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世安】《國風》與春秋時期的北方地域文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2-23 20:51:39
標簽:國風、地域文化、民俗

《國風》與(yu) 春秋時期的北方地域文化

作者:顏世安

來源:《曆史研究》2018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八日甲午

          耶穌2019年12月23日

 

內(nei) 容提要:詩經》十五《國風》的地域文化特點是一個(ge) 古老話題,也是現代《詩經》研究中的熱點。但迄今為(wei) 止的《國風》地域文化研究,始終未能涉及它與(yu) 底層民間風俗的關(guan) 係問題。同《楚辭》相比,《國風》顯示出文化風格的一致性。這一對比常被理解為(wei) ,楚地風尚獨特,人民信鬼好巫;北方則若一整體(ti) ,民風質樸。十五《國風》跨越從(cong) 今陝西到山東(dong) 的許多地區,各地不可能沒有各自不同的民間風俗和宗教信仰,但這些特點沒有在《國風》中得到表現。究其緣由,蓋與(yu) 北方封國的文化傳(chuan) 統有關(guan) 。具言之,北方封國注重宗法,語言雅馴,排拒地方怪力亂(luan) 神。《國風》雖走出廟堂,歌詠日常生活的喜怒哀樂(le) ,仍延續雅言文化的這一傳(chuan) 統。

 

關(guan) 鍵詞:國風 地域文化 民俗

 

作者簡介:顏世安,南京大學曆史學院教授。

 

《詩經》有十五《國風》,所涉地域橫跨北方廣大區域。中國古代學者已注意到《國風》的地域特點問題。現代學術研究在此問題的認識上又有進一步推進,但關(guan) 於(yu) 其中一些基本情況,現在也許要重新回到起點加以思考。比如說,《國風》到底在何種程度上表現了各自的地域文化?地域文化可分不同層次,上層社會(hui) 因政治傳(chuan) 統和地理環境差異形成的文化風格、趣味喜好,也是地域文化。但土著居民的風俗與(yu) 信仰,更能表現地方生活的靈魂。迄今為(wei) 止,學界的《國風》地域文化研究者總結各國《風》詩特點,大抵是屬於(yu) 上層貴族文化的風格。那麽(me) 《國風》有沒有表現民間風俗意義(yi) 上的地方文化,如果有的話,又在何種程度上表現了這樣的地方文化?這些都是需要重新研究的問題。

 

從(cong) 中國古代起,學者始終有一傾(qing) 向性看法,即認為(wei) 與(yu) 《楚辭》比較,《國風》有一種整體(ti) 性的風格,由此引申出所謂《風》、《騷》對舉(ju) 問題。這一看法在現代學術界仍占據主流地位。這可能表明一個(ge) 事實,即《國風》雖有地域特點,但更重要的是它在文化風格上的一致性。為(wei) 什麽(me) 十五《國風》有不同的地域特點,基本文化風格卻又顯示一致性?這是一個(ge) 具有深廣內(nei) 涵的問題。自新石器時代以來,中國北方的廣大區域便孕育出不同的地方風俗與(yu) 信仰。春秋前中期是《國風》產(chan) 生的時代,那時的貴族詩歌作者,一麵走出廟堂,用詩歌抒寫(xie) 日常生活中的個(ge) 人感情,表現出各地不同政治風格、地域特點;另一方麵,他們(men) 似乎又都受到北方貴族雅言文化傳(chuan) 統的影響,很少觸及地方性的民俗信仰。這樣一種複雜的情形,同時涉及《國風》的地域特征與(yu) 民間風俗文化、北方貴族文化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問題,需要進行新的思考和探究。

 

一、《國風》地域文化研究所麵臨(lin) 的問題

 

我們(men) 知道,《國風》所涉及的區域,自西向東(dong) 大致分布如下:《秦》、《豳》在甘肅東(dong) 、陝西中北部,《周南》、《召南》在陝南至漢水、長江,《唐》、《魏》在晉中、南部,《王》在豫西,《鄭》、《檜》在豫中、南部,《邶》、《鄘》、《衛》在豫北、冀南,《陳》在豫東(dong) 、皖西,《曹》在豫東(dong) 魯西南,《齊》在魯中、北部。以春秋初期的政治地理看,以上地域大體(ti) 分屬八國,①分布於(yu) 黃河中上遊到下遊,及漢水、淮河流域。

 

十五《國風》涉及廣大區域,是不同地域、不同社會(hui) 環境下產(chan) 生的詩歌。先秦和兩(liang) 漢文獻提到《國風》,有時就說到不同地域風格問題。最早如《左傳(chuan) 》襄公十五年季劄在晉國談論各國音樂(le) ,就包括對詩的評論。②《毛詩序》(以下簡稱《詩序》)把“風”界定為(wei) 教化和諷諫,但在將風、雅對舉(ju) 時說:“是以一國之事,係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③雅是“四方之風”天下正音,風是一國之音,則是有地域特點的意思。不過古人論十五《國風》區域特征,基本是說各地不同政治傳(chuan) 統。無論季劄論樂(le) ,還是《詩序》“是以一國之事,係一人之本,謂之風”之說,都是講政治風尚。《漢書(shu) ·地理誌》所論豐(feng) 富一些,有時說到生活環境與(yu) 民風,主要也是說各地政治傳(chuan) 統。

 

現代學術界的《詩經》中,近幾十年開始注意到《國風》的地域文化特征。趙沛霖在回顧20世紀《詩經》研究史的專(zhuan) 著中辟“文化意識與(yu) 《詩經》研究”一章,指出從(cong) 20世紀八九十年代開始,《詩經》研究開始注重文化視角,注意十五《國風》不同的地域文化特征。如該章所引許誌剛《詩經論略》,認為(wei) 十五《國風》受周代禮樂(le) 文化和地域文化、部族文化不同程度的影響,其中《周》、《召》二南受禮樂(le) 文化影響大,《齊》、《唐》、《曹》、《衛》受禮樂(le) 文化和部族文化的混合影響,《衛》風則受當地傳(chuan) 統的商文化影響較大。④這樣的研究,超出古人的視域,注意到十五《國風》的不同風格,不僅(jin) 是政治傳(chuan) 統問題,也是地方文化的問題。類似論著不少,一些研究《詩經》的著作,通常都會(hui) 由地域文化入手,解釋各國《風》詩的特點。同時有不少單篇論文,以《國風》地域文化特征為(wei) 題,或通論,或專(zhuan) 論某國。凡此種種,形成最近三十年來《詩經》研究中的一個(ge) 熱點問題。

 

迄今為(wei) 止,對《國風》地域文化的研究已取得頗多成績。學者從(cong) 各個(ge) 方麵總結《國風》體(ti) 現的地域文化特征,如《豳風》重農(nong) ,《秦風》慷慨尚武,《陳風》神秘浪漫,《鄭風》多情奔放,《齊風》尚奢,等等。各家所說側(ce) 重不同,但對各國詩風特點的見解則大體(ti) 相似。可是有一個(ge) 問題現在值得提出討論:《國風》的地域文化研究,實際上一直未曾涉及各地的民間風俗與(yu) 宗教信仰,學界總結的《風》詩地域文化特點,大體(ti) 屬於(yu) 社會(hui) 上層和貴族風格。眾(zhong) 多研究視角不同,但研究層次一樣。究其原因,並不是這些研究者功夫不到,而是《國風》本身特點就是如此。這是現在研究《國風》地域文化需要注意的問題。何以十五《國風》跨越那樣大的區域,卻大體(ti) 隻有貴族文化風尚的區別,而甚少表達民間風俗文化的特點呢?當然,貴族文化風尚的不同也是地域文化的差別。一國的詩歌作者,生活在特別的區域,那裏的自然環境、氣候風貌等,影響到文學抒情,就形成所謂《齊風》舒緩闊達,《秦風》質樸雄武,二《南》優(you) 美明媚等特點。這當然都是地方風格,但總覺比較淺顯,難以看出《國風》中有孕育於(yu) 地方生活的信仰和靈魂。這樣說,不是憑想象提出標準,而是有真實的樣本,這個(ge) 樣本便是《楚辭》。《楚辭》晚於(yu) 《國風》二百多年,與(yu) 《國風》一樣也是地域邦國的作品。可是《楚辭》的寫(xie) 作,便能表達民間風俗信仰。學術界的《楚辭》研究流派紛呈,但許多學者都同意《楚辭》的風格、精神與(yu) 地方風俗、宗教之間存在緊密關(guan) 係。這就與(yu) 《國風》的地域文化研究,主要見解始終歸結為(wei) 上層文化風格的結論大不相同。《國風》的現代研究,看似突破了古人論《國風》地域特點的眼光,卻讓人想到,古人的見解也許已經抓住了問題的核心,各國《風》的差別,隻是不同政治傳(chuan) 統的表現。底層民間的生活經驗,以及這種經驗中形成的風俗和信仰,在《國風》中其實很少得到表達。

 

