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燕南】從表彰鄉賢到漢宋門戶:明清學術思潮與鄭樵接受史之分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2-23 21:11:47
標簽:學術思潮、接受史、明清時期、鄭樵

從(cong) 表彰鄉(xiang) 賢到漢宋門戶:明清學術思潮與(yu) 鄭樵接受史之分析

作者:向燕南

來源:《貴州社會(hui) 科學》201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五日辛卯

          耶穌2019年12月20日

 

內(nei) 容提要:從(cong) 接受的視角分析南宋史家鄭樵在明清時期的形象,明顯受著不同地域、不同曆史時期,以及不同學術思潮與(yu) 學術宗奉的影響。明代力圖扭轉鄭樵在《宋史·鄭樵傳(chuan) 》中消極形象的努力,始於(yu) 中期開始的地方史敘述中表彰鄉(xiang) 賢的活動。此後晚明致力於(yu) 經世致用的實學風起,直接影響了士人對於(yu) 鄭樵的接受與(yu) 評價(jia) 。由明入清,學術思潮丕變,倡考據的漢學風起,與(yu) 重義(yi) 理的宋學相頡頏,受漢宋學術門戶影響,對鄭樵的接受與(yu) 評價(jia) ,遂又多少染上了漢、宋學之爭(zheng) 的底色。清中後期調和漢宋學術思潮起,表現在對鄭樵的接受上亦有所變化。與(yu) 此同時,從(cong) 統治者的立場出發,清廷刻意保持超越漢宋門戶的態度,也在鄭樵的接受上表現得相對中性,並影響官修史籍及科考對鄭樵學術的取向。此外,影響清代鄭樵接受的地域因素也值得注意。

 

關(guan) 鍵詞:鄭樵 接受史 明清時期 學術思潮

 

作者簡介:向燕南,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史學理論與(yu) 史學史。

 

基金項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e) 務費專(zhuan) 項資金資助、北京師範大學自主科研基金項目“鄭樵學術接受史:南宋至20世紀前期史學批評中的鄭樵研究”(SKZZY2015039)。

 

學術經典,以及經典作者的厘選與(yu) 評價(jia) ,往往會(hui) 隨著時代評判標準的改變而變化,進而導致學術史的認知與(yu) 書(shu) 寫(xie) 的變化。一部學術史,若轉換視角,也可看作是不同時代讀者對於(yu) 經典的接受史。20世紀初,顧頡剛先生曾在其《鄭樵傳(chuan) 》中頗為(wei) 不平地感慨道:“從(cong) 他的當世,直到清代的中葉,他一向擔負了不良的聲望。”①然而揆之史實,起碼是揆之明清五百來年的史實,事情並不是如此簡單。事實上,明清兩(liang) 代的學者,對於(yu) 鄭樵學術的評價(jia) ,正反兩(liang) 方麵的意見都不少。而透過這些正麵及反麵的評價(jia) ,恰好揭示出明清兩(liang) 代學者接受鄭樵學術背後不同的時代學術思潮,以及不同學者的個(ge) 人好惡與(yu) 對思潮的不同取向。於(yu) 是,一部明清學者的鄭樵接受史,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揭示了明清學術史展開的一些底色。

 

一、從(cong) 表彰鄉(xiang) 賢到鼓吹實學:明代接受鄭樵的基本進路

 

對於(yu) 鄭樵的學術,元末編修的《宋史》雖然評價(jia) 不高,但在社會(hui) 上,元代學者對鄭樵的評價(jia) ,積極的意見還是不少,例如歐陽玄在為(wei) 金代蔡珪《補正水經》所作序中即稱:“餘(yu) 觀正父之博洽多識,其見於(yu) 它著作者,蓋有劉原父、鄭漁仲之風,中州士之巨擘也”。②這裏。歐陽玄稱頌蔡珪著作淵博,有宋學者劉敞、鄭樵之風。此外,元代研究《詩經》的學者梁益也說,鄭樵“道德高邵,學博而雅,大儒也”,③所“作《詩辨妄》六卷,詩經之旨大明,迨晦庵朱子而大定矣”。④而且還說:“古今言河者,夾漈鄭漁仲最詳”雲(yun) 。⑤

 

入明,由於(yu) 鄭樵的學術幾乎涉及經史、文字小學、金石目錄等古典學術的各個(ge) 方麵,所以單就某些具體(ti) 的學術麵向來說,仍有不少的學者對鄭樵持肯定的態度。如宋濂即極力推崇《通誌》中的《氏族略》:“嗟夫!氏族之學,古昔所甚重。浹漈鄭漁仲著為(wei) 《通誌》,其中二十略,唯《氏族》最備然。”⑥隻需簡單檢索,就會(hui) 發現,明代一些號稱博學的學者,如丘濬、楊慎、唐順之、王世貞、王樵、焦竑、朱睦、胡應麟、刑雲(yun) 路、張自烈、章潢、李時珍等等,都在自己著述的相關(guan) 部分,或征引或評議鄭樵某些學術觀點,可見鄭樵學術,在明代還是有相當的影響。但總的來說,在社會(hui) 整體(ti) “束書(shu) 不觀”、反智氛圍濃重的明代,鄭樵及其學術的命運可想而知,除了少數學者就具體(ti) 學術的征引或評議外,真正關(guan) 注鄭樵及其《通誌》的人並不多。

 

明代對鄭樵的全麵關(guan) 注與(yu) 接受,最先啟動於(yu) 地方表彰先賢活動。《四庫全書(shu) 總目》曾評議道:“蓋誇飾土風,標榜鄉(xiang) 賢,乃明地誌之陋習(xi) 。”⑦其實標榜鄉(xiang) 賢也是地方史的通病,各時代莫不濡染此疵。隻是到了明代中後期,隨著地方史撰述漸入佳境,撰述繁富,此風也就自然地熾熱了起來。對鄭樵形象的再塑,正是從(cong) 地方史標榜鄉(xiang) 賢的風氣中開啟。通過對這些地方史記述鄭樵的文字,我們(men) 可以看到,明人對於(yu) 鄭樵的接受和再塑,經過了一個(ge) 怎樣的曆程。

 

現存最早最全麵正麵敘述鄭樵事跡的地方史,以周華所纂《遊洋誌》最詳。⑧其卷四《儒林傳(chuan) ·宋·鄭樵》不僅(jin) 記載鄭樵卒時,“海內(nei) 之士,知與(yu) 不知,皆為(wei) 痛惜。太學生三百人為(wei) 文以祭,歸正之人感先生之德,莫不惜哭之”。而且頌之曰:“先生之學,無所不通,奮乎百世之下,卓然以立言為(wei) 民為(wei) 己任,不但如世之所謂博洽而已。”尤言鄭樵說:“先生標表獨立,節行尤高,不汲汲於(yu) 勢利。居鄉(xiang) 或累歲不詣郡邑,門人束脩一無所受。晚得祠祿,盡以為(wei) 筆劄。費詔以官給,未嚐索取也。於(yu) 人不苟合,而好賢則篤,見寸善推譽如不及。”⑨似有意以事實駁《宋史》所謂鄭樵“獨切切於(yu) 仕進”說。

 

