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羲對孟子道德哲學的詮釋及其特點
作者:郭美華(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華東(dong) 師範大學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哲學研究》,2019年09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十八日甲申
耶穌2019年12月13日
摘要
黃宗羲解釋孟子的道德哲學,盡管總體(ti) 上處於(yu) 宋明理學的框架之內(nei) ,但在具體(ti) 詮釋中,有著將倫(lun) 理之境與(yu) 自然世界相區隔的自覺,並對本體(ti) -宇宙論的詮釋進路有相當反思。一方麵,他將自然世界的自在性從(cong) 倫(lun) 理世界的束縛中釋放出來,另一方麵也將人從(cong) 超越的普遍本體(ti) 的概念中解放出來。如此,他對工夫論和性善論都作了具有新意的解釋,即不單純將自覺自為(wei) 的持守視為(wei) 工夫和性善的全部,而是突出工夫與(yu) 性善的內(nei) 容包含麵向自然自在開放的維度。
黃宗羲自述《孟子師說》是因為(wei) 其師劉宗周對於(yu) 四書(shu) 的闡釋獨缺《孟子》,所以依他自己對老師思想的理解而代為(wei) 撰述:“先師子劉子於(yu) 《大學》有《統義(yi) 》,於(yu) 《中庸》有《慎獨義(yi) 》,於(yu) 《論語》有《學案》,皆其微言所寄,獨《孟子》無成書(shu) 。羲讀《劉子遺書(shu) 》,潛心有年,粗識先師宗旨所在,竊取其意,因成《孟子師說》七卷,以補所未備,或不能無出入,以俟知先生之學者糾其謬雲(yun) 。”(《孟子師說》,見《黃宗羲全集》第一冊(ce) ,第48頁。下引該書(shu) 隻注頁碼)盡管黃宗羲是“代師立言”,客觀上也受到其師影響,但實質上《孟子師說》是其本人思想的體(ti) 現。(參見劉述先,第134頁)在一般論者看來,黃宗羲有著“盈天地皆心也”與(yu) “盈天地皆氣也”的矛盾(參見沈善洪《黃宗羲全集序》,第13-23頁),這在一定意義(yi) 上看到了黃氏哲學的複雜性一麵,但是立足於(yu) 一本論的立場,這二者並非一個(ge) 簡單的分別範圍或界域的問題,而是一個(ge) 更為(wei) 基礎性的道德生存論的奠基問題。1
曆史地看,在對孟子道德哲學的詮釋上,蘊含著兩(liang) 個(ge) 基本的矛盾:一是道德生存與(yu) 宇宙世界的矛盾,或者倫(lun) 理存在之域與(yu) 自在自然的矛盾。這個(ge) 矛盾,在宋明儒學的主流中,大多以本體(ti) -宇宙論的模式來加以闡釋。而本體(ti) -宇宙論的模式不但無法合理地詮釋人自身的存在,也遮蔽、湮沒了整體(ti) 世界的自在性。一是先天本體(ti) 與(yu) 現實工夫的矛盾,或者是現實生命存在與(yu) 超驗或先天實體(ti) 之間的矛盾。先天本體(ti) 或超越實體(ti) 的進路,將活潑潑的人生囚禁起來,實質上反而是反人生的。黃宗羲通過區分倫(lun) 理存在之域與(yu) 自在自然,對於(yu) 本體(ti) -宇宙論模式的詮釋範圍加以限製,而分別安頓了“盈天地皆心也”與(yu) “盈天地皆氣也”的說法,重新釋放出世界整體(ti) 的自在性;並在工夫論的討論中,將生命的生機流行不已視為(wei) 真正的工夫,以生命的氣機流行不已,消解了陵越生命本身的先天本體(ti) 或超越實體(ti) 。進而,在理解性善問題上,立基於(yu) 倫(lun) 理存在之域與(yu) 自在自然的分界,黃宗羲強調活潑潑的生機流行之生命存在之實,就是人之性的起點;而生命之生機流行不息,即是主體(ti) 自為(wei) 地肯定自身生命展開之善。隻有從(cong) 生命活動過程的自為(wei) 肯定角度,才能合理地理解性善。黃宗羲明確強調,性善隻是就人自身的存在而言,而不得就宇宙整體(ti) 和其他萬(wan) 物而言;而人自身源初的生命綻放之實,就是行事之不斷絕,就是善之本身,人生根本無以為(wei) 惡。從(cong) 而,在對孟子性善論道德哲學的詮釋中,黃宗羲給出了富於(yu) 新意的理解。
一、倫(lun) 理之境與(yu) 自在之化
簡單地說,“何以有如此一個(ge) 世界”的問題,並非孔子和孟子關(guan) 注的中心。但在儒學的後續展開中,從(cong) 兩(liang) 漢至到現代新儒學,都力圖在理論上解決(jue) 倫(lun) 理世界與(yu) 自然世界的關(guan) 係問題,並在總體(ti) 傾(qing) 向上采取了本體(ti) -宇宙論意義(yi) 上的天人合一之論,即以在本體(ti) 論上將天地世界倫(lun) 理化的方式,來為(wei) 人自身的倫(lun) 理存在奠定根基。如此進路,其最大的問題在於(yu) ,一方麵以自為(wei) 的倫(lun) 理存在,消弭了世界的自在維度;一方麵,以本體(ti) 論預設,瓦解了人的現實存在。黃宗羲詮釋孟子哲學,基本上從(cong) 屬於(yu) 宋明理學的整體(ti) 框架之中,即基於(yu) 人自身的倫(lun) 理存在而論天地整體(ti) 的氣化生物具有倫(lun) 理意蘊。
