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敏】王陽明與浙江台州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9-12-25 23:57:21
標簽:天台山、王陽明、陽明學者

王陽明與(yu) 浙江台州

作者:張宏敏[①]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教育文化論壇》2019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三十日丙申

          耶穌20191225

 

摘要:浙江台州與(yu) 紹興(xing) 、寧波毗鄰,或許是這一地緣優(you) 勢,明代中後期的台州有一大批的陽明學者,既有黃綰、林元敘、林元倫(lun) 、應良、金克厚、趙淵、葉慎、林應麒、石簡、潘瑊、李一瀚等親(qin) 炙王陽明的弟子,還有王宗沐、葉良佩、黃承文、黃承德、林文相、吳國鼎、王士性等王陽明的再傳(chuan) 門人。來自浙中、粵閩、江右的陽明學者,包括王陽明本人,與(yu) 以“佛宗道源,山水靈秀”著稱的天台山之間關(guan) 係密切。本文主要以天台山為(wei) 中心,來梳理對王陽明本人及其弟子與(yu) 台州之間的關(guan) 聯。

 

關(guan) 鍵詞:王陽明;天台山;陽明學者;遊學

 

《教育文化論壇》2019年第6期“陽明學專(zhuan) 欄”主持人語:

 

貴州、江西、浙江三省,是王陽明一生中極其重要的三個(ge) 地方:貴州是王陽明中年貶謫和悟道之地,江西是王陽明壯年建功和傳(chuan) 道之地,浙江是王陽明出生和晚年講學證道之地。本期王陽明的三篇文章,正好詳細考證了王陽明在以上三個(ge) 地方的一些重要活動及其影響。張明《王陽明與(yu) 貴州貴陽》一文,仔細梳理王陽明在黔詩文史料以及相關(guan) 的貴州地方文獻,通過詩文證史的方法,對王陽明在貴陽事跡進行了考論,恢複了王陽明在貴陽的具體(ti) 行蹤,補充了錢德洪編纂《王陽明年譜》對王陽明在貴陽漏載的事跡,特別是糾正了《年譜》關(guan) 於(yu) 王陽明“主講貴陽書(shu) 院”的錯誤記載,可以澄清世人長期以來的迷惑和誤解。錢明《王陽明與(yu) 江西贛縣》一文,具體(ti) 考證了王陽明在巡撫南贛期間,對府治所在地贛縣進行的文治教化,通過設學興(xing) 教、淳化民風、授徒講學、刊刻著作等活動,培養(yang) 了一大批江右學人,其影響力在贛州地區廣泛而深遠。張宏敏《王陽明與(yu) 浙江台州》一文,以浙江台州天台山為(wei) 中心,深入考證王陽明本人與(yu) 台州親(qin) 炙弟子交往以及再傳(chuan) 弟子的學行情況,同時通過這些弟子的著述,進一步發現浙中王門、粵閩王門、江右王門弟子與(yu) 以“佛宗道源,山水靈秀”著稱的天台山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對於(yu) 深入挖掘陽明學地域性學派之間的相互影響具一定啟發和借鑒意義(yi) 。

 

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 張明

 

台州位於(yu) 浙江省中部沿海,東(dong) 瀕東(dong) 海,北靠紹興(xing) 、寧波,南鄰溫州,西與(yu) 金華、麗(li) 水毗鄰。近年來,筆者從(cong) 《王陽明全集》和台州諸縣市的地方誌文獻諸如《民國台州府誌》、《萬(wan) 曆黃岩縣誌》、《同治黃岩縣誌》、《嘉靖太平縣誌》、《嘉慶太平縣誌》、《光緒仙居縣誌》、《康熙臨(lin) 海縣誌》、《康熙天台縣誌》、《》等中,陸續發掘出一批台州籍的陽明學者,除去《明儒學案·浙中王門學案》中的黃綰(1480—1554,字宗賢,黃岩人)、王宗沐(1524—1592,字新甫,臨(lin) 海人)之外,尚有林元敘(1477—1525,字典卿,臨(lin) 海人)、林元倫(lun) (1487—1557,字彝卿,臨(lin) 海人)、應良(1480—1549,字原忠,仙居人)、金克厚(生卒年待考,字宏藏,仙居人)、趙淵(1483—1537,字弘道,臨(lin) 海人)、葉慎(1488—1564,字允修,仙居人)、林應麒(1506—1583),字必仁,仙居人)、石簡(?—1551,字廉伯,寧海人)、潘瑊(生卒年待考,字子良,天台人)、李一瀚(1505—1567,字源甫,仙居人)等親(qin) 炙王陽明的弟子,以及王宗沐、葉良佩、黃承文、黃承德、林文相、吳國鼎、王士性等王陽明的再傳(chuan) 門人。而在以上人物的著述中,筆者還發現陽明本人以及黃綰、應良、葉良佩、潘瑊、王士性等台州籍陽明學者,還有應典、錢德洪、王畿、沈謐、聞人邦正、王正億(yi) 、薛侃、鄭善夫、陳明水、曾才漢等浙中、粵閩、江右的陽明學者,與(yu) 以“佛宗道源,山水靈秀”著稱浙江天台山之間關(guan) 係密切。本文主要對王陽明及其弟子與(yu) 台州之間的關(guan) 聯,以及台州籍陽明學者的生平學行的基本情況作一簡要論述。

 

一、王陽明與(yu) 黃綰、應良等台州籍學者的結識

 

先是在明正德五年(1510),已過而立之年的黃綰,因母強命而出仕,[1]卷十四上,12並以祖蔭授後軍(jun) 都督府都事;冬十一月,時有“龍場悟道”經曆,並升任江西廬陵知縣的王陽明入覲,至京師進見正德皇帝。這一特殊的姻緣就為(wei) 黃綰與(yu) 明代兩(liang) 位最有名的心學大家——王陽明、湛若水(1465—1560,字元明,號甘泉,廣東(dong) 增城人)在京城的結識、共學提供了機緣。

 

