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唐石經:寫(xie) 本時代文本與(yu) 文字的價(jia) 值
作者:虞萬(wan) 裏(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曆代儒家石經文獻集成”首席專(zhuan) 家、上海交通大學特聘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三日己醜(chou)
耶穌2019年12月18日
【專(zhuan) 家論壇】
儒家經典源自西周,因王官失守而普及於(yu) 春秋戰國,獨尊於(yu) 西漢武帝之時。自東(dong) 漢熹平四年(175)始刊一字隸書(shu) 石經,到清代乾隆五十九年(1794)清石經竣工的千餘(yu) 年間,先後鐫刻過七種儒家石經,分別是:漢熹平石經、魏正始石經、唐開成石經、蜀廣政石經、北宋嘉佑石經、南宋紹興(xing) 石經、清乾隆石經。從(cong) 表麵看,七朝石經的內(nei) 容和所用字體(ti) 各不相同。就內(nei) 容言,熹平石經包含《詩》《書(shu) 》《易》《春秋》《公羊》《儀(yi) 禮》《論語》等七部;正始石經則隻有《書(shu) 》《春秋》及部分《左傳(chuan) 》;開成石經除《孟子》外,覆蓋十三經中的十二經;蜀石經則已刻全十三經,自後嘉佑和乾隆石經相同(紹興(xing) 石經鐫刻另有旨意)。依字體(ti) 分,漢石經用隸書(shu) ,魏石經用古文、篆、隸三體(ti) ,唐、蜀、清石經用楷書(shu) ,北宋石經兼刻篆、真二體(ti) ,南宋石經則兼楷、行二書(shu) 。從(cong) 時間上劃分,漢、魏、唐三種石經屬寫(xie) 本時代,蜀石經間於(yu) 寫(xie) 本與(yu) 刻本時代,兩(liang) 宋和清石經則在刻本時代。若就曆朝刊刻初衷與(yu) 指導思想而深究之,寫(xie) 本時代的漢、魏、唐甚至包括蜀石經,都與(yu) 當時的標準文本、標準字體(ti) 相關(guan) ,是朝廷因銓選、科舉(ju) 需要而統一文本與(yu) 文字的政策和策略實施後的成果,其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非刻本時代的宋、清石經所能比擬。
西漢惠帝除挾書(shu) 之律,山岩民間之書(shu) 紛紛顯世或上獻朝廷,其中尤以儒家經典為(wei) 多,故傳(chuan) 習(xi) 者亦眾(zhong) 。至景、武之際,《詩》《書(shu) 》等五經相繼立為(wei) 博士,傳(chuan) 授經學,是為(wei) 國家選官之重要途徑。傳(chuan) 習(xi) 既久,師法異同引起是非紛爭(zheng) ,於(yu) 是有石渠閣、白虎觀會(hui) 議之評判折中,而五經博士亦由此衍展為(wei) 十二博士。到東(dong) 漢光武帝時,文本歧說有增無減,於(yu) 是立十四博士:《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四家,《書(shu) 》有大小夏侯、歐陽三家,《詩》有魯、齊、韓三家,《禮》有大、小戴二家,《春秋》有嚴(yan) 、顏二家。再後師法博士中又衍生出各種家法。由師法家法所造成的異文異說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策試高第,遂有賄賂官吏偷改蘭(lan) 台漆書(shu) 以合私家文本之事發生,導致熹平石經的刊刻。熹平石經在十四家文本中選取《魯詩》《歐陽書(shu) 》《梁丘易》《大戴禮》《嚴(yan) 氏春秋》《公羊傳(chuan) 》和《魯論語》為(wei) 標準文本,刻於(yu) 石碑陽麵,將其他各家與(yu) 之不同的異文用校記形式刻於(yu) 碑陰。刻校記於(yu) 碑陰,從(cong) 總體(ti) 上說是全麵展示五經十四博士的文本,但碑陽碑陰主次之別,實則是定碑陽文本於(yu) 一尊。
