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聲淫”蘊含多重意指
作者:孫克誠(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院、青島科技大學傳(chuan) 媒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廿一日丁巳
耶穌2019年1月13日
先秦時孔子提出了“鄭聲淫”命題,《論語·衛靈公》:“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陽貨》:“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從(cong) 此,“鄭聲淫”成為(wei) 學術史上的經典性議題,闡釋之見互出。筆者認為(wei) ,鄭聲為(wei) 鄭衛之地所出新聲,孔子所謂鄭聲之“淫”,重在言其聲律背離雅樂(le) ,亦包含樂(le) 、詩、舞皆淫的意指,是其對樂(le) 製既潰的指斥。
古人闡釋眾(zhong) 說紛紜
作以曆史考察,概言古人闡釋“鄭聲淫”之說,代表性觀點如下。
第一,鄭聲淫在情色。漢班固《白虎通》言:“孔子曰‘鄭聲淫’何?鄭國土地民人,山居穀浴,男女錯雜,為(wei) 鄭聲以相誘悅,故邪僻聲,皆淫色之聲也。”鄭聲被視為(wei) 男女相悅所發邪僻之聲。許慎《五經異議》亦言:“鄭國之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會(hui) ,謳歌相惑,故雲(yun) ‘鄭聲淫’。”其後,朱熹《朱子語類》亦言:“鄭聲淫,所以鄭詩多是淫佚之辭。”宋人嚴(yan) 粲《詩輯》、清人夏炘《讀詩劄記》皆承此說。
第二,鄭聲淫在聲律。晉嵇康《聲無哀樂(le) 論》言:“若夫鄭聲,是音聲之至妙,妙音感人,猶美色惑誌。耽槃荒酒,易以喪(sang) 業(ye) 。”他認為(wei) 鄭聲音聲美妙,如美色惑人,令人難禦。宋沈括《夢溪筆談》亦言:“後世有變宮、變徵者……皆非正聲,故其聲龐雜破碎,不入本均,流以為(wei) 鄭衛,但愛其清焦,而不複古人純正之音。”即認為(wei) 鄭衛之聲在五音外,用變宮、變徵之音,聲律繁蕪,背離了正音。明楊慎《升庵集》言:“《論語》‘鄭聲淫’,淫者,聲之過也。”謝肇淛《五雜俎》言:“夫子謂‘鄭聲淫’。淫者,靡也,巧也,樂(le) 而過度也。”清人尤侗、戴震、鄭光祖等皆持此說。
第三,鄭聲淫乃指詩、聲皆淫。對於(yu) “鄭聲淫”,宋前學人多解為(wei) 其淫在“詩”,即文辭;明代學人多解為(wei) 其淫在“聲”,即聲律。清代則有學者提出,鄭聲之淫既在聲律,亦在詩文。楊名時《詩經劄記》言:“安有詩言正而聲律淫者乎?此全不知聲音律呂之理者也”,認為(wei) 詩文寫(xie) 淫,聲律必淫。崔述《考信錄》亦言:“故詩淫則聲未有不淫者,不得分詩與(yu) 聲為(wei) 二也”,認為(wei) 鄭聲在詩、在聲俱淫,詩聲協應。
第四,鄭聲為(wei) 新聲。許慎、朱熹等人認為(wei) ,鄭聲即鄭詩。亦有學人認為(wei) ,鄭聲並非鄭詩,而是禮崩樂(le) 壞之世出現的“新聲”或“新樂(le) ”。例如,班固《漢書(shu) ·禮樂(le) 誌》言:“周室大壞……製度遂壞,桑間、濮上,鄭、衛、宋、趙之聲並出,內(nei) 則致疾損壽,外則亂(luan) 政傷(shang) 民。”應劭作注雲(yun) :“桑間,衛地,濮上,濮水之上,皆好新聲。”他將鄭、衛等地所出聲樂(le) 稱為(wei) “新聲”。
可見,曆代對“鄭聲淫”的意指眾(zhong) 說紛紜。應該說,諸說既各有所據、各有所見,亦各有所偏。
