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少恩】郭沫若孟子學研究初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1-19 00:13:19
標簽:孟子學研究、郭沫若

郭沫若孟子學研究初探

作者:張少恩(河北工程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華文化論壇》,2018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廿三日己未

          耶穌2020年1月17日

 

摘要:

 

郭沫若以唯物史觀為(wei) 指導,憑借翔實的史料和文獻,注重多學科、多方法的交叉運用,從(cong) 社會(hui) 背景、生產(chan) 方式、階級立場等角度展開對孟子的考證;把孟子放到先秦學術史與(yu) 思想史的脈絡下進行梳理,從(cong) 晚周的社會(hui) 環境中分析思孟學派的學術脈絡;根據文獻學材料論證井田製的性質、產(chan) 生、瓦解,回應學界爭(zheng) 論,還原曆史真相,開闊研究視野。但由於(yu) 時代或文獻局限,郭沫若學術判斷易受政治影響,引起學界爭(zheng) 論。

 

關(guan) 鍵詞:郭沫若;唯物史觀;思孟學派;井田製;人民主體(ti) 性;諸子關(guan) 係;

 

20世紀二、三十年代唯物史觀在學術界逐步崛起、獨立,並成為(wei) 思想界的三大流派之一。唯物史觀的學術概念諸如社會(hui) 背景、曆史發展規律、社會(hui) 存在等理論被用來詮釋中國哲學。學界用馬克思的社會(hui) 發展過程理論來解讀中國曆史發展軌跡,用曆史唯物論來解析儒家思想特質,從(cong) 先秦時代的社會(hui) 背景出發分析孟子思想產(chan) 生的根源,把諸子學研究建立在晚周春秋戰國的社會(hui) 發展之中,從(cong) 而在宏觀上把握先秦時期的社會(hui) 意識。郭沫若正是在此學術潮流中展開孟子學研究,對思孟學派、井田製等文獻進行考證,並聲稱:“辯證唯物論的闡述和高揚,使它成為(wei) 中國思想界的主流。辯證唯物論是人類的思維對於(yu) 自然觀察上所獲得的最高成就”。1

 

一、思孟學派考證

 

郭沫若在《儒家八派的批判》中分析了孟子的學術脈絡,從(cong) 儒家內(nei) 部派別進行係統的分判。郭氏否認以往韓愈、二程的道統論中把思孟列入曾子一派的脈絡,提出子思子、孟子、樂(le) 正氏為(wei) 一係,而這一係與(yu) 孔子之間的中轉是子遊。強調其完整的脈絡是孔子——子遊——孟子——樂(le) 正子,此觀點基於(yu) 自己從(cong) 曆史文獻的考證中得出的結論,主要有以下三個(ge) 方麵的論證:

 

第一,荀子當年在《非十二子》中除抨擊異端學派,還涉及了子思、孟軻,並且認為(wei) 思孟是出於(yu) 子遊之係: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猶材劇誌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隻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chuan) 之,以為(wei) 仲尼子弓為(wei) 茲(zi) 厚於(yu) 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荀子·非十二子》

 

荀子認為(wei) 子思、孟軻出於(yu) 子遊之儒,並且荀子指出學界不應該罵子遊氏之儒。而應該將偷儒憚事,無廉恥取而嗜飲食的陋行歸之於(yu) 子遊氏之後學,也就是思孟之類。郭沫若在後麵考證了子遊氏的生平,其思想主要是傳(chuan) 承《禮運》中的大同之教。《禮運》中所描述的大同世界是原始公社的生活縮影並非正史的實際情況;後世隻是把這種原始公有製給人為(wei) 理想化了,應該是一種退化史觀。但是將原始公社假想為(wei) 黃金時代,盡管不符合實際史實,但卻符合孟子的“祖述堯舜”理想社會(hui) 製度。然而儒家理想化的堯舜三代之治並非曆史的實際情況。因此郭氏認為(wei) 《禮運》是子遊氏之儒將這種空想主義(yi) 加以理想化之後,形成的一種大同世界觀念。郭沫若的觀點與(yu) 康有為(wei) 接近,康有為(wei) 也認同大同之教,在《孟子微》中稱子遊傳(chuan) 孔子大同之道,傳(chuan) 之子思,而孟子受業(ye) 於(yu) 子思之門人,從(cong) 而證明荀子將思孟歸為(wei) 子遊一係是有曆史依據的2。

 