錢德洪編《陽明先生年譜》載:“先生(陽明)入京:館於(yu) 大興(xing) 隆寺,時黃宗賢綰為(wei) 後軍(jun) 都督府都事,因儲(chu) 柴墟巏請見。先生與(yu) 之語,喜曰:‘此學久絕,子何所聞?’對曰:‘雖粗有誌,實未用功。’先生曰:‘人惟患無誌,不患無功。’明日引見(湛)甘泉,訂與(yu) 終日共學。”[2]1237因為(wei) 共同的誌業(ye) ,即篤誌於(yu) “聖人之學”追求,黃綰、王陽明、湛若水便結成道友。是年冬十二月,吏部擬升王陽明任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為(wei) 了挽留陽明在京師,湛若水、黃綰懇請戶部左侍郎喬(qiao) 宇去遊說時任吏部尚書(shu) 楊一清;楊一清也通人情,擢王陽明為(wei) 吏部驗封司主事,讓其在京師供職。如此一來,黃綰、王陽明、湛若水三人自職事外,“稍暇,必會(hui) 講。飲食起居,日必共之,各相砥勵”。

 

黃綰與(yu) 王陽明在京師聚眾(zhong) 會(hui) 講、切磋論道之時,還同以“聖人之學”提攜後進,使得不少青年才俊加入到“陽明心學”的隊伍中來。比如在正德六年(1511),或許因同鄉(xiang) 之故,黃綰介紹台州仙居籍學者應良[3],問學於(yu) 陽明;陽明同時介紹應良與(yu) 道友湛若水結識,藉此,應良與(yu) 王陽明、湛若水之間也確立了“亦師亦友”的同誌關(guan) 係。湛若水《贈別應元忠吉士序》雲(yun) :“辛未(正德六年),(湛若水)因陽明得吾仙居應子者……日夕相與(yu) 論議於(yu) 京邸。……應子者忠信而篤學,其於(yu) 吾與(yu) 陽明也,始而疑、中而信,以固非苟信也。”[4]卷四十三,4

 

因係同籍(浙江台州)之故,黃綰與(yu) 應良多一起向陽明請益。一次,黃、應、王三人就“學者成為(wei) 聖人”的實踐功夫從(cong) 何處下手、“儒釋之辨”等議題,爭(zheng) 鳴切磋至深夜,方才散去;翌日,陽明頗有“意猶未盡”之感,乃修書(shu) 《答黃宗賢應原忠》(辛未,1511)繼續發揮之:

 

昨晚言似太多,然遇二君亦不得不多耳。……聖人之心,纖翳自無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雜之鏡,須痛加刮磨一番,盡去其駁蝕,然後纖塵即見,才拂便去,亦自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ti) 矣。……昨論儒釋之異,明道所謂“敬以直內(nei) 則有之,義(yi) 以方外則未。畢竟連‘敬以直內(nei) ’亦不是”者,已說到八九分矣。[2]158

 

此函之中,盡管儒者陽明“辟佛”意向明確,但在論說儒家成聖功夫論的實踐路徑時,仍借用了佛教禪宗神秀和尚(606—706)“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的偈語,來告誡作為(wei) “常人”的黃綰、應良,應如何“痛加刮磨一番”,以體(ti) 證“聖學”,進而走進“聖人之心”。申而言之,“去私存理”,破除“私意氣習(xi) ”,證悟得“仁體(ti) ”,乃是陽明對道友黃綰、應良的殷切期望。正德六年(1511)春,在陽明的介紹下,黃綰與(yu) 時任祈州(今河北安國)太守並至京城考績的徐愛結識,二人一見如故,還“假館共榻,無言不謀”。[1]卷二十七,6

 

為(wei) 了“真修實證”以求得聖學之“仁體(ti) ”,應良在正德七年(1512)春即以“親(qin) 老歸養(yang) ”名義(yi) ,返家浙南台州,開始隱居讀書(shu) 。據湛若水《贈別應元忠吉士序》雲(yun) ,應良離開京城後,是同當時奉命出使安南國的湛若水,一路同行:“壬申春,予奉使南行而應子歸奔,乃與(yu) 俱焉。”[4]卷四十三,4同年深秋,黃綰在任後軍(jun) 都事滿考後,三疏乞養(yang) 歸,終以疾告歸。黃綰《少穀子傳(chuan) 》雲(yun) :“歲在壬申(1512),予官後軍(jun) ,知未足於(yu) 道,將隱故山求其誌。”[1]卷二十二,13離京之時,陽明有《別黃宗賢歸天台序》相贈:“君子之學以明其心。……守仁幼不知學,陷溺於(yu) 邪僻者二十年。疾疚之餘(yu) ,求諸孔子、子思、孟軻之言,而恍若有見,其非守仁之能也。宗賢於(yu) 我,自為(wei) 童子,即知棄去舉(ju) 業(ye) ,勵誌聖賢之學。……今既豁然,吾黨(dang) 之良,莫有及者。謝病去,不忍予別而需予言。……宗賢歸矣,為(wei) 我結廬天台、雁蕩之間,吾將老焉。終不使宗賢之獨往也!”[2]248-249別序文中,陽明對黃綰的天資、材質頗為(wei) 欣賞,“吾黨(dang) 之良,莫有及者”之語足以說明一切。陽明還“現身說法”,以自己早年由佛老返歸儒家的修學悟道曆程,諸如“龍場悟道”,“格物致知”、悟“聖人之道,吾性自足”,提“知行合一”說等為(wei) 例,勸誡黃綰在學習(xi) 、體(ti) 悟“聖賢之學”的過程中,當揚棄程朱理學家“格致”論強調的“向外”用工之路數,以孔子、思孟之學為(wei) 指針,向自家內(nei) 心用功,去欲祛習(xi) ,克己立誠,藉此而明心見性。除卻贈“序”文外,陽明還賦詩《贈別黃宗賢》[2]762。

 

