好好讀書(shu) ，考取功名！”王陽明則認為(wei) ：“恐怕不是這樣。人生第一等事應是讀書(shu) 做聖賢。”顯示出了王陽明的早慧和不同凡響。

學聖賢，就是不以登攀仕途為(wei) 目的，而以成聖賢、做君子、當偉(wei) 人為(wei) 目標。當然，生在書(shu) 香之家，參加科舉(ju) 考試是理所當然的，隻是這其間有個(ge) 本末的問題。王陽明經常喜歡以樹木作比喻：立誌用功，就像種樹一樣。隻要不忘栽培之功、把根紮牢，哪用擔心沒有枝葉花實？

王陽明從(cong) 小就有做聖賢的誌向，他在教育子弟時也是如此開導的。王陽明心目中的王家好兒(er) 郎，要“以仁禮存心，以孝弟為(wei) 本，以聖賢自期”。“以聖賢自期”是“以仁禮存心，以孝弟為(wei) 本”的具體(ti) 要求，立誌做聖賢是最終的落腳點。這“三以”是王陽明一生的自我期許、也是對子弟們(men) 的光明期許，而這正是書(shu) 香之家高於(yu) 世俗人家的地方。在家書(shu) 《寄正憲男手墨》中，王陽明告訴孩子，不會(hui) 強迫他在科舉(ju) 方麵一定要有成就，而是欣賞孩子上進的那份精神。對比現在很多家長對孩子教育的態度，500年前的王陽明是不是很開明、很高明、很值得深思學習(xi) 呢？

在《教條示龍場諸生》中，王陽明對從(cong) 遊的弟子們(men) 提出了四方麵的要求：立誌、勤學、改過和責善。“誌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立誌是首位的，也是一以貫之的。王陽明的一生，是環境險惡、疾病纏身、百死千難的一生，但無論環境多麽(me) 險惡、身體(ti) 多麽(me) 虛弱、壓力多麽(me) 強大，在與(yu) 山中賊、朝中賊、心中賊作鬥爭(zheng) 的過程中，他始終抱持懷有堅定的信仰，曆經坎坷而矢誌不渝。在人生的最低穀，他念茲(zi) 在茲(zi) 的也是“聖人處此，更有何道”，想的是聖賢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自處，正是這種強大的信念之力、信仰之光讓他龍場悟道，打破了程朱理學的條條框框，開啟了陽明心學的綻放之路。

勤學

王陽明5歲的時候，就可以大段背誦聖賢經典，這讓他的祖父大為(wei) 驚異。對此，王陽明的回答是：“爺爺您誦讀的時候，我就默默記下來了。”這種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家風，讓人心向往之。

1518年，王陽明在平定江西動亂(luan) 後，為(wei) 曉喻南贛各縣父老鄉(xiang) 親(qin) 、興(xing) 立社學而頒布了一份著名的文告《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這是一份教育學特別是幼兒(er) 教育學史上的經典文獻，王陽明在文中表達了對當時教育現狀的不滿，較為(wei) 係統地提出了他自己的一係列教育理念、教育原則和教學方法，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至今仍然很有價(jia) 值。王陽明認為(wei) ，現在教育孩子，一定要使他們(men) 順著自己的興(xing) 趣，多加鼓勵，使他們(men) 內(nei) 心喜悅，那麽(me) 他們(men) 自然就能不斷進步。有如春天的和風細雨，滋潤了花草樹木，花木沒有不萌芽發育的，自然能一天天茁壯生長。如果遇到冰霜的侵襲，那麽(me) 它們(men) 就會(hui) 蕭條破敗，一天天地枯萎。王陽明認為(wei) ，當時的教育，沒有遵循幼兒(er) 教育規律、順應孩子天性，過於(yu) 嚴(yan) 苛、死板，以至於(yu) 讓孩子“視學舍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寇仇而不欲見”，也就是把孩子逼到把學校當成監獄而不願意上、把老師當成仇人而不想見的地步，這樣如何能夠成就人才呢！

王陽明不僅(jin) 是現實的批判者，更是一位積極建設者。他提出，孩子讀書(shu) ，一定要因材施教、因人而異，“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餘(yu) ，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有能力背誦200字的，每天隻讓他背100字，這樣，他就會(hui) 悠遊暇豫、怡然自得，日就月將，自然就會(hui) 成長起來。當然，讀書(shu) 隻是幼兒(er) 教育的一部分，應當“誘之歌詩以發其誌意，導之習(xi) 禮以肅其威儀(yi) ，諷之讀書(shu) 以開其知覺”，讀書(shu) 、習(xi) 禮與(yu) 歌詩，要齊頭並進。而且，教導他們(men) 讀書(shu) ，不僅(jin) 是為(wei) 了開啟他們(men) 的智慧，也是借此使他們(men) 在反複思索中存養(yang) 他們(men) 的本心，在抑揚頓挫的朗誦中弘揚他們(men) 的誌向。不論是讀書(shu) 、習(xi) 禮還是歌詩，都是用來順應他們(men) 的天性、引導他們(men) 的誌向、調理他們(men) 的性情、潛移默化他們(men) 粗俗愚頑的秉性，這樣使他們(men) 每天在學習(xi) 禮儀(yi) 方麵有所進步而不覺得艱難、性情在潛移默化之中達到中正平和。