《孟子師說》開篇即說:“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仁也。其流行次序萬(wan) 變而不紊者,義(yi) 也。仁是乾元,義(yi) 是坤元,乾坤毀則無以為(wei) 天地矣。故國之所以治,天下之所以平,舍仁義(yi) 更無他道……七篇以此為(wei) 頭腦:‘未有仁而遺其親(qin) 者也,未有義(yi) 而後其君者也’。正言仁義(yi) 功用,天地賴以常運而不息,人紀賴以接續而不墜。”(第49頁)《孟子》開篇為(wei) 梁惠王說仁義(yi) ,其原意隻是在道德-政治哲學上,突出道義(yi) 論色彩,強調仁義(yi) 的絕對性,以及闡明仁義(yi) 對於(yu) 社會(hui) 、國家之“大利”(並非單純仁義(yi) 帶來功利,而是仁義(yi) 避免了功利自身的自相矛盾)。黃宗羲的解釋基本沿襲了朱熹的說法,以人類倫(lun) 理存在的仁義(yi) ,直接套上一個(ge) 本體(ti) -宇宙論的帽子而為(wei) 天地和人倫(lun) 奠基。朱熹解釋這一章說:“仁義(yi) 根於(yu) 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yu) 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朱熹,第202頁)朱熹解釋《公孫醜(chou) 上》“不忍人之心”則說:“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乎天地生物之心以為(wei) 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同上,第237頁)朱熹在解釋《中庸》首章第一句“天命之謂性”時說:“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同上,第17頁)並總結《中庸》首章之旨說:“道之本原出於(yu) 天而不可易,其實體(ti) 備於(yu) 己而不可離。”(同上,第18頁)朱熹如此致思,“把氣作為(wei) 仁體(ti) 的實體(ti) ,把生生和愛都看做是氣的不息流行的自然結果,這一宇宙觀是宋代哲學仁體(ti) 論的一個(ge) 重要形態”。(陳來,第181頁)以“天”作為(wei) 最終極的實體(ti) 來為(wei) 人的倫(lun) 理存在奠基,這既有人自身存在的必然性,也有思辨自身的必然性。由此兩(liang) 重必然性,引向了倫(lun) 理化的自然必然性。但此倫(lun) 理化了的自然必然性,本身卻並非自在自然的必然性。
不過,朱熹的理氣二元架構裏,因理與(yu) 氣之間的形上與(yu) 形下鴻溝、心(氣)與(yu) 理裂為(wei) 兩(liang) 茬,世界整體(ti) 與(yu) 人類及其個(ge) 體(ti) 的存在,都是理氣彼此外在掛搭的體(ti) 現,最後既無法合理闡釋人的現實存在,也無法合理說明人與(yu) 物的區別。在黃宗羲,經由劉蕺山,堅持了陽明心氣一體(ti) 、心理一體(ti) 的原則,力圖避免朱熹的矛盾。黃宗羲解釋“浩然之氣”章說:“天地間隻有一氣充周,生人生物。人稟是氣以生,心即是氣之靈處,所謂知在氣上也。心體(ti) 流行,其流行而有條理者,即性也……若有界限於(yu) 間,流行而不失其序,即是理也。理不可見,見之於(yu) 氣;性不可見,見之於(yu) 心;心即氣也。心失其養(yang) ,則狂瀾橫溢,流行而失其序矣。養(yang) 氣即是養(yang) 心,然言養(yang) 心猶覺難把捉,言養(yang) 氣則動作威儀(yi) ,旦晝呼吸,實可持循也。佛氏‘明心見性’,以為(wei) 無能生氣,故必推原於(yu) 生氣之本,其所謂‘本來麵目’,‘父母未生以前’,‘語言道斷,心行路絕’,皆是也,至於(yu) 參話頭則雍遏其氣,使不流行。離氣以求心性,吾不知所明者何心,所見者何性也。人身雖一氣之流行,流行之中,必有主宰。主宰不在流行之外,即流行之有條理者。自其變者而觀之謂之流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謂之主宰。養(yang) 氣者使主宰常存,則血氣化為(wei) 義(yi) 理;失其主宰,則義(yi) 理化為(wei) 血氣,所差在毫厘之間。”(第60-61頁)在孟子道德哲學中,浩然之氣本身隻是個(ge) 體(ti) 一身所有之氣,“氣,即所謂體(ti) 之充者”。(朱熹,第231頁)但此個(ge) 體(ti) 自身之氣,經由道德工夫之修養(yang) ,卻浩然而充塞天地之間。換言之,孟子認為(wei) (且為(wei) 後世儒家所不斷強化和突出),經過個(ge) 體(ti) 對自身內(nei) 在自然之氣的完全而徹底之倫(lun) 理轉化,可以進而至於(yu) 實現對天地世界整體(ti) 的倫(lun) 理轉化,即將整體(ti) 天地世界的自在自然,完全地轉化為(wei) 倫(lun) 理之域的自為(wei) 存在。並且,孟子工夫論上的如此進路,為(wei) 朱熹轉而為(wei) 本體(ti) -宇宙論上的獨斷設定:“天地之正氣,而人得以生者,其體(ti) 段本如是也”;“天人一也,更不分別;浩然之氣,乃吾氣也”(同上)。