鄭衛之音有違雅樂(le) 之製
要深入理解“鄭聲淫”之說的意指,首先應對鄭聲與(yu) 鄭衛之音和雅樂(le) 的關(guan) 係予以探析。
首次,鄭聲與(yu) 鄭衛之音。孔子“鄭聲淫”之論提出後,到東(dong) 漢前,人們(men) 所指斥的多為(wei) “鄭衛之音”。《禮記·樂(le) 記》言:“鄭衛之音,亂(luan) 世之音也,比於(yu) 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荀子·樂(le) 論》言:“姚冶之容,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鄭衛之音”或“鄭衛之聲”即孔子所言“鄭聲”,是以朱熹《詩集傳(chuan) 》言:“鄭衛之音皆為(wei) 淫聲。”他認為(wei) ,“鄭衛之聲”被孔子略言為(wei) “鄭聲”,因“鄭聲之淫,有甚於(yu) 衛矣。故夫子論為(wei) 邦,獨以鄭聲為(wei) 戒,而不及衛,蓋舉(ju) 重而言,固自有次第也。”“鄭音”或“鄭聲”的興(xing) 起,被視為(wei) 王道陵夷、禮製敗壞的結果。《史記·樂(le) 書(shu) 》有言:“治道虧(kui) 缺,而鄭音興(xing) 起,封君世辟,名顯鄰州,爭(zheng) 以相高。”
其次,鄭聲與(yu) 雅樂(le) 。因鄭聲淆亂(luan) “雅樂(le) ”,故孔子提出“放鄭聲”。《論語》記,孔子有言:“惡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也。”何為(wei) 雅樂(le) ?班固《白虎通·禮樂(le) 》雲(yun) :“樂(le) 尚雅。雅者,古正也。”朱熹《詩集傳(chuan) 》言:“雅者,正也,正樂(le) 之歌。”“雅樂(le) ”即“正樂(le) ”,亦即《荀子·樂(le) 論》所言“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之“正聲”。先秦時,為(wei) 樂(le) 求和是禮製性審美標準,《荀子·樂(le) 論》言:“故樂(le) 者,審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飾節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國語·周語下》亦言:“夫政象樂(le) ,樂(le) 從(cong) 和,和從(cong) 平。聲以和樂(le) ,律以平聲。”《呂氏春秋·適音》有論“適音”:“何謂適?衷,音之適也。何謂衷?大不出鈞,重不過石,小大輕重之衷也。黃鍾之宮,音之本也,清濁之衷也。衷也者適也,以適聽適則和矣。樂(le) 無太,平和者是也。”“適音”為(wei) 不大不小、不清不濁,不走極端,宜人聽覺的中音、和樂(le) 。“雅樂(le) ”即是與(yu) “中庸”倫(lun) 理原則及求“和”審美相協應的“和樂(le) ”“中聲”或“適音”。“鄭衛之音”逾“和”越“中”,而與(yu) 雅樂(le) 相背,因而被視為(wei) “淫聲”和“亡國之音”。
實則蘊含多重意指
以鄭聲與(yu) 鄭衛之音及雅樂(le) 關(guan) 係的考辨為(wei) 基礎,考析各家“鄭聲淫”闡釋之論,可知他們(men) 所言皆為(wei) 一麵之解。通盤予以考量,回歸曆史語境中,孔子所言“鄭聲淫”實則蘊含著多重意指。