不難發現,已經“悟道”而篤誌“聖人之學”的王陽明,對道友黃綰(包括應良)是寄予厚望的。而從(cong) 前揭的贈別詩、序文中,我們(men) 還可以獲得這樣的信息:或許是對正德朝時政的不滿,“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陽明亦有致仕歸隱之意,“宗賢歸矣,為(wei) 我結廬天台、雁蕩之間,吾將老焉。終不使宗賢之獨往也”雲(yun) 雲(yun) ,可資為(wei) 證。[②]離京月餘(yu) ,南歸途中的黃綰有《寄陽明先生書(shu) 》(四首之一),繼續就“心學”的修證功夫路數予以討教:“登舟月餘(yu) ,默驗此心,惟宿根難去,時或鬱鬱不樂(le) ,竟不知為(wei) 何事。此道在人,誠不易得。苟非直前擔當,難行能行,非忍能忍,惡可得哉!相去日遠,疑將誰質?行將誰考?言之不覺淚下。世事如此,先生歸計,亦宜早決(jue) 。”[1]卷九,11-12言語之中,黃綰也同時希望陽明能早日致仕,一道歸隱讀書(shu) 。

 

承續上文,黃綰離京之時,對王陽明、湛若水二位道友是有承諾的,那就是在浙南天台、雁蕩間為(wei) 王陽明、湛若水二人各建草亭一處,且以其別號(陽明、甘泉)標之,供三人隱居終老之用。黃綰《別甘泉子序》載有三人的對話,陽明曰:“吾將與(yu) 二三子啟雪竇、帚西湖以居諸。”甘泉曰:“吾其拂衡嶽、拓西雲(yun) 行,與(yu) 我三人遊之。”陽明、甘泉同謂黃綰曰:“子其揭天台、掀雁蕩,以候夫我二人者。”黃綰曰:“我知終身從(cong) 二子遊,二子有欲,我何弗勤,且我結兩(liang) 草亭、各標其號以為(wei) 二子有焉,何如?”[1]卷十一,4-5對此,湛若水《陽明先生墓誌銘》有雲(yun) :“(陽明)時講於(yu) 大興(xing) 隆寺,而久庵黃公宗賢會(hui) 焉。三人相歡,語合意。久庵曰:‘他日天台、雁蕩,當為(wei) 二公作兩(liang) 草亭矣。’”[2]1410王、湛、黃三人,最終均兌(dui) 現了各自對友人的承諾,隻是“天意弄人”,三人終未能偕居終老,實為(wei) 憾事!

 

在湛若水、應良、黃綰相繼離開京師後,王陽明在正德七年十二月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南下供職,並順道返家(紹興(xing) )歸省。是時,徐愛升任南京兵部車駕司員外郎,遂與(yu) 乃師陽明一道,同舟歸越。[2]1241

 

二、黃綰數次誠邀王陽明至天台山遊學,遺憾未能如願

 

上文已論,黃綰曾承諾王陽明、湛若水在天台、雁蕩間,為(wei) 兩(liang) 人各揭草亭一處,藉講學而終老。先前,黃綰還曾懇請王、湛二友為(wei) 時在京師遊學的雁蕩山人章達德(生卒年不詳)歸鄉(xiang) 而撰序贈文,王陽明《送章達德歸東(dong) 雁序》(辛未)文提道:日後自己會(hui) 與(yu) 湛若水一並到雁蕩之屏霞、天柱、泉石間,尋訪章達德[2]919。而章達德也有接待湛、王二人來訪雁蕩的承諾與(yu) 期待。

 

正德八年(1513)春,王陽明歸省至越地(紹興(xing) ),即擬與(yu) 徐愛同遊台、蕩,以尋訪道友黃綰、應良、章達德。先是在三四月間,為(wei) 宗族親(qin) 友所牽絆,時刻弗能自由;五月底,陽明決(jue) 意前往,時又值烈暑,阻者益眾(zhong) 且堅,複不果;六月,王陽明與(yu) 徐愛在會(hui) 稽山傍“東(dong) 南林壑最勝絕處”,與(yu) 數友聚講,等候黃綰的到來,再同赴天台,亦未能如願;等到七月,徐愛至南都兵部供職的憑限過甚,乃翁督促,勢不可複待;八月,陽明、徐愛遂從(cong) 上虞入四明山,觀白水,尋龍溪之源,登杖錫,至於(yu) 雪竇,上千丈岩,南望天姥、華頂,[③]若可睹焉;王陽明、徐愛一行原本設想從(cong) 寧波奉化取道至天台(台州),“適彼中多旱,山田盡龜裂,道傍人家,彷徨望雨,意慘然不樂(le) ”,遂從(cong) 寧波買(mai) 舟而還越。王陽明、徐愛的第一次天台、雁蕩之行遂中止不成。

 

此時,身在台州的黃綰苦候道友王陽明前來而不果,遂有書(shu) 信詢問其中緣由,同時還有“明春之期”,即希望陽明在明年(正德九年)之春再來台州(天台山)遊學。隨後,王陽明複函《與(yu) 黃宗賢書(shu) 》(壬申[癸酉])[④],一方麵,王陽明對未能履行約定而前往台、雁一事的前後經過,進行了解釋,並表達了歉意;另一方麵,王陽明對往昔在京師與(yu) 黃綰共學之情景,曆曆在目,期望繼續與(yu) 黃綰(包括應良)保持聯係,一道篤誌於(yu) 聖人之學。

 

在《與(yu) 黃宗賢書(shu) 》中,王陽明還提道,此番赴約前往台州的“相從(cong) 諸友亦微有所得,然無大發明。其最所歉然,宗賢(黃綰)不同茲(zi) 行耳!……聞彼中山水頗佳勝,事亦閑散。宗賢有惜陰之念,明春之期,亦既後矣。”[2]162由此,我們(men) 還可以提煉出王陽明在傳(chuan) 播心學過程中,所提倡的“寓教於(yu) 遊”(抑或說是“情景教學”)的教化理念;易言之,王陽明的教育實踐活動往往是與(yu) 門生偕遊自然山水相結合。對於(yu) 此次遊學會(hui) 稽、四明、白水、龍溪源、杖錫、雪竇、千丈岩的係列活動,錢德洪總結道:“蓋先生(王陽明)點化同誌,多得之登遊山水間也。”[2]1242就是說,王陽明善於(yu) 在觀賞山水間,點撥門生,從(cong) 而誘發他們(men) 對聖人之學、之道的向往與(yu) 體(ti) 證。申而言之,王陽明此番前往台、蕩的真實意圖,不在於(yu) 遊玩天台、雁蕩間的秀山清水,而在於(yu) 點撥黃綰、應良等歸隱讀書(shu) 的道友。