但黃宗羲的如上解釋,與(yu) 朱熹有著不同意蘊,即:氣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體(ti) 身體(ti) 之中的內(nei) 在自然,而且兼有外在自然的自在流行之氣——它以流入主體(ti) 的方式與(yu) 人相關(guan) ,又以流出主體(ti) 的方式與(yu) 人陌異;心即是在如此之氣的流入流出之流行中,覺而自為(wei) 主宰——即在流行中持守自身而轉化為(wei) 有序的倫(lun) 理存在(即合於(yu) 理義(yi) 的存在);但是,如此自為(wei) 自覺的主宰與(yu) 轉化,並不指向與(yu) 氣化流行相隔絕的客觀之理世界或主觀之觀念世界,而是即融於(yu) 氣化流行不已之綿延中;如此綿延不絕的氣化流行,既是生命存在的本然與(yu) 應然,也是天地世界的本然與(yu) 自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並非一個(ge) 堅凝死煞之地,而是流行不已之地。這根源於(yu) 生命本身的生長與(yu) 展開之本質。因此,倫(lun) 理存在之域為(wei) 著自身的生長與(yu) 展開可能,無論在內(nei) 在自然與(yu) 外在自然的意義(yi) 上,都有著不可完全加以自為(wei) 轉化的自在而深邃之處。萬(wan) 古如是的“氣化流行”,其中有著一個(ge) “界限”,此界限,其基本的意涵就是勾勒開了倫(lun) 理之境與(yu) 自在大化的分野。
因此,在黃宗羲看來,所謂浩然之氣,既非天地之氣源初浩然(在浩然作為(wei) 倫(lun) 理意義(yi) 上的自為(wei) 而言),亦非僅(jin) 隻是人自身一體(ti) 之內(nei) 的氣經過修養(yang) 而外化塞於(yu) 天地之間,而是本來自在流通:“人自有生以後,一呼一吸,尚與(yu) 天通”(第65頁)。人與(yu) 天地自在地一氣流通,是所以能養(yang) 浩然之氣的前提。但“自在的一氣流通”,並非“自為(wei) 的倫(lun) 理化的一氣流通”,而要求區隔自在之氣與(yu) 自為(wei) 之氣二者不同的含義(yi) 。
如此區隔,便在本體(ti) -宇宙論的視野中撕開出一條裂縫。黃宗羲解釋《孟子》“明堂”章說:“上帝也者,近人理者也。人於(yu) 萬(wan) 物乃一物。假令天若有知,其宰製生育,未必圓顱方趾耳鼻食息如人者也。今名之帝,以人事天,引天以自近,親(qin) 之也。”(第54頁)祭祖以通天或上帝,這有宗教上的意義(yi) 。但在哲學義(yi) 理上看,黃宗羲在此並沒有將人與(yu) 天或上帝直接等同。換言之,盡管在本體(ti) -宇宙論上囫圇而言,可以說以“天地生物之心”為(wei) 人之心,但在現實的倫(lun) 理存在上,為(wei) 人的存在進行本體(ti) 論上的奠基,並不就等於(yu) 在宇宙論上將人的倫(lun) 理存在與(yu) 自然天地世界混同為(wei) 一。黃宗羲明確看到了人以自身的倫(lun) 理存在,引天而近於(yu) 人自身的倫(lun) 理存在之域,使得人的倫(lun) 理存在可以有一個(ge) 起始上的根源,有一個(ge) 歸宿上的目的;但就天自身而言,天並非就是人的倫(lun) 理化存在所能囊括盡淨,“假令”“未必”“人乃萬(wan) 物之一物”等等用語表明,黃宗羲在本體(ti) -宇宙論的視野中,有著將倫(lun) 理存在與(yu) 世界及萬(wan) 物之自在存在加以區分的意識。
因此,在黃宗羲基本襲用朱熹“氣化生物”之宇宙生成論而言之際,他也自覺地作出了天地與(yu) 人道之間的細微之別:“天以氣化流行而生人物,純是一團和氣。人物稟之即為(wei) 知覺,知覺之精者靈明而為(wei) 人,知覺之粗者昏濁而為(wei) 物。人之靈明,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合下具足,不囿於(yu) 形氣之內(nei) ;禽獸(shou) 之昏濁,所知所覺,不出於(yu) 飲食牝牡之間,為(wei) 形氣所錮,原是截然分別,非如佛氏渾人物為(wei) 一途,共一輪回讬舍也。其相去雖遠,然一點靈明,所謂‘道心惟微’也。天地之大,不在昆侖(lun) 旁薄,而在葭灰之微陽;人道之大,不在經綸參讚,而在空隙之微明。”(第111頁)黃宗羲所論“天地之大”有“微陽”,“人道之大”有“微明”,陽和明,是屬人存在的自為(wei) 方麵,但此自為(wei) 方麵是“微”而有其限度,如此昭示出“微之外的大”有其自在性,這個(ge) 越出微之外的自在性,不但是天地之自在性,而且是人道之自在性。從(cong) 本體(ti) -宇宙論意義(yi) 上來討論人和世界的存在,有著嚴(yan) 格的限度,不能肆意地擴大論域範圍,尤其不能用倫(lun) 理之域消解了無限世界自身的自在與(yu) 自然。