《遊洋誌》後,成化二十一年(1485),有鎮守太監陳道,力邀正在莆田家中丁憂的南京大理寺評事黃仲昭纂修福建省誌。這就是現存最早的福建省誌《八閩通誌》。這部省誌對鄭樵是這樣記述的:“鄭樵字漁仲,厚之從(cong) 弟,隱居夾漈山,博學強記,搜奇訪古。遇藏書(shu) 家必借留讀,盡乃去。過目不忘,為(wei) 經旨禮樂(le) 、天文地理、蟲魚草木、方書(shu) 之學,皆有辯論。紹興(xing) 中,以薦召對,授樞密院編修官。金人犯邊,樵策其酋必斃,已而果然。所著書(shu) 凡五十八種千餘(yu) 卷,又有《通誌》二百卷。”⑩可以看出,《八閩通誌》對鄭樵的記述,基本上士沿襲元修《宋史·鄭樵傳(chuan) 》,但刪去了其中貶義(yi) 性的內(nei) 容,如“樵好為(wei) 考證倫(lun) 類之學,成書(shu) 雖多,大抵博學而寡要。平生甘枯淡,樂(le) 施與(yu) ,獨切切於(yu) 仕進,識者以是少之”等。(11)

 

如果說完成於(yu) 弘治二年(1489)的《八閩通誌》,還有著不得不考慮的整個(ge) 福建敘述的平衡問題,致使敘述鄭樵的文字少而克製。那麽(me) 十年後纂修的《興(xing) 化府誌》,(12)則因乃鄭樵一生生活、著述的家鄉(xiang) ,對鄭樵的敘述,也就很自然地有了巨大的改觀。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的這部《興(xing) 化府誌》傳(chuan) 記部分的撰寫(xie) 者,雖依舊是《八閩通誌》的撰者黃仲昭,但誌中的鄭樵形象卻已大不一樣。該傳(chuan) 在依“《宋史》本傳(chuan) 及《事述》等書(shu) ”敘鄭樵基本事跡後評議曰:

 

樵於(yu) 學無所不通。其論《書(shu) 》,則先按伏生、孔壁之舊,與(yu) 漢儒所傳(chuan) 、唐世所易,以辨其古今文字之所以訛。傳(chuan) 《春秋》,則首考三家之文,參以同異,而斷其簡策傳(chuan) 寫(xie) 於(yu) 口耳授受之互有誤。說《詩》,則辨大小《序》之文,別《風》《雅》《頌》之音,正二南王化之地,明鳥獸(shou) 草木之實,類皆信而有證。居鄉(xiang) 累歲不一詣守令,門人束修一無所受。筆劄雖詔從(cong) 官給,未嚐取也。見人才善,推譽如不及。有來質問者,苟可告語,為(wei) 之傾(qing) 倒。數於(yu) 當路薦林光朝、林彖;增築蘇陂以紹先誌,作永實橋、來庵;苟有一利於(yu) 人,必力為(wei) 之。

 

考《興(xing) 化府誌·鄭樵傳(chuan) 》的文字,顯然參考、沿襲了正統《遊洋誌》,但是此傳(chuan) 後的論曰,則與(yu) 《遊洋誌》隻述史實的委婉辯白要明確而犀利得多。其曰:

 

按史氏謂,樵好為(wei) 考證倫(lun) 類之學,成書(shu) 雖多,大抵博而寡要。平生甘恬淡,樂(le) 施與(yu) ,獨切切於(yu) 仕進,識者以是少之。竊詳斯言頗失之誣。故郡人彭韶續修《莆陽誌》,曾著論辨之,大意謂樵博學無前,專(zhuan) 以著述為(wei) 樂(le) ,非求仕者。考其生平舉(ju) 孝廉、遺逸,屢辭不就。應召詣闕,即求還山,故其山林之日最多,而都下之日絕少也。若果急於(yu) 仕進,能若是乎?使樵於(yu) 時位通顯,不及著書(shu) 如今之富,則其心必不能頃刻以自樂(le) ,其肯以此易彼乎?史氏謂:博而寡要,猶為(wei) 責備;若曰切切仕進,豈知樵者乎?續《誌》之言,非私於(yu) 樵而強為(wei) 之詞也,蓋欲暴白其心於(yu) 千載之下雲(yun) 爾。(13)

 

其文直斥《宋史·鄭樵傳(chuan) 》言鄭樵“失之誣”,其為(wei) 邑先賢辯白之情躍然紙上。

 

弘治後,對鄭樵事跡作出評述的也是與(yu) 鄭樵同邑的柯維騏。柯維騏(1497-1574),莆田人,嘉靖二年(1523)登進士第,授南京戶部主事。未赴,即引疾歸。張孚敬用事,創新製,維騏以病滿三年罷免。自是謝賓客,專(zhuan) 心讀書(shu) 、著述、授徒。柯維騏的代表作《宋史新編》即撰於(yu) 此時。此書(shu) 雖然不是方誌,但是作為(wei) 與(yu) 鄭樵同鄉(xiang) 的柯維騏,對於(yu) 這位前輩鄉(xiang) 賢,還是竭盡全力進行表彰。《宋史新編》的《鄭樵傳(chuan) 》,盡管與(yu) 《八閩通誌》類似,基本承襲《宋史·鄭樵傳(chuan) 》的敘述,但稍不同《八閩通誌》簡單刪除貶義(yi) 的文字處理,“稱樵平生甘枯淡,樂(le) 施與(yu) ,論者謂其切切仕進,蓋弗察”,即以“論者謂”直接否定了《宋史》謂鄭樵“獨切切於(yu) 仕進,識者以是少之”的評價(jia) 。此言外之意,顯然也是認為(wei) 那些言辭是對鄭樵的誣陷。(14)

 

地方史表彰鄉(xiang) 賢之風,從(cong) 明中期一直持續到明末。其中天、崇間,有福州侯官諸生陳鳴鶴撰《東(dong) 越文苑》,“紀閩中文人行實,起唐神龍,迄明萬(wan) 曆,為(wei) 四百十一篇。唐、五代五十人,宋、元三百八十五人,明百有六人”。(15)其中有關(guan) 鄭樵的表述,與(yu) 以往相比較,又有了更明確的辯護內(nei) 容。如《宋史·鄭樵傳(chuan) 》稱“以禦史葉義(yi) 問劾之,改監潭州南嶽廟,給劄歸抄所著《通誌》”一段,在《東(dong) 越文苑》,則改為(wei) “禦史葉義(yi) 問者害其能,劾之,改監潭州南嶽廟”雲(yun) 。《宋史·鄭樵傳(chuan) 》“書(shu) 成,入為(wei) 樞密院編修官……因求入秘書(shu) 省翻閱書(shu) 籍,未幾,又坐言者寢其事”一段,《東(dong) 越文苑》則改為(wei) “書(shu) 成,乃詔拜樵為(wei) 樞密院修纂。樵因伏謝,願得入秘書(shu) 省讀所未見書(shu) 。會(hui) 忌者毀之,事遂寢”。(16)其中,所加雖隻以“害其能”,以及將“坐言者寢其事”,改為(wei) “會(hui) 忌者毀之事遂寢”等語句,但其評價(jia) 的性質立變,不僅(jin) 一改《八閩通誌》大致中性的評判,更修正乃至顛覆了《宋史》中鄭樵的負麵形象。不僅(jin) 如此,《東(dong) 越文苑》對於(yu) 鄭樵形象的描畫甚至超越以往“博學”的評價(jia) ,而冠以“賢士”之名,徑稱“天下莫不以漁仲為(wei) 天下賢士”。(17)“博學”者,單純就學術言,而“賢士”,則為(wei) 人格品質的讚譽,兩(liang) 相比較,與(yu) 《宋史》修纂者對鄭樵的評價(jia) ,其高下自明。

