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道自任 良訓傳(chuan) 家

——中州大地訪範仲淹及其後代足跡

作者：易舜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五日辛卯

          耶穌2019年12月20日

上圖：範仲淹像

下圖：清歲寒堂《範文正公全集》書(shu) 影，本頁展示的是範仲淹的千古名篇《嶽陽樓記》

範園仰先賢

古人有雲(yun) ：“生在蘇杭，葬於(yu) 北邙。”這是古人對生前身後的理想棲居之地的選擇。唐人王建有詩雲(yun) ：“北邙山頭少閑土，盡是洛陽人舊墓。”唐代即已如此，宋代這裏仍是許多名載青史的大人物的長眠之所。

範仲淹本是蘇州吳縣人，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五月在赴任途中卒於(yu) 徐州，是年十二月葬於(yu) 河南縣萬(wan) 安山尹樊裏，如今這裏在洛陽市伊川縣彭婆鎮許營村的地界內(nei) 。

當我們(men) 來到範園時，已是下午四點了。初冬的田野，不複有金黃的喜悅，予人一絲(si) 蕭瑟的意緒。範園就坐落於(yu) 這一大片田野中，如果將視野放大，範園前有伊河，後有萬(wan) 安山，前者是孕育河洛文化的母親(qin) 河之一，後者處北邙山之巔，山川形勝，更底蘊厚重。

走過範園的正門，一座四柱三間的石牌坊映入眼簾。“高山仰止”四個(ge) 大字刻寫(xie) 在中央，其旁兩(liang) 柱鐫刻對聯一副：“嵩少青山高道德，澗瀍碧水潔萍蘩。”古人常以山比德，嵩山、少室山更顯範公道德之高尚，澗瀍二水為(wei) 洛水支流，在水中洗淨萍蘩，正可用於(yu) 祭祀我們(men) 崇敬的先賢。

牌坊之後是一段神道，引導我們(men) 進入範文正公祠。“諡之美者，極於(yu) 文正”，文正乃贈予文官最崇高的諡號，有宋一代，群星燦爛，而諡文正者不過司馬光、範仲淹、王曾幾人。範文正公祠入口懸掛《嶽陽樓記》中的千古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祠中塑範仲淹像，像上懸掛“以道自任”的匾額。

祠後便是墓園，範仲淹與(yu) 母親(qin) 謝氏、長子範純祐長眠於(yu) 此。講解員告訴我們(men) ，圍牆後麵還有許多範仲淹後代的墓，如範仲淹另外三子純仁、純禮、純粹及從(cong) 子純誠等。圍牆內(nei) 三座墓的分布位置，民間有“扯兒(er) 背孫”的說法，謝氏肩上背著孫子純祐，右手拉著兒(er) 子仲淹，冰冷的墓地立時呈現出了一派家的溫暖。

範仲淹的早年經曆頗為(wei) 曲折，兩(liang) 歲失怙，母親(qin) 謝氏改嫁長山朱氏，子從(cong) 父姓，這時世界上並沒有範仲淹，隻有一個(ge) 朱說。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登上進士榜的也是朱說，而不是範仲淹。不忘祖宗，這是國人共有的信仰，不能認祖歸宗，是抱憾終身、遺恨千古之事。據富弼為(wei) 範仲淹所作墓誌銘記載，在考取進士、踏上仕途後的第二年，也就是宋真宗天禧元年（1017年），時範仲淹權集慶軍(jun) 節度推官，朱說改姓為(wei) 範，名仲淹，並且上達於(yu) 有司，獲得了官方的承認。（另有說法認為(wei) 範仲淹恢複範姓的時間是在宋仁宗天聖六年，即1028年，此時範仲淹服母喪(sang) 畢，有曾鞏《隆平集》等史料為(wei) 據。）