文本與(yu) 師說是區分漢代師法家法之管鑰,文本之別主要是文字文句異同,由文字文句之異產(chan) 生師說之異。儒家經典文本源於(yu) 嬴秦者是由籀篆而隸,源於(yu) 六國者則是由古文而隸。西土籀篆(包括草篆成隸)與(yu) 東(dong) 土古文形體(ti) 本來差異很大,在隸定與(yu) 隸變過程中產(chan) 生異文,形成異本,終至分成不同的師法家法。所以,經典文本文字的統一,是阻止甚至消解文本異說的前提,有鑒於(yu) 此,東(dong) 漢朝廷用統一的隸書(shu) 刊刻五經二傳(chuan) 的今文本,應是一項包含政治與(yu) 學術雙重意義(yi) 的策略。雖然,由於(yu) 漢末政局動蕩,宦官與(yu) 外戚交互掌權,黨(dang) 錮之禍一再發生,靈帝想借用石經刊刻重振朝綱,無奈大勢已去,未能挽回頹運,但其用通行隸書(shu) 統一文本,無疑是積極的舉(ju) 措。
曹魏鑒於(yu) 今文式微,古文經學不僅(jin) 遍布民間而且立於(yu) 學官,不顧熹平石經仍矗於(yu) 太學,決(jue) 然重新刊刻馬鄭本《古文尚書(shu) 》和《春秋》《左傳(chuan) 》,以順應學術大勢而與(yu) 朝廷古文官學相一致。因為(wei) 是古文本,故設計為(wei) 古文、篆、隸三體(ti) 石經,篆隸是秦漢四百多年通行且為(wei) 曹魏承用的字體(ti) ,古文對應六國尤其是齊魯文本。西漢儒家經典出於(yu) 孔壁,在熹平今文本後重刻石經,自當鐫刻孔壁古文字體(ti) 以顯示其石經文本之淵源有自。
六朝時期今古文經學漸趨泯滅,至唐而南北經學歸於(yu) 一統,但由今古南北之學所遺留的文本差異,以及由隸變楷進程中產(chan) 生的碑別字、俗體(ti) 字,使得唐初的經典文本仍然極不統一。是時科舉(ju) 製度已建立,太宗為(wei) 使天下英雄皆入彀中,自貞觀起,即命顏師古校定五經文本,孔穎達主纂五經義(yi) 疏。因抄本時代流傳(chuan) 推廣之不易,南北士子未能家置傳(chuan) 習(xi) ,科舉(ju) 考試隻能采取習(xi) 本製度。中唐張參任職國子監司業(ye) ,責任在肩,故將科舉(ju) 所試五經與(yu) 《公羊》《穀梁》《周禮》《儀(yi) 禮》,加上《論語》《孝經》《爾雅》,一並書(shu) 於(yu) 泥壁。泥壁日久易汙,齊皞、韋公肅等代以木板,而木板亦易圮剝,故鄭覃在大和七年(833)將張參所書(shu) 十二經重新校勘上石,至開成二年(837)刊成。開成石經所刊十二經完全與(yu) 科舉(ju) 考試的大經、中經、小經契合,是唐代中央頒布的官定文本。張參取《說文》、熹平石經、《字林》《釋文》校勘、規整十二經文本的文字,撮其要寫(xie) 成《五經文字》,分別正俗,成為(wei) 唐代經典文字標準。鄭覃在張參基礎上重加校勘,刻成石經。所以,開成石經既是唐代經典標準文本,也是唐代文字標準字形。
蜀廣政石經兼刻經、注,一則是主事者毋昭裔個(ge) 人的遭際與(yu) 夙願,另則也是受到後唐長興(xing) 刊本的影響。盡管蜀石經刊刻綿延一個(ge) 多世紀,但隨著《孟子》自北宋以還逐漸受到重視,最終被蜀石經收刻,昭示儒家經典十三經到趙宋時已基本定型。此後嘉佑和乾隆石經都以此十三經為(wei) 限,盡管清代有十四經與(yu) 二十一經之說,仍未能改變此一格局。
在繼承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堅定文化自信的今天,我們(men) 應該借鑒和利用作為(wei) 漢唐範本的石經。清人研究漢魏經學,在缺少文本實物前提下,不免有誇大今古文經壁壘之弊,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古史辨派的研究思路,造成部分認識偏差。近數十年儒家簡帛不斷出土,學者為(wei) 追溯其篇章內(nei) 容來源,急切比照傳(chuan) 世經典文獻,尋求文本傳(chuan) 承序列,不知漢魏今古文的實際差異,也不免失之於(yu) 簡單和牽強。漢魏石經是切實明白的今古文文本,可以佐助認識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本之間的異同。