第二,郭沫若從(cong) “五行說”來探索思孟學派的存在的證據。荀子在《非十二子》中也談到“五行說”與(yu) 思孟的關(guan) 係,稱子思孟軻“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郭氏通過考證《中庸》與(yu) 《孟子》中的五行思想,證明思孟思想內(nei) 在的一致性。郭氏考證了中國文化中五行說的盛行,分析這種五行說的中國文化根源,指出五行說最早出現是在《尚書(shu) ·洪範》中所記載: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cong) 革,土爰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cong) 革作辛,稼穡作甘”。郭氏指出這種與(yu) “五”的哲學體(ti) 係就是與(yu) 木火土金水相對應,而以此為(wei) 公式發展下去產(chan) 生五辰、五嶽、五禮、五教、五典、五服、五刑、(以上為(wei) 《堯典》)五采、五色、五聲、五言《皋陶漠》弼成五服,至於(yu) 五千,每服五百裏《禹貢》。五行理論將整個(ge) 宇宙聯係到一起,木、火、土、金、水相生;金、木、土、水、火相克,形成一套宇宙全息理論。

 

郭氏緊接著論證了《孟子》與(yu) 《中庸》中也有五行相關(guan) 性,引用章太炎在《子思孟軻五行說》的解讀:“尋子思作《中庸》,其發端曰:‘天命之謂性。’注曰:‘木神則仁,金神則義(yi) ,火神則禮,水神則智,土神則信。’《孝經》說略同此,是子思之遺說也。”3郭沫若指出《中庸》講究中道與(yu) 誠道,而五是中數,具有支配性質;《中庸》的“誠者從(cong) 容中道”,《洪範》皇建其有極,也強調中的概念,而中道即是誠道,這樣郭氏認為(wei) 五行說與(yu) 子思的《中庸》思想便合拍了。至於(yu) 《孟子·盡心下》中五行的體(ti) 現“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這裏“天道”即是誠,也即是信。即孟子思想中也有類似於(yu) 五行的仁義(yi) 禮智誠,可見子思與(yu) 孟子都把“誠”當作本體(ti) ,雖然子思、孟子書(shu) 中雖未明言五行,但明顯是五行之意。行文至此,郭沫若從(cong) “五行”入手分析子思與(yu) 孟子在思想的內(nei) 在發展邏輯上是一脈相承。

 

郭沫若進一步指出《史記·孟軻列傳(chuan) 》謂孟子“所如者不合,退而與(yu) 萬(wan) 章之徒,序《詩書(shu) 》”因此推測《堯典》《皋陶漠》《禹貢》《洪範》可能是思孟學派所作,而這些著作之中所提觀點與(yu) 《荀子》中攻擊思孟五行之說吻合,從(cong) 而證明思孟學術路徑是一脈相承。

 

要言之,郭氏從(cong) 考古學、文獻學路徑推斷出思孟與(yu) 五行有密切聯係的結論正確,但此“五行”非彼“五行”,因為(wei) 郭沫若未能參考馬王堆帛書(shu) 與(yu) 郭店楚簡的文獻。尤其是1993年《郭店楚簡》墓的出土進一步證明了思孟與(yu) 五行關(guan) 係,但兩(liang) 種“五行”不同。在此龐樸先生已有定論,思孟確係五行,但龐先生考證思孟的五行應指竹簡與(yu) 帛書(shu) 中的“仁、義(yi) 、禮、智、聖”的五行(行讀作heng);而通行的中國古典哲學“木、火、土、金、水”是源於(yu) 《尚書(shu) ·洪範》中的五行(行讀作xing)。意味著中國思想史上有兩(liang) 種不同的五行:一種是中醫、陰陽家的五行(xing)即“木、火、土、金、水”;另一種即儒家思孟的“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heng)的儒家心性論的德目,即“仁、義(yi) 、禮、智、聖”;兩(liang) 套五行體(ti) 係並行不悖4。而郭沫若把思孟歸為(wei) 一個(ge) 學派的考證結論是符合史實的。

 