與(yu) 《國風》上述特點相關(guan) ,學術界常有一種見解,即視《國風》為(wei) 一整體(ti) ,將其與(yu) 《楚辭》相比較。這是自古就有的一種說法,以風、騷對稱,“五四”以後的現代學術界承繼這一見解,並形成某種共識,以《國風》代表北方文化,《楚辭》代表南方文化。關(guan) 於(yu) 北、南文化的不同,學界有許多說法,其中最常見的觀點是:《國風》所體(ti) 現的北方文化是人文的和質樸的,《楚辭》所體(ti) 現的南方文化是浪漫的和神秘的。這樣的對比是有道理的,把握住了北方與(yu) 南方文學客觀上的分野。但這個(ge) 近乎共識的分野也讓我們(men) 看到一個(ge) 事實,即十五國《風》的地域文化研究,隻能說出一些比較淺層的文化風格特點。實際上,《國風》中更深刻的東(dong) 西是它的一致性,是它的共同人文取向和世俗情感。這種世俗情感,來自各國《風》詩作者文化趣味的相似性。不同邦國的詩歌作者,都受到地方環境的影響而有不同趣味喜好,但在基本價(jia) 值觀、思維方式上,《國風》是大體(ti) 相似的。這是《國風》可以作為(wei) 整體(ti) 與(yu) 《楚辭》比較的基礎,也是《國風》地域文化研究未曾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原因。

 

《國風》文化風格可視為(wei) 整體(ti) ,但這並不意味著北方黃河流域各地的地域文化差別不大。《國風》沒有表現各地多樣化的民間風俗、宗教信仰,不可視為(wei) 各地沒有這樣的風俗信仰,而是因為(wei) 特別的原因,各地的《風》詩未曾表達。北方黃河流域各地沒有獨特的風俗信仰,這在常理上就是不可能之事。春秋時期,北方各地的土著居民有自己的宗族,以各自的“社”聚集族群,必有地方性神巫活動,如年終的祭祀或季節性的娛神之類。《論語·鄉(xiang) 黨(dang) 》記孔子觀看“鄉(xiang) 人儺(nuo) ”、《禮記·雜記下》記子貢觀歲終蠟祭,見“一國之人皆若狂”,都是地方居民的娛神巫術活動。北方各邦國不會(hui) 沒有神靈巫術的地方土風,但是文獻卻很少記錄,這可能是問題所在。戰國時集權國家形成,開始以編戶的方式管理民間,原來屬於(yu) 氏族群體(ti) 的民間宗教,或在氏族解體(ti) 過程中趨向式微,或因集權國家組織秩序的打壓而沉淪。《管子·牧民》:“不明鬼神,則陋民不悟;不祇山川,則威令不聞。”《牧民》是戰國時齊國文獻,反映當時治國思想。集權國家需要“明鬼神,祇山川”,否則“陋民”就會(hui) 亂(luan) 敬地方雜神。《史記·滑稽列傳(chuan) 》所記西門豹治鄴,即表現了戰國時國家政權對地方巫神的打壓。戰國以後國家組織對地方社會(hui) 大力整合,導致文獻中甚少見到地方信仰,而隻是偶爾有一些零散記錄。《史記·封禪書(shu) 》:“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⑤這大概就是戰國時各東(dong) 方國家形成的“明鬼神,祇山川”祭祀係統,被秦接手過來。⑥同書(shu) 又說:“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yu) 天子之祝官。”⑦這些官方不過問的民間神祠,應該就是保留下來的沒有被國家宗教消滅的民間雜神。可是這些民間主祭的“遠方神祠”有何內(nei) 容,已經不得而知。《山海經·五藏山經》記錄各地山神靈怪,還有巫師祭祀,是否保留了一些地方的神靈信仰,還不能確定。⑧近幾十年北方出土簡書(shu) ,有一些戰國至秦時代民間宗教的資料,學界已進行初步整理,但還隻是一些比較零散的材料。總之,春秋戰國時代北方神靈信仰的情況怎樣,文獻沒有係統記錄,隻有零星偶語,這大概是一些學人覺得北方少有各地獨特風俗信仰的原因。

 

討論《楚辭》的學者說,南方那種高山大澤、雲(yun) 煙變幻的自然環境,宜於(yu) 產(chan) 生神靈巫術的信仰。⑨這當然是不錯的,但不能因此認為(wei) 北方黃土高原和華北平原水澤雲(yun) 煙較少,就沒有神靈巫術。北方黃河流域各地地貌環境生態條件皆有不同,各地居民自新石器時代以來,當就在自己的生存環境中,孕育各自的地方性風俗與(yu) 信仰,這是當然之理。除非我們(men) 相信,北方各地居民在商周時代,在文化上已經逐漸一體(ti) 化。這在社會(hui) 下層很少有相互交流,即使上層貴族相互交流也不多的時代,根本是不可思議的。因此,《國風》中不見地方性的風俗信仰,其原因當不是北方地域文化在春秋時代已經一體(ti) 化,而是創作詩歌的北方各國作者,因某種原因不像楚國貴族那樣深入民間文化,表達出對地方元素的領悟和熱愛。這或許是研究《國風》地域文化特征問題,以及《國風》與(yu) 《楚辭》不同特點問題的一個(ge) 關(guan) 鍵。

 

二、《國風》甚少表現民間風俗信仰

 

當然,說《國風》沒有表達地方性的風俗信仰,隻是說基本特征。這個(ge) 問題需作一些具體(ti) 討論。來自民間的宗教信仰、民俗風尚,這些最能表達地方感情和觀念的元素,在《國風》中是不是完全沒有體(ti) 現?如果有,是怎樣的體(ti) 現?我們(men) 以《國風》地域文化研究中最受關(guan) 注的焦點——《陳風》中的巫風、“鄭、衛之音”的情歌——作為(wei) 主要例子具體(ti) 分析一下,看這些詩歌究竟多大程度上表現了地方性的文化。

 

《陳風》中的《宛丘》、《東(dong) 門之枌》描寫(xie) 了巫舞,研究《國風》的學者通常認為(wei) 陳近於(yu) 南方(今豫東(dong) 皖西)而民間巫風盛,由此理解《陳風》表現的地域文化。但是這兩(liang) 首詩究竟何種意義(yi) 上表現了民間的風情,還需具體(ti) 討論。先看《宛丘》: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這是描寫(xie) 一個(ge) 人或一些人在丘地歌舞,《詩序》:“刺幽公也,淫荒昏亂(luan) ,遊蕩無度焉。”⑩“子”是否陳幽公,後人一直有疑問,朱熹《詩集傳(chuan) 》說:“子,指遊蕩之人也。”(11)這樣不確定到具體(ti) 某人,是穩健的看法。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即這歌舞之人是貴族人物,非底層民眾(zhong) 。清人方玉潤說得清楚:“樂(le) 舞非細民所宜,威望亦與(yu) 庸眾(zhong) 無關(guan) 。”(12)詩歌主旨是刺舞者放蕩,雖然有情,卻無雅望,不令人敬重。這指的是貴族,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宛丘》中的歌舞並非民間巫舞,而是述說陳國貴族沉湎於(yu) 樂(le) 舞,《漢書(shu) ·地理誌》解釋其來曆說:“陳本太昊之虛,周武王封舜後媯滿於(yu) 陳,是為(wei) 胡公,妻以元女大姬。婦人尊貴,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13)這個(ge) 解釋一向被古今論者信從(cong) 。此種風尚是否來自胡公妻子一人,其實是有疑問的,此處不論。需要注意的是,這是陳國上層貴族的風尚,無關(guan) 乎民間的生活經驗,所以不能認為(wei) 表達了地方性的風俗文化。

 

《東(dong) 門之枌》有些不同:

 

東(dong) 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於(yu) 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於(yu) 逝,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貽我握椒。

 

《詩序》說:“幽公淫荒,風化之所行,男女棄其舊業(ye) ,亟會(hui) 於(yu) 道路,歌舞於(yu) 市井爾。”(14)是說因陳幽公淫荒,影響到民眾(zhong) 風尚。這解釋出自《詩序》作者對“風”政治意義(yi) 的理解,(15)並非事實。民間風尚形成當有地方生活的根源,不可全歸於(yu) 上層影響。但說此詩表現了民間風尚,則是對的。詩歌說,在東(dong) 門、宛丘的樹蔭之下,有“子仲之子”巫舞婆娑,引起男女聚觀,相互期會(hui) ,又有贈物以示愛悅。(16)詩中“穀旦於(yu) 差”,“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貽我握椒”諸語,解釋頗有分歧,但大體(ti) 應是來自民間風俗。所以,說《東(dong) 門之枌》中可見陳國地方風俗是有道理的。但關(guan) 鍵要注意,《東(dong) 門之枌》作者寫(xie) 民間巫舞和人民圍觀,是一種旁觀的批評的態度。“不績其麻,市也婆娑”是對舞者的批評,這一點古今釋詩者基本意見一致。《東(dong) 門之枌》雖寫(xie) 到民間風情,但作者卻立足於(yu) 雅文化立場,對此民間風情自覺保持距離。東(dong) 門和宛丘樹蔭之下的巫舞群聚,在詩歌裏表達為(wei) 不務正業(ye) 和敗壞風尚。這樣的立場,便與(yu) 民間風情拉開了距離。

 