 

時至明末,因時艱世亂(luan) ,人們(men) 深感於(yu) 王學空疏,狂禪無補於(yu) 世,士人紛紛黜虛趨實,倡導有裨於(yu) 世的實用之學,實學思潮遂因之湧起,於(yu) 是,鄭樵的形象,也隨之跳出狹隘的鄉(xiang) 賢被塗上了實學的色彩。如前麵提到的陳鶴鳴《東(dong) 越文苑》,對鄭樵形象的描畫,就較之以往史著中增加了“樵為(wei) 人恥以雕蟲采譽而善著書(shu) ”的表述,而這“恥以雕蟲采譽”的形象,正是明末實學思潮方熾之時士人的學術取向。

 

關(guan) 於(yu) 晚明學林湧動的實學思潮對於(yu) 鄭樵形象的接受,表現得最突出者,莫過於(yu) 實學領袖、主編《皇明經世文編》的陳子龍(1608-1647)。陳子龍在給朱健《古今治平略》作序時,力推典章製度於(yu) 經世之要,極言誌書(shu) 難作,稱杜佑、馬端臨(lin) 、鄭樵之流“簡括典故,以事為(wei) 類,以時為(wei) 次,綴而成書(shu) ,頗為(wei) 學者所重”,其中鄭樵尤以實學自重。該序雲(yun) :

 

夫史家之長,以書(shu) 誌為(wei) 重,蓋一代之典謨,百王之憲章,鹹於(yu) 條貫焉,非有淹澹沉鬱之才,何以示指掌而昭來祀?博雅若子長,而禮樂(le) 之書(shu) 缺而未舉(ju) ,宏麗(li) 茂實,首推孟堅,然猶雜采孟子之言,沿流向歆之作……良史之才,誠非易也。夫總括者一國,搜獵者數帝,其難猶且若此,況自放勳以至皇朝,紀則累千,代惟百世,包舉(ju) 洪纖,而有倫(lun) 有脊,豈不鴻巨哉?唐宋以來則有杜君卿、馬貴與(yu) 、鄭漁仲之流,簡括典故,以事為(wei) 類,以時為(wei) 次,綴而成書(shu) ,頗為(wei) 學者所重,而漁仲尤自矜許。(18)

 

陳子龍作此序之時,亦明末社會(hui) 危機日益深化之時,有感“明季士大夫問錢穀不知,問甲兵不知”,(19)朝野士人“徒講文理,不揣時勢”,(20)陳子龍尤看重有補於(yu) 世用的典章製度之學,惟因如此,序中,陳子龍稱讚朱健《古今治平略》有五善:“略於(yu) 浮華,詳於(yu) 典實,緩於(yu) 見薄,急於(yu) 征用,一也;前代之跡簡而該,本朝之事備而切,一也;雜諸家之論而不病,於(yu) 駁抽未發之緒而必源於(yu) 古,一也;文章閎雅足以發抒其意,一也;上下二千餘(yu) 年,典文詳洽而卷帙不多,一也”。認為(wei) “此五善者,皆前人所難兼而來哲所宜用心者也。夫士患不學,學矣而或不能行,此必儒生掌故之流,稽研章句無益治道。”(21)而如此征實有裨益於(yu) 世之書(shu) ,“其曰略者,即漁仲所雲(yun) 條其綱目而名之也,猶之乎書(shu) 也誌也,而見其識大之義(yi) 也”。(22)將朱健《古今治平略》方之鄭樵的《通誌》,可睹明末學者心目接受的鄭樵的形象。

 

二、漢宋之學的門戶之爭(zheng) 與(yu) 清代學者對鄭樵的接受

 

鄭樵的學術形象到了清中期,也就是乾隆、嘉慶時期,又開始有了新特點。學者們(men) 所接受的鄭樵,受所崇尚的漢、宋治學不同路數的影響,此時開始呈現出兩(liang) 個(ge) 極端。

 

早在明清之際,新的學風就已露出端倪,但尚未在社會(hui) 形成氣候。按照皮錫瑞的說法:“國初,漢學方萌芽,皆以宋學為(wei) 根柢,不分門戶,各取所長,是為(wei) 漢、宋兼采之學”。(23)直至清乾隆初年,雖專(zhuan) 注訓詁考據之風已聞嚆聲,但總體(ti) 取向上,仍基本依循明清之際以來崇經世、求義(yi) 理、重博通、重史料考核的學術舊軌,也就是說當時還未出現漢、宋門戶之爭(zheng) 。這些折射於(yu) 對鄭樵的接受,在大多學者的敘述中,還大都相對正麵。學者言及鄭樵,每每會(hui) 冠上“博洽之儒”“通儒”“良史”“負千載卓識”“燦然成一家之言,厥功偉(wei) 矣”等正麵修辭。例如潘耒(1646-1708)為(wei) 顧炎武《日知錄》所作之序雲(yun) :“自宋迄元,人尚實學,若鄭漁仲、王伯厚、魏鶴山、馬貴與(yu) 之流,著述具在,皆博極古今,通達治體(ti) ,曷嚐有空疏無本之學哉?”(24)從(cong) 潘耒這篇《序》可以看到,在清初士人心目中,鄭樵與(yu) 王應麟、魏了翁、馬端臨(lin) 等宋元學者,都是屬於(yu) “博極古今,通達治體(ti) ”的通儒,而顧炎武之《日知錄》,亦“意惟宋元名儒能為(wei) 之”。(25)

 

與(yu) 潘耒態度相同者,還可舉(ju) 出杭世駿(1695-1773)。杭氏生活之時,仍在清初經世實學轉向乾嘉漢學的過渡階段,故杭氏雖長於(yu) 經史考證,但觀念中尚無甚漢宋門戶,折射於(yu) 對鄭樵的接受,則仍保持清初時的大致正麵形象。今杭氏文集中收有《省試杜氏通典鄭氏通誌馬氏通考總論》一文,其中論及鄭樵《通誌》,雖亦有批評,但仍稱“若其貫串百代,綜核異同,練氏族、校六書(shu) 、正七音,刪列史之荒蕪,成六經之奧論,則自司馬彪、沈約、魏收、於(yu) 誌寧以來一人而已”,指出:“總而論之,佑之識正,樵之學博,端臨(lin) 之所見者大……非《通誌》無以刊隋以上之蕪說累辭……凡此三書(shu) ,鼎撐角立,廢一不可,蓋無待於(yu) 贅述矣”。最終,其文總結曰:“宋人之功慎而密,豈獨鄭、馬雲(yun) 乎哉?金華章俊卿之《山堂考索》,浚儀(yi) 王伯厚之《玉海》,慈溪黃東(dong) 發之《日鈔》,強探而力索,博聞而多識,其於(yu) 學也有可觀焉”。(26)即所接受的鄭樵及宋儒,其形象總體(ti) 仍屬正麵。

