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諡法製度的特點

作者：戴衛紅（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魏晉南北朝諡法製度研究”負責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二日戊子

          耶穌2019年12月17日

魏晉南朝皇帝的諡號以單諡為(wei) 主，十六國北朝皇帝的諡號以複諡為(wei) 主，具有很強的獨立標識意義(yi) 。魏晉南北朝時期，帝王諡法的禮儀(yi) 範式日漸繁縟，亦愈加製度化。不過，群臣議諡、南郊告諡、題諡於(yu) 神主之背等主要儀(yi) 式並沒有改變。

《禮記·禮運》說：“夫禮必本於(yu) 天，殽於(yu) 地，列於(yu) 鬼神，達於(yu) 喪(sang) 、祭、射、禦、冠、昏、朝、聘。故聖人以禮示之，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禮”存在於(yu) 人們(men) 生活的方方麵麵，在古代國家治理中具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周禮》中有吉、凶、軍(jun) 、賓、嘉“五禮”，而諡法便是五禮中“凶”禮的一部分。《說文》雲(yun) ：“諡，行之跡也”，《史記·樂(le) 書(shu) 》雲(yun) “故觀其舞而知其德，聞其諡而知其行”，諡是古人死後的一種特殊名號。

古代帝後、高官大臣死後，朝廷根據他們(men) 的生平行為(wei) ，給予一個(ge) 稱號，這就是諡或諡號。由於(yu) 它是名字之後新增的稱呼，所以在字形上寫(xie) 作“諡”。曆代相沿形成的有關(guan) 給諡的一套規定和法則，就是諡法。由於(yu) 諡號是對死者一生德行的正式評價(jia) ，關(guan) 係到死者的毀譽榮辱，也關(guan) 係到社會(hui) 對其本人及子孫的看法，故極受社會(hui) 的重視。所謂“生有名，死有諡。名乃生者之辨，諡乃死者之辨”。

周初天子稱天以諡，諸侯以下賜諡，臣子不得私諡。春秋時製諡仍根據死者生前行跡，在諡的對象及賜諡之禮儀(yi) 等方麵有所變化。雖然卿大夫死後，仍主要由國君定其諡號，然諸侯之諡，已由大臣及公子議定，並出現了私諡。秦滅六國統一天下之後，頒布了廢止諡法的詔書(shu) 。不過，秦朝滅亡後諡法又恢複施行。兩(liang) 漢時期的諡法製度比先秦時期的諡法更具規範性，魏晉南北朝也是諡法製度發展變化的一個(ge) 重要時期。

墓誌刻寫(xie) ：研究諡法的第一手材料

魏晉南北朝時期，禮學興(xing) 盛，《通典》載這一時期的禮學家有百餘(yu) 位。禮學家不僅(jin) 對禮學經典著作進行疏義(yi) 、考證，並根據現實的禮製變化及需要，對其進行了增訂和修改，或撰新著。《隋書(shu) 》卷三二《經籍誌》中便記載這一時期有關(guan) 喪(sang) 禮的著作多達五十餘(yu) 種。在這種背景下，湧現出一批諡法專(zhuan) 著，如魏晉之際荀顗推演增廣劉熙的《諡法注》，何晏撰《魏諡議》；晉朝張靖撰《諡法》兩(liang) 卷、《廣諡》一卷，杜預撰《春秋釋例·諡法》（被後人稱為(wei) 《春秋諡法》）；梁朝沈約撰《諡例》十卷，賀琛撰《新諡法》，裴子野著《附益諡法》。這些著作以諡法解和諡號分類匯編為(wei) 多，著重於(yu) 對《逸周書(shu) ·諡法解》的諡號用字進行評注、考據，輯錄帝王將相名臣的諡號，對唐乃至宋代諡法影響極大。《春秋諡法》《廣諡》《諡例》《新諡法》便是北宋蘇洵奉詔編定六家諡法中的四家。但可惜的是，這些文獻在宋以後多有亡佚。20世紀六七十年代，吐魯番阿斯塔那316號墓中出土了編號為(wei) 60TAM316：082、083和60TAM316：084文書(shu) 殘片。在60TAM316：082殘卷的左麵中間部分，有“諡法”二字，其句式也為(wei) “×××曰×（諡字）”；其中的內(nei) 容與(yu) 《逸周書(shu) ·諡法》《史記正義(yi) ·諡法解》《獨斷·諡法》中的“諡法”有相同或出入的地方。這份《諡法》殘本中出現了已經失傳(chuan) 的諡字，如“通敏先識曰□”；還有現存文獻不載的諡解，如“殘仁損善曰克”“綏來士民曰懷”“協諧九族曰和”等。這一《諡法》殘本為(wei) 研究中國古代諡法製度提供了寶貴的一手資料，也體(ti) 現了魏晉南北朝時期學者對《諡法》的闡釋和增廣。