實質上,黃宗羲的思考進路,邏輯地引向對於(yu) 本體(ti) -宇宙論詮釋人之道德生存的質疑與(yu) 否定。他詮釋《孟子》“生之謂性”章說:“無氣外之理,‘生之謂性’,未嚐不是。然氣之流行變化,而變化之中,有貞一而不變者,是則所謂理也性也。告子唯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者謂之性,是以入於(yu) 儱侗,已開後世禪宗路徑。故孟子先喻白以驗之,而後以牛犬別白之。蓋天之生物萬(wan) 有不齊,其質既異,則性亦異,犬牛之知覺,自異乎人之知覺;浸假而草木,則有生意而無知覺矣;浸假而瓦石,則有形質而無生意矣。若一概以儱侗之性言之,未有不同人道於(yu) 犬牛者也。”(第133頁)黃宗羲自覺認識到,“天地生物”的本體(ti) -宇宙論模式在解釋人和萬(wan) 物的區別上,捉襟見肘,盡管他還沒有最終拋棄這一進路,但畢竟揭示了人與(yu) 萬(wan) 物的差別,在於(yu) 現實的知覺運動本身之差異(進而言之,是現實生存活動本身生成的差異),而不是天生的差異。在宇宙-本體(ti) 論的視域下,無數現實差異的事物,卻有一個(ge) 普遍而共同本體(ti) ,如此便陷入現實差異與(yu) 同一思辨本體(ti) 之間的矛盾。因此,將人和世界從(cong) 虛懸的超越本體(ti) 之束縛中解放出來,指向人自身活生生的現實生命存在活動,就既是哲學自身思考的要求,也是人自身存在的要求。
在人性論的爭(zheng) 議上,宋明儒學中有一個(ge) “誰是告子”的問題,對此問題的回答,在分梳人與(yu) 物、心與(yu) 理等關(guan) 係上,最終昭示出一條合理區分倫(lun) 理存在與(yu) 自在自然之界限的思路。從(cong) 氣化生物的本體(ti) -宇宙論模式出發來解釋人自身,黃宗羲在討論《孟子》“食色性也”章時,對於(yu) “誰是告子”的問題有一個(ge) 說明:“‘食色。性也’,即是以陰陽五行化生者為(wei) 性,其所謂仁者,亦不過煦煦之氣,不參善不善於(yu) 其間;其所謂義(yi) ,方是天地萬(wan) 物之理。告子以心之所有不過知覺,而天高地下萬(wan) 物散殊,不以吾之存亡為(wei) 有無,故必求之於(yu) 外。孟子以為(wei) 有我而後有天地萬(wan) 物,以我之心區別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理,苟此心之存,則此理自明,更不必沿門乞火也。告子之言,總是一意;孟子辨之,亦總是一意。晦翁乃雲(yun) ‘告子之詞屢屈,而屢變其說以求勝’,是尚不知告子落處,何以定其案哉!他日,象山死,晦翁曰:‘可惜死了告子。’象山謂心即理也,正與(yu) 告子相反。孟子之所以辨告子者,恰是此意。而硬坐以告子,不亦冤乎!”(第134頁)“告子不識天理之真,明覺自然,隨感而通,自有條理,即謂之天理也,先儒之不以理歸於(yu) 知覺者,其實與(yu) 告子之說一也。”(第132頁)顯然,黃宗羲以朱熹為(wei) 告子。這裏更為(wei) 重要的是,黃宗羲認為(wei) 告子與(yu) 孟子所說的,是兩(liang) 個(ge) 不同角度或不同視野的問題,亦即,告子是從(cong) 外在自在自然的角度理解人和萬(wan) 物,而孟子是從(cong) 內(nei) 在倫(lun) 理存在的角度理解人和萬(wan) 物。朱熹沒有看到告子立論所在指向“外在”,隻是在本體(ti) -宇宙論的模式下將外在自在自然加以倫(lun) 理化,而將倫(lun) 理之域內(nei) 在之理,轉而成了外在化之理,從(cong) 而與(yu) 告子如出一轍“指向外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作為(wei) 人的主體(ti) 性內(nei) 在之域,並不能跨越為(wei) 自在自然的外在之域;以思辨的虛懸方式在本體(ti) -宇宙論上跨越內(nei) 在主體(ti) 性的倫(lun) 理存在之域與(yu) 外在自在性的自然之域,實質上一方麵是將人的內(nei) 在主體(ti) 性推而為(wei) 外在之物,一方麵也是將外在自在性的自然化而為(wei) 內(nei) 在之物。盡管在人自身的曆史性存在中,自然之境與(yu) 倫(lun) 理之域隨著人類生存活動的展開而不斷彼此交融滲透,但任何特定曆史階段以及任何具體(ti) 個(ge) 體(ti) ,都必然總是有著外在自在自然對於(yu) 內(nei) 在自為(wei) 主體(ti) 性的限製,而不可能完全消弭二者之間的界限。
因此,盡管自然哲學的意義(yi) 上“人與(yu) 天雖有形色之隔,而氣未嚐不相通”(第148頁),這可以有某種本體(ti) 宇宙論上的意義(yi) ,即可以說“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見《黃宗羲全集》第八冊(ce) ,第899頁);但在倫(lun) 理之在與(yu) 自在自然之間,卻各有其理:“綱常倫(lun) 物之則,世人以此為(wei) 天地萬(wan) 物公共之理,用之範圍世教,故曰命也。所以後之儒者窮理之學,必從(cong) 公共處窮之。而吾之所有唯知覺耳,孟子言此理是人所固有,指出性真,不向天地萬(wan) 物上求,故不謂命也。”(第161頁)在此,黃宗羲認為(wei) ,綱常倫(lun) 物之理與(yu) 天地萬(wan) 物公共之理並非一物,人所固有的性真之理,不向天地萬(wan) 物上求。綱常倫(lun) 物之理是倫(lun) 理存在之域的原則,而天地萬(wan) 物公共之理則是自在自然的原則;前者是自為(wei) 的,後者則是自在的,“黃氏通過區分理之當然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理而把先驗之知圈定在當然之則的範圍內(nei) ,並相應地在一定程度上將在物之理劃出了天賦之域”(楊國榮,第190頁)。將倫(lun) 理存在之域與(yu) 自在自然區劃開來,從(cong) 而限製了本體(ti) -宇宙論的詮釋限度,也就使得倫(lun) 理存在之域自身得到了更為(wei) 準確的彰示。