第三,郭沫若證明《大學》是思孟派係著作。郭沫若一反宋儒所稱《大學》是曾子所著,也否認馮(feng) 友蘭(lan) 的《大學》屬於(yu) “荀學”路徑,並且將之定為(wei) 孟子弟子樂(le) 正氏所作。其依據的原因是《大學》是以性善論為(wei) 立足點,其德目中正心、誠意皆以性善為(wei) 前提,“正心誠意都原於(yu) 性善,如性不善則心意本質不善,何以素心反為(wei) ‘正’,不自欺反為(wei) ‘誠’?”5郭氏認為(wei) 《大學》的格致正誠皆是以性善為(wei) 基礎,如果以荀學為(wei) 基礎便產(chan) 生矛盾,性若不善,何以正心?郭氏還論證了《大學》的格物致知與(yu) 《中庸》的“能盡其性則能盡物之性”是一致的。思孟是從(cong) 盡性知命的修身次第來講,與(yu) 《大學》的修養(yang) 治平的德目完全吻合,因此,郭氏斷定《大學》是孟子思想所派生,孟子的“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不是典型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嗎?郭氏還從(cong) 《大學》中引用詩書(shu) 的例子反證非荀學所著。郭氏最後定論《大學》是孟子學派,並且是孟子後學樂(le) 正氏之儒的著作。理由是樂(le) 正氏是學官後裔,主學政,並且根據《學記》中的內(nei) 容與(yu) 《大學》相呼應,從(cong) 而推論《學記》也是由樂(le) 正氏所作。郭沫若將兩(liang) 者進行詳細對比:譬如《學記》中“離經辯誌、敬業(ye) 樂(le) 群、博習(xi) 親(qin) 師、論學取友是“格物”;“知類通達”為(wei) “物格而知至”;“強立而不反”為(wei) “致知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此為(wei) 修身內(nei) 聖工夫”;《學記》的“化民成俗,近者悅服,而遠者來之”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外王之道主旨一樣。郭氏通過這種比附把《學記》與(yu) 《大學》聯係在一起,認為(wei) 兩(liang) 部著作出於(yu) 同一學派。此外郭氏認為(wei) 《學記》對於(yu) 教育與(yu) 學習(xi) 采取主動自發方式“導而其牽,強而其抑,開而其達”與(yu) 《孟子·離婁下》的“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思想一致,從(cong) 而論證《大學》與(yu) 《中庸》《孟子》一樣同屬思孟學派和思孟後學,當然學界對郭沫若的學派歸屬觀點存在爭(zheng) 議。

 

郭沫若從(cong) 三方麵論證了思孟學派是一致的,且為(wei) 子遊一係。近代來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人提出子思、孟子之字,實由子遊而以受於(yu) 孔子的說法,郭沫若堅定地認為(wei) :

 

“子思之儒”和“孟氏之儒”、“樂(le) 正氏之儒”,應該隻是一係。孟氏自然就是孟軻,他是子思的私淑弟子。樂(le) 正氏當即孟子學子樂(le) 正克。但這一係,事實上也就是子遊氏之儒。宋代程、朱之徒雖然把思、孟歸為(wei) 曾子的傳(chuan) 統,但他們(men) 的根據是很薄弱的。5

 

郭沫若的子遊、思、孟為(wei) 同一派係在之後的郭店楚簡中予以證實。薑廣輝先生認同這種儒學派係,同時指出子遊、子思、孟子承緒的孔子的“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之教6。而梁濤教授不僅(jin) 認同思孟派係的一致性,同時能夠把“思孟學派”放到思想史的視野中加以考察,認為(wei) 在先秦、子思與(yu) 孟子是各自獨立存在的,至漢唐之後開始思孟並提,但受道統論影響不應把思、孟等同看待,應關(guan) 注其不同之處:

 

思孟學派的提法是可以成立的,不過,人們(men) 由於(yu) 受到道統論影響往往不自覺地將思、孟等量齊觀,忽略了從(cong) 子思到孟子乃是一個(ge) 具體(ti) 的曆史發展過程期間有差異和變化。7

 

二、井田製考證

 

《孟子·滕文公》中提到上古井田製,孟子曾經勸滕文公實行井田之製,“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向每畝(mu) 而徹,其實皆什一也”《詩》雲(yun)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當時學界針對孟子中提到的井田製問題在一直有爭(zheng) 議,20年代胡適、胡漢民、廖仲凱等就井田是否存在進行討論。其中胡適認為(wei) 井田製是孟子根據上古的一種土地所有製而產(chan) 生的理想主義(yi) 設想,並且胡適從(cong) 考證學出發證明在曆史上並不存在井田製。而另兩(liang) 人胡漢民與(yu) 廖仲凱則認為(wei) 《孟子》中之井田製是存在的,並且找到大量的證據來佐證。

 