再看鄭、衛情歌,這是《國風》地域文化研究中最受重視的部分。各國之《風》皆有情歌,但鄭、衛情歌尤其引人注意。古代文獻以“鄭、衛之音”為(wei) “淫”,現代學術打破儒家標準,以日常生活的感情和眼光看《國風》情歌,往往讚其情感真摯、大膽奔放。說到地方文化特點,則認為(wei) 鄭、衛情歌表達了地方風情。但《鄭風》與(yu) 《衛風》其實是不大一樣的,二者究竟何種意義(yi) 上表現了地方風情,需分開討論。

 

《衛風》(含《邶》、《鄘》)情歌數量多,情感幽鬱優(you) 美,且多女子詩歌,與(yu) 各國情歌相比,為(wei) 一大特色。陸侃如就曾說,衛國是中國古代女性文學的發源地,這一點很是值得書(shu) 寫(xie) 。但是《衛風》情歌的特點,如同《秦風》之質樸雄武、《齊風》之開遠遼闊一樣,都是貴族詩歌的風格,不是民間的風情。前輩學者朱東(dong) 潤曾說,《衛風》中貴族婦女的詩歌,表達了特別的幽鬱,(17)這樣的感情顯然不是出自草野。除女性詩歌,衛詩情歌中較引人矚目的是《鄘風·桑中》,此詩自古被認為(wei) 是衛風“淫”的代表作。現代學者研究國風地域文化,則認為(wei) 此詩表現了衛國男女自由聚會(hui) 的地域風情:

 

爰采唐矣,沬之鄉(xiang) 矣。雲(yun) 誰之思,美孟薑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麥矣,沬之北矣。雲(yun) 誰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東(dong) 矣。雲(yun) 誰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詩中寫(xie) 男女相約於(yu) “桑中”,這個(ge) 地名似乎是一個(ge) 關(guan) 鍵。《墨子·明鬼》:“燕之有祖,當齊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雲(yun) 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這裏說到幾個(ge) 邦國都有民間男女聚會(hui) 的場所,應該都是各地的民俗風情。有學者就認為(wei) ,“桑中”就是“桑林”,此詩寫(xie) 的是衛國的民俗聚會(hui) 。可是《桑中》主人公相約的孟薑、孟弋、孟庸著明姓氏,都是貴族婦女,明明是貴族男女相互邀約。(18)《明鬼》說“宋之有桑林”,不是說衛國。“桑中”之名應與(yu) “桑林”無關(guan) 。也許有另一種可能,“桑林”是男女相會(hui) ,歌舞熱鬧之地,名氣甚大,詩歌作者借“桑中”之名喻桑林,暗指男女情會(hui) 之地。但就算如此,“桑中”也隻是隱喻,不是實指民間的男女聚會(hui) 。所以總體(ti) 說來,衛國情歌多,感情真摯,有《桑中》這樣的明快大膽,有《靜女》這樣的衷心表白,有女性詩歌的幽怨嫵媚,在《國風》情歌中十分引人矚目。但若說衛國情歌表達了地方風情,則不切當。

 

真正表現了一些地方風情的,是鄭國情歌。在《國風》地域文化問題上,《鄭風》特別值得關(guan) 注。《鄭風》與(yu) 《衛風》情歌的不同,朱熹已經指出,他說:

 

鄭、衛之樂(le) ,皆為(wei) 淫聲。然以詩考之,衛詩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詩才四之一。鄭詩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詩已不翅七之五。衛猶為(wei) 男悅女之詞,而鄭皆為(wei) 女惑男之語。衛人猶多刺譏懲創之意,而鄭人幾於(yu) 蕩然無複羞愧悔悟之萌。是則鄭聲之淫,有甚於(yu) 衛矣。(19)

 

《鄭風》之“淫”勝於(yu) 《衛風》,特點不隻是數量多,更重要是“女惑男”,“蕩然無複羞愧”。這裏的儒家標準,且不去說它。《鄭風》的一些詩,確實是表達了民間社會(hui) 男女愛悅的風情。其中《溱洧》寫(xie) 到民間男女季節性聚會(hui) 的風俗,尤其值得注意:

 

溱與(yu) 洧,方渙渙兮。士與(yu) 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le) 。維士與(yu) 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yu) 洧,瀏其清矣。士與(yu) 女,殷其盈矣。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le) 。維士與(yu) 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春季來臨(lin) ,溱水與(yu) 洧水水流浩大而清澈,象征冬季以後生命的複蘇。河水兩(liang) 岸許多青年男女相聚,嬉戲謔語,互贈勺藥。這是一個(ge) 生氣蓬勃的鄉(xiang) 野情愛盛會(hui) ,這種聚會(hui) 是鄭國民俗,漢代文獻已經說到。《韓詩內(nei) 傳(chuan) 》:“‘溱與(yu) 洧’,悅人也。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日,於(yu) 兩(liang) 水上招魂續魄,拂除不祥。故詩人願與(yu) 所悅者而俱往觀也。”(20)這裏所說的具體(ti) 儀(yi) 式與(yu) 《溱洧》對不上,《溱洧》並無“招魂續魄,拂除不祥”,但《溱洧》所寫(xie) 男女聚會(hui) 是鄭國民俗,應該沒有問題。這一點,也是現代學者一致認可的。這首詩寫(xie) 到民間青年男女聚會(hui) 的熱鬧和歡悅,作者的態度是喜樂(le) 和欣賞的,這一點很重要。(21)因為(wei) 喜樂(le) 和欣賞,簡短描寫(xie) 中才傳(chuan) 神地表達出民間男女的歡欣之情,後世讀者才能感受春日河邊那種野性的青春氣息。此外,《褰裳》可能也是寫(xie) 溱、洧二水邊的男女聚會(hui) :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詩中說到“涉溱”、“涉洧”,又說“豈無他人”,好像男女之間可以隨意選擇,“狂童之狂也且”則像是《溱洧》所說的“伊其將謔”。方玉潤評《溱洧》:“在三百篇中別為(wei) 一種,開後世冶遊豔詩之祖。”(22)現在把《溱洧》和《褰裳》合起來看,《國風》情歌中可稱“豔詩”的,或許還有;可稱“冶遊”(民間風俗會(hui) )的,確乎隻此二首,確是“別為(wei) 一種”。除此之外,《山有扶蘇》和《狡童》寫(xie) “女惑男”的調情戲謔,有學者因其“謔”而疑為(wei) 溱、洧水邊的聚會(hui) ,這就難說了,姑存疑。但女子這樣對喜愛的男子表達戲謔和怨懟,率情無肆(朱熹所謂“蕩然無複羞愧”),很像是民間歌謠的風格,與(yu) 《衛風》那樣的“幽鬱”很不同。

 

在《國風》中,《鄭風》的情歌是很特別的,真的是表達了民間的“冶遊”風情。這點正說明《國風》總體(ti) 上表現民間風情其實不多,不似想象中那樣普遍。《鄭風》何以特別?下麵分析。現在有一個(ge) 問題先需討論,自人類學和民俗學的方法引入《詩經》研究,一些論著對《國風》表現民間禮俗和宗教有大膽推測。這些研究很有意義(yi) ,特別是對一些語詞背後的民俗來曆進行的探討,拓展了學界的視野。但同時也有一些有影響的研究,所得結論還有待商榷。我們(men) 以孫作雲(yun) 先生《〈詩經〉戀歌發微》(以下簡稱《發微》)(23)為(wei) 例,檢討一下這個(ge) 問題。這篇論文發表較早,影響很大,現在已經是民俗學《詩經》研究的一個(ge) 典範。文中提出的一些觀點,如古代民間有“祭祀高媒”、“上巳節”習(xi) 俗等,在《詩經》研究論文中被經常引用,似已是學術上可以確認的事實。但這些古代民俗究竟怎麽(me) 回事,是否可用於(yu) 解釋《詩經》,卻有進一步討論的必要。選這篇論文討論還有一個(ge) 原因,即在用民俗學方法研究《詩經》的論著中,這篇文章有老派學者的嚴(yan) 謹,重視文獻依據,而非那種根據理論推演和人類學資料類比的論著可比。所以此文既對後來研究者有諸多啟發,也能引出值得認真思考的問題。

 

《發微》首先引述《周禮·地官》、《管子·入國》、《毛詩傳(chuan) 》、《禮記·月令》、《史記·殷本紀》等文獻,說明古代社會(hui) 有仲春之時會(hui) 合男女的習(xi) 俗,古人祭祀“高媒”求子,以及臨(lin) 水洗滌求子的風俗,就是在此時舉(ju) 行。按《禮記·月令》及鄭玄注,祭祀高媒與(yu) 簡狄臨(lin) 水吞玄鳥卵的傳(chuan) 說有關(guan) ,簡狄傳(chuan) 說又與(yu) 水邊洗浴生子習(xi) 俗有關(guan) ,孫先生據此推測:古人祭祀高媒與(yu) 臨(lin) 水洗浴,常在同一時期舉(ju) 行,漸漸演化成後世三月上巳節臨(lin) 水祓禊的風俗,並由求子的儀(yi) 式演變為(wei) 一般性的士民遊樂(le) 。