而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心是一切得以顯現的根據,可以說“盈天地皆心也”(《明儒學案》自序,見《黃宗羲全集》第七冊(ce) ,第3頁),由此,也可以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孟子·盡心上》):“盈天地間無所謂萬(wan) 物,萬(wan) 物皆因我而名。如父便是吾之父,君便是吾之君,君父二字可推之為(wei) 身外乎?然必實有孝父之心,而後成其為(wei) 吾之父;實有忠君之心,而後成其為(wei) 吾之君。此所謂‘反身而誠’,才見得萬(wan) 物非萬(wan) 物,我非我,渾然一體(ti) ,此身在天地之間,無少欠缺,何樂(le) 如之!”(第149-150頁)倫(lun) 理存在之域作為(wei) 人的自為(wei) 生存境界,其間一切事物之有意義(yi) 的命名,都以心之能動而自覺的賦義(yi) 為(wei) 基礎。一切經由自覺能動之心賦義(yi) 的事物,進入到倫(lun) 理存在之域,構成有條理和秩序的意義(yi) 世界。就此而論,這是心學傳(chuan) 統的延續,但黃宗羲的意義(yi) 在於(yu) ,他並沒有以此倫(lun) 理存在的意義(yi) 世界彌漫一切,沒有以此湮沒世界整體(ti) 的自在性與(yu) 自然性。而自在性與(yu) 自然性的讓與(yu) ,使得自由個(ge) 性得以可能。
從(cong) 而,通過區分倫(lun) 理存在之域與(yu) 自在自然,黃宗羲“盈天地皆心也”與(yu) “盈天地皆氣也”之間的緊張,也就得到了某種消解——前者突出心是自為(wei) 自覺的倫(lun) 理存在之境的內(nei) 在根據,後者則彰顯天地作為(wei) 整體(ti) 的外在自在自然性不能為(wei) 內(nei) 在之心所消解。如此,在流行不息的自在之化與(yu) 自為(wei) 貞定的倫(lun) 理存在之間,人的主體(ti) 性與(yu) 自然世界的自在性之間,就在人自身的曆史性存在過程中,展現為(wei) 相合而又相分、相分而又不斷相合的曆史進程。
二、工夫乃在於(yu) 讓心體(ti) 流行
在倫(lun) 理存在與(yu) 自在自然有所合而又彼此相異的意義(yi) 上,人自身的存在相應地有著倫(lun) 理存在與(yu) 自然存在之別。在道德哲學中,無論是人自身內(nei) 在的自在自然,還是人之外的外在自然,自為(wei) 的倫(lun) 理存在與(yu) 自在存在之間,二者分離與(yu) 關(guan) 聯的基礎都建基於(yu) 工夫。
工夫展開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但是,工夫又牽涉自在之域。在此意義(yi) 上,工夫一方麵要保持人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的“主宰”,一方麵又要保持倫(lun) 理存在之域的開放性,使得自在而差異之物得以流入流出。合而言之,即工夫之要在於(yu) 保持心體(ti) 之流行。在心即氣基礎上,如此工夫,主要就是養(yang) 氣。如上文所引,黃宗羲解釋“浩然之氣”而論“不動心”說:“人身雖一氣之流行,流行之中,必有主宰。主宰不在流行之外,即流行之有條理者。自其變者而觀之謂之流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謂之主宰。養(yang) 氣者使主宰常存,則血氣化為(wei) 義(yi) 理;失其主宰,則義(yi) 理化為(wei) 血氣,所差在毫厘之間。黝在勝人,舍在自勝,隻在不動心處著力。使此心滯於(yu) 一隅,而堵塞其流行之體(ti) ,不知其主宰原來不動,又何容費動手腳也。隻是行無所事,便是不動心”(第61頁)。流行是變與(yu) 不變的統一,變即是流行之不可遏止的出出入入,不變就是出出入入之覺而有序(有條理)。養(yang) 氣之工夫,就是保持覺而有序,並不斷化自然之血氣為(wei) 理義(yi) 之倫(lun) 理;同時,使得覺而有序之倫(lun) 理化存在,不斷充盈自身之內(nei) 容,即向廣袤流行開放自身,讓流行不斷捎入新的內(nei) 容而不偏滯一隅。如此,工夫就具有雙重指向:一方麵是自為(wei) 自覺之內(nei) 在夯實與(yu) 擴充,一方麵是向外在自在自然的無邊辨深邃與(yu) 廣袤開放自身。二者的統一,就是有著人的自為(wei) 存在滲透其中的氣化流行之整體(ti) 。換言之,工夫不單單是要自為(wei) 地生成一個(ge) 自覺之我,而且要在自為(wei) 自覺之域開放出自在流行出入的通道。