郭沫若對井田製的概念前後有變化,其對井田製的以可也經曆了從(cong) 否定到肯定的過程。最初在1920年代受胡適的影響否認井田製的存在,如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研究》中明確否定《孟子》中關(guan) 於(yu) 周代井田製的記載。但是到1940年代,郭沫若在考古和文獻整理過程中發現了關(guan) 於(yu) 井田製的新線索,根據周代金文的關(guan) 於(yu) 田製的記載,遂於(yu) 1944年2月在《由周代農(nong) 事詩論到周代社會(hui) 》文中肯定井田製的存在。而到1949年7月《古代研究自身的批判》中更進一步確認了《孟子》中井田製的理解,尤其到《十批判書(shu) 》時通過文獻學材料統論證了井田製的性質、產(chan) 生、瓦解等一係列內(nei) 容。郭沫若指出孟子所理解的井田製在殷周兩(liang) 代皆實行過,隻是殷人采用助法,周人采用徹法,當然孟子也可能對土地製度有所完善與(yu) 理想化。接著郭沫若又分析了井田製在孟子之後在曆史上被逐漸美化過,漢代韓嬰在《韓詩外傳(chuan) 》《信南山》中找到井田製存在的證據,還有其他認同井田製的支持者。

 

郭沫若搜尋其他考古資料來證明井田製。《考工記》為(wei) 先秦古書(shu) ,郭沫若根據《考工記》的考證從(cong) 側(ce) 麵佐證《孟子》的井田製,《考工記》記載:“匠人為(wei) 溝洫……九夫為(wei) 井,井間廣四尺,深四尺,謂之溝。方十裏為(wei) 成,成間廣八尺,深八尺,謂之洫。”郭氏認為(wei) 孟子把“九夫為(wei) 井”改為(wei) “八夫為(wei) 井”,“井間”改為(wei) “井田”,將之作為(wei) 孟子井田製的雛形。並且考證《考工記》中所列的田製在齊國實行過,另外又引用《周官》中記載,指出《周官》中記載田製,如果是杜撰則應當與(yu) 《孟子》《考工記》相同,但既然不同,則可以反證出《孟子》中國記載井田製是真實的。郭氏還從(cong) 出土文物中尋找證據。例如郭沫若舉(ju) 例《春秋》成公二年晉郤克敗齊侯,談判條件是“而使齊之封內(nei) 盡東(dong) 其畝(mu) ”的證據,子產(chan) 在鄭“井沃衍”商鞅“壞井田,開阡畒”如果說沒有井田製則何來“壞井田”?郭沫若通過文字考證來井田製。首先,“田”字具有象形文字的圖畫價(jia) 值,“田”字四方四正,從(cong) 甲骨文產(chan) 生後,幾千年未變,應該也可佐證古代必定有豆腐塊式的田製;其次,西周出土的全文之中有“使賞畢土方五十裏”的記載,有賜田以田地賠償(chang) 式交易記錄,以田為(wei) 單位便是明證。8郭沫若指出殷、周兩(liang) 代施行過豆腐幹式的均田法,盡管與(yu) 孟子所描述有出入,但應該確定井田製存在。

 

井田製的研究在論述還涉及學界的井田製爭(zheng) 論,20世紀三、四十年代當時社會(hui) 學術界,馬克思主義(yi) 內(nei) 部有一派新史學派以範文瀾、呂振羽等人為(wei) 代表否認井田製的存在。範文瀾從(cong) 土地所有權、勞動者地位論述,但沒有明確提出井田製;呂振羽認為(wei) 井田是一種農(nong) 耕灌溉方式而非經濟所有製度,孟子把莊園的經濟與(yu) 井田混為(wei) 一談;翦伯讚認為(wei) 井田是在西周施行過的一種封建土地莊園製,但孟子誤解為(wei) 井田製;侯外廬否認井田製,認可土地國有製。郭氏在文中予以批駁,斥之為(wei) 缺乏先秦文獻的常識,不懂金文考證,連《古史辯》派的疑古階程還未達到,遑論史學。郭沫若列舉(ju) 新史學派觀點進行一一批駁:首先,新史學派否認井田製,把《孟子》中所理想化的井田視為(wei) 莊園製的雛形;其次,新史學認為(wei) 土地已經私有,莊園式地主經濟為(wei) 主要形式,將勞動者的身份定義(yi) 為(wei) 農(nong) 奴,屬於(yu) 自由民。

 