範仲淹自幼與(yu) 母親(qin) 相依為(wei) 命，母子情深。範仲淹未中第前在應天書(shu) 院求學四年，母親(qin) 思念遠行的遊子，“率常殞泣，幾至喪(sang) 明”。範仲淹日後嚐告訴諸子：“吾貧時，與(yu) 汝母養(yang) 吾親(qin) 。汝母躬執爨，而吾親(qin) 甘旨未嚐充也。今而得厚祿，欲以養(yang) 親(qin) ，親(qin) 不在矣。”子欲養(yang) 而親(qin) 不待，範仲淹的內(nei) 心充滿了愧疚。在彌留之際，他隻希望“與(yu) 母墳同域”。

範仲淹本蘇州人，繼父為(wei) 長山人，何以葬於(yu) 洛陽？講解員告訴我們(men) ，按古代禮製，範母改嫁朱氏，不能葬於(yu) 範氏祖塋，範仲淹恢複了本姓，亦不能葬於(yu) 朱氏祖塋。範仲淹生前即考慮到了這點，要使母子永遠同聚，隻能另尋地方。此外，唐朝賢相姚崇的經曆也有可能啟發了範仲淹。姚崇問母親(qin) 死後是否與(yu) 父親(qin) 合葬在一起，姚母雲(yun) ：“生以形累，死以魂遊，然事尊在冥，無遠不至，何必合葬，然後為(wei) 禮耶？”這一回答頗有名士風度，不拘泥於(yu) 禮，而獨重一個(ge) 情字。姚父死後葬於(yu) 陝西，姚母死後葬於(yu) 河南，姚崇死後亦葬於(yu) 其母身邊。範仲淹敬重姚崇，擇葬地於(yu) 姚崇墓附近，實際上姚崇墓距範園不過三四百米。

不知不覺，我們(men) 在範園已經待了一個(ge) 小時。當我們(men) 走出範園時，夕陽西斜，一片稀薄的紅色覆蓋了大地。

範寨村中傳(chuan) 家訓

從(cong) 範園回來後，我讀了一遍《宋史》卷三百一十四，這一卷可說是範仲淹的家族傳(chuan) 記，一共講述了範仲淹和範仲淹的四子純祐、純禮、純粹、純仁和純仁子正平六人的生平。此前我曾選讀過這一卷中範仲淹出將入相的段落，卻未曾注意到他的家事，這一回，我尤其留心他的家事。

範仲淹早年的經曆對他影響至深，他本人是個(ge) 孝子，傳(chuan) 家注重孝道。《宋史》雲(yun) ：“仲淹內(nei) 剛外和，性至孝，以母在時方貧，其後雖貴，非賓客不重肉。妻子衣食，僅(jin) 能自充。”這條記載可與(yu) 上文提到的範仲淹對諸子的教誨相印證，而更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是孝與(yu) 廉這兩(liang) 種品質緊密相連。《宋史》載純祐“事父母孝，未嚐違左右，不應科第”；純仁雖應科第，於(yu) 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考中進士，但不願遠離父母，朝廷授官武進知縣，“以遠親(qin) 不赴”，改任長葛知縣，仍不往，父親(qin) 問他：“汝昔日以遠為(wei) 言，今近矣，複何辭”，純仁回答道：“豈可重於(yu) 祿食，而輕去父母邪？雖近，亦不能遂養(yang) 焉”，直到父親(qin) 謝世後，純仁才出仕。

在今天的中州大地上，聚居了許多範氏後人，範園所在的許營村，範姓占村中人口的七八成。我們(men) 第二天來到的範寨村，距範園大概有四十分鍾車程，這裏如今歸屬登封市潁陽鎮。在村委會(hui) 一間不大的範仲淹家風文化傳(chuan) 承室中，地方誌工作者和村中長者向我們(men) 展示了範氏族譜，說明了範寨村與(yu) 範仲淹的聯係。