養(yang) 氣之所成,就是有內(nei) 容之誌的生成。在此意義(yi) 上,心即氣,也就是誌即氣,養(yang) 氣工夫也就是持誌工夫。黃宗羲說:“誌即氣之精明者是也,原是合一,豈可分如何是誌,如何是氣。‘無暴其氣’,便是持誌功夫,若離氣而言持誌,未免捉捏虛空,如何養(yang) 得?”(第62頁)以氣為(wei) 誌的內(nei) 容,這有深意。在孟子道德哲學的曆史展開中,心往往取得壓倒性的凸出,而氣則常被湮沒了。氣是無時不流動的,在工夫論的意義(yi) 上,流行不已之氣,就是活潑潑的生命存在活動本身。道德修養(yang) 的實功,是活生生的生命之富於(yu) 生機與(yu) 生氣的綻放,而非理智清明的某種知性世界的孤守,也非直覺空靈的某種神秘境界的玩弄。氣之動,繽紛而湧蕩,這就是倫(lun) 理化生存的真正精神內(nei) 容——即誌的真正內(nei) 容。在此意義(yi) 上,所謂持誌,就是讓生命之氣的湧蕩不斷充盈自身,不斷煥然自身。而以氣作為(wei) 心或誌的內(nei) 容,乃至於(yu) 以養(yang) 氣為(wei) 養(yang) 心,深一層的意義(yi) 就在於(yu) ,在作為(wei) 主體(ti) 性存在的人自身釋放出自在性之維。生命的展開,隻有與(yu) 自在的氣化流行通為(wei) 一體(ti) ,讓逸出自覺自為(wei) 的自在之化捎帶新穎之物不斷流入而化為(wei) 自覺自為(wei) 、讓自覺自為(wei) 之物不斷流出而化為(wei) 自在自然,生命才是真正充滿生機和活力的。
因此,養(yang) 氣與(yu) 持誌,就是讓生命存在保持鮮活生機,這就是行事不斷之意。而行事,就是“集義(yi) ”的工夫,黃宗羲解釋《孟子》“集義(yi) ”說:“‘集義(yi) ’者,應事接物,無非心體(ti) 之流行。心不可見,見之於(yu) 事,則即事即義(yi) 也。心之集於(yu) 事者,是乃集於(yu) 義(yi) 矣。有源之水,有本之木,其氣生生不窮”(同上)。以即事即義(yi) 來闡釋“集義(yi) ”,這是黃宗羲有所創見之論。工夫在於(yu) 心體(ti) 之流行,心體(ti) 之流行,就是即事即義(yi) 。朱熹說:“義(yi) 者,心之製、事之宜也。”(朱熹,第201頁)黃宗羲認為(wei) ,此說有著事與(yu) 心、事與(yu) 義(yi) 、心與(yu) 義(yi) 二分之嫌:“‘義(yi) 襲’者,高下散殊,一物有一義(yi) ,模仿跡象以求之,正朱子所謂‘欲事事皆合於(yu) 義(yi) ’也。‘襲裘’之‘襲’,羊質虎皮,不相黏合”(第62頁)。這種二分,是在氣之流行不息之外求理、在事無時不行之外求義(yi) ,一言以蔽之,即是在生命活動本身之外去把捉虛懸的理或心。為(wei) 了凸顯對空靈孤零之理世界或心世界的拒斥,黃宗羲認為(wei) 行事即是工夫本身,甚至反對空言之敬:“‘必有事焉’,正是存養(yang) 工夫,不出於(yu) 敬”,“有事不論動靜語默,隻此一事也”(同上)。他更反對言“靜”,他引孫淇澳的話說:“天下之大本無可指名,儒者遂有主靜之說。夫主靜者,依然存想別名耳,而於(yu) 中心之靜如何主也?以為(wei) 常惺惺是一法,毋乃涉於(yu) 空虛無著乎?”(第93-94頁)生命即是氣之流行不息,就是人之行事不斷或必有事焉而不正,勿忘勿助:“‘正’是把捉之病,‘忘’是間斷之病,‘助’是急迫之病”(第63頁)。在一定意義(yi) 上,忘和助就是正之病痛的兩(liang) 個(ge) 方麵。正就是脫離“必有事焉”的生命活動,以主觀觀念的造作而虛構出某種理本體(ti) 或心本體(ti) ,並以之為(wei) 生之本質,枯守此理本體(ti) 、心本體(ti) 而忘卻活生生的生命存在本身,這是忘;或者以此理本體(ti) 或心本體(ti) 為(wei) 高懸之鵠的,強行逼迫活生生的生命存在以入其藩籬,這是助。拒斥忘與(yu) 助,就是篤行其事。而事的本質,就是自在與(yu) 自為(wei) 、自覺與(yu) 自然的渾然為(wei) 一,如此而生命盎然流行。
孟子有所謂“四端”,朱熹解釋說:“端,緒也。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猶有物在中而緒見於(yu) 外也”(朱熹,第238頁)。所謂端,孟子本來在論心,朱熹的解釋,卻轉而為(wei) 性本情用,並由“用”以反推設定一個(ge) “在中”的本體(ti) 。脫離心自身活潑潑的生機綻現,而理智構造出性本體(ti) (理本體(ti) )為(wei) 心之活動的基礎,這其實就是忘或助的表現。黃宗羲注意到《孟子》既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公孫醜(chou) 上》),又說“惻隱之心,仁也”(《告子上》),他批評朱熹以端緒推論性本體(ti) 的說法,而提出了一個(ge) 新的見解:“惻隱之心,仁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說者以為(wei) 端緒見外耳,此中仍自不出來,與(yu) 仁也語意稍傷(shang) 。不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隻說得仁的一端。因就仁推義(yi) 禮智,故曰‘四端’,如四體(ti) 判下一般。孟子說得最分明,後人看錯了,又以誣人也,因為(wei) 孟子誣《中庸》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雖喙長三尺,向誰說?滿腔子皆惻隱之心,以人身八萬(wan) 四千毫竅,在在靈通知痛癢心,便是惻隱之心。凡乍見孺子感動之心,皆從(cong) 知痛癢心一體(ti) 分出來。朱子雲(yun) ‘知痛是人心,惻隱便是道心’,太分晰。惻隱是知痛表德”(第68頁)。