 

對於(yu) 上引王陽明《與(yu) 黃宗賢書(shu) 》(壬申[癸酉])所雲(yun) ,在會(hui) 稽山與(yu) 徐愛數友期候黃綰、而黃綰“不至”的原因,或許是因為(wei) 黃綰受夏天酷暑的侵襲而病倒,茲(zi) 有黃綰詩作《病中習(xi) 辟榖寄陽明甘泉》“伏屙久未愈”雲(yun) 雲(yun) 為(wei) 證。[1]卷二,5同年(正德八年)十月,王陽明至滁陽(今安徽貴池縣),督馬政。是年底,王陽明有書(shu) 函《與(yu) 黃宗賢》(癸酉)[2]163,相告滁陽講學近況:“日與(yu) 門人遨遊琅琊、瀼泉間。月夕則環龍潭而坐者數百人,歌聲振山穀。諸生隨地請正,踴躍歌舞”;與(yu) 此同時,“舊學之士皆日來臻”,故而希望身在台州的黃綰,能夠脫身前來,於(yu) “登遊山水間”而共學論道。當時,許多讀書(shu) 人追侍陽明左右,與(yu) 他“寓教於(yu) 遊”、講學布道時,所營造的自由、輕鬆、活潑的氣氛有關(guan) 。

 

而為(wei) 了兌(dui) 現先前對王陽明、湛若水二友共學天台、雁蕩的承諾,正德九年(1514)左右,黃綰在黃岩紫霄山中構建草庵,並在靈岩為(wei) 王、湛各建一亭,起名曰“陽明公亭”、“甘泉公亭”,合稱“二公亭”[1]卷十七,15。黃綰還賦詩《紫霄懷陽明甘泉》敬候王、湛的來訪:“我庵新構紫霄間,萬(wan) 壑鬆煙翠自環。卻憶曾盟騎鶴侶(lv) ,兩(liang) 京寥落幾時還。草庵初與(yu) 兩(liang) 亭完,二妙高明落此山。怪我蒲團終日望,天涯人遠掩鬆關(guan) 。”[1]卷七,2同時,黃綰有《寄陽明先生書(shu) 》(四首之二)告知此事:“近於(yu) 山中構一庵,更結二亭,各標尊號,以俟二君子共之。偶成小詩數首,敢錄請教。”[1]卷十七,12

 

正德十年(1515)春,黃綰再有書(shu) 函與(yu) 時在南都鴻臚寺任職的王陽明,勸說他早日歸隱,來遊台、蕩,以再續昔日京師論道之前緣。王陽明複函《與(yu) 黃宗賢書(shu) 》(癸酉[乙亥])[⑤],此函之中,王陽明對自己在南都的近況予以相告,同時告知黃綰:湛若水因丁母憂,近期肯定無法赴約而前往台、蕩。同時,陽明還告以徐愛等昔日京師學友之動向,並有等時機成熟,再次與(yu) 徐愛一道遊學台、蕩的設想:“曰仁(徐愛)又公差未還;宗賢之思,靡日不切!又得草堂報,益使人神魂飛越,若不能一日留此也,如何如何!……曰仁入夏當道越中來此,其時得與(yu) 共載,何樂(le) 如之!”[2]163-164

 

為(wei) 了達成黃綰在天台接待友人來訪的期許,王陽明於(yu) 是年(1515)八月上《乞養(yang) 病疏》[2]311-312,不允。是年,王陽明在南都之時,來自台州臨(lin) 海林典卿(林元敘)、林彝卿(林元倫(lun) )兄弟二人,同問學於(yu) 陽明。林氏兄弟擬歸省,臨(lin) 行之前,與(yu) 業(ye) 師道別,陽明先生有《贈林典卿歸省序》(乙亥)[2]250-251,特別叮囑:林氏兄弟在返鄉(xiang) 之後,要以“立誠”之言勸勉尚正講學於(yu) 台、蕩間的道友——黃綰、應良。

 

行文至此,我們(men) 初步總結一下王陽明本人、台州籍陽明門人與(yu) 天台山之間的關(guan) 聯:在正德八年至十年間,盡管有黃綰、應良、章達德、林典卿、林彝卿在浙南天台、雁蕩間隱居讀書(shu) ,以證斯“道”,王陽明前後兩(liang) 次決(jue) 定親(qin) 赴天台,與(yu) 道友門生相聚,個(ge) 中原因,主要是家事牽絆,政務繁忙,致使陽明的天台之行未遂。但是,在筆者看來,這並不妨礙陽明心學在天台山一帶的傳(chuan) 播(可稱之為(wei) “陽明學地域化”),以及地域化陽明學的學術命題——“台州陽明學”的成立。這是因為(wei) :在正德十一年至十六年間(1516—1521),王陽明受命至南贛汀漳平亂(luan) 剿匪,隨後“經宸濠、忠泰之變”,“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良知”之說,正式揭“致良知”之教;正德十六年,王陽明歸省至越(紹興(xing) ),黃綰又前往越中,在服膺“良知”之教後,正式向陽明先生行弟子禮。與(yu) 此同時,金克厚、趙淵、葉慎、潘瑊、李一瀚等台州籍學者亦前往紹興(xing) ,聽聞並受教“致良知”學說。此外,嘉靖七年(1528)陽明病逝後,為(wei) 照料陽明先生的哲嗣王正億(yi) ,黃綰攜正億(yi) 至台州老家撫養(yang) ;而陽明的諸多門生,像王畿、錢德洪、薛侃、陳明水、聞人邦正等,紛紛前來台州探視,“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天台山自然就成為(wei) 他們(men) 的遊學論道之所,從(cong) 而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良知心學在台州的傳(chuan) 播。