郭沫若還從(cong) 社會(hui) 存在的關(guan) 係出發,對新史學提出批判,通過論證人的身份演變過程,從(cong) 而論證井田製的存在。指出新史學存在的問題在於(yu) 把耕者看做是自由民,沒有明白古代的“民”字含義(yi) 。殷周時代,耕者為(wei) 民、庶人,其地位比家庭奴隸還低,並且堅稱土地雖已分割,但並未私有。郭沫若更進一步從(cong) 馬克思社會(hui) 存在、生產(chan) 關(guan) 係、勞動者地位等唯物史觀思想出發,探索孟子井田製在思想史上存在的價(jia) 值:第一是作為(wei) 榨取奴隸勞動的工作單位,另一是作為(wei) 賞賜奴隸管理者的報酬單位。因為(wei) 古代沒有現代性的時間與(yu) 其它考核標準,因此隻能用地麵積來考查賞罰。郭氏把井田製與(yu) 封建時代的奴隸製結合起來論述,雖是郭氏的主觀判斷,但這種推測,比其它學者把井田製作為(wei) 一種均田主義(yi) 的傳(chuan) 統觀點具有一定的深刻性。郭沫若又係統論證了井田製的瓦解過程,把榨取公田的崩潰始於(yu) 私田的產(chan) 生,而私田的出現是由於(yu) 耕者勞動者剩餘(yu) 勞動最大化,輔加生產(chan) 工具的進步,加大了荒田山坡的開墾,這些山林之中開墾的私田自然不能用方方正正的井田來比擬,“初稅畝(mu) ”的出現承認私田,當私田超過公田,私家財富超過公家,那井田製與(yu) 奴隸製的土崩瓦解必不可免了。

 

另外,郭沫若承認孟子是堅持人民本位的,而1940年代對孟子井田製的認可與(yu) 1940年代關(guan) 於(yu) 土地問題具有關(guan) 聯性,引起學界注意。而井田製問題的研究能夠讓勞動者擁有土地與(yu) 保證民眾(zhong) 利益,符合人民本位的社會(hui) 發展史觀。郭沫若稱:“孟子以‘耕者有其田’為(wei) 思想宗旨的‘井田製’是具有托古改製同意的絕好例證。”9

 

郭沫若以史學家的立場通過考古發獻與(yu) 文獻記載,把井田製的來龍去脈,予以澄清;既證實《孟子》中井田製的存在客觀性,又回應了30年的井田製的爭(zheng) 論;當然郭氏對中國古代社會(hui) 有井田製的論斷主觀成分還很大,包括勞動者身份,即使到現在也存在爭(zheng) 議,但在當時史學界影響很大,其研究的方法論對於(yu) 今天也有重要意義(yi) 。

 

三、孟子比較

 

郭沫若把孟子置入先秦社會(hui) 背景中去分析孟子的思想內(nei) 涵,先秦時代典型的特征是“百家爭(zheng) 鳴”,在戰國時代,孟子作為(wei) 儒家代表與(yu) 其它諸子進行爭(zheng) 論,孟子的“辟揚墨”即是激烈的學術交鋒。因此,郭沫若從(cong) 先秦諸子的比較視域出發來研究孟子的人性論、階級立場等內(nei) 容10。

 

(一)人性論的分歧

 

郭沫若稱孟子持“性善論”,“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以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作為(wei) 四端,推導出人性善;而孟子又以人性善的不忍人之心出發,從(cong) 而推出仁政的政治倫(lun) 理學說。至於(yu) 荀子,郭氏認為(wei) 荀子的“性惡論”完全是針對孟子性善而提出,荀子人性論認為(wei) “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指出荀子的人性論類似於(yu) 現代生物家的觀點,也就是把人作為(wei) 純粹的動物來看,食色之性成為(wei) 荀子人性論上的根據,認為(wei) 天生人是平等的,一律是性惡,而後來人之所以成為(wei) 好人,完全是因為(wei) 後天的積偽(wei) ,智與(yu) 不肖的區別是由於(yu) 後天積善的不同所致。由於(yu) 荀子關(guan) 注積偽(wei) ,所以強調後天的教育與(yu) 熏陶,可以通過學習(xi) 而趨向善;重視外部環境的不同,“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

 

對於(yu) 孟荀人性論,郭沫若認為(wei) 孟子是走的內(nei) 在路線,而荀子傾(qing) 外求方式,孟子受宋鈃學說的影響接受“情欲寡淺”的主張,因此提出“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而荀子由於(yu) 主人天生性惡,所以提出與(yu) 孟子禁欲主義(yi) 不同的節欲導欲,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縱欲”也可接受。當然,郭沫若能夠站在更高的角度來看待孟、荀人性論分歧,荀子何償(chang) 不知孟子人性論實情,隻是荀子表示求成標新立異,所以針鋒相對的提出性惡論。