遵循教育規律、順應孩子天性，並不意味著沒有規矩。在行軍(jun) 廣西途中，王陽明給在家協助處理家務的繼子王正憲寫(xie) 了一封家書(shu) 。在信中，王陽明刻意對個(ge) 別族人不聽管教、不服從(cong) 家規的行為(wei) 提出了批評，並對正憲說，應該嚴(yan) 格行使管教的權利，如果有敗壞家風者，“我歸來日，斷不輕恕”。

改過

如何對待過錯，是區分君子和小人的一個(ge) 分水嶺。王陽明認為(wei)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wei) 大賢者，為(wei) 其能改也”。大賢也是人，也會(hui) 難免有過錯，但人們(men) 之所以尊其為(wei) 大賢，那是因為(wei) ，他能夠勇於(yu) 改過，所以，“不貴於(yu) 無過，而貴於(yu) 能改過”，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王陽明還有一個(ge) 洞見：“人有過，多於(yu) 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yu) 文過。”意思是說，人有過錯，如果多在過錯上用功，就好比是補瓦罐一樣，最後就會(hui) 演變成文過飾非。他認為(wei) ，“悔悟是去病之藥”，但是悔悟最珍貴的地方是在於(yu) 改正過錯，如果把悔過留在心裏，那又是因藥而生病了。

王陽明在《寄諸弟》的家書(shu) 中，特別強調了“改過為(wei) 貴”的思想，他說：“人孰無過？改之為(wei) 貴。……吾近來實見此學有用力處，但為(wei) 平日習(xi) 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預為(wei) 弟輩言之，毋使亦如吾之習(xi) 染既深，而後克治之難也。”勇於(yu) 改過、以改過為(wei) 貴，是王陽明所提倡的優(you) 良家風。王陽明不僅(jin) 是這麽(me) 說的，也是這麽(me) 做的。王陽明原先是一個(ge) 活潑開朗、喜歡開玩笑的人，但是有一天突然對自己之前的言行感到後悔，變得神態端莊，話也變得少了很多，有人對他的變化不解，他給出的解釋是“吾昔放逸，今知過矣”。這一年，他才19歲。

剛正

光明磊落、剛正不阿，涵養(yang) 一身浩然之氣，是曆代聖賢之學所反複倡導的，在王陽明的家風傳(chuan) 承上也是特色鮮明。

王陽明六世祖王綱，素來淡泊，偕母避亂(luan) 歸隱。其友劉伯溫愛惜王綱之才，向朱元璋舉(ju) 薦，70高齡的王綱奉旨赴京，平定了潮州亂(luan) 局。歸途中不幸遭遇海盜，王綱對海盜曉之以大義(yi) 、諭之以禍福，海盜不從(cong) 。海盜知道王綱是文武全才，便以財物引誘其當軍(jun) 師，王綱不從(cong) ，遂被殺害、以身殉國，用生命捍衛了堅正的操守、傳(chuan) 遞了剛正的家風。

王陽明父親(qin) 王華，是一個(ge) 學問、人品都十分傑出的人，而且，家風之中剛直嚴(yan) 正的一麵也傳(chuan) 到了他的身上。炙手可熱的劉瑾素慕王華為(wei) 人，曾兩(liang) 次派人對王華說，他與(yu) 王華有舊，王華若能去見他一麵，便可入閣為(wei) 相。王華操持堅定，不肯趨附劉瑾。王陽明步入仕途，又因剛正不阿，以至於(yu) 使禍亂(luan) 朝政的劉瑾拉攏不成，從(cong) 而加以迫害被貶荒蠻之地龍場，赴任之時幾次險些喪(sang) 命。

王陽明在龍場還曾發生一件事：當時思州太守以王陽明失勢可欺，派人淩侮王陽明，逼迫他行跪拜之禮。不料，激起當地鄉(xiang) 民公憤，把差吏圍起來痛打一頓。這事引起思州太守震怒，傳(chuan) 言王陽明必須謝罪，王陽明的同鄉(xiang) 也親(qin) 自寫(xie) 信，曉以利害、喻以禍福，勸導王陽明賠禮了事。王陽明因此回了一封大義(yi) 凜然的《答毛憲副書(shu) 》，剴切陳辭，斷然拒絕了太守提出的無理要求，表達了維護人格尊嚴(yan) 的堅定意誌，太守聽聞後也爽然自失。在與(yu) 瘴癘蠱毒、魑魅魍魎為(wei) 伴，時命屯蹇、命懸一線的情況下，王陽明仍舊不畏強暴、大義(yi) 凜然，今日讀來，仍然讓人肅然起敬、仰佩不已，真所謂“人無貴賤，有道則尊”。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