 

三、陽明學者與(yu) 天台山之關(guan) 聯

 

據文獻記載:黃綰、應良、葉良佩、潘瑊等台州籍陽明學者,還有薛侃、鄭善夫、錢德洪、王畿、沈謐、聞人邦正、王正億(yi) 、陳明水等粵閩、江右、浙中的陽明學者,都曾尋訪、遊學至以“佛宗道源,山水神秀”而著稱的天台山。在天台山諸勝景之中,他們(men) 賦詩對飲、切磋問道,這何嚐又不是對王陽明生前所極力提倡的“寓教於(yu) 遊”的教化之道的生動實踐!而陽明未能遊學、布道天台的遺憾,最終也由其弟子、後學所彌補。

 

(一)黃綰、應良、應典、鄭善夫論學於(yu) 天台山

 

先是在正德七年春,應良、湛若水離京南下,路經江蘇滸墅關(guan) ,與(yu) 鄭善夫(1485—1523,字繼之,號少穀,福建閩縣人)結交,[5]65並言及尚在京師講學的黃綰、王陽明等友朋。同年暮秋,托疾請辭都事的黃綰,乘舟南歸過滸墅關(guan) ,遂與(yu) 鄭善夫相識。黃綰《少穀子傳(chuan) 》有雲(yun) :“少穀子為(wei) 戶部主事,督稅吳江之滸墅。予過而遇之,握手與(yu) 予語,竟日而別,別猶眷戀,曰:‘吾亦自此遯矣,子不我棄,其將訪子於(yu) 天台、雁蕩間乎!’”[1]卷二十二,13鄭善夫許諾黃綰,日後致仕,定至天台、雁蕩間尋訪道友。

 

正德十一年(1516),居於(yu) 家的黃綰與(yu) 新任台州太守顧璘(1476—1545,字華玉,號東(dong) 橋,江蘇長洲人)結識。[⑥]顧璘任台州太守期月之時,鄭善夫有《與(yu) 顧華玉書(shu) 》,雲(yun) :“黃石龍(黃綰),邦之賢者。其道未盡信者,鄉(xiang) 閭之間貴耳賤目矣,獎進之責,實在君子。”[6]卷十故而可以推斷,黃綰與(yu) 顧璘的結交與(yu) 鄭善夫有關(guan) 。這也為(wei) 鄭善夫在正德十二年(1517)冬至台州尋訪黃綰、應良、顧璘等好友提供了機緣。鄭善夫在大雪浹旬中來訪黃綰,“相與(yu) 論聖人之學,以及天地萬(wan) 物之奧極於(yu) 無窮”。[1]卷二十二,13-14仙居應良、永康應典(生卒年不詳,字天彝,號石門,浙江永康人)得知鄭善夫來訪,亦前來會(hui) 合。歲末,黃綰、應良、鄭善夫、應典在大雪中尋訪台州郡守顧璘。顧璘聞曉好友來訪,盛情款待,有五言律詩《雪中鄭少穀黃石龍過郡》為(wei) 證。[7]卷九嗣後,眾(zhong) 人又同遊天台,鄭善夫賦詩《歲暮尋天台山水》曰:“桃源未可極,天台煙霧深。行歌白雲(yun) 調,坐見赤霞心。草次千峰會(hui) ,鴻濛萬(wan) 壑陰。藏身一大事,聊觀世人眼。”[8]23翌年(1518)春,鄭善夫離開台州時曾對黃綰說:“吾為(wei) 父母贈典未獲,有此行,行當不遠,再訪子於(yu) 茲(zi) 山,以共老焉。”[1]卷二十二,14這就是鄭善夫在《少穀集》中所稱的“北山之約”,即相約三年後再訪黃綰於(yu) 天台。關(guan) 於(yu) 鄭善夫此次天台之行的收獲,其《會(hui) 城中諸友》有“與(yu) 黃宗賢、應元忠參究聖學又是一大痛快”雲(yun) 雲(yun) 。[6]卷十七

 

正德十五年(1520)秋,鄭善夫履行昔日“北山之約”,即三年後再來訪黃綰、應良於(yu) 天台。值應典亦訪黃綰,遂一道偕遊雁蕩、天台。黃綰《少穀子傳(chuan) 》載:“既而告歸,果再來山中,又同入雁蕩,登天台,臥龍湫、華頂之間,糧絕肴盡,則掇山花、乞僧糜以食,各旬月而去。”[1]卷二十二,14-15黃綰、應良、鄭善夫的天台之行,在共學論道的同時,還偕遊了國清寺、華頂、石梁等天台勝景。黃綰有七絕《觀石梁》:“天台四萬(wan) 八千丈,足躡飛霞五百年。秋日天風散冥靄,銀河照眼石橋懸。”[1]卷七,5《登華頂》:“昔年曾讀中峰語,今日來尋華頂行。俯視雲(yun) 煙空界裏,丹霞映壑日冥冥。”[1]卷七,5出山之時,黃綰賦詩《天台山贈應鄭二子》:“二子生平湖海客,風雲(yun) 歲晚共徘徊。紫閣丹台正待爾,樵歌莫作劍歌哀。”[1]卷七,5鄭善夫則有《天台雜詩》:“一夜雨聲吹不斷,國清寺前溪水鳴。欲過天台拾瑤草,秋風無限石梁情。”[9]卷十四,48

 

前文言及:王陽明在江西戰事了結後,於(yu) 正德十六年秋歸越(紹興(xing) )省親(qin) 。得知陽明歸越訊息,嘉靖元年(1522)秋,黃綰啟程至越中尋訪之,路經天台,因憶及去年秋與(yu) 鄭善夫偕遊天台時,鄭善夫吟唱有《懶椿詩》,黃綰乃賦《天台道中誦少穀懶椿詩因憶之》[1]卷七,6。至紹興(xing) ,黃綰向王陽明請益,陽明即授以“致良知”之教,黃綰聞後,大為(wei) 歎服,遂執贄稱門弟子。黃宗羲《明儒學案·黃綰傳(chuan) 》載:“陽明歸越,先生(黃綰)過之,聞‘致良知’之教,曰:‘簡易直截,聖學無疑,先生真吾師也,尚可自處於(yu) 友乎!’乃稱門弟子。”[10]318黃綰此次在越停留月餘(yu) ,侍從(cong) 陽明宣講“致良知”之教。