 

由文獻記載勾勒出古代有祭祀高媒和臨(lin) 水祓禊的習(xi) 俗,《發微》進一步認為(wei) ,《詩經》中許多戀歌,都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唱出的。文章列舉(ju) 有十五首,都與(yu) 這個(ge) 水邊求子的習(xi) 俗有關(guan) 。其中四首在《鄭風》,八首在《衛風》,三首在二《南》。這一看法就有些問題了。《鄭風》中的《溱洧》確實是寫(xie) 春天水邊男女相會(hui) 的風俗,《褰裳》也可能與(yu) 此風俗有關(guan) ,《發微》對這兩(liang) 首詩的判斷是有道理的。可是接著提到《蛟童》和《山有扶蘇》就並非如此,因為(wei) 其中既沒有寫(xie) 到水邊,也沒有多人聚會(hui) ,隻是因為(wei) 有女子對男子的戲謔,可以對應《溱洧》說的“伊其將謔”,就推斷與(yu) 水邊聚會(hui) 的風俗有關(guan) ,這是很勉強的。這兩(liang) 首詩,更像是一對男女之間的調笑戲語,不像盛大儀(yi) 式中發生的故事。當然不能斷言這調笑一定不在盛大儀(yi) 式中,但這樣的推論如果流行,則《國風》中許多短句片段,都可以作出各種民俗或宗教儀(yi) 式的想象。這正是民俗學《詩經》研究容易產(chan) 生的問題。《發微》接著討論《衛風》說:“衛國的戀歌多集中在淇水,其數量竟達到八首之多。”在淇水唱出的戀歌,便與(yu) “臨(lin) 水祓禊”的民俗儀(yi) 式相關(guan) ?這實在是很勉強的推測。其中有的詩,如《淇奧》說“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又說君子“充耳琇瑩,會(hui) 弁如星”。這從(cong) 詩句就可判斷寫(xie) 的是貴族青年。又如《竹竿》說:“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是寫(xie) 女子出嫁,都可確定與(yu) 祓禊儀(yi) 式無關(guan) 。看上去最有關(guan) 聯的是《桑中》,像是淇水邊上的男女聚會(hui) 。但前麵已經分析過,這首詩中的“孟薑”、“孟弋”已告訴我們(men) ,它反映的並非民間男女之間發生的故事,而是貴族圈子裏的故事。總之,戀愛婚嫁之事講到淇水,可以有很多原因,不能因為(wei) 是水邊,就想到一定是春天臨(lin) 水洗浴的儀(yi) 式。

 

《發微》不僅(jin) 推測《國風》中十五首詩歌與(yu) 臨(lin) 水洗滌求子儀(yi) 式相關(guan) 頗為(wei) 勉強,而且對古代祭祀高媒、臨(lin) 水祓禊儀(yi) 式的討論,雖富有啟發,同時也有一些疑問需要進一步探討。“高媒”、“上巳節”在當下的《國風》民俗研究中常被提到,好像已是被確認的古代民間禮俗。孫先生所引文獻,是《周禮·地官》、《管子·入國》、《禮記·月令》等。這些都是戰國到漢代的文獻,其中提到的禮俗固然有古傳(chuan) 的根據,但這兩(liang) 種文獻有一個(ge) 共同特點,即都是代王者設計製度。《月令》提到,仲春二月,天子親(qin) 率嬪妃前往祭祀高媒,這很可能是戰國晚期學者依據某些古傳(chuan) 風俗編製出來的國家禮儀(yi) 。《發微》有一個(ge) 基本假定,即在春秋以前就已有某種各地相似的民間禮俗。文章說,農(nong) 業(ye) 是有季節性的,春季是人們(men) 離開家庭,到野外生活勞作的開始。由此推論春季各地都有相似的民俗活動,如男女聚會(hui) ,甚至推論這活動常在水邊。這一推論或有道理,但問題在於(yu) ,春秋以前各地居民有自己的氏族傳(chuan) 統和風俗,不可能各地都祭祀高媒,都有臨(lin) 水洗浴求子的習(xi) 俗。各地的地方習(xi) 俗,一定是千差萬(wan) 別的。戰國開始到秦漢,是氏族血緣組織消解,國家組織全麵整合社會(hui) 生活的時代,其中就包括消滅地方禮俗,由國家出麵組織人民的禮俗。這樣的努力未必全都成功,各地進展也不一樣,但是從(cong) 戰國起這樣的努力就開始了。《發微》所引《管子·入國》說:

 

凡國、都皆有掌媒;丈夫無妻曰鰥,婦人無夫曰寡,取鰥寡而合和之,予田宅而家室之,三年然後事之,此之謂合獨。

 

作者引述此文,是想旁證《周禮·地官》所說,古代有“媒氏”掌管民間婚配,間接證明古代有“高媒”禮俗。可是由官僚體(ti) 製中的“掌媒”來管理人民婚姻,這本就是戰國時國家整合社會(hui) 的一種努力。《管子·入國》說的正是這種努力,前後文討論的是國家製度應該有怎樣的民間管理:“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養(yang) 疾、五曰合獨、六曰問病、七曰通窮、八曰振困、九曰接絕。”國家把人民生活的一切都管起來,其中包括“合獨”(合婚獨身男女)。實際上《發微》所引《周禮·地官》的一段,也是說國家體(ti) 製管理人民生活,包括婚配:

 

媒氏掌萬(wan) 民之判。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書(shu) 年月日名焉。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凡娶判妻入子者,皆書(shu) 之。中春之月,令會(hui) 男女。於(yu) 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hui) 之。凡嫁子娶妻,入幣純帛,無過五兩(liang) 。禁遷葬者與(yu) 嫁殤者。凡男女之陰訟,聽之於(yu) 勝國之社。

 

前麵一節提到,戰國時代有國家整齊宗教、消滅民間鬼神的努力;現在我們(men) 看到,還有國家整齊禮俗的努力。照《地官》的說法,男女成年以後,皆書(shu) 名字年齒於(yu) 官府典冊(ce) ,由“媒氏”之官安排婚配,而且婚配年齡有具體(ti) 規定,這是與(yu) 《管子·入國》所說“合獨”一樣的思路,規劃且更具體(ti) 。這樣的“媒氏”或有古老民俗來源,但在《周禮·地官》和《管子·入國》的記述中,它已是官府製度而非民俗,這是很清楚的。當然有一點也要注意,《周禮·地官》除了設計“媒氏”之官掌管婚配,還保留了“中春之月,令會(hui) 男女,於(yu) 是時也,奔者不禁”,“凡男女之陰訟,聽之於(yu) 勝國之社”這樣一些民俗活動。(24)這一說法有複雜的背景,戰國時代國家整齊社會(hui) ,各國推行力度不一,學者意見也不一。大致是法家主張徹底整齊,要求將人民生活的方方麵麵都納入國家體(ti) 製的管理之中。儒家有主張教化轉移風俗的,也有主張尊重風俗的。《周禮》深受法家影響,迎合戰國時勢,設想國家全麵管製民間社會(hui) ,但畢竟出自儒家,還是保留了一些尊重民俗的思想。

 

總之,《周禮·地官》、《管子·入國》、《禮記·月令》等文獻提到的“媒氏掌萬(wan) 民之判”、“仲春以太牢祠於(yu) 高媒,天子親(qin) 往”等,不可理解為(wei) 春秋以前的民俗,而是戰國秦漢時的國家製度設計。其中有古傳(chuan) 民俗的因素,但不會(hui) 是春秋以前各地都有的製度。實際上各地有一致的禮儀(yi) 風俗,這本身就是戰國到秦漢時的設想。上述這些文獻表達的正是這種設想。祭祀高媒和臨(lin) 水祓禊是否真的成了漢代以後各地的禮俗,還有疑問,從(cong) 《發微》所引《漢書(shu) ·外戚傳(chuan) 》記漢武帝“祓霸上(灞水邊)”求子一段看,臨(lin) 水祓禊在漢代或成為(wei) 皇家采用的儀(yi) 式。漢代文獻中出現的“三月上巳”,似乎此後也是上層社會(hui) 習(xi) 用的儀(yi) 式。這些禮俗可能都有古老民俗的淵源,但我們(men) 在文獻中看到的記錄已經不是上古民俗,而是戰國整齊禮俗以後確定下來的風俗儀(yi) 式。有一點可以確信,即在《國風》創作的時代,不會(hui) 有各國一致的臨(lin) 水祓禊風俗。《鄭風·溱洧》表現了鄭國春天溱水洧水邊男女相會(hui) 的風俗,其宗教儀(yi) 式是什麽(me) 不得而知。《韓詩》說是上巳,這是以戰國秦漢以後建立的禮俗,倒過來解釋春秋時代多元化的地方民俗,很不可靠。

 