以心身活動之整體(ti) 本有靈通感知為(wei) 基礎,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此整體(ti) 之各為(wei) “一端”,而不是以仁義(yi) 禮智四端作為(wei) 心身活動整體(ti) 的本體(ti) 論根據,這是一個(ge) 對“四端說”較有意義(yi) 的新解。人身有四萬(wan) 八千毫竅,都是靈通感應的,其實然而本然之綻放,就在心之流行不息之動。心之流行不息之動,即仁,而義(yi) 禮智則是心之動機一體(ti) 而有的不同方麵:“惻隱之心,動貌,即性之生機,故屬喜,非哀傷(shang) 也。辭讓心,秩貌,即性之長機,故屬樂(le) ,非嚴(yan) 肅也。羞惡心,克貌,即性之收機,故屬怒,非奮發也。是非心,湛貌,即性之藏機,故屬哀,非分辨也。四德相為(wei) 表裏,生中有克,克中有生,發中有藏,藏中有發。人之初念最真,從(cong) 不思不慮而來。即是性天,稍一轉念,便屬神識用事。‘乍見’,初念也,下三者皆是轉念”(同上)。以“乍見”為(wei) 心動初念之真幾,而拒斥“轉念”虛構,並把仁作為(wei) 發端,義(yi) 禮智則與(yu) 仁為(wei) 一體(ti) 而四者相生相克以成就為(wei) “動-秩-克-湛”的生機流行。動是源初處,動而展開必有其序,循序而自為(wei) 檢束克製,有所取有所舍,所取為(wei) 是,所舍為(wei) 非,這都是沒有虛懸的超越本體(ti) 遮蔽、掩匿,清明在躬而昭明不昧的湛然之在。
如此“動-秩-克-湛”一體(ti) 流行的源動生命,工夫就是擴充而不遏生命之流行:“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此意周流而無間斷……擴充之道,存養(yang) 此心,使之周流不息”(第69頁)。擴充存養(yang) 此心使之周流不息,即是讓心處於(yu) 流行不息之中。人生就是如此氣機之流行不息,工夫之實,就在保持、擴充此生命之流行不已。如果在氣機流行不已的人生之外或之上去尋求人性,那就是錯謬的工夫,是求死的工夫,而非求生的工夫。黃宗羲批評在生機流行之外覓體(ti) 之論,說:“求性者,必求之人生以上,至於(yu) ‘心行路絕’而後已,不得不以悟為(wei) 極,即朱子之‘一旦豁然貫通’,亦未免墮此蹊徑。佛者雲(yun) ‘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wei) 萬(wan) 象主,不逐四時凋’,恰是此意,此儒佛之界限所以不清也。不知舍四端之外何從(cong) 見性?仁義(yi) 禮智之名,因四端而後有,非四端之前先有一仁義(yi) 禮智之在中也。‘雞三足’、‘臧三耳’,謂二足二耳有運而行之者,則為(wei) 三矣。四端之外,懸空求一物以主之,亦何以異於(yu) 是哉?”(同上)真正的工夫,是生命的工夫,而非理智虛構的造作。在生命氣機流行不已本身之外,虛構實體(ti) 來作為(wei) 生命的根據或主宰,這是生命的反麵,而非生命本身。真實的生命存在就是“湛然清明之在”,它不是指“人心湛然無一物時,乃是仁義(yi) 禮智也”,而是“乍見之傾(qing) ,一物不著,正是湛然。若空守此心,求見本體(ti) ,便是禪學矣”(第70頁)。由此可見,在詮釋孟子“四端說”時,黃宗羲顯明地表現出拒斥先天本體(ti) 或超驗實體(ti) 的傾(qing) 向。這在工夫與(yu) 本體(ti) 的關(guan) 係上,可以視為(wei) 一個(ge) 積極的進路,其最後的真意,就是在精神本體(ti) 與(yu) 生命存在的關(guan) 係上,拒斥脫離生命存在的精神實體(ti) ,將靈動的生命從(cong) 僵死的超越本體(ti) 中釋放出來。
如此生命存在之實,也即是在日常生活中的事親(qin) 從(cong) 兄之活動。《孟子·離婁上》說:“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le) 之實,樂(le) 斯二者。”黃宗羲批評朱熹以花實之實解釋這個(ge) “實”,他說:“此實字乃是虛實之實,非花實也,蓋仁義(yi) 是虛,事親(qin) 從(cong) 兄是實。仁不可見,事親(qin) 從(cong) 兄始可見。孟子言此,則仁義(yi) 始有著落,不墮於(yu) 恍惚想像耳。正恐求仁義(yi) 者,無從(cong) 下手,驗之當下即是,未有明切於(yu) 此也”(第102頁)。事親(qin) 從(cong) 兄作為(wei) 生命存在之實,是生命具有本質性的方麵,盡管並非其全體(ti) 與(yu) 所有方麵。但從(cong) 強調“事從(cong) ”之活動為(wei) 實、拒斥仁義(yi) 禮智之虛名而言,黃宗羲無疑將工夫還原為(wei) 了生命活動的切實展開,而非縹緲心體(ti) 或性體(ti) 之類的靜修敬持。陽明先立一個(ge) 心體(ti) ,也受到黃宗羲的批評:“先儒多以性中曷嚐有孝弟來,於(yu) 是先有仁義(yi) 而後有孝弟,故孝弟為(wei) 為(wei) 仁之本,無乃先名而後實與(yu) ?即如陽明言‘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於(yu) 事父便是孝,發之於(yu) 事君便是忠’,‘隻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亦與(yu) 孟子之言不相似”(第102頁)。工夫隻是事親(qin) 從(cong) 兄之實行,然後才有實行基礎上的反思以及定名,而不是相反。究實而言,所謂超越實體(ti) 或先天本體(ti) ,就是以虛名或空概念來囚禁了活生生的生命流行。