 

嘉靖二年(1523),隱居蟄伏於(yu) 黃岩翠屏山十年之久的黃綰,在禦史朱節(1475—1523,浙江山陰人,陽明先生門人)的舉(ju) 薦下,“再次出山”,出任南京都察院。在赴南都時,黃綰途經天台山,坐唐代高道司馬承禎昔日所留“悔石”,賦七言絕句《坐悔石》(有引):“唐司馬承禎應聘出山,憩此而悔,遂得名。千古清風白雲(yun) 子,出山知悔亦依違。我來倚仗寒煙暮,翠壑丹厓幾涕揮。”[1]卷七,7此外,黃綰在正德十一年(1516)左右還曾攜客登天台,並留有七言律詩《登天台》《桃源洞》等。[11]卷三,2

 

(二)潘瑊、金克厚、石簡、葉良佩等在天台山留下的文化足跡

 

也正是因為(wei) 黃綰、應良、林典卿等先後師從(cong) 陽明,參悟心學,服膺良知之教,再加上陽明的學問事功在正德、嘉靖年間確實首屈一指,故而不少台州籍的青年才俊,諸如潘瑊、金克厚、葉慎、李一瀚、趙淵等紛紛前往越中,尋訪並師從(cong) 陽明。而潘瑊等人正是土生土長的台州人,自然時常以登遊天台、吟詩其中為(wei) 樂(le) 。

 

天台學者潘瑊早年至越地遊學,師從(cong) 陽明,與(yu) 鄒守益、王畿、錢德洪等陽明高足,一起講明良知心學。嗣後,隱居不仕,以暢遊天台諸勝景為(wei) 樂(le) ,有詩句“石梁華頂峰頭酒,桐柏桃源澗底詩”為(wei) 證;還裒輯曆代學者吟詠天台詩篇,輯編成《天台勝跡錄》,其中收錄有潘瑊本人的詩作《石橋路》《天封》《天封宿雪》《華頂》《華頂和韻》《華頂雪霽》《八月十三夜宿護國寺》等數十首。[8]67、71、72、76、79、82、191作為(wei) 陽明學者,潘瑊的《天台勝跡錄》中收錄的王門諸子如黃綰、鄭善夫、王畿、錢德洪、葉良佩等謳歌天台勝景的詩篇居多,達三十餘(yu) 首。

 

仙居學者金克厚早年困於(yu) 科舉(ju) ,聞陽明講學於(yu) 越中而往事之,“篤信力行,若水趨壑”。[12]卷一〇五,4嘉靖元年,陽明父王華病卒,門人弟子經辦喪(sang) 事,因才分任,金克厚得監廚之職。《陽明先生年譜》載:“(嘉靖元年)二月十二日己醜(chou) ,海日翁年七十七,疾且革。……(陽明)門人子弟紀喪(sang) ,因才任使。以仙居金克厚謹恪,使監廚。克厚出納品物惟謹,有不慎者追還之,內(nei) 外井井。……是年克厚與(yu) (錢德)洪同貢於(yu) 鄉(xiang) ,連舉(ju) 進士,謂洪曰:‘吾學得司廚而大益,且私之以取科第。先生常謂學必操事而後實,誠至教也。’”[2]1293-1294某年春,金克厚偕友人遊覽桐柏宮、石梁等天台道教勝跡,有詩作《遊天台山》(三首):“夜宿清溪覽桐柏,又從(cong) 桐柏上瓊台。仙人跨鶴歸何處?岩下碧桃空自開。去年東(dong) 去壽山房,清夢蕭然到石梁。今日春風舒眼病,曇華亭外雨花香。踏破煙霞千萬(wan) 重,石梁橋上笑春風。桃花瀑布年年在,應有仙人在眼中。”[8]20-21

 

關(guan) 於(yu) 石簡師從(cong) 王陽明的經過,葉良佩《答錢緒山王龍溪論學書(shu) 》[13]卷十六,7稱,嘉靖六年(1527)秋,石簡在杭州候迎陽明,並執弟子禮以師從(cong) 之;而葉良佩因故先行離杭,未能親(qin) 炙陽明。陽明歿後,石簡曾托人轉贈自己收藏的陽明著作《撫夷節略》《居夷錄》與(yu) 葉良佩。葉良佩讀後,“慘然不能終卷”[13]卷十六,8,對陽明心學愈加深信不疑。石簡曾欣賞天台石橋“石梁飛瀑”之勝景,賦詩《石橋》:“愛爾真奇絕,神遊今幾春。飛虯橫碧落,奔漢斷紅塵。古往千年恨,霞棲百慮嗔。中天才尺五,何處問通津。”[8]106葉良佩任職南都時,與(yu) 黃綰交好,對陽明的致良知、知行合一說有參究;葉良佩亦向江右王門學者鄒守益請教“致良知”之教,鄒守益有《簡葉旗峰秋卿》,對乃師“良知”之論予以闡釋。[14]574而葉良佩曾多次登臨(lin) 天台山,留有大量的詩賦、遊記,諸如《遊天台山記》[15]274-278《遊天台國清寺》《石橋》《萬(wan) 年寺》《桃源》《天封寺》《華頂峰》《寒明路》《桐柏觀次蔡中甫韻》等。[15]186-188

 