 

據史載,杭氏曾於(yu) 乾隆八年(1743)因對策議及“今上”用人“內(nei) 滿外漢”,觸及到清廷敏感問題,遭革職外放處罰。故此次主考,隻能是在此年之前。又杭氏在有限的宦程中,共任科考官兩(liang) 次:一次是在雍正十年(1732),以舉(ju) 人充福建同考官;一次是在乾隆四年(1739)二月,任己未科會(hui) 試同考官。也就是說,兩(liang) 次都是在漢宋門戶尚未呈對立之時,其論自然也就與(yu) 後來堅守漢學立場、貶抑宋學的學人有所不同。

 

關(guan) 於(yu) 乾隆最初幾年的這種學風,還可以舉(ju) 出乾隆二年(1737)主講江寧鍾山書(shu) 院的楊繩武製定的書(shu) 院規約。該規約凡十一條:曰先勵誌,曰先立品,曰慎交遊,曰勤學業(ye) ,曰究經學,曰通史學,曰論古文源流,曰論詩賦派別,曰論製義(yi) 得失,曰戒抄襲倩代,曰戒矜誇忌毀。其中“窮經學”曰:“大抵漢儒之學主訓詁,宋儒之學主義(yi) 理,晉唐以來都承漢學,元明以後尤宗宋學,博綜曆代諸家之說,而以宋程朱諸大儒所嚐治定者折中之,庶不囿乎一隅,亦無疑於(yu) 歧路。”“通史學”曰:“要而論之,文筆之高,莫過於(yu) 《史》《漢》,學問之博,莫過於(yu) 鄭漁仲、馬貴與(yu) ,而褒貶是非之正,莫過於(yu) 朱子《綱目》。師子長、孟堅之筆,綜漁仲、貴與(yu) 之學,而折衷於(yu) 朱子之論,則史家才學識三長無以複易矣。”(27)

 

從(cong) 上述杭世駿、楊繩武的基本態度看,可知清初人對鄭樵及宋儒的基本認識,應一直要沿續到乾隆初年。那時,雖士人因遭“夷”變“夏”的“夷夏”情結已日漸消磨,但漢宋學術門戶間的芥蒂卻還沒有明朗,反映在治學上,士人大都還是依循“兼采”的舊途,例如姚際恒(1647—約1715)《詩經通論自序》在論及《詩序》即稱:“予謂漢人之失在於(yu) 固,宋人之失在於(yu) 妄”。即漢儒、宋儒各有其弊。然而,“乾隆以後,許、鄭之學大明,治宋學者已尟,說經者皆主實證,不空談義(yi) 理,是為(wei) 專(zhuan) 門漢學”。(28)隨著專(zhuan) 主訓詁考據的漢學風盛,漢、宋門戶漸深,遂漸漸影響到對於(yu) 鄭樵的接受。

 

關(guan) 於(yu) 清乾嘉漢學極盛之時,因漢、宋治學理念而構成的門戶畛域,今天已難理解,但當時的事實確實如此。對於(yu) 當時的學者來說,一涉及到學術,往往隨便就引出了漢宋之間,性命義(yi) 理與(yu) 學術取向不同的問題,其積習(xi) 之深,不僅(jin) 惠棟(1697-1758)、戴震(1724-1777)、王鳴盛(1722-1797)、錢大昕(1728-1804)等考據名家如此,即使是一般士子的言談,亦在不經意間有所流露。例如,淩廷堪(1755-1809)在給謝啟昆(1737-1802)一本與(yu) 漢宋之學毫無關(guan) 係的《西魏書(shu) 》所作序即說:“夫班、馬以降,紀載迭興(xing) ;自宋逮元,史法漸失。主文辭者其弊或至於(yu) 空疏,寄褒貶者厥咎遂鄰於(yu) 僭妄,雖家自謂繼龍門之軌,人自謂續麟經之筆,然求諸體(ti) 例,尋其端委,罕有當焉”。(29)隨口就牽引出漢宋門戶的問題,並旗幟鮮明地表明自己的學術立場是在漢學一邊,而對宋儒之學則深不以為(wei) 然。

 

受宋漢門戶影響,盡管在治學路數上,鄭樵與(yu) 專(zhuan) 主性命義(yi) 理的宋儒並不盡同,但仍殃及到學人對他的接受。例如以考據見長,被後世稱為(wei) 有清“一代儒宗”的錢大昕,就不時在批評鄭樵之時,連及對宋儒的批評。在一封給王鳴盛的書(shu) 信中,其所談回應的,本是王氏說他的一些研究於(yu) 顧炎武、朱彝尊、胡渭、何焯等人的學術觀點“間有駁正,恐觀者以試訶前哲為(wei) 咎”的問題,但錢大昕對這問題的回複,則於(yu) 數語之後,竟筆鋒一轉,徑直指向宋儒,曰絕“不可效宋儒所雲(yun) ‘一有差失,則餘(yu) 無足觀’耳”,進而又於(yu) 文尾再次一轉筆鋒,指向鄭樵曰:治學最忌者,乃“古人本不誤,而吾從(cong) 而誤駁之,此則無損於(yu) 古人,而適以成吾之妄。王介甫、鄭漁仲輩皆坐此病,而後來宜引以為(wei) 戒者也”。(30)在錢大昕看來,鄭樵所代表的就是宋儒的學風,其學術表現為(wei) “好異而無識”。(31)而在對鄭樵與(yu) 宋儒的接受上,同為(wei) 考據巨匠的王鳴盛,與(yu) 錢大昕亦可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皆站在漢學立場批評鄭樵。例,其《蛾術編》卷五十七《說人》七“沈田子(沈)林子傳(chuan) ”條有:“杭州盧紹弓來劄,雲(yun) 《通誌》采《南史》有《沈田子林子傳(chuan) 》,今《南史》無之,竊疑無此事,殆必(沈)約《(宋書(shu) )傳(chuan) 》所附耳,予深惡鄭樵之妄,於(yu) 《通誌》屏而不觀,未知果若何”雲(yun) 。(32)總之,在乾嘉時期堅守漢學門戶的學者看來,雖“杜佑《通典》馬端臨(lin) 《通考》鄭樵《通誌》三書(shu) 皆史誌之總匯也”,但相較而言,“惟鄭樵學識淺陋頗多紕繆”。(33)

 

關(guan) 於(yu) 漢宋門戶於(yu) 所接受之鄭樵的影響,表現直接者,莫過於(yu) 揭起皖派漢學旗幟的戴震與(yu) 史家章學誠。據章學誠自述,乾隆三十八年(1773),章學誠以後學再次往謁時號稱漢學祭酒的戴震。這次章、戴會(hui) 麵,所討論問題的中心,正是鄭樵的《通誌》。對此,章學誠後來回憶說:“癸巳在杭州,聞戴徵君震與(yu) 吳處士穎芳談次,痛詆鄭君《通誌》其言絕可怪笑,以為(wei) 不足深辨,置弗論也”。(34)至於(yu) 戴震如何痛詆鄭樵學術,章學誠並沒有具體(ti) 記載,但戴震於(yu) 鄭樵學問一貫不以為(wei) 然確是事實,因為(wei) 戴氏曾在其《續天文略》中訕笑鄭樵曰:“蓋天文一事,樵所不知,而欲成全書(shu) ,固不可闕而不載,是以徒襲舊史,未能擇之精語之詳也”。(35)此外,章學誠的回憶還談到他對戴震詆毀鄭樵的觀點“頗有訾警”,並“因假某君敘說,辨明著述源流,自謂習(xi) 俗浮議,頗有摧陷廓清之功”。(36)這裏章學誠是怎麽(me) 為(wei) 鄭樵辯護的,該文並沒有詳敘,但他的基本意見,大致還是可以在《文史通義(yi) ·申鄭》中一窺,《申鄭》篇雲(yun) :