孫作雲(yun) 的《發微》,是以民俗學眼光探討《國風》情歌與(yu) 地域民俗關(guan) 係的代表作,在學界很有影響,對農(nong) 業(ye) 季節性生產(chan) 與(yu) 《國風》的關(guan) 係,高媒、洗浴和祓禊的探究都富有啟發。但總的來說,這一研究關(guan) 於(yu) 《國風》情歌背後到處可見季節性地方風俗的論斷的證據並不充分。《發微》一文是很注重文獻依據的,相比之下,有些人類學或民俗學眼光的《國風》研究,想象的成分更大。如法國學者葛蘭(lan) 言《古代中國的節慶與(yu) 歌謠》,據說是以人類學方法研究《詩經》的開山之作。該書(shu) 譯為(wei) 中文後,對國內(nei) 學界《詩經》研究有不小影響。該書(shu) 的主要觀點是,《詩經》中的情歌都是在上古儀(yi) 式集會(hui) 的場合唱出,這些儀(yi) 式是季節性的,在山麓或河邊舉(ju) 行。作者針對的是中國傳(chuan) 統經學把《詩經》情歌解釋為(wei) 正統道德說教,認為(wei) 應該歸為(wei) 民間歌唱,這有一定道理。可是在具體(ti) 討論中,把有些情歌歸為(wei) “是在舞蹈者集團中創作出來”,有些情歌是“以到山丘或河邊遠足為(wei) 主題”,“從(cong) 季節性節日的儀(yi) 式中產(chan) 生”,(25)則全是出於(yu) 推論,沒有什麽(me) 證據。如《山川歌謠》一節,選了幾十首內(nei) 容涉及水邊或山邊的詩歌,然後得出結論說,古代一定有大規模的鄉(xiang) 村集會(hui) 的習(xi) 俗,這些集會(hui) 在河岸或山上舉(ju) 行。(26)這裏最大的問題是,憑什麽(me) 認為(wei) 這些詩歌背後有大規模鄉(xiang) 村集會(hui) ?在所選詩歌中,我們(men) 幾乎都看不到有關(guan) 證據,所以這些認識完全是出於(yu) 推想。

 

民俗學和人類學方法引入《詩經》研究之後,學界已經出版了不少相關(guan) 論著。這些研究在拓展學界視野方麵有其貢獻,但是其中存在的泛民俗化和泛宗教化傾(qing) 向需要引起注意。(27)《國風》中情歌婚戀歌及其他鄉(xiang) 村生活的歌唱,多數是世俗生活主題的,這一點基本可以確定。這些詩歌中的一些語詞,可能反映了古老的民俗,但是與(yu) 民間的地方文化是什麽(me) 關(guan) 係,還有待研究。因為(wei) 貴族階層的生活儀(yi) 式,也有古老的民俗來源。從(cong) 主要內(nei) 容看,《國風》詩歌很少說到地方的宗教與(yu) 風俗,所以說《國風》表現地域文化是很有限的。

 

三、《國風》風格與(yu) 北方貴族文化傳(chuan) 統

 

《國風》何以甚少表現民間風俗意義(yi) 的地域文化,有一個(ge) 原因直接相關(guan) ,即《國風》的作者群大體(ti) 是貴族階層。學界曾長期存在一種看法,認為(wei) 《國風》是民間歌謠。這種看法自古就有,在現代學界仍有影響。至20世紀30年代,朱東(dong) 潤發表《國風出於(yu) 民間論質疑》,認為(wei) 從(cong) 《國風》內(nei) 容涉及的人物、稱謂、服禦、器物、仆從(cong) 諸方麵看,它不可能是民間歌謠,而大半為(wei) 統治階級之詩。(28)這篇論文所持的主要理由十分有力,深刻影響後來的《國風》研究。此後又有若幹重要論文,循著這一方法進一步申論,應該說基本上坐實了《國風》作者群為(wei) 貴族階層。(29)當然,《國風》是民歌這一見解,並未被學界完全否定,問題在於(yu) 如何定義(yi) “民歌”。有學者認為(wei) ,如果說民歌是指勞動人民口頭創作的歌謠,那《國風》顯然不是;如果是指宮廷百官之外的社會(hui) 各階層成員作品,那是可以的。(30)這樣理解《國風》為(wei) 民歌說確有其合理性。按照筆者的意見,還有一個(ge) 原因可以說《國風》是民歌,或者至少有民歌性,那就是《國風》使貴族詩歌走出廟堂,開始歌唱日常生活中的個(ge) 人感情、喜怒哀樂(le) 。

 

但是確定《國風》作者是貴族群體(ti) ,並不能解釋《國風》何以甚少表現民間風俗,因為(wei) 《楚辭》同樣也是貴族作品,卻能表達民間的風俗信仰。《國風》較少表現民間風俗,應與(yu) 北方貴族文化傳(chuan) 統有關(guan) 。《國風》風格與(yu) 貴族文化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以往學界曾有論及。如張啟成、付星星討論《鄭風》情歌何以奔放大膽,說到一個(ge) 原因,是鄭國的風俗較少受“封建禮法”束縛。(31)為(wei) 什麽(me) 鄭國會(hui) 這樣,該論文卻沒能說明。作者提到兩(liang) 點,一是鄭國立國較晚,正在周王朝即將崩潰之際,地域環境又水阻山險;二是鄭國地處各國交通的中心地帶,商業(ye) 經濟發達,影響道德風氣。這兩(liang) 個(ge) 意思古人都曾說到,意思卻是相反的。(32)“水阻山險”是說原始落後,交通便利商業(ye) 發達卻是說生活浮華,究竟什麽(me) 是鄭國“封建禮法”弱的原因仍不明白。這個(ge) 問題不僅(jin) 張啟成、付星星文未說明,學界雖頗多討論,同樣皆未能明。但該文說到《鄭風》情歌風格與(yu) 鄭國“封建禮法”之間的關(guan) 係,是有道理的。這個(ge) 說法就點出了《國風》風格與(yu) 周代貴族製度及文化傳(chuan) 統之間的關(guan) 聯。

 

最值得注意的是《楚辭》名家薑亮夫的研究,他沒有直接討論《國風》,但說到北方貴族製度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薑先生《三楚所傳(chuan) 古史與(yu) 齊魯三晉異同辨》討論屈原作品何以多言神怪,認為(wei) 是與(yu) 楚地史書(shu) 傳(chuan) 統有關(guan) 。《左傳(chuan) 》中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當是楚國地方史,北方諸儒不能讀。北方齊、魯、三晉之史書(shu) ,必求雅馴,不言神怪。這種文化上的區別,源於(yu) 社會(hui) 結構不同。楚國保留氏族製形態較多,階級製度不嚴(yan) ,統治者與(yu) 民間社會(hui) 的等級不像齊、魯、三晉那樣嚴(yan) 肅。這樣的製度差異導致北、南史書(shu) 對神怪傳(chuan) 說的不同態度。同樣的觀點,薑先生在《簡論屈子文學》一文中有更集中的敘述:

 

至周初,宗法製度建立後,北土先受此一製度影響,其文化以家族為(wei) 基礎,大宗、小宗、祖廟、郊社等禮俗,將全國社會(hui) 整體(ti) ,置於(yu) 此一準則規律之中,於(yu) 是而齊、魯、三晉諸儒,即以此一思潮整理編排曆史,“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子所雅言,史書(shu) 執禮”,與(yu) 當時政治需要相調適,於(yu) 是六經幾全部成為(wei) 宗法分門別類之教課書(shu) 。……至於(yu) 南楚,其開化雖不大後於(yu) 北方,而周家宗法勢力始終不如其土住之三苗及若幹少數民族,楚人自稱蠻夷,後雖翦滅江介諸姬,而在民間之異族始終為(wei) 南楚社會(hui) 之主人……故楚統治者,雖向往學習(xi) 中原文化,而未能從(cong) 根本上解除舊習(xi) ,其在朝君臣,仍習(xi) 於(yu) 蠻夷文明,而不自諱。(33)

 

這是富有洞見的觀點,對於(yu) 理解《楚辭》和《國風》背後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和製度淵源,有重要啟示意義(yi) 。本文嚐試作進一步延伸的討論。

 

北方嚴(yan) 宗法,整齊階級,導致貴族文化語言雅馴,不言神怪,這一問題更確切的理解,應該不是北方貴族不信神靈,而是不言地方神怪。齊、魯、衛、晉等國貴族,對於(yu) 宗廟神靈還是崇信的,即使春秋時代神靈信仰開始衰退,宗廟還是一種精神支柱,這在《左傳(chuan) 》中有清楚的記錄。但北方各國貴族對地方的風俗神怪,就很少談論了。《論語·述而》記“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當非一般意義(yi) 的不言神,而是不言地方神怪。這不隻是孔子個(ge) 人態度,是魯國貴族的一種傳(chuan) 統。問題的關(guan) 鍵,是貴族文化傳(chuan) 統有意與(yu) 民俗文化拉開距離,這在文獻中是有記載的,隻是以往未曾引起研究者注意。這是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需引述資料論證。

 

