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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活埋的永生:滬上紀念王船山誕辰四百周年座談會(hui) 致辭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五日辛卯
耶穌2019年12月20日

首先感謝各位同仁在這麽(me) 寒冷的冬天,冒雨來參會(hui) 。繼明兄一直做船山研究,今天又召集這個(ge) 會(hui) ,使滬上船山學者會(hui) 講一堂,紀念船山誕辰四百周年,會(hui) 議雖小,但意義(yi) 重大。
在船山誕辰四百周年之際,麵對船山的煌煌巨著,我覺得我們(men) 首先應該反躬自省:船山是怎樣做學問的?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學者又是怎樣做學問的?船山“從(cong) 天乞活埋”,躲在深山,一個(ge) 人麵對古人和來者,在經典解釋中進入斯文之命的大生命,在為(wei) 六經“開生麵”的工作中重新活出來,這是怎樣的生命學問啊!
而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學術生活呢?越來越工業(ye) 化的學術生產(chan) 和量化考核幾乎扼殺了精神生活的最後一點活力。“匡人其如予何”的斯文之命,反而在學術資源高度發達和學術生產(chan) 高度繁榮的時代麵臨(lin) 前所未有的危機,麵臨(lin) 著比在明末深山中的處境中還要嚴(yan) 重的危機。我想,這可能是今天紀念船山誕辰四百周年時最值得各位警醒的問題意識。
今天一說起學術理想的堅守,人們(men) 動輒對以現實生活的艱難。但今天無論多麽(me) 艱難的學者生活,也不及船山處境之萬(wan) 一。在日常生活中,船山隻是一介塾師,隻相當於(yu) 中小學老師,而且居無定所,時刻要逃離可能的政治迫害。他的很多著作都是在流亡之中,借朋友的紙筆所寫(xie) 。寫(xie) 完之後,就隨手送給朋友,流散各處。如果不是兩(liang) 百年之後由曾氏兄弟搜羅刊行,可能早就軼失了。這便是一個(ge) “活埋”自己的人所獲得的永恒生命,而我們(men) 如果沒有這樣決(jue) 絕的生活選擇,又怎麽(me) 可能擺脫學術工業(ye) 的係統控製呢?
“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船山何人也?我輩何人也?每次翻開船山的書(shu) ,我都強烈地感受到這個(ge) 問題的逼迫。近年來,我一直在讀船山的書(shu) ,開船山的課。每月一次,古典書(shu) 院的師生堅持在無錫做《詩經》會(hui) 講,讀船山《詩廣傳(chuan) 》。這學期,就在我們(men) 開會(hui) 的這個(ge) 教室,我每周會(hui) 帶同濟的博士生讀船山《周易外傳(chuan) 》。上學期的研究生課則讀了《周易內(nei) 傳(chuan) 》。我們(men) 讀得很慢,因為(wei) 船山的每一句話都能引起我們(men) 很多思考和討論,越討論越覺得義(yi) 蘊無窮。
在船山著作研討中,我和同學們(men) 深深地覺得,船山所謂“六經責我開生麵”誠非虛言。“六經責我開生麵”不是“我為(wei) 六經開生麵”。首先一定是在長期的經典涵泳中,六經使我洗心革麵了,然後我才有可能在六經的指引和召喚下,按六經自身的脈絡展開生麵。“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都是天道性命的自新,也是我在“天命之謂性”的認領中進行的“率性之謂道”和“修道之謂教”。船山領受了“日生日成”的性與(yu) 天命,領受了六經責之於(yu) 我的斯文之命,然後徹底改變了自己作為(wei) 一個(ge) 個(ge) 人的日常生活。
於(yu) 是,這個(ge) “活埋”的人,把自己埋進了生活,埋進了真正永生的生活,是謂活埋。而我們(men) 一般人卻隻是等著死後被埋的命運,是謂死埋。有的人活埋而永生,有的人死埋而永死。活埋還是死埋?生還是死?這是一個(ge) 問題,這是四百年之後仍然活著的船山向我們(men) 這些必死的人提出的嚴(yan) 峻問題。麵向這個(ge) 問題,做出自己的選擇,這是四百年之後的我們(men) 在這個(ge) 人麵前必須做出的生命決(jue) 斷。