 

子長、孟堅氏不作,而專(zhuan) 門之史學衰……鄭樵生千載而後,慨然有見於(yu) 古人著述之源,而知作者之旨,不徒以詞采為(wei) 文,考據為(wei) 學也。於(yu) 是遂欲匡正史遷,益以博雅,貶損班固,譏其因襲,而獨取三千年來遺文故冊(ce) ,運以別識心裁。蓋承通史家風,而自為(wei) 經緯,成一家言者也。學者少見多怪,不究其發凡起例,絕識曠論,所以斟酌群言,為(wei) 史學要刪,而徒摘其援據之疏略,裁剪之未定者,紛紛攻擊,勢若不共戴天。古人複起,奚足當吹劍之一吷乎?……夫鄭氏所振在鴻綱,而末學吹求,則在小節。是何異譏韓、彭名將,不能鄒、魯趨蹌;繩伏、孔巨儒,不善作雕蟲篆刻耶?夫史遷絕學,《春秋》之後,一人而已……自遷、固而後,史家既無別識心裁,所求者徒在其事其文。惟鄭樵稍有誌乎求義(yi) ,而綴學之徒,囂然起而爭(zheng) 之……鄭君區區一身,僻處寒陋,獨犯馬、班以來所不敢為(wei) 者而為(wei) 之,立論高遠,實不副名;又不幸而與(yu) 馬端臨(lin) 之《文獻通考》並稱於(yu) 時,而《通考》之疏陋,轉不如是之甚。末學膚受,本無定識,從(cong) 而抑楊其間,妄相擬議,遂與(yu) 比類纂輯之業(ye) ,同年而語,而衡短論長,岑樓寸木且有不敵之勢焉,豈不誣哉!(37)

 

這裏,章學誠稱:“鄭樵生千載後,慨然有見古人著述之源,而知作者之旨,不以詞采為(wei) 文,考據為(wei) 學也”,其中亟言鄭樵學術之長,而不以所謂漢學的追求為(wei) 意。章氏為(wei) 鄭樵辯護的類似言論,亦在《答客問》《釋通》諸篇中尋得蹤跡。如《釋通》即說:“若鄭氏《通誌》,卓識名理,獨見別裁,古人不能任其先聲,後世不能出其規範,雖事實無殊舊錄。”(38)其對鄭樵的推崇不可謂不高。

 

戴、章二氏在鄭樵的接受上之所以枘鑿,根本在於(yu) 對漢宋治學路徑的認同不同。戴震如前揭,乃是張大漢學者,而章氏則力倡獨斷義(yi) 理之學,自詡是宋明浙東(dong) 學術傳(chuan) 人,曾作《朱陸》合“道問學”與(yu) “尊德性”兩(liang) 途,而為(wei) 宋明之學辯護。(39)稱自己:“至論學問文章,與(yu) 一時通人全不相合。蓋時人以補苴襞績見長,考訂名物為(wei) 務,小學音畫為(wei) 名;吾於(yu) 數者皆非所長,而甚知愛重。谘於(yu) 善者而取法之,不強其所不能,必欲自為(wei) 著述以趨時尚,此吾善於(yu) 自度也……吾之所為(wei) ,則舉(ju) 世所不為(wei) 者也。”(40)雖未見自稱“宋學”“理學”,但不屑那些標榜“漢學”、專(zhuan) 以訓詁考據為(wei) 能事的學者的態度則是顯然。

 

清代中期因漢宋門戶,抨擊宋儒而連及批評鄭樵的情況,應該相當普遍。即使是一般的學者,也往往於(yu) 提及鄭樵之時,牽連出漢宋學的問題。例如惲敬(1757-1817)就在與(yu) 朋友的書(shu) 信中批評鄭樵“《通誌》敘次《小戴記》,斥之曰身為(wei) 贓吏,子為(wei) 賊徒,而引《漢書(shu) ·何武傳(chuan) 》為(wei) 證”,並力辨其非,稱:“武非縱盜,則九江之子非盜黨(dang) 也,此蓋漢法連坐,其子之賓客為(wei) 群盜,故子係廬江,緣漢人市好客名,多通輕俠(xia) 耳。漁仲斥之曰賊徒,如斥九江受贓失事實矣,可哂也!”而接下來卻將筆鋒一轉,將矛頭直指宋儒曰:“北宋以後,儒者喜刻深,而讀書(shu) 又不循始終,即妄為(wei) 新論,專(zhuan) 以決(jue) 剔前人瑕累為(wei) 快……如後此有數十年暇日,當遇事爲古人分疏,勿使漁仲諸人陷溺昔儒,詿誤後學也”。(41)將鄭樵的形象與(yu) 對宋儒宋學的認知疊加到了一起。又如紀昀所撰《四庫全書(shu) 總目》的《通誌》提要,也是在曆數《通誌》種種編纂不當後,評之曰:“蓋宋人以義(yi) 理相高,於(yu) 考證之學罕能留意。樵恃其該洽,睥睨一世,諒無人起而難之,故高視闊步,不複詳檢,遂不能一一精密,致後人多所譏彈也”。(42)同樣是將鄭樵的學術認知,扯上漢宋學的門戶。

 

除一般性學術問題外,由於(yu) 清中期興(xing) 盛的考據主要圍繞著經學展開,所以在對鄭樵的學術問題中,值得專(zhuan) 門提出的,是有關(guan) 《毛詩序》的問題。

 

《毛詩序》又簡稱《詩序》,關(guan) 於(yu) 它的作者及內(nei) 容,自漢晉以來一直有所爭(zheng) 議,到了宋代,在疑古思潮的影響下,反《詩序》的聲音越來越大,北宋時還是懷疑,到了南宋竟直接被一些學者所拋棄。在這中間,鄭樵的《詩辨妄》對《詩序》的詰難影響最大。此後,其觀點先後受到程大昌、王柏、王質及朱熹等學者的接受與(yu) 發揮。尤其是朱熹所作《詩序辨說》,因附在被統治者用來作取士標準的《詩集傳(chuan) 》之後,社會(hui) 影響極大。然而到了清代,隨著標榜漢學反對宋學之風起,一股非難鄭樵、朱熹之說,回複到毛、鄭《傳(chuan) 》《箋》之舊的思潮興(xing) 起,於(yu) 是,有關(guan) 《詩序》的辯論也就成了評價(jia) 鄭樵的一個(ge) 熱點。如紀昀《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四十鄭樵《爾雅注》提要曰:“南宋諸儒,大抵崇義(yi) 理而疏考證,故樵以博洽徼睨一時,遂至肆作聰明詆諆毛、鄭,其《詩辨妄》一書(shu) ,開數百年杜撰說經之捷徑,為(wei) 通儒之所深非。”(42)乾隆間進士範家相,也是站在漢學立場,指斥鄭樵等宋人《詩》學研究之弊雲(yun) :“鄭漁仲譏漢人講《詩》,專(zhuan) 以義(yi) 理相傳(chuan) ,而《詩》之本以失。予謂宋儒傳(chuan) 經,專(zhuan) 以義(yi) 理上薄漢唐。樵正如是而反貶漢人,何耶?漢之傳(chuan) 箋訓故,誠不免於(yu) 穿鑿,然尚不以空言相臆度而失《詩》之本也,以義(yi) 理空為(wei) 臆度,則考據失而詩之本益離”。(44)