如馬王堆《帛易》與(yu) 上博簡《周易》麵世,與(yu) 傳(chuan) 世本差異較大,若參校十翼附於(yu) 上下經六十四卦之後的熹平石經本《周易》,不僅(jin) 可以勘證《漢誌》之說,更可發現先秦有各種《易傳(chuan) 》,附經多少也各不相同,十翼附經僅(jin) 是眾(zhong) 多傳(chuan) 本中一種主要傳(chuan) 本,因被立為(wei) 博士而成為(wei) 官學。阜陽漢簡《詩》出土,與(yu) 《毛詩》對照,次序淩亂(luan) ,被認為(wei) 是四家詩外之第五家。但若知道熹平《魯詩》與(yu) 《毛詩》也有章次不同、篇次不同,更有篇什分隸之異,參以《漢誌》漢初傳(chuan) 詩或以風、或以雅,靠諷誦記錄為(wei) 書(shu) ,形成不同師法之說,則阜陽簡《詩》亦不過是眾(zhong) 多抄本中的一種,並非第五家詩派,即將出版的安大簡《詩》亦當作如是觀。武威漢簡《儀(yi) 禮》出土,學者為(wei) 明其來源,僅(jin) 據十七篇序次與(yu) 鄭注《別錄》本不同,推定為(wei) 慶普本。但漢石經《儀(yi) 禮》用大戴禮本,其記文與(yu) 武威簡、傳(chuan) 世本亦互有異同,各有多寡,由此可以推測西漢十七篇傳(chuan) 本絕不止後倉(cang) 所傳(chuan) 大小戴、慶普三家,各篇所附記文是經師根據自習(xi) 與(yu) 傳(chuan) 授需要而加,並非一家師法的記錄,故武威簡《儀(yi) 禮》未必就是慶氏本。清華簡《金縢》語句文字與(yu) 傳(chuan) 世本多異,論者恒謂漢儒所改。魏石經《尚書(shu) 》用馬鄭古文本,其《無逸》篇敘殷三宗與(yu) 漢石經文字、語序多不同,經考證是先秦簡牘錯亂(luan) 所致,故清華簡《金縢》未必是漢儒有意篡改。以上所舉(ju) ,漢魏石經確實有助於(yu) 我們(men) 全麵深刻地認識出土與(yu) 傳(chuan) 世文獻之差異。
唐石經被稱為(wei) “古本之終,今本之祖”。所謂“古本之終”,是其文本曆經累朝校勘而後成,其他各種抄本卻因之失傳(chuan) 。所謂“今本之祖”,乃謂後唐長興(xing) 刊本與(yu) 孟蜀石經,以及宋景德以後刊本,無不以唐石經為(wei) 藍本。且開成石經文字嚴(yan) 格依照唐代標準字樣鐫刻,唐代字樣書(shu) 《幹祿字書(shu) 》《五經文字》都是參取《說文》《字林》六書(shu) 筆意而定,很大程度上排斥了寫(xie) 本時代的俗寫(xie) 別體(ti) ,故唐石經可稱為(wei) 楷書(shu) 寫(xie) 本時代的範本。刻本興(xing) 起後,訛體(ti) 簡筆、別字俗字代有興(xing) 替,致使今人認不清某些字形的正俗,而唐石經卻給我們(men) 一個(ge) 一千多年前的標準。抑不僅(jin) 此,我們(men) 還可以通過唐石經文本和字形,參取《五經正義(yi) 》和《經典釋文》、六朝碑刻引經,來探考或恢複六朝經典部分文本的樣貌,由此再與(yu) 漢魏石經、出土簡帛參證,以觀儒家經典在先秦漢魏六朝的流變,認識今古文經學的消沉與(yu) 融合。
寫(xie) 本時代石經的文本和文字價(jia) 值已如上述,刻本時代的石經雖不能與(yu) 之相提並論,但亦各有特點。嘉佑石經是嚴(yan) 格按照景德國子監本鐫刻,最具長興(xing) 、景德本樣貌,紹興(xing) 石經亦是抄錄北宋國子監本而融入南宋書(shu) 法特點,都是珍貴的宋本。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隨著洛陽漢魏石經的出土,曾掀起一股研究熱潮,不久即偃息而淡出學者視野。有鑒於(yu) 石經文本與(yu) 文字之價(jia) 值,我們(men) 搜集二十世紀有代表性的論著一百餘(yu) 篇,纂輯為(wei) 《二十世紀七朝石經專(zhuan) 論》,冀能吸取與(yu) 承繼二十世紀已有成果,助力於(yu) 當前儒家簡帛與(yu) 傳(chuan) 世文本的綜合研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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