 

郭沫若指出其實孟、荀可以融通,譬如荀子承認“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意味著荀子承認的人的本質為(wei) 禮義(yi) ,這也證明了荀子承認人性所具有的美質,既然荀子也強調人的本性之美則與(yu) 孟子相差無幾。另外,孟子舉(ju) 薛居州事例“一齊人傅之,眾(zhong) 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孟子在強調自得的同時不也注重外部環境嗎?孟子與(yu) 荀子一樣,皆強調後天的教育環境“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因此,郭沫若指出孟荀雖出發點迥異,性善、性惡看似截然相反,其實質是一樣的,注重學習(xi) 至於(yu) 至善。同時郭沫若認為(wei) 學界把孟子視為(wei) 唯心論,而荀子視為(wei) 唯物論是有失公允的。

 

(二)孟子與(yu) 告子

 

郭沫若對比孟子與(yu) 告子的人性論,指出告子的人性論主要有“性無善無不善”“仁內(nei) 義(yi) 外”“不得於(yu) 言,勿求於(yu) 心;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郭沫若指出孟子與(yu) 告子主要圍繞“生之為(wei) 性”與(yu) “仁內(nei) 義(yi) 外”展開辯論。在《孟子》中記載似乎是以告子辭窮而終,但這未必是真相;假如是告子書(shu) 中所描述則完全會(hui) 是另一種結論。郭沫若詳細論述了孟告爭(zheng) 論:第一,孟子、告子比人性為(wei) 論辯對象;但是兩(liang) 家站在不同角度對性提出界定,告子是以道家萬(wan) 物一體(ti) 觀來論述“生之謂性”概念,如果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來論,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人、牛、犬之性同便是合理的;但是孟子是以五行說為(wei) 出發點,犬與(yu) 牛秉天地的偏氣而生,但人秉五行之秀氣而生,人性是圓滿,因此人與(yu) 犬牛為(wei) 截然不同之性,孟、告二人實際在各述己之說,各自對人性的理解完全不同的東(dong) 西,無所謂對與(yu) 錯。

 

第二個(ge) 命題“仁義(yi) 內(nei) 外”。郭沫若認為(wei) 墨家的“仁義(yi) 之辯”比孟子、告子都有說服力,即“仁與(yu) 義(yi) ”必須具有主觀與(yu) 客觀的條件,不可偏頗,而告子與(yu) 孟子皆偏於(yu) 一麵而未悟全體(ti) 。郭沫若引用《墨子:經說下》證明墨家對於(yu) 仁義(yi) 說理解較為(wei) 客觀,可以調和孟子、告子的衝(chong) 突:“仁:仁愛也;義(yi) ,利也。愛、利,此也;所愛、所利彼也。愛、利不相為(wei) 內(nei) 、外,所愛、利亦不相為(wei) 外、內(nei) 。其為(wei) 仁內(nei) 也,義(yi) 外也。舉(ju) 愛與(yu) 所利也,是狂舉(ju) 也,若左目出,或目入”《墨子·經說下》。

 

郭沫若指出在孟子與(yu) 告子爭(zheng) 論中,皆舉(ju) 白色來做為(wei) 證據,這也從(cong) 側(ce) 麵反映出當時“白馬非馬”說在我國時代的流行。從(cong) 對白質的不同理解,告子為(wei) 典型的觀念論者,屬於(yu) 道家的範疇,至於(yu) 學派劃分,郭主張將告子歸入黃老學派,認為(wei) 告子與(yu) 宋鈃、尹文屬於(yu) 同一係統,而且告子的生卒應早於(yu) 孟子,屬黃老一派;而孟子以儒家立場出發,始終致力於(yu) 用倫(lun) 理來教化天下,推行仁政。孟子典型的特點便是好辯,“夫子好辯”與(yu) 宋鈃、淳於(yu) 髡、告子,許行、墨者,甚至自己的門徒依然辯論,郭氏認為(wei) 這也可能是孟子出於(yu) 維護儒家道統,“好辯”也是“不得已”,隻有通過辯論才能“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從(cong) 而推行儒家仁政思想。

 

四、人民主體(ti) 性

 