 

此外,除學術立場與(yu) 對鄭樵接受的複雜性外,我們(men) 也注意到了鄭樵接受史中的曆史因素。由於(yu) 義(yi) 理闡發與(yu) 經義(yi) 文字的訓詁考據本是密切聯係的兩(liang) 麵,而人作為(wei) 追求意義(yi) 的動物,單純的訓詁考據並不能滿足人們(men) 對追求義(yi) 理的心理訴求,惟因如此,即使是在考據最盛之時,一些有思想的考據大家,如戴震等,仍難掩其內(nei) 在的對於(yu) 義(yi) 理追求的衝(chong) 動。於(yu) 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了嘉慶後期,一些學者的治學,逐漸開始出現不拘漢宋門戶的取向,其中最能體(ti) 現時代學術變化的代表,莫過於(yu) 提出“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yi) 實之”觀點的阮元(1764-1849)。阮元認為(wei) :“兩(liang) 漢名教,得儒經之功;宋明講學,得師道之益,皆於(yu) 周、孔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譏而互消。”(45)其時,阮氏以朝廷大員兼學林領袖而倡言漢宋兼綜,學界風氣亦隨之丕變。(46)於(yu) 是於(yu) 鄭樵的接受,也就有了新的取向。例如其時的目錄學家,曾就學阮元,入詁經精舍參與(yu) 修輯《經籍籑詁》的周中孚(1768-1831),即有“就唐以前言之,若必欲合數代為(wei) 史,方成著作,然則亦當棄‘十七史’,而獨尊鄭樵《通誌》矣”之說。(47)

 

當然,當揭示漢宋門戶與(yu) 對鄭樵的接受之聯係時,我們(men) 也注意到,即使是考據之風最盛、漢宋門戶最被強調的乾嘉時期,亦有一些學者在接受鄭樵之時,並沒有像那些執著“漢學”尺度的學者那樣,將對鄭樵的評價(jia) 牽強地與(yu) “宋學”相係,而是采取一種調和、折衷的立場認識和評述鄭樵。如乾隆年間的金石考據大家王昶(1725-1806),其《示長沙弟子唐業(ye) 敬》,不僅(jin) 在經學研究上肯定宋明學者的價(jia) 值,亦於(yu) 史學稱:“杜佑《通典》鄭樵《通誌》馬端臨(lin) 《通考》王圻《續通考》,此匯史誌而成者,千古天文、地理,以及民生國計,因革利弊,皆在於(yu) 是,不讀此不足成經世大儒”。(48)至於(yu) 一些不以考據相高的文士,對鄭樵的接受,則從(cong) 言論中也看不出什麽(me) 漢宋門戶之爭(zheng) 的影響,如戲曲家李調元(1734-1803),言及鄭樵,甚至將之與(yu) 程朱並稱曰:“莆田鄭樵在漁仲為(wei) 宋名儒,其著作與(yu) 程朱諸人相輝映”。(49)

 

三、清廷建構的鄭樵形象與(yu) 地方視域中的鄭樵

 

言及清中期這種不拘漢宋門戶的接受鄭樵的學術取向,還有一個(ge) 不能不提的方麵,這就是清朝廷。作為(wei) 掌握意識形態話語權的清廷,對於(yu) 社會(hui) 的導向,其影響還是很明顯的。

 

清廷接受鄭樵的形象,明顯塗有試圖超越漢、宋學門戶的官方色彩。從(cong) 明朝末年開始,國家的意識形態,實際麵臨(lin) 著兩(liang) 層重建:一方麵,是麵臨(lin) 著如何重建因王陽明及其後學的衝(chong) 擊而瓦解的意識形態——程朱理學,改變士人追求思想多元化的趨勢;一方麵,又必須回應極端的王學流行而導致的社會(hui) 反智傾(qing) 向,回應明末出現的反反智主義(yi) 的實學思潮。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也是與(yu) 清廷“以夷入夏”後,如何獲取認同及合法性這個(ge) 重大問題有聯係的問題。深思熟慮的結果,就是超然於(yu) 學術門戶的漢宋之爭(zheng) ,在以各種方式強化理學意識形態統治地位,宣稱“朱子之道即吾帝室之家學也”(50)的同時,亦對明末以來士人對於(yu) 知識追求而發展起來的經典考據不置可否,甚至自己亦以博學自炫,以編纂各種大型史著以及類書(shu) 、叢(cong) 書(shu) 等,達到強化其中華文脈承繼者的地位。以這樣的姿態所接受的鄭樵,自然會(hui) 不同於(yu) 那些堅守漢宋門戶的學者。關(guan) 於(yu) 清廷接受的鄭樵的形象,最直接的體(ti) 現是《通誌》的校勘出版。

 

據《國朝宮史》記載:乾隆十二年(1747),在完成校刻《十三經》《二十一史》後,乾隆帝又“命經史館諸臣校刊”《通典》《通誌》《文獻通考》。認為(wei) “汲古者並稱‘三通’,該學博聞之士所必資”。(51)其中具體(ti) 到鄭樵《通誌》,乾隆不僅(jin) 在重刻《通典》序中有過比較,認為(wei) 鄭樵學術的特點,是“主於(yu) 考訂,故旁及細微”外,更在重刻《通誌》序中說:“宋鄭樵氏以閎通之學,思欲極古今之變,會(hui) 通於(yu) 一”。其“所撰二十略者,包羅天人,錯綜政典,該括名物,上下數千年,首尾相屬,用功亦良勤矣”。與(yu) 此同時,乾隆帝亦指出鄭樵學術的不足,認為(wei) “不能為(wei) 之諱”,最後議論曰:“夫博物洽聞之士,殫畢生之精力,從(cong) 容幾研,囊括貫串,勒為(wei) 成書(shu) ,宜其援據精而條理密,顧紀事纂言,尚不免於(yu) 紕繆,若此豈非所謂多而不能無失者歟?而況設局分曹,成於(yu) 眾(zhong) 手,動淹歲序,舉(ju) 後忘前,亥豕魯魚,觸目而是,任操觚者其可不知所懼也乎?”(52)即將鄭樵《通誌》的疏漏,歸之於(yu) 著述之難。

 