《左傳(chuan) 》莊公二十三年:“夏,公如齊觀社,非禮也。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整民也。故會(hui) 以訓上下之則,製財用之節。朝以正班爵之義(yi) ,帥長幼之序。’”魯莊公要觀齊社,且不論目的何在,曹劌的勸諫便反映了魯國貴族的一般態度。禮是用以“整民”,“訓上下之則”的,就是嚴(yan) 格宗法等級的意思。按說觀民社並非大事,為(wei) 何就能混同上下、破壞禮規?這應該就是貴族文化的傳(chuan) 統,要對地方性的民俗保持距離,否則隻是觀賞娛樂(le) 之事,不致如此嚴(yan) 重。《國語·魯語》和《穀梁傳(chuan) 》記此事,進一步證明這一點。《魯語》記曹劌的話說:“夫齊棄太公之法而觀民於(yu) 社,君為(wei) 是舉(ju) 而往觀之,非故業(ye) 也,何以訓民?”可見齊國原來的規矩,也是上下相隔,貴族不觀民社。現在齊國“棄太公之法”,打破上下規矩,曹劌勸魯君不應如此,否則“何以訓民?”《穀梁傳(chuan) 》說:“夏,公如齊觀社。常事曰視,非常曰觀。觀,無事之辭也,以是為(wei) 屍女也。無事不出竟。”先指“觀社”不是合於(yu) 禮製的“常事”,接著說莊公目的是為(wei) “屍女”。“屍女”之意,與(yu) 女性有關(guan) 。什麽(me) 意思呢?清人惠士奇說:“觀墨子而後知其說焉。墨子曰:‘燕有祖,齊有社,宋有桑林,楚有雲(yun) 夢,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蓋燕祖齊社,國之男女皆聚族而往觀,與(yu) 楚宋之雲(yun) 夢桑林同為(wei) 一時之盛,猶鄭之三月上巳,士與(yu) 女合,會(hui) 於(yu) 溱洧之瀕,觀社者誌不在社也,誌在女而已。”(34)這一解釋可能接近真相,魯莊公意不在社,而在觀民間男女之會(hui) 。《穀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又提到莊公出境,這是在後世儒家觀念中,莊公應被指責的地方。但這一點肯定不如混淆上下,無以“訓民”嚴(yan) 重。所以較早的文獻《左傳(chuan) 》和《國語》都強調這一點。周禮要維係上下規矩,這是大家熟知的;但上下規矩有排拒土著文化的意思,這一點需要引起注意。

 

《國語·魯語》:“海鳥曰‘爰居’,止於(yu) 魯東(dong) 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孫之為(wei) 政也!夫祀,國之大節也;而節,政之所成也。故慎製祀以為(wei) 國典。今無故而加典,非政之宜。’”臧文仲使人祭海鳥,是因為(wei) 其事涉“怪”,海鳥當在海邊,何故飛到魯國都城外停留三日?展禽在接下的評論中推測說:“今茲(zi) 海其有災乎?夫廣川之鳥獸(shou) ,恒知避其災也”,表現了當時貴族的理性主義(yi) 。但臧文仲也是有教養(yang) 的明智人物,決(jue) 不會(hui) 僅(jin) 僅(jin) 見“怪”就加祭典,一定是民眾(zhong) 因“怪”而傳(chuan) 言,在民間引起人心不安。所以臧文仲此舉(ju) 是遷就民俗,安撫民心,展禽的批評正對應此。執政貴族應保持“國典”的嚴(yan) 正,不可遷就民間靈怪風俗。類似的事情在鄭國也有發生。《左傳(chuan) 》昭公十九年:“鄭大水,龍鬥於(yu) 時門之外洧淵,國人請為(wei) 禜焉。子產(chan) 弗許,曰:‘我鬥,龍不我覿也;龍鬥,我獨何覿焉。禳之,則彼其室也。吾無求於(yu) 龍,龍亦無求於(yu) 我。’乃止也。”龍鬥於(yu) 洧水,國人請求祭禱禳災,決(jue) 不會(hui) 隻是因有龍鬥的傳(chuan) 聞,一定是因為(wei) 傳(chuan) 聞引起了恐慌,與(yu) 魯國海鳥事相似。恐慌的背後,是民間靈怪觀念。是否需要邦國執政出麵祭祀安撫人心,便事涉貴族文化與(yu) 民間文化的關(guan) 係。臧文仲和子產(chan) 都是當時貴族階層明智人物,前者選擇安撫,後者選擇拒絕,應都有當時的具體(ti) 考量,而不是有無迷信那樣簡單。這裏的中心問題是如何對待民眾(zhong) 傳(chuan) 聞及背後的風俗信仰。子產(chan) 說“禳之則彼其室”尤有意味,意思是承認民間傳(chuan) 說的靈怪有自己的活動天地,國人不必恐慌也不必祭禱消災,完全可以各安其位。這樣明智見解的實質,是希望保持一種與(yu) 民俗之間的適度關(guan) 係。

 

《左傳(chuan) 》哀公七年吳太宰嚭說:“大伯端委以治周禮,仲雍嗣之,斷發文身,裸以為(wei) 飾,豈禮也哉。”吳不在北方,也不是周初封國,“太伯端委以治周禮”未必是事實,有可能是吳王族編造的故事。但史官記錄這位太宰嚭的話,卻是周姓封國貴族共同的態度:封建貴族的後代應堅持“端委”的高雅,拒絕地方風俗,否則便是墮落,不合禮儀(yi) 。這個(ge) 說法正與(yu) 魯國貴族批評國君“觀社”,批評執政祭祀“爰居”一致。不僅(jin) 周姓封國的貴族有此傳(chuan) 統,他姓也有。《左傳(chuan) 》僖公十九年:“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yu) 次睢之社,欲以屬東(dong) 夷。司馬子魚曰:‘古者六畜不相為(wei) 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人乎?祭祀以為(wei) 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誰饗之。齊桓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義(yi) 士猶曰薄德,今一會(hui) 而虐二國之君,又用諸淫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得死為(wei) 幸。’”這段話多為(wei) 學者引用,說明春秋時代的人文思潮,“祭祀以為(wei) 人也,民,神之主也。”可是子魚恐怕不是不信神靈,他主要的意思是排拒地方社祭的“淫昏之鬼”。孔子先世是宋國公族,“不語怪力亂(luan) 神”的態度或淵源於(yu) 此。當然,這個(ge) 態度與(yu) 反對國君觀民社,反對執政祭祀海鳥的魯國貴族傳(chuan) 統也是相同的。

 

北方貴族有不言地方神怪、排拒民間風俗的傳(chuan) 統,考之《左傳(chuan) 》等史籍,是可證的。當然其間的情形複雜,各國也有差異,如上引資料,齊人“棄太公之法”觀民社,對於(yu) 排拒民間文化已有一些鬆動。《史記·魯世家》記齊、魯初建國時對民俗取不同態度,恐怕是由兩(liang) 國後世不同發展引出的傳(chuan) 聞。(35)但整體(ti) 上說,這樣的文化傳(chuan) 統,到春秋時代所有北方封國大體(ti) 都還保持著,齊也不會(hui) 例外。因為(wei) 這是“上、下之則”或國、野之分的一個(ge) 組成部分。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樣排拒民間文化的傳(chuan) 統,還需要研究。筆者推測有一個(ge) 原因。

 

西周初年封建諸侯,是由王室派遣移民建立封國政權,這些移民貴族在各地的統治權,不是自己征服得來,是周王室安排和支持的。因此西周禮儀(yi) 對維係這些邦國的統治秩序十分重要。禮儀(yi) 不僅(jin) 是政治上的製度,也是文化上的儀(yi) 式,二者混合一體(ti) 。北方貴族堅持文化儀(yi) 式不與(yu) 地方禮俗相混,堅持周禮“訓上、下之則”,是維持政治統治的一個(ge) 必要部分。春秋時活躍的北方諸侯,除秦以外大體(ti) 都是西周封國。這些封國的後代在定居某地很長時間以後,與(yu) 地方族群肯定已有交融,但移民的身份和記憶還在頑強堅持,這是他們(men) 特權和榮譽的源泉。《國風》是春秋時代作品,移民已在十代以上,可是還有不少詩句顯示對西方故土的懷念,以及移民的身份記憶,(36)可見這種意識的頑強。西周春秋考古也發現相似證據,一些東(dong) 方封國的諸侯卿大夫墓,到西周後期和東(dong) 周前期,葬製仍保持周俗。現在看來,這不僅(jin) 是堅持氏族傳(chuan) 統,也是堅持移民的高貴身份及相應禮儀(yi) 。北方封國貴族有排拒地方文化的傳(chuan) 統,這是史料可以證明的。為(wei) 何形成這樣的傳(chuan) 統,尚需研究,但北方封國移民和土著居民政治上的二元結構,可能是一重要原因。

 