郭沫若對於(yu) 孟子的評價(jia) 隨著時間階段而異。其早年對孟子比較苛刻,言語流露批評之辭。如郭氏曾在《中國思想史上記澎湃城》論述了孟子關(guan) 於(yu) 禪讓製的記載,文中把孟子、韓非、屈原三位對於(yu) 大禹禪讓伯益的事進行比較,認為(wei) 韓非與(yu) 屈原的描述較為(wei) 客觀、公允;而斥責孟子有主觀美化曆史之嫌,孟子的思想有悖於(yu) 曆史的發展規律,認識不到從(cong) 堯舜禹的禪讓製發展到家天下的世襲製是曆史的進步,而且斥責孟子脫離曆史的實際,為(wei) 了自己的仁政體(ti) 係而為(wei) 儒家思想進行辯護。因此指責“孟子不知究何居心,而偏不明示當時史實”。11

 

郭沫若到20世紀30、40年代則產(chan) 生巨大變化,對於(yu) 孟子較為(wei) 客觀,將之列為(wei) 與(yu) 孔子一樣的人民本位立場,認為(wei) 孟子能夠的站在民眾(zhong) 的立場上,提出“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得乎丘民而為(wei) 天子”等民本理論,稱讚孟子繼承孔子的“仁學”,肯定孔孟順應時代的潮流站在人民的立場:

 

孔子的基本立場即是順應著當時的社會(hui) 變革的潮流的,因而他的思想和言論也就可以獲得清算的標準。大體(ti) 上他是站在代表人民利益的方麵的,他很想積極地利用文化的力量來增進人民的幸福。對於(yu) 過去的文化於(yu) 部分整理接受之外,也部分地批判改造,企圖建立一個(ge) 新的體(ti) 係,以為(wei) 新來的封建社會(hui) 的韌帶。12

 

郭沫若一反對當時學術界否定孔孟的主張。稱讚孟子作為(wei) 民本主義(yi) 的代表,堅定站在民眾(zhong) 利益方麵,提出一係列的民本主義(yi) 主張,諸如利民之產(chan) 、恒產(chan) 與(yu) 恒心、與(yu) 民同樂(le) 等主張。郭氏堅持孟子是以勞心勞力為(wei) 社會(hui) 分工,並沒有提倡貴賤的階級論,不同社會(hui) 分工並非是社會(hui) 地位的差距;而孟子的民本意識,為(wei) 民請命的精神,足以證明其與(yu) 孔子一樣以人民為(wei) 本位。郭沫若以人民本位主義(yi) 來分析比較各派思想衡量諸子各家:

 

批評古人,我想一定要同法官斷獄一樣,須得十分周詳,然後才不致有所冤屈。法官是依據法律來判決(jue) 是非曲直的,我呢是依據道理。道理是什麽(me) 呢?便是以人民為(wei) 本位的這種思想。合乎這種道理的便是善,反之便是惡。我之所以比較推祟孔子和孟軻,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思想在各家中是比較富於(yu) 人民本位的色彩,荀子已漸從(cong) 這種中心思想脫離,但還沒有達到後代儒者那樣下流地步。13

 

郭沫若以人民主體(ti) 性為(wei) 立足點來考量諸子。指出墨子雖然代表下層利益,但主張尚同,組織極嚴(yan) 密,最終也是體(ti) 現為(wei) 君王的利益;道家老莊以逍遙為(wei) 旨,主張個(ge) 人的解脫,可以定義(yi) 為(wei) 個(ge) 人主義(yi) ;韓非法家更是以君王利益來對抗人民利益。因此,隻有孔孟是代表人民利益:

 

大體(ti) 來說,孔孟之徒是以人民為(wei) 本位的,墨子之徒是以帝王為(wei) 本位的,老子之徒是以個(ge) 人為(wei) 本位心,孟子要距揚、墨;墨子要非儒,莊子要非儒墨。14

 

荀子盡管與(yu) 孟子一樣講“王道政治”,但是荀子屬於(yu) 典型傾(qing) 向於(yu) 君本位,強調群眾(zhong) 功能,堅持以等級、貴族為(wei) 本位,並且荀子主張不同階級的人守其位建立一套完整的禮製;荀子建立了一整套關(guan) 於(yu) 王者之政、王者之人、王者之製、王者之論霸道體(ti) 係,涉及司法、經濟、軍(jun) 事、文化等領域,主張重刑罰並用,為(wei) 君王的一統作了詳細之規劃。總之,郭沫若認為(wei) 荀子君本位思想受道家和墨家思想的影響,荀子為(wei) 了維護君王利益,體(ti) 現為(wei) 君本主義(yi) ,迥異於(yu) 孔孟人民本位。