乾隆帝這種以統治者立場超越漢宋門戶的對鄭樵的評議,也為(wei) 官方接受的鄭樵的基本形象定下了調子,決(jue) 定了一般官方對鄭樵的解讀,不管具體(ti) 著作的撰述者之學術傾(qing) 向的是漢、宋哪家立場。例如,曾任《四庫全書(shu) 》總纂修官的紀昀曉嵐,雖所學本在宗漢儒,長考證。但於(yu) 官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通誌》提要,盡管曆數《通誌》諸略編纂不當和抄襲疏略,極言:“蓋宋人以義(yi) 理相高,於(yu) 考證之學,罕能留意。樵恃其該洽,睥睨一世,諒無人起而難之,故高視闊步,不複詳檢,遂不能一一精密,致後人多所譏彈也”。但於(yu) 最後,仍不得不依照乾隆帝定下的調門稱:“通史之例,肇於(yu) 司馬遷……其例綜括千古歸一家言。非學問足以該通,文章足以容鑄,則難以成書(shu) ……故後有作者,率莫敢措意於(yu) 斯。樵負其淹博,乃綱羅舊籍,參以新意,撰為(wei) 是編”。稱鄭樵“特其采摭既已浩博,議論亦多警辟。雖純駁互見,而瑕不掩瑜,究非遊談無根者可及”雲(yun) 。(53)完全是按照乾隆帝的口吻,將鄭樵的疏漏歸因於(yu) 著述之難。

 

以乾隆帝為(wei) 代表的清廷接受的鄭樵的學術形象,除代表朝廷立場的官修史書(shu) 外,也直接決(jue) 定清廷了科舉(ju) 取士的標準答案。這裏可以舉(ju) 出吳省欽(1729-1803)的乾隆三十五年(1770)廣西鄉(xiang) 試的策問為(wei) 例。該策問第二問史學曰:

 

問自古載籍極博,諸史而外,足以備曆朝之掌故,括百氏之源流,大而製度典章,細而名物、象數,綜甄畢具者,大要莫如《三通》。名為(wei) “通”何與(yu) ?……斯三者增損因革分門果何似與(yu) ?……我皇上右文稽古,嘉惠士林,特命詞臣校正《三通》,並續成《通考》。近複勅《通典》《通誌》一體(ti) 開館續修,甚盛典也。諸生涵泳聖涯,他日皆有珥筆編摩之任,其以素所研辨者,剖析言之毋隱。(54)

 

如果說,上述這些相對正麵的鄭樵形象,還是朝廷官方給與(yu) 的,對於(yu) 一些人來說,可能多少有些不那麽(me) 情願,如崇奉漢學的紀昀。但是,在鄭樵家鄉(xiang) 的士人那裏,其所接受的鄭樵,就完全是另一番麵目了。這裏且不說地方史敘述中的鄭樵形象,僅(jin) 就一般士人的認識而言試舉(ju) 幾個(ge) 例子。

 

其例一:約乾隆十五年年前後仍在世的福建閩縣人郭起元,有《介石集》傳(chuan) 世,其中有《莆中使院徐星友約同訪夾漈草堂不果悵然有作》一詩曰:“曩哲垂緒言,由博斯返約;目不窮萬(wan) 卷,奚稱道問學?莆中鄭漁仲,古今羅槖籥;緝成通典書(shu) ,儒者資考索;挽近學術陋,見聞日淺薄……此地夾漈鄉(xiang) ,瓣香欣有托……”(55)

 

其例二:有福建侯官人陳壽祺(1771-1834),雖曾師事阮元,且與(yu) 錢大昕、段玉裁等樸學大師往來,治經一取漢學之徑,然言及鄉(xiang) 賢,亦改口吻曰:“吾鄉(xiang) 自宋以來,學者奉朱子為(wei) 大師,百世無異議。如吳才老之於(yu) 《尚書(shu) 》,陳用之、晉之之於(yu) 《禮》《樂(le) 》,黃文肅、敖君善之於(yu) 《儀(yi) 禮》,蘇魏公之於(yu) 律算,鄭漁仲之於(yu) 《通誌》,陳季立之於(yu) 《詩》音,黃漳浦、何元子之於(yu) 古《易》,皆淵綜閎眇,負千載卓絶之識”。(56)

 

鄭樵接受者的地方主義(yi) 立場,亦影響到曾在福建地方任官的官員。例如彭蘊章(1792-1862),其籍雖是江蘇長洲,但因曾任福建學政,故論及學術,也說“閩故多理學經術之士,晦翁、漁仲、高翥,千秋漳浦、安溪,羽儀(yi) 近代,宜其操行卓絕,表峻節於(yu) 崇山,汲古淵深,挹洪波於(yu) 滄海。乃邇日士林漸少根柢,以予按試所至,詞賦不乏可觀,而說經之士寥寥焉。至於(yu) 勵儒行,矜名節,嗣先賢之芳躅,矯末俗之澆風者,猶時或遇之,以此歎前賢之流澤長也”。(57)可見地域在人物品評中的間接影響,對於(yu) 鄭樵的接受與(yu) 形象塑造,同樣是不可忽視的一個(ge) 方麵。這也是我們(men) 分析鄭樵學術接受史需要注意的一個(ge) 方麵。

 

注釋:
 
①顧頡剛:《鄭樵傳》,《國學季刊》第1卷第2期,第309頁。
 
②(元)歐陽玄:《歐陽玄全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585頁。
 
③(元)梁益:《詩傳旁通》卷十五,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89頁。
 
④⑤(元)梁益:《詩傳旁通》卷十三,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84,263頁。
 
⑥(明)宋濂:《宋濂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331頁。
 
⑦《四庫總目提要》卷七十,史部地理類八“雜記之屬”,《江漢叢談》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626-627頁。
 
⑧《遊洋誌》撰於明正統十三年(1448)裁撤興化縣不久,原僅有殘缺抄本,並未雕校印行。1936年,遊洋人張國樞據家藏抄本補綴付梓,改稱《福建興化縣誌》。1999年,地方誌編委會又以《遊洋誌》之名作為內部圖書非正式出版了蔡金耀校訂本。
 
⑨(明)周華:《遊洋誌》,蔡金耀點校、莆田地方誌編委會1999年內部出版本,第77頁。
 
⑩(明)黃仲昭:《八閩通誌》卷71《鄭樵傳》,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705頁。
 
(11)《宋史》卷436《鄭樵傳》:“鄭樵字漁仲,興化軍莆田人。好著書,不為文章,自負不下劉向、揚雄。居夾漈山,謝絕人事。久之,乃遊名山大川,搜奇訪古,遇藏書家,必借留讀盡乃去。趙鼎、張浚而下皆器之。初為經旨,禮樂、文字、天文、地理、蟲魚、草木、方書之學,皆有論辨,紹興十九年上之,詔藏秘府。樵歸益厲所學,從者二百餘人。以侍講王綸、賀允中薦,得召對,因言班固以來曆代為史之非。帝曰:聞卿名久矣,敷陳古學,自成一家,何相見之晚耶?授右迪功郎、禮兵部架閣。以禦史葉義問劾之,改監潭州南嶽廟,給劄歸抄所著《通誌》。書成,入為樞密院編修官,尋兼攝檢詳諸房文字。請修金正隆官製,比附中國秩序,因求入祕書省繙閱書籍。未幾,又坐言者寢其事。金人之犯邊也,樵言歲星分在宋,金主將自斃,後果然。高宗幸建康,命以《通誌》進,會病卒,年五十九,學者稱夾漈先生。樵好為考證倫類之學,成書雖多,大抵博學而寡要。平生甘枯淡,樂施與,獨切切於仕進,識者以是少之。同郡林霆,字時隱,擢政和進士第,博學深象數,與樵為金石交。林光朝嚐師事之。”
 