《國風》很少表現民間風俗信仰,可能就與(yu) 貴族傳(chuan) 統排拒民俗文化有關(guan) 。《國風》是貴族的作品,大致是可以確信的。這個(ge) “貴族”的意思,應該是“國人”群體(ti) 。春秋時代貴族階層分化,西周時封國貴族的後代,已經分布到社會(hui) 的各種職業(ye) ,或服役,或耕田。但有一點很重要,因為(wei) 族姓身份的關(guan) 係,國人階層即使耕田服役,仍有許多人能夠學習(xi) 文字雅言和古代文獻。孔子少年時即如此,“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論語·子罕》),卻又“十有五而誌於(yu) 學”(《論語·為(wei) 政》),成禮樂(le) 文化大師。國人群體(ti) 的許多人貼近民間生活,使得他們(men) 的詩歌創作有“民歌”特色。(37)《國風》是春秋貴族文化中比較特別的一個(ge) 部分,從(cong) 廟堂政治走出,轉向日常生活,轉向田野山川草木蟲魚鳥獸(shou) ,語言生動活潑,明顯受口語歌謠影響。(38)盡管如此,《國風》作者掌握文字雅言,北方貴族語言雅馴,不言鬼神的傳(chuan) 統,是影響到這個(ge) 詩歌創作群體(ti) 的。這應當就是《國風》中甚少表現民間風俗信仰的原因。

 

北方貴族文化傳(chuan) 統排拒民俗風情,各國情況因曆史背景不同有差異,《鄭風》情歌風格獨特亦可由此理解。現在學界討論《鄭風》情歌特點,商業(ye) 風氣說較為(wei) 流行。此說來自清代魏源,他在討論鄭、衛“風俗淫佚”時說:“衛都河內(nei) ,鄭都河南……據天下之中,河山之會(hui) ,商旅之所走集也。商旅集則貨財盛,貨財盛則聲色輳。”(39)衛國的情況姑且不論,鄭國在春秋時商業(ye) 可能確實一度比較發達,是鄭國經濟上的一個(ge) 支持。但如果認為(wei) 鄭國商業(ye) 繁盛,導致社會(hui) 風氣浮華,就是過度推想了。魏源引《史記·貨殖列傳(chuan) 》說“趙女鄭姬”以聲色“奔富厚”,以證鄭國風俗浮華。其實司馬遷說的是人們(men) 容易趨向富貴聲色,各地皆然,並不特指趙、鄭。《貨殖列傳(chuan) 》曾分別討論各地不同的經濟與(yu) 民風,最後總結說:“故秦、夏、梁、魯好農(nong) 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趙設智巧,仰機利。燕、代田畜而事蠶。”(40)也就是說,包括鄭地在內(nei) 的多數地區都是以農(nong) 為(wei) 本,加以商賈,隻有齊、趙商業(ye) 浮華風氣較重。《鹽鐵論·通有》辯論各地不同民風,也是以趙為(wei) 商業(ye) 浮華之地,以“宋、衛、韓、梁(韓承鄭地)”為(wei) 耕稼淳樸之地,(41)與(yu) 司馬遷說法相似。前文提到《漢書(shu) ·地理誌》說鄭風由來是因為(wei) “土狹而險,山居穀汲,男女亟聚會(hui) ,故其俗淫”,也是說生活落後原始,與(yu) 商業(ye) 浮華說正好相反。可見漢代文獻皆不以故鄭地為(wei) 商業(ye) 浮華地區。另外有一點很重要,即鄭國在春秋實為(wei) 禮儀(yi) 文化重鎮。春秋後期楚靈王欲做霸主,楚貴族椒舉(ju) 說,那就要先學禮儀(yi) ,於(yu) 是楚國向宋、鄭兩(liang) 國學習(xi) 與(yu) 諸侯交往之禮。(42)鄭是禮儀(yi) 重鎮的名聲一直傳(chuan) 到後代,戰國文獻至有“周、鄭之禮”的說法。(43)《左傳(chuan) 》屢記鄭國商人活動,當非鄭國商業(ye) 比別處發達,而是因為(wei) 鄭國貴族與(yu) 商人有特別的關(guan) 係,商人在鄭國政治中屢有表現。(44)這樣的關(guan) 係不會(hui) 引起貴族“封建禮法”削弱。《鄭風》情歌並非縱情聲色,而是表達民間風情。究其原因,可能是鄭國貴族對民間文化的態度與(yu) 他國不同。鄭是西周末年受封的諸侯,而且封地不是周王授予,是鄭人武力開拓,周王追加承認。鄭的立國基礎不同於(yu) 其他北方封國,沒有長期國、野二元的傳(chuan) 統,與(yu) 貴族集團以外的其他族群關(guan) 係比較靈活,商人在鄭國的特別地位正說明這一點。因為(wei) 這個(ge) 特點,鄭貴族對民間文化可能有較開放的態度。前引子產(chan) 不肯“禜”祭龍鬥,不是要排拒民俗,而是要各安其位。《鄭風》風格獨特,有《溱洧》、《褰裳》那樣的表現民俗風情,有《山有扶蘇》、《狡童》那樣民謠式的野趣,或許正由此而來。這一點現在還隻是推測,但應該比商業(ye) 浮華說合理。

 

薑亮夫所說南北貴族文化傳(chuan) 統不同,楚國貴族比較能接近民間文化,現在也可以作進一步理解。楚文化的這種特點,可溯源到最初立國。楚不是西周封國,而是土著的方國。楚國在江漢流域的統治權,是“篳路藍縷”武力開拓得來,不是周王分封。《左傳(chuan) 》昭公十五年記北方貴族說:“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於(yu) 王室,以鎮撫其社稷。”(45)這個(ge) 分賜器物的禮製地位,楚國是沒有的。所以楚靈王抱怨:“昔我先王熊繹,與(yu) 呂伋、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今吾使人於(yu) 周,求鼎以為(wei) 分,王其與(yu) 我乎。”(46)說楚先王在周康王時與(yu) 齊、衛、晉、魯等國先公有同等地位,當然是誇大。但北方諸侯皆有分器而楚國沒有,卻是事實。楚國自春秋莊王時代開始重視周禮,參與(yu) 北方霸政,周禮文化從(cong) 此對楚國貴族有越來越深的影響。但楚國的統治權,自始不像北方封國那樣有“訓上、下之則”的禮儀(yi) 傳(chuan) 統,這一點十分重要。楚王族的統治權是在漫長過程中武力開辟,在陸續征服地方蠻、苗族群過程中,常需要主動協調彼此的關(guan) 係,楚貴族因此與(yu) 土著民族有較多的互動和合作。楚國的宗法製,不像在北方那樣造成上下之間懸隔。薑亮夫說:“楚階級製(或用等別製度更切)不嚴(yan) ,餘(yu) 讀楚史及漢人所傳(chuan) 楚地民情風習(xi) ,即便在後期,亦不見有甚深之等級差別,即在統治者與(yu) 齊民之間,亦不似齊魯三晉之嚴(yan) 肅。”(47)這一事實甚為(wei) 重要。楚國沒有十分嚴(yan) 格的等級差別,因此楚國貴族對地方民間文化,也沒有排拒的傳(chuan) 統,如薑亮夫所說,楚人是“習(xi) 於(yu) 蠻夷文明,而不自諱”,此“蠻夷文明”便是楚地土著文化。所以楚人能在國家祭祀禮典中安排《湘君》、《湘夫人》、《山鬼》這樣地方神靈的歌舞,不是像北方貴族那樣拒之為(wei) “淫昏之鬼”。《楚辭》表達地方巫風,肯定不隻是屈原個(ge) 人興(xing) 趣,當與(yu) 楚國貴族共同文化態度有關(guan) 。戰國末年,楚國地域感情強烈,有不同尋常的“楚民族”精神,不僅(jin) 在貴族詩歌中表達,也在民眾(zhong) 情緒中表達。而北方則少見這樣地方性族群感情,由這些現象聯係起來看,《國風》與(yu) 《楚辭》文化風格的不同,背後實有深廣的曆史內(nei) 涵需要探究。

 

綜上所述,《國風》的地域文化特征,是一個(ge) 古老的話題。但有些基本情況,現在也許要回到起點重新思考。《國風》為(wei) 什麽(me) 很少表現民間風俗意義(yi) 的地域文化?黃河流域的北方中國地域遼闊,各地有不同的地理風貌和物產(chan) 。自新石器時代以來,各地文化自然形成多樣性。西周封建,分遣以周人為(wei) 主的貴族集團移居各地建立封國,建成統一的上層政治網絡,對古代社會(hui) 發展有重要推進作用。同時也形成北方各邦國移民貴族與(yu) 土著居民政治與(yu) 文化儀(yi) 式上的二元結構。《國風》寫(xie) 作的年代,正當貴族社會(hui) 秩序崩壞,上下陵替,貴族階級的成員分布到社會(hui) 的各個(ge) 階層各種職業(ye) 。他們(men) 的詩歌創作走出廟堂,詠唱日常生活的喜怒哀樂(le) ,表現出各邦國不同的文化風尚和趣味。但這個(ge) 詩歌創作群體(ti) 又是掌握文字、雅言的貴族後代,北方貴族語言雅訓,拒斥地方神怪的文化傳(chuan) 統,在他們(men) 的創作中仍有影響。十五《國風》各有地方特色,文化精神又有人文主義(yi) 的共同傾(qing) 向,其原因可能由此而來。當然,這是一個(ge) 複雜問題,本文提出初步思考,仍有待學界共同探究。無論如何有一點可以確定,《國風》地域文化研究,現在需要開拓新的視野。《國風》的地域文化特征,不僅(jin) 是各國《風》詩不同文學風格抒情特點的問題,還涉及貴族文化與(yu) 地方民間文化的關(guan) 係,《國風》背後北方貴族文化的傳(chuan) 統等問題,需要在西周至春秋政治社會(hui) 演變的複雜背景下作整體(ti) 的探索。