“鄭聲”即“鄭衛之音”,其為(wei) 一種新聲。《禮記·樂(le) 記》記,魏文侯問子夏:“吾端冕而聽古樂(le) ,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le) 之如彼,何也?新樂(le) 之如此,何也?”二人對答均以“新樂(le) ”指代“鄭衛之音”。《國語·晉語》亦記:“晉平公說新聲,師曠曰:‘公室其將卑乎!君之明兆於(yu) 衰矣。’”鄭聲是禮崩樂(le) 壞時產(chan) 生於(yu) 鄭衛之地的新樂(le) 或新聲。前人將鄭聲解為(wei) 《詩經》中“鄭詩”“衛詩”,則為(wei) 錯解。但這種新聲並非與(yu) 其全無幹係,它們(men) 前後產(chan) 生在同一片土地上,均受到“桑間濮上”奔放民風浸淫,相互間有承繼關(guan) 係。二者對男女自由愛情皆加吟詠,《鄭風》《衛風》尚存收斂之意,新聲則走得更遠。在道德之士看來,這就是其詩即內(nei) 容上的“色淫”。
孔子所言“鄭聲淫”論題,主要基於(yu) 鄭聲在聲律上失正,其非和音中聲,或高亢激昂,或消沉流離,偏離了雅樂(le) 中正平和的審美正則。鄭聲的聲樂(le) 之淫還表現在演奏樂(le) 器的濫用上。劉熙《釋名·釋樂(le) 器》有言:“箜篌,此師延所作靡靡之樂(le) 也。後出於(yu) 桑間濮上之地……鄭衛分其地而有之,遂號鄭衛之音,謂之淫樂(le) 也。”箜篌被視為(wei) 靡靡之樂(le) 所用樂(le) 器,而鄭衛之音用之,可知鄭聲所用樂(le) 器突破了雅樂(le) 使用鍾、鼓、琴等樂(le) 器的局限,有了多樣性拓展。再者,鄭聲演奏技法多樣,《國語·周語下》言“煩手淫聲”,其否定了演奏技法的繁複。漢陸賈《新語·道基》有言:“後世淫邪,增之以鄭、衛之音,民棄本趨末,伎巧橫出,用意各殊,則加雕文刻鏤,傅致膠漆丹青玄黃琦瑋之色,以窮耳目之好,極工匠之巧。”鄭衛之音在聲樂(le) 上追求繁縟雕飾,極力迎合人們(men) 聲色之好,終使聲樂(le) 背離了雅樂(le) 素樸平和之態,走向華麗(li) 險僻之途,帶來聲律之“淫”。
鄭聲之“淫”還表現在詩與(yu) 舞之淫。鄭聲在文辭內(nei) 容上,除對情色有過多關(guan) 注外,還表現在抒發怨、怒、哀、思、悲等非正情感。《淮南子·泰族訓》言,鄭聲“今取怨思之聲,施之於(yu) 弦管,聞其音者不淫則悲,淫則亂(luan) 男女之辯,悲則感怨思之氣”。它有違於(yu) 周禮詩歌抒情“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中正平和之製,這是詩之淫。在舞蹈上,鄭聲亦表現出“淫”的一麵。《荀子·樂(le) 論》言:“姚冶之容,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呂氏春秋·本性》言:“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le) ,命之曰伐性之斧。”鄭聲中采用了女子作伎樂(le) ,又有俳優(you) 、侏儒等插科其中。《禮記·樂(le) 記》記子夏有論鄭衛之音:“今夫新樂(le) ,進俯退俯,奸聲以淫,溺而不止,及優(you) 侏儒,獶雜子女,不知父子。”在正統儒士看來,倡優(you) 入樂(le) 突破了禮樂(le) 製度,更是鄭聲淫的直觀表現。
處於(yu) 衰微之世的孔子,看到了鄭聲對禮樂(le) 製度的衝(chong) 決(jue) 之力以及對世道人心的瓦解之效,看到了它使社會(hui) 溺於(yu) 聲色而敗國亂(luan) 政的危險之兆。所以,他發出了“鄭聲淫”“放鄭聲”的呼喊。但是,這在禮製已崩的變亂(luan) 時代中,注定是徒勞的努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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