出土墓誌中也保留了很多魏晉南北朝時期諡號刻寫(xie) 的第一手材料。墓誌諡號的刻寫(xie) 呈現出多種情況：一是墓誌主人題名中有諡號，墓誌結尾處出現諡號，議諡程序或皇帝賜諡詔書(shu) 全部刻寫(xie) 出來，這是墓誌中諡號刻寫(xie) 最為(wei) 完備的情況；二是雖墓誌題名無諡，墓誌正文結尾寫(xie) 明諡號；三是墓誌題名列諡，正文中不再提及諡號；四是墓主在史書(shu) 中有諡，墓誌中卻無諡；五是墓主在史書(shu) 中無諡，墓誌中有諡；六是史書(shu) 與(yu) 墓誌中均有諡，但諡號的記載有異同；七是有追贈官，但無諡號；八是諡號的空刻、補刻；九是本人墓誌中提及父祖諡號，與(yu) 史書(shu) 所載或相照應或補充。造成這些情況尤其是諡號補刻、空刻情況的因素很多，墓誌主人死後，家人或下屬向朝廷請諡，朝廷議諡畢後，將諡號賜給喪(sang) 家，在喪(sang) 禮中使用。但是喪(sang) 家距離京城有遠有近，若路程遙遠，來不及在下葬的時候將諡號刻在墓誌銘之上。因此，這便直接導致了喪(sang) 主墓誌銘上諡號的空刻。針對這一情況，西晉荀顗上《諡法》雲(yun) ：“若賜諡而道遠不及葬者，皆封策下屬，遣所承長吏奉策即家祭賜諡。”另外，在現實的刻寫(xie) 條件下，墓主家人為(wei) 尊者諱以及朝廷重新追贈美諡、複諡等因素，會(hui) 導致墓誌中的諡號與(yu) 史書(shu) 中的記載不同。這為(wei) 我們(men) 動態地認識這一時期諡法製度在現實執行時的特點及對官僚社會(hui) 的影響提供了寶貴的材料。

帝王諡法禮儀(yi) 範式的規範化

從(cong) 兩(liang) 漢到魏晉南北朝時期，皇帝和皇後妃嬪、隱逸人物在諡號用字、字數和諡法製度等方麵也發生了變化。從(cong) 劉邦之子劉盈開始，諡號以複諡為(wei) 主，且第一個(ge) 字都用“孝”字。而魏晉南朝皇帝的諡號以單諡為(wei) 主，十六國北朝皇帝的諡號以複諡為(wei) 主，具有很強的獨立標識意義(yi) 。魏晉南北朝時期，帝王諡法的禮儀(yi) 範式日漸繁縟，亦愈加製度化。不過，群臣議諡、南郊告諡、題諡於(yu) 神主之背等主要儀(yi) 式並沒有改變。