 

注釋:
 
①分別為東周(《周南》、《召南》、《王風》)、秦國(《秦風》、《豳風》)、晉國(《魏風》、《唐風》)、鄭國(《鄭風》、《檜風》)、衛國(《邶風》、《鄘風》、《衛風》)、陳國(《陳風》)、曹國(《曹風》)、齊國(《齊風》)。
 
②元代吳澄說:“《風》因詩而為樂,《雅》、《頌》因樂而為詩。”(吳澄:《吳文正集》卷1《四經敘錄》,《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97冊,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5頁)劉大傑討論《詩經》時曾引述此語,並表示讚同。(參見氏著:《中國文學發展史》(上),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4頁)《國風》“因詩而為樂”,則詩歌是音樂的基礎,論樂必本於詩。
 
③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72頁。
 
④趙沛霖:《現代學術文化思潮與詩經研究——二十世紀詩經研究史》,北京:學苑出版社,2006年,第155、169-170頁。
 
⑤《史記》卷28《封禪書》,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272頁。
 
⑥諸侯祭祀境內名山大川,戰國以前已出現,《史記》卷28《封禪書》:“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第1272頁)戰國時代集權國家的祭祀係統,一麵繼承前代禮儀,一麵有“明鬼神,祇山川”以整齊人民的設想,當有新的損益。所以秦所繼承的東方名山大川祭祀係統,可理解為戰國時形成。
 
⑦《史記》卷28《封禪書》,第1278頁。
 
⑧袁珂認為,《山海經》的內容是原始社會末期酋長兼巫師的人口述而世代相傳下來的。(參見氏著:《山海經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頁)可是看《五藏山經》所記各地山神靈怪,形狀都是人與鳥、獸的組合,似乎已是經過某種類型化整理,未必是各地原始神靈信仰。所以《山海經》資料的性質現在還難以確定。
 
⑨劉大傑:《中國文學發展史》(上),第67頁。
 
⑩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376頁。
 
(11)朱熹注:《詩集傳》,趙長征校,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05頁。
 
(12)方玉潤撰:《詩經原始》,李先耕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81頁。
 
(13)《漢書》卷28下《地理誌下》,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476頁。
 
(14)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376頁。
 
(15)《詩序》:“《關雎》,後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269頁)“風”是風教,陳幽公“風”不正,影響到民間男女。此為《詩序》的思路。
 
(16)解釋從方玉潤《詩經原始》,後麵的幾句說法頗有不同解釋,但表達民間風尚是無疑的。
 
(17)朱東潤《詩心論發凡》:“吾國婦女之幽鬱,幾成特性,近十年來,雖略有遷移,而風習優存,未經大變。求諸昔日之文學,則作家如李清照、朱淑真,文學中之人物如馮小青、林黛玉,皆此類也……春秋之時,魯、衛為文化最盛之地。衛之貴婦女,幽鬱之性特甚,今見於《邶》、《鄘》、《衛》之詩者,如《柏舟》、《綠衣》、《燕燕》、《日月》、《終風》、《泉水》、《載馳》、《竹竿》、《河廣》之篇,蓋無往而不充滿涕淚。”(氏著:《詩三百篇探故》,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21頁)
 
(18)陳子展說:“《桑中》,是揭露衛國統治階級貴族男女淫亂成風之詩。……詩中孟薑、孟弋、孟庸正指世族妻妾。所謂桑中、上宮、淇水之上,正指竊色偷情之地。所謂采唐、采麥、采葑,或是作者為淫奔者掩人耳目的托詞……”(氏著:《詩三百解題》,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63頁)
 
(19)朱熹注:《詩集傳》,第72頁。
 
(20)轉引自陳子展:《詩三百解題》,第343頁。
 
(21)作者是去參與溱洧兩岸的情愛盛會,還是去旁觀熱鬧,不能確定,自來有兩種理解。朱熹說參與,方玉潤說旁觀,陳子展也說旁觀。但不論參與還是旁觀,作者是欣賞與喜樂的,這一點沒有疑問。
 
(22)方玉潤撰:《詩經原始》,第226頁。
 
(23)孫作雲:《〈詩經〉戀歌發微》,《〈詩經〉研究》,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288-291頁。以下凡引孫作雲觀點均出此文,不再另行標注。
 
(24)孫詒讓認為:“陰訟,爭中冓之事以觸法者。勝國,亡國也。”(孫詒讓撰:《周禮正義》,汪少華整理,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1266-1267頁)孫詒讓廣引文獻,證明“勝國”是亡國,這是非常重要的考證。亡國之社,就是當地居民原先所屬的社。
 
(25)葛蘭言:《古代中國的節慶與歌謠》,趙丙祥、張宏明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7頁。相關論證分別見第1章《鄉村愛情》一節和《山川歌謠》一節。
 
(26)葛蘭言:《古代中國的節慶與歌謠》,第115頁。
 
(27)參見趙沛霖:《現代學術文化思潮與詩經研究——二十世紀詩經研究史》,第253頁。
 
(28)朱東潤:《詩三百篇探故》,第3、16-33頁。
 
(29)參見胡念貽:《關於〈詩經〉大部分是否民歌的問題》,《先秦文學論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葉國良:《〈詩經〉的貴族性》,《經學側論》,新竹:台灣“清華大學”出版社,2005年。
 
(30)夏傳才:《思無邪齋詩經論稿》,北京:學苑出版社,2000年,第176、179頁。
 
(31)張啟成、付星星:《論〈鄭風〉的情歌》,《〈詩經〉風雅頌研究論稿新編》,北京:學苑出版社,2011年,第129頁。
 
(32)《漢書·地理誌》說:“(鄭國)土狹而險,山居穀汲,男女亟聚會,故其俗淫。”(《漢書》卷28下《地理誌下》,第1475頁)這就是張啟成、付星星文“水阻山險”說的由來。清代魏源《詩古微》談到鄭風特點,說是商業發達,貨財流通引起聲色輻輳。參見魏源全集編輯委員會編校:《魏源全集》第1冊,長沙:嶽麓書社,2004年,第411頁。
 
(33)薑亮夫:《楚辭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91-117、223頁。
 
(34)惠士奇:《惠式春秋說》,《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72冊,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831頁。
 
(35)《史記·魯世家》:“魯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魯,三年而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然後除之,故遲。’太公亦封於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簡其君臣禮,從其俗為也。’及後聞伯禽報政遲,乃歎曰:‘嗚呼,魯後世其北麵事齊矣!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史記》卷33《魯世家》,第1396頁)
 
(36)《詩經》中的不少詩句可供參考,如《邶風·穀風》:“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昏,不我屑以”;《邶風·簡兮》:“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檜風·匪風》:“匪風發兮,匪車偈兮。顧瞻周道,中心怛兮”;《曹風·下泉》:“洌彼下泉,浸彼苞稂。愾我寤歎,念彼周京。”
 
(37)《國風》不是民歌,而是貴族創作,許多學者同意這一判斷。但《國風》內容和風格接近民間,若單純認為貴族作品似又不妥。一些學者在否定“民歌”說的前提下,提出修正的看法。參見胡念貽:《關於〈詩經〉大部分是否民歌的問題》,《先秦文學論集》,第87頁;夏傳才:《思無邪齋詩經論稿》,第177、178頁。
 
(38)《國風》寫作形式上的起興和複遝,內容上的質樸清新,都表現口語歌謠的特點。參見胡念貽:《關於〈詩經〉大部分是否民歌的問題》,《先秦文學論集》,第89-90頁。
 
(39)魏源全集編輯委員會編校:《魏源全集》第1冊,第411頁。
 
(40)《史記》卷129《貨殖列傳》,第2833頁。
 
(41)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41-42頁。
 
(42)《左傳》昭公四年:“楚子合諸侯於申。椒舉言於楚子曰:‘臣聞諸侯無歸,禮以為歸。……’王使問禮於左師與子產”,宋國“獻公合諸侯之禮六”,鄭國“獻伯子男會公之禮六”。
 
(43)《管子·侈靡》:“周、鄭之禮移矣,則周律之廢矣。”
 
(44)劉知幾在《史通·二體》中指出,《春秋》編年體史書有一“短”,無論什麽人物事件,隻要與國事無關,就不會記錄。(劉知幾著,浦起龍通釋:《史通通釋》,王煦華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4頁)然則《左傳》中罕有記其他諸侯國商人活動,不是沒有商人,是其活動與國事無關。鄭國立國時曾與商人合作,所以商人在鄭國有特別地位,其活動時與政事相關,這才多有記錄。
 
(45)此為晉國籍談所說,原意似說晉國沒有受賜,但周王立即反駁,曆數晉初封時受賜,籍談無言以對。
 
(46)《左傳》昭公十二年。呂伋,薑太公子丁公;王孫牟,衛康叔子康伯;燮父,唐叔子;禽父既伯禽。(參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339頁)
 
(47)薑亮夫:《楚辭學論文集》,第117頁。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