根據村中長者保存的民國八年版《範氏族譜》載，範寨村聚居的範氏後人，“乃儒林房諱仲鈞之裔，與(yu) 文正公同一曾祖，乃文正公四服兄也”。範仲鈞曾任官儒林郎，在族譜中被尊稱為(wei) 儒林公，範仲鈞與(yu) 範仲淹均為(wei) 仲字輩，上溯三代，兩(liang) 人的曾祖父同為(wei) 範夢齡。這是第一重關(guan) 係。範仲鈞有二子，長子純誠，二子純貺，根據範純誠的墓誌銘載，純誠九歲時父親(qin) 去世，侍母甚勤，“孝謹俊辯，有成人之風，文正公見而奇之”，之後純誠母亦謝世，此時純誠尚未成年，純貺更為(wei) 幼小，“文正公自西帥入讚機務，道由偃師，遂攜而教養(yang) 之”，從(cong) 此純誠、純貺都由範仲淹撫養(yang) 長大，乃仲淹從(cong) 子，純誠、純貺死後葬於(yu) 範園。由上文可知，純誠年少時居偃師，族譜記載“傳(chuan) 至六世，良臣公始由洛遷登，居於(yu) 潁陽”，也就是範寨村。這是第二重關(guan) 係。

展開範氏族譜，每一代人的名字中都有一個(ge) 相同的字，“仲純正直公，良士宗文伯，叔子希昌彥，友善可彌安”，地方誌工作者告訴我這就是範仲淹在宋仁宗皇祐三年（1051年）八月纂家史、擬家訓、創家譜時所定的二十個(ge) 字輩，到明朝時，又再續了“君章征顯用，循迪廣欽崇，存本宜允厚，時遵道晉隆”二十個(ge) 字，現在已經傳(chuan) 到了厚字輩。

在傳(chuan) 承室中，我看到了範氏家族的《家訓百字銘》，果然以孝開頭，全文如下：

孝道當竭力，忠勇表丹誠；

兄弟互相助，慈悲無邊境。

勤讀聖賢書(shu) ，尊師如重親(qin) ；

禮義(yi) 勿疏狂，遜讓敦睦鄰。

敬長與(yu) 懷幼，憐恤孤寡貧；

謙恭尚廉潔，絕戒驕傲情。

字紙莫亂(luan) 廢，須報五穀恩；

做事循天理，博愛惜生靈。

處世行八德，修身奉祖神；

兒(er) 孫堅心守，成家種善根。

此銘通俗易懂，易懂卻不易為(wei) ，幸運的是，範氏後人有範仲淹這樣一位楷模可以學習(xi) 。

建起這間傳(chuan) 承室的是市裏派來的扶貧幹部，在村中駐點時，他們(men) 發現範寨村在經濟上並不很窮，可是在思想上窮，扶貧先扶誌，有一回，村中一個(ge) 娃娃不經意說起範寨村民是範仲淹的後人，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扶貧幹部遂開始挖掘範仲淹精神資源，希望以此激勵村民。

在治家方麵，範仲淹最使我敬佩的是他創辦了義(yi) 莊，置田產(chan) 以收租，接濟族中鰥寡孤獨，他自述：“吾吳中宗族甚眾(zhong) ，於(yu) 吾固有親(qin) 疏，然吾祖宗視之，則均是子孫，固無親(qin) 疏也。苟祖宗之意無親(qin) 疏，則饑寒者安得不恤也！自祖宗來，積德百餘(yu) 年而始發於(yu) 吾，得至大官，若獨享富貴而不恤宗族，異日何以見祖宗於(yu) 地下？”當初，範仲淹在蘇州辦義(yi) 莊時，曾對純誠說：“非汝莫辦吾事”，將義(yi) 莊交給他打理。

在從(cong) 範寨村回鄭州市區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今日之扶貧與(yu) 範仲淹辦義(yi) 莊有共通之處，範仲淹超越了核心家庭的利益，擔當起了贍養(yang) 整個(ge) 宗族的責任，而扶貧則要為(wei) 億(yi) 萬(wan) 百姓謀福利。

範仲淹身後獲讚“以道自任”，這道經天緯地、通古貫今。

（鄭州市紀委、登封市紀委對本文亦有貢獻）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