“活埋”的決(jue) 斷使船山的生命打成了一片。如此獲得的整全生命,無論長短,都是長久的。否則,即使長壽,也是短的。如此打成一片的學問,無論經史義(yi) 理漢學宋學,都是為(wei) 己之學。學而已矣,其樂(le) 無窮。否則,經史義(yi) 理相互齟齬,漢學宋學顧此失彼,支離破碎,“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與(yu) 接為(wei) 構,日以心鬥”,苦不堪言。孔顏所樂(le) 何事?船山所埋何物?兩(liang) 千年之後,四百年之後,仍然是值得反複尋思的問題。
去年在嶽麓書(shu) 院舉(ju) 行的第六屆古典學年會(hui) 主題叫“經史與(yu) 義(yi) 理”,我因照顧家人未能前往,但提交了一篇文章《船山<詩廣傳(chuan) >中的經史與(yu) 義(yi) 理》。我在文中發現船山《詩經稗疏》中的字義(yi) 訓詁與(yu) 《詩廣傳(chuan) 》的義(yi) 理發揮並不是兩(liang) 片學問,而是一片學問,不是兩(liang) 種功夫,而是一種功夫。譬如《稗疏》對《周頌·載芟》“實函斯活”的“實”與(yu) “函”二字所作的字義(yi) 辨析,與(yu) 《詩廣傳(chuan) ·論關(guan) 雎》所講的三代質文關(guan) 係“忠有實、情有止、文有函”,實際上有一種相互發明的關(guan) 係。《周頌》與(yu) 《二南》,《載芟》之農(nong) 作與(yu) 《關(guan) 雎》之婚禮,小學訓詁與(yu) 大學義(yi) 理,道體(ti) 領悟與(yu) 功夫實踐,每每遙相呼應,“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
今天,經學複興(xing) 是一個(ge) 令人振奮的趨勢,但片麵排斥義(yi) 理之學卻令人擔憂。同樣,中國哲學的學術積累也是不可否認的成就,但片麵排斥經學也顯出其狹隘。今天紀念船山誕辰四百周年,我們(men) 有必要反思百年中國哲學學科建設的得失,也有必要反思十多年來經學複興(xing) 的教訓。在船山麵前,無論經學還是理學和哲學,都有必要重新出發,在與(yu) 差異性的對話中,為(wei) 各自的學術領域開出生麵。
不但儒學內(nei) 部差異如此,儒學外部差異亦當如是。在船山的各種論述中,隨處可見他對於(yu) 佛道兩(liang) 家的批判。但他的批判是建立在對批判對象深入了解基礎上的批判,而且是以一種開放的和創生性的對話形式展開的批判。譬如他寫(xie) 的《莊子通》,尤其是《莊子解》,雖然他並未放棄對莊子的批判態度,但這絲(si) 毫不妨礙他對莊子做同情的了解和正麵的發揮。而且,這些發揮的思想深度,絕不在曆代莊學注疏之下。甚至可以說,經由船山解釋的莊子,方才煥發出其被遮蔽千年的生麵。船山可謂莊子的“郢人之質”,非此諍友不能反襯莊子的運斤之意。反過來,僅(jin) 從(cong) 船山汪洋恣肆的文氣,我們(men) 也能感受到莊子“運斤成風”的密度和力量。
《詩》雲(yun)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焦循釋《論語》“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雲(yun) “執其一端為(wei) 異端,執其兩(liang) 端為(wei) 聖人”,“惟不同而後能善與(yu) 人同”。觀夫船山之學,可謂深得攻玉之道,以及孔子“和而不同”之旨。船山從(cong) 不輕言明末流行的“三教合一”,但也絕非自限和教條;堅持不懈地批判佛老,但其批判卻入木三分,可謂被批者的知音。越成為(wei) 自己,越成就他者,即使是在批判性對話的形式中發生。無論儒學還是佛老,都需要在這種“惟不同而後能善與(yu) 人同”的批判對話中互為(wei) 他山之石,打磨出生麵。
今天,麵對西學這塊巨大的石頭,華夏文明還能否打磨出玉石本有的熠熠生麵?抑或,是否會(hui) 在巨石的撞擊之下碾為(wei) 齏粉?或在文明衝(chong) 突中玉石俱焚?我相信船山的學問可以給我們(men) 帶來決(jue) 定性的啟發。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四百年之後,船山之學的未來使命,也許才剛剛開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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