黃綰的哲嗣黃承文、黃承德作為(wei) 陽明學者,也曾登臨(lin) 天台山,尋訪勝跡,潘瑊的《天台勝跡錄》就存錄有黃承文的詩作《天台道上》(二首)和黃承德的《石橋》。[8]27、114林文相作為(wei) 黃綰的高足,曾陪同潘瑊暢遊天台山,有詩作《同潘梅壑征君遊國清》,潘瑊還次韻和之。[8]52林文相還有《至石橋》《寓萬(wan) 年寺》等詩篇[8]121、138。仙居林應麒幼年穎悟,鄉(xiang) 前輩、陽明門人應良鍾愛之,“嚐為(wei) 弟二女擇婿,一以妻李一瀚,一以妻(林)應麒”。[12]卷一〇五,4在應良舉(ju) 薦下,林應麒“少登王守仁之門”,“講明絕學而所造益精”;又因應良而拜謁過鄒守益,一生篤守陽明心學,終身推服之。林應麒亦有登臨(lin) 天台、夜宿華頂的經曆,留有詩篇《宿華頂》:“一萬(wan) 八千丈,悠然海嶽迥。不登華頂上,猶是失天台。太白讀書(shu) 堂,東(dong) 有望海石。石上未三更,已見海底赤。”[⑦]

 

此外,臨(lin) 海學者王宗沐師承江右王門學者歐陽德,係陽明的再傳(chuan) 弟子;王宗沐族侄王士性(1547—1598)受王宗沐影響,既是一位人文地理學家,也是一位陽明學者,曾至杭州天真書(shu) 院遊學,並向王畿等資深陽明學者請益。王士性更是鍾愛天台山,其《五嶽遊草》卷四《入天台山誌》,詳細介紹了他從(cong) 多支路徑登上天台華頂的經過,並勾畫出一幅絕妙的天台山立體(ti) 藍圖;[17]80-85在桃源、華頂、石梁等天台勝景處,還留下了大量的詩歌。[17]163-167

 

(三)王畿、薛侃、沈謐、錢德洪、陳明水等因尋訪黃綰、王正億(yi) 而登臨(lin) 天台山

 

上文提到,王陽明捐館之後,其年幼的哲嗣王正億(yi) 由黃綰攜至台州撫養(yang) 。而陽明生前的諸多門生,像王畿、錢德洪、薛侃、陳明水、聞人邦正等紛紛前來台州探視先師的哲嗣,天台山自然也就成為(wei) 他們(men) 遊學論道之所,這就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良知心學在天台、雁蕩間的傳(chuan) 播。

 

嘉靖十六年(1537),王畿“因病歸裏”,[18]是年秋冬之交,與(yu) 薛侃、鄭邦瑞、王正憲(王陽明繼子)一行,前來台、蕩間尋訪黃綰、王正億(yi) 。湛若水在《答王汝中兵曹》《答薛尚謙》書(shu) 中,言及王畿、薛侃在是年(嘉靖十六年)有“天台、雁蕩之遊,此心飄然,欲往與(yu) 之俱而不可得也”。[⑧]薛侃在天台山萬(wan) 年寺留有詩篇《寓萬(wan) 年漫興(xing) 》(亦作《題萬(wan) 年寺》):“人間何處是天台,柱杖穿雲(yun) 卻複回。一臥山房塵夢醒,遠空孤鶴下瓊台。我亦當年行腳仙,石梁華頂了心緣。桃花開落空流水,翠壁蒼厓自歲年。”[19]

 

嘉靖二十一年(1542)秋,王畿再次偕陽明學人沈謐(1501—1553,字靖夫,嘉興(xing) 人)、楊珂(1502—1572,字汝鳴,餘(yu) 姚人)來訪台州,黃綰遣婿正億(yi) 前去天台迎接,王畿、沈謐、楊珂、王正億(yi) 等遂偕登天台,王畿有詩作《再遊天台山次少穀韻》:“雨裏雲(yun) 霞顯不飛,碧桃零落洞門稀。劉郎已去無消息,應有王喬(qiao) 采藥歸。曾跨飛虹瞰石湫,重來孤興(xing) 未全消。寥天落木千峰淨,塵世無勞夢鐵橋。”[8]25而王正億(yi) 亦有《赤城招仙賦》之作:“發興(xing) 繞天涯,赤城千丈霞。登臨(lin) 秋日霽,吟詠晚風斜。樹密遮虛洞,山寒集暮鴉。桃源還浪跡,此地擬為(wei) 家。”[8]60王畿一行在天台山萬(wan) 年寺住宿,並有《寓萬(wan) 年山房聯句》,王畿詩聯“浮蹤投野寺,遠思結雲(yun) 丘”;沈謐聯“天姥頻年夢,霞城此日遊”;楊珂聯“石溜含風晚,岩花帶雨秋”。[8]139翌日清晨離去萬(wan) 年寺,楊珂又賦詩《發曉萬(wan) 年》。[8]141嗣後,王畿、楊珂、沈謐等到黃岩,黃綰、曾才漢(時任太平縣令,陽明學者)、葉良佩、王正億(yi) 、石簡等又陪王畿一行同遊雁山。黃綰因追憶三十年前(正德十五年,1520)與(yu) 鄭善夫、應良、趙淵同遊往事,此時鄭、應、趙已作古,故而感懷,有七言律詩三首以抒發感歎。[⑨]王畿離開雁蕩,擬同石簡一道前往臨(lin) 海桐岩,黃綰、葉良佩有詩相贈,葉良佩詩作題名《奉陪久翁送石玉溪王龍溪至桐岩作》。[15]196

 

嘉靖二十五年(1546)春,江右王門學者陳九川入越拜謁陽明之墓,並入台州尋訪王正億(yi) 、黃綰。據陳九川《簡湛甘泉先生》:“丙午初春,即入越,省先師之墓及其家。乃入台,問其子仲時,因拜久庵,遂窮石梁、雁蕩之勝,至秋而還。”[20]同年夏,黃綰與(yu) 婿正億(yi) 接待了來台州造訪的陳九川一行,並陪同他遊覽了台、雁等名山大川。陳九川在暢遊天台勝景“石梁飛瀑”後,有詩《發石梁》:“曉起初陽照石床,虹橋飛瀑送韶音。雲(yun) 深仍失歸時路,不似劉郎業(ye) 障深。”[8]121嘉靖二十九年(1550),錢德洪至台州拜訪黃綰、王正億(yi) ,曾有天台之遊,並護送正億(yi) 入胄監(南雍讀書(shu) )。[21]嘉靖四十三年(1564),錢德洪應王宗沐之邀,再遊天台,並與(yu) 王宗沐、潘瑊等台州籍陽明學者在赤城(今天台縣)舉(ju) 行會(hui) 講,[22]論辯“良知心學”。在偕遊天台山時,錢德洪因年事已高,養(yang) 病於(yu) 萬(wan) 年寺,留下詩作《臥病萬(wan) 年寺》:“病夫高臥得天台,落木雲(yun) 深是再來。三十峰頭借禪扇,月明飛錫下瓊台。一入天台便是仙,可憐塵世苦殘緣。三更月出夢初覺,真與(yu) 人間隔幾年。”[8]136