從(cong) 《公羊傳(chuan) 》《白虎通》《春秋釋例》《通典》的討論來看，從(cong) 先秦、漢代直到唐代，對婦人的諡法有很多爭(zheng) 議。漢代如無特殊情況，皇後皆有諡製度化。漢初的皇後依然遵循“婦人無外行，不另給諡”的原則隨夫諡而稱，如漢高祖諡“高”皇帝，呂後稱“高”皇後。而別擬諡成為(wei) 魏晉南北朝時期皇後給諡的主流形式，也引發人們(men) 逐漸對後妃諡字解意的重視。皇後諡字中，宣、恭、昭、德、懿、穆、獻等經常使用。賀琛《諡法》就分為(wei) 三卷，其中婦人獨有一卷，這是中國古代諡法製度中前所未有之創舉(ju) 。在皇後諡法的禮儀(yi) 中，對於(yu) 逝去的皇後在諡號未定之前，稱為(wei) “大行皇後”。到唐太宗長孫皇後的諡冊(ce) 中，不稱其為(wei) “大行皇後”，而稱為(wei) “皇後長孫氏”。皇後與(yu) 帝王諡號取得的地點最大不同在於(yu) ，“天子諡成於(yu) 郊，後妃諡成於(yu) 廟”，這一點一直影響後世皇後諡法禮儀(yi) 。

魏晉南北朝時期，隱逸人士得諡途徑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門生親(qin) 故私諡，一類是請諡朝廷而賜予。他們(men) 的諡號字數基本上為(wei) 雙字複諡，後綴以“+先生”或“+處士”；諡號用字多是與(yu) “文”“貞”“玄”“德”組合的複合詞，與(yu) 他們(men) 才學精深、德行高尚、聲名卓著的德行與(yu) 修業(ye) 密切相關(guan) 。唐宋以來無爵者稱子、朝廷賜養(yang) 德丘園、聲實明著者諡“先生”的法令規定，實來源於(yu) 魏晉南北朝時期。

諡法是禮製的一部分，它作為(wei) 統治者籠絡、鼓勵廣大官吏的重要手段，在社會(hui) 政治等級結構中有著特殊的意義(yi) ，又是官僚製度的一個(ge) 重要環節。學術界對於(yu) 魏晉南北朝時期諡法對當時官僚製度影響的研究還不夠深入具體(ti) ，而此期官僚製度的發展對諡法製度變化的影響也沒有被重視。隨著官僚製度的發展，魏晉南北朝時期官員的諡法發生了三個(ge) 重要變化。

一是得諡官員的身份發生了重大轉變。兩(liang) 漢時期，對百官給諡資格有嚴(yan) 格的規定，百官有爵為(wei) 侯伯則給諡，否則得不到諡號。魏晉之際，結合爵位和現實功行（官品在五品及以上）決(jue) 定百官諡號，取消了那些僅(jin) 靠父蔭為(wei) 爵者得諡的權利，對“有爵則有諡”的古製是一種衝(chong) 擊。不僅(jin) 生前有爵的官員可以得到諡號，生前無爵的官員死後也能得諡。這是中國古代官員諡法的一個(ge) 重大變化，與(yu) 魏晉南北朝時期爵製變化息息相關(guan) 。實際的賜諡中，官員生前在職的功勞、德行更大程度地影響著得諡與(yu) 否及其諡號的好惡。

二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官員諡號用字以單諡和美諡為(wei) 主。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hui) 風氣雖以複諡為(wei) 美，但實際評諡過程中官員諡號以單諡為(wei) 主。諡號用字絕大多數為(wei) 美諡或平諡，惡諡極少。由於(yu) 現實評議的需要，采用了《逸周書(shu) ·諡法解》篇中所沒有的諡號用字。但由於(yu) 當時的學者對《諡法解》或注釋、或推演、或增補，這些諡號用字仍可能有本可依。

三是隨著官僚製度的發展，尚書(shu) 省等行政官員參與(yu) 到官員的諡法程序中。兩(liang) 漢時期，諡法主要由禮官大鴻臚卿負責。兩(liang) 晉南朝時期，尚書(shu) 省官員參加了百官給諡程序中“議諡”這一環節。北魏官員諡號的實際評議過程中，尚書(shu) 省負責審核行狀的真偽(wei) ，確定行狀的記載與(yu) 考簿的記載一致之後，將行狀交由太常寺，太常卿、太常博士根據行狀評議此人的諡號。當官員的諡號與(yu) 其生前考課行跡不一致時，尚書(shu) 省的官員依照官員生前的考課行跡，對禮官評議的諡號進行駁議。這一點直接影響了唐代的相關(guan) 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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