 

結語

 

概言之,郭沫若基於(yu) 唯物史觀,注重從(cong) 社會(hui) 背景、社會(hui) 存在與(yu) 社會(hui) 意識、階級分析等立足點出發對孟子進行探索與(yu) 批判;憑借翔實的史料、文獻為(wei) 基礎,涉及文獻學、考古學、音韻學、哲學等學科;把孟子放到先秦學術史與(yu) 思想史的脈絡下進行梳理,從(cong) 晚周的社會(hui) 環境中分析孟子與(yu) 思孟學派的學術路徑,還原曆史真相,開闊研究視野,在學界影響很大。

 

首先,郭沫若基於(yu) 其曆史學家考證曆史文獻的基礎對孟子展開研究。其曆史學考證中整理儒家文獻持一種懷疑的觀點,注重經典的信度,注重史實的真實和客觀性,始終以“實事求是”為(wei) 研究曆史的目標,在“求是”的基礎上進行批判,“批判精神”要在“實事之中求其所以事:

 

整理的究極目標是在實事求是,我們(men) 的批判精神是要實事之中求其所以是;整理的方法所做到的是知其然,我們(men) 的批判精神是要知其所以然;整理自是批判過程所必經的一步,然而它不能成為(wei) 我們(men) 所應該局限的一步。15

 

郭沫若通過考證出土文物史料把秦漢之前之材料徹底探索,譬如對甲骨文的係統考證來佐證殷周時代思想變遷軌跡。

 

其次,郭沫若從(cong) 諸子間比較視域出發,分析孟子與(yu) 荀子、告子、墨家、道家等諸子不同之處,能夠從(cong) 宏觀與(yu) 微觀,縱向橫向角度全麵把握孟子及儒家的研究。郭沫若除了《孟子》文獻之外多關(guan) 注與(yu) 孟子時代相近或者儒學縱向史上的其他史料。比如,把孟子放在橫向道家墨家的思想對比;將《荀子》《陰陽家》等史料從(cong) 側(ce) 麵考證孟子思想內(nei) 涵;還有,郭氏借鑒《周禮》《考工記》的記載內(nei) 容對井田製進行考證,引用《韓非子》《荀子》史料評判思孟學派的學術脈絡。

 

第三,最重要的是郭沫若以人民本位立場衡量和評價(jia) 孟子。五四之後學術界彌漫著批孔的言論,馬克思主義(yi) 者皆以西方的唯物史觀為(wei) 武器對孔孟進行批評,而郭沫若堅定地認為(wei) 孔孟是人民本位,在唯物史觀“反孔”浪潮中堅持孔子的正麵作用難能可貴。

 

當然,由於(yu) 時代或文獻的局限,郭沫若的研究也存在不足之處。比如,郭沫若有時想象力太過豐(feng) 富,有主觀臆斷之嫌;學術研究立場不堅定,其學術觀點易於(yu) 受政治因素影響,使得有些問題的判斷前後有矛盾之處,從(cong) 而引起學術界的非議。

 

注釋:
 
1郭沫若:《抱箭集》《海濤》,上海:新文藝出版社,1954年,第91-92頁。
 
2張少恩、劉星:《論康有為對經學與西學的調融——以〈孟子微〉為中心的思考》,《廣西社會科學》2017年第9期。
 
3章太炎:《太炎文錄初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編,2014年,第8頁。
 
4龐樸:《龐樸文集》第2卷《古墓新知》,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93頁。
 
5郭沫若:《十批判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06頁,第100頁。
 
6薑廣輝主編:《郭店楚簡與〈子思子〉》,收入《中國哲學》第二十輯《郭店楚簡研究》,沈陽:遼寧教育出版,1999年,第82-87頁。
 
7梁濤:《郭店楚簡與思孟學派》,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4-59頁。
 
8郭沫若:《十批判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8頁。
 
9郭沫若:《十批判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32頁。
 
10張少恩:《考據與義理之間——以錢穆的孟子學考證為例》,《青海師範大學學報》2017年第6期。
 
11郭沫若:《郭沫若佚文集》,王錦厚等整理:《中國思想史上記澎湃城》,成都:四川大學版,1988年,第81頁。
 
12郭沫若:《十批判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6頁。
 
13郭沫若:《十批判書》,後記。
 
14郭沫若:《青銅時代》,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後記。
 
15郭沫若:《中國古代社會研究》自序,收入《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5頁。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