(12)在此之前所修相關誌書,可參見《重刊興化府誌》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蔡金耀點校前言。
 
(13)(明)周瑛、黃仲昭:《重刊興化府誌》,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927頁。
 
(14)(明)柯維騏:《宋史新編》卷一六六,明嘉靖四十三年杜晴江刻本。
 
(15)《四庫全書總目》卷六十二“傳記類存目四”《東越文苑》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562頁。
 
(16)(17)(明)陳鳴鶴:《東越文苑》卷三,《中國古代地方人物傳記匯編》第81冊福建卷一,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年影印版,第79-80、79-80頁。
 
(18)(21)(22)(明)陳子龍:《陳子龍全集》中,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112-1113、1112-1113、1113頁。
 
(19)《明史》卷二五二《楊昌嗣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6525頁。
 
(20)(清)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三十五“明末書生誤國”條,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806頁
 
(23)(28)(清)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41、341頁。
 
(24)(25)(清)潘耒:《日知錄序》,《日知錄》卷首,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第7、8頁。
 
(26)(清)杭世駿:《杭世駿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二冊,第326-328頁。關於杭氏第一次充福建同考官之事,杭氏《榕城詩話序》“壬子之歲,餘以試舉人入閩”句可證(見前引《杭世駿集》第1321頁)。第二次任己未科會試同考官事,參見嘉慶四年刻本《清秘述聞》卷十五。
 
(27)(清)楊繩武:《鍾山書院規約》,《昭代叢書》辛集別編之卷十六,世善堂藏版。
 
(29)(清)淩廷堪:《校禮堂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347頁。
 
(30)(清)錢大昕:《潛研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636頁。
 
(31)(清)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餘錄》,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3年版,第331頁。
 
(32)(清)王鳴盛:《蛾術編》,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年版,第853頁。
 
(33)(清)洪頤煊:《筠軒文鈔》卷二,民國二十三年邃雅齋叢書本。
 
(34)(36)(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五《答客問上》,葉瑛《文史通義校注》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463-464、470頁。
 
(35)(清)戴震:《戴震全書》,合肥:黃山書社1995年版,第四冊,第34頁。
 
(37)(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五《申鄭》,葉瑛《文史通義校注》本,第463-464頁。按民國嘉業堂《章氏遺書》本較此本於“不善作雕蟲篆刻耶”與“夫史遷絕學”之間,多“某君治是書也,援據不可謂不精,考求不可謂不當,以此羽翼《通誌》,為鄭氏功臣可也。敘例文中,反唇相譏,攻擊作者,不遺餘力,則未悉古人著述之義,而不能不牽於習俗猥瑣之見者也”70餘字。
 
(38)(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四”《釋通》,葉瑛《文史通義校注》本,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76頁。
 
(39)《朱陸》:“治學分而師儒尊知以行聞,自非夫子,其勢不能不分也。高明沉潛之殊致,譬則寒暑晝夜,知其意者,交相為功,不知其意,交相為厲也。宋儒有朱、陸,千古不可合之同異,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也。末流無識,爭相詬詈,與夫勉為解紛,調停兩可,皆多事也。然謂朱子偏於道問學,故為陸氏之學者,攻朱氏之近於支離;謂陸氏之偏於尊德性,故為朱氏之學者,攻陸氏之流於虛無;各以所畸重者,爭其門戶,是亦人情之常也。但既自承朱氏之授受,而攻陸、王,必且博學多聞,通經服古,若西山、鶴山、東發、伯厚諸公之勤業,然後充其所見,當以空言德性為虛無也。今攻陸王之學者,不出博洽之儒,而出荒俚無稽之學究,則其所攻,與其所業相反也。問其何為不學問,則曰支離也。詰其何為守專陋,則曰性命也。是攻陸、王者,未嚐得朱之近似,即偽陸、王以攻真陸、王也,是亦可謂不自度矣。”又按:關於戴震與章學誠二人之間學術觀點分歧的公案,詳參(美)餘英時《論戴震與章學誠》一書,而此書在國內亦曾出版有多個版本。
 
(40)(清)章學誠:《文史通義》“外篇”三《家書二》,民國嘉業堂《章氏遺書》本。
 
(41)(清)惲敬:《大雲山房文稿》二集卷二《與宋於廷書》,四部叢刊景清同治本。按:淩揚藻(1760-1845)《蠡勺編》卷二十一有“《通誌》”一條,亦全錄此文。
 
(42)《四庫全書總目》卷五十鄭樵《通誌》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448-449頁。
 
(43)《四庫全書總目》卷四十鄭樵《爾雅注》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39頁。
 
(44)(清)範家相:《詩瀋》卷二“集傳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1990年影印版,第88冊第614頁。
 
(45)(清)阮元:《研經室一集》卷二《擬國史儒林傳序》,中華書局1993年版,上冊,第151頁。
 
(46)(民國)徐世昌《清儒學案·心巢學案》有總結清代學術語,稱:“道、鹹以來,儒者多知義理、考據二者不可偏廢,於是兼綜漢學者不乏其人”。(見中國書店影印本《清儒學案》冊4第336頁。)。按時持此說者頗多,如平湖朱壬林(1780-1859)即雲:“漢學、宋學,不宜偏重,學以窮經求道,一而已矣,本無所謂漢宋之分。”(《小雲廬晚學文稿》卷二《與顧訪溪徵君書》);安徽胡承珙(1776-1832)亦有“治經無訓詁、義理之界,為學欲無漢宋之分”說(《永是堂詩文集》卷四)。
 
(47)(清)周中孚:《鄭堂劄記》卷三,清光緒刻仰視千七百二十九鶴齋叢書本。
 
(48)(清)王昶:《春融堂集》卷六十八,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3年版,第1129頁。
 
(49)(清)李調元:《童山集》文集卷十三“鄭夾漈遺集跋”,清乾隆刻函海道光五年增修本。
 
(50)(朝)樸趾源:《熱河日紀》卷四《審勢篇》,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7年版,第218頁。
 
(51)(52)(清)鄂爾泰、張廷玉等:《國朝宮史》卷三十五,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671、672-673頁。
 
(53)《四庫全書總目》卷50鄭樵《通誌》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449頁。紀昀這種接受鄭樵的取向,也是迎合清廷統治者超然漢宋門戶的意識形態要求,例如《四庫全書》經部總敘在評議漢宋學術時說:“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則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經義明矣”。內心雖傾向漢學,但在官修書籍時卻顯出蛇鼠兩端、閃爍其辭的表述。
 
(54)(清)吳省欽《白華前稿》卷二十,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匯編》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371冊387頁。
 
(55)(清)郭起元:《介石堂集》詩集卷七《莆中使院徐星友約同訪夾漈草堂不果悵然有作》,清乾隆刻本。
 
(56)(清)陳壽祺:《左海文集》卷九《鄉貢士·海何君墓誌銘》清刻本。
 
(57)(清)彭蘊章:《歸樸龕叢稿》卷六《虛穀文集序》,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編《清代詩文集匯編》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557冊637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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