 

浙中王門學者柴鳳亦遊學至天台山,登華頂、過石梁,留有道教題材的詩作《石橋》:“天台華頂勢如飛,路絕層霄人跡稀。真訣百年應自悟,何須采藥竟忘歸。危崖老樹覆靈湫,飛瀑千年雪未消。我自清風生兩(liang) 足,輕輕飛度石梁橋。”[8]106此外,餘(yu) 姚陽明學者聞人邦正至天台遊學,參訪國清寺時,即景抒情,有詩作《國清寺》:“郭北青山十裏遙,珠林棟宇舊岧嶢。清尊吸盡曇華老,翠壁窮躋貝葉飄。喜對雲(yun) 堂酬夙賞,細模碑蘚認前朝。鬆濤萬(wan) 丈仙源溢,銀漢何年駕鐵橋。”[8]45-46

 

明清之際的陽明學者黃宗羲著《明儒學案》,著重構建了王陽明與(yu) 陽明學派的學術傳(chuan) 承譜係。其實,黃宗羲本人亦曾光顧天台山,並撰《台雁筆記》,[23]其中有天台石梁、司馬悔山、華頂杖、桐柏觀的相關(guan) 記載。正是因為(wei) 作為(wei) 儒學重要理論形態的陽明學,與(yu) 天台山之間存在並發生的諸多關(guan) 聯,我們(men) 有理由判定:素以“佛宗道源”著稱的天台山,不僅(jin) 是佛、道名山,還是儒學名山,真可謂“儒佛道三教文化,並萃於(yu) 天台一山”。天台山作為(wei) “儒學名山”的一個(ge) 重要佐證就是王陽明及其門人後學與(yu) 天台山之間發生的像詩歌詠誦、講學論道等諸多的學術關(guan) 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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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①]基金項目: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陽明學與中國地域文化係列研究”(17GZGX05),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陽明後學文獻整理與研究”(15ZDB009)。
 
作者簡介:張宏敏,男,河北邢台人,哲學博士,副研究員,浙江國際陽明學研究中心秘書長。研究方向:中國哲學與浙江国际1946伟德史。
 
[②]對於正德七年陽明離開京師之原因,任文利有《<式古堂書畫匯考>王陽明佚書四劄:附考論》(載《中國儒學》第3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220—226頁)文,其中對正德年間陽明在京師的出處進退之心跡進行了考論,並提道:正德六、七年間陽明諸講友黃綰、方獻夫、湛若水紛紛離開京師,而陽明亦離京的原因有三:君上昏庸、佞幸結黨、大臣攀附;對於這種情況,非士人君子所能為,當此之時,可為之事即“退而修省其德”。據此,亦可推知黃綰、應良離開京師之真實緣由。
 
[③]李白有詩作《》:“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傾情歌頌天姥山的不凡氣勢與天台山的壯麗雄姿。
 
[④]《王陽明全集》中稱此書信為《與黃宗賢二》,並標識成文年代為“壬申”即1512年;而據文獻記載:1512年冬黃綰已引疾告歸,陽明隨後亦離京南下;再根據此書所記時間(五月、烈暑)、地點(天台、雁蕩、上虞、四明、白水、龍溪、杖錫、雪竇、千丈岩等),完全可以推知陽明《與黃宗賢二》成文年代非“壬申”,當係為“癸酉”即1513年為正。又據《陽明先生年譜》相關記載,成文時間可判定為九、十月間,時陽明尚未歸越。
 
[⑤]《王陽明全集》係此函成文於“癸酉”,即1514年,顯係誤記。根據陽明在此函所書“甘泉丁乃堂夫人憂,近有書來索銘,不久且還增城”雲雲,而湛母病逝於正德十年(1515)正月。據此,可以推定陽明此函成文於“乙亥”即1515年。
 
[⑥]據《台州府誌》記載,顧璘於武宗正德十一年(1516)至正德十六年(1521)任台州知府。見喻長霖等纂修:《民國台州府誌》卷十《職官表二》,《中國地方誌集成·浙江府縣專輯44》,上海書店1993年版,第144頁。先前,顧璘已與陽明結識,但是顧璘並不大認同陽明的“良知心學”,二人為此有過論辯,《傳習錄》中就有王陽明《答顧東橋書》,言及“拔本塞源”之論。其實,顧璘可稱之為陽明心學的“同情者”。
 
[⑦]林應麒:《介山稿略》卷六,載《仙居叢書》,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於2013年,據明刻本進行影印。
 
[⑧]湛若水:《泉翁大全卷》卷一○《答王汝中兵曹》、《答薛尚謙名侃》,台灣“中研院”漢籍電子文獻數據庫本。本文關於湛若水文獻的引述,主要參閱此電子文本。
 
[⑨]《久庵先生文選》卷三,第9頁。該詩題名《與王汝中沈靜夫曾明卿葉敬之馮子通楊汝鳴婿王正憶兒承式承忠同遊雁山憶往年與鄭繼之應元忠趙弘道弟約同遊繼之元忠弘道久已鬼錄》(三首)。據陳瑞讚編《侯一元年譜》,此次王畿來訪台州,曾與浙江樂清學者侯一元會晤,侯一元作《窯嶴驛贈王龍溪》《王龍溪由雁山訪王公子黃岩賦贈》詩相贈(見陳瑞讚編校:《侯一元集》,黃山書社,2011年,第547—548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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