工夫的意義(yi) 即在於(yu) 此:實事實工而生機流行不已。但學人與(yu) 常人各有造作,脫離實事實工之生機流行而放心,於(yu) 是有所謂求放心。即此“求放心”,其實並非捐棄耳目別求本體(ti) ,恰好就是懸置理智造作虛構而返回於(yu) 耳目之生機流行:“先儒之求放心,大概捐耳目,去心智,反觀此澄湛之本體(ti) 。澄湛之本體(ti) ,墮於(yu) 空寂,其應事接物,乃俟念頭起處,辨其善惡而出之,則是求放心大段無益也。且守此空寂,商賈不行,後不省方,孟子又何必言‘義(yi) ,人路’乎!蓋此心當惻隱時自能惻隱,當羞惡時自能羞惡,渾然不著,於(yu) 人為(wei) 惺惺獨知,旋轉乾坤,俱不出此自然之流動,才是心存而不放,稍有起爐作灶,便是放心”(第141頁)。表麵上,求放心的意思,就是防止放心即可。但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不出此自然之流動”,放心的原因就在於(yu) “出此自然之流動”,即是常人殉耳目而冥行,學人求事功或理念而斷了此流行。求放心工夫的實工,就是讓此生機如其自身地“自然流動”,或返回到生命之生機的自然流動。而在自為(wei) 的倫(lun) 理存在之域,工夫切忌引向無形無影的懸空之地,而要任人生之自化:“道無形體(ti) 。精義(yi) 入神,即在灑掃應對之內(nei) ,巧即在規矩之中,上達即在下學,不容言說,一經道破,便作光景玩弄,根本便不帖帖地。莊子曰:‘北溟有魚曰鯤,化而為(wei) 鵬,九萬(wan) 裏風斯在下。’然聽其自化也,使之化,則非能鵬也”(第158頁)。工夫在“讓”人生自化,就是任其生機流行不息。讓人生自化的工夫,便是在自為(wei) 之中讓與(yu) 自在,在自覺之中讓渡出自然。概念或名詞的世界,似乎是自覺自為(wei) 的極致,但卻也使人生陷入逼仄的極致。
依此而論工夫與(yu) 本體(ti) 之關(guan) 係,則沒有生機流行之實實在在的展開之功,便無所謂生命之本體(ti) :“必須工夫,才還本體(ti) ”(第139頁);“夫求識本體(ti) ,即是工夫,無工夫而言本體(ti) ,隻是想象卜度而已,非真本體(ti) 也”(《明儒學案》卷六十,見《黃宗羲全集》第八冊(ce) ,第843頁);“本體(ti) 工夫分不開的,有本體(ti) 自有工夫,無工夫即無本體(ti) ”(同上,第843-844頁);“不使真工夫,卻沒有真本體(ti) ”(同上,第845頁)。由此而進一步,黃宗羲在心氣一體(ti) 、理氣合一的立場上,突出生命本身的生機流行,便走向了對於(yu) 心學本體(ti) 之先驗性的消解:“心無本體(ti) ,工夫所至,即其本體(ti) ”(《明儒學案》自序,見《全集》第七冊(ce) ,第3頁)。生命存在展開為(wei) 過程,作為(wei) 生命存在之真理的本體(ti) ,隻能在生命的展開過程之中逐漸生成,而不能先在於(yu) 生命存在過程。(參見馮(feng) 契,1993年,下冊(ce) ,第1030-1034頁)而在生命存在的展開過程中,“心本來是用而不是體(ti) ,但是精神隨著工夫而展開,在性和天道的交互作用中成為(wei) 德性的主體(ti) ,成為(wei) 性情所依持者,那麽(me) 它在千變萬(wan) 化中間有一個(ge) 獨特的堅定性、一貫性,這種個(ge) 性化的自由的精神就具有了本體(ti) 論的意義(yi) ”(馮(feng) 契,1996年,第325頁)。如此本體(ti) 論意義(yi) 的自由個(ge) 性,就是自為(wei) 與(yu) 自在、自覺與(yu) 自然統一的人格。
黃宗羲對於(yu) 先驗本體(ti) 或超越實體(ti) 的消解,不但是對於(yu) 倫(lun) 理存在之域中人自身生命的解放——每一生命都經由自由而自在的生命綻放過程而生成自身;而且也是對自在自然的解放——通過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對本體(ti) 的消解,也就解開了倫(lun) 理之域對於(yu) 自然世界的囚禁,讓自然世界回到自身的自在性之中。如此路向,與(yu) 現代新儒家批評黃宗羲丟(diu) 掉了超越實體(ti) 而喪(sang) 失超越進路具有完全不同的意蘊。(參見劉述先,第133-147頁)
三、人心無所為(wei) 惡
從(cong) 黃宗羲闡釋孟子道德哲學的主旨傾(qing) 向而言,他認為(wei) 生命就是氣機之流行不已,就是心體(ti) 流行不已。在此基礎上,性之所以為(wei) 性,善之所以善,可以得到一個(ge) 更為(wei) 恰適的理解,即生命氣機流行不已之過程本身,其不斷流行指向對於(yu) 自身的深邃化與(yu) 廣袤化,就是生命存在之善。簡言之,心體(ti) 流行作為(wei) 生命氣機流行不息的自我肯定,就是善的最為(wei) 基本的意涵。脫離活潑潑的生命存在之實,而以先天本體(ti) 或超驗實體(ti) 為(wei) 心為(wei) 性,以之為(wei) 善,這無與(yu) 於(yu) 生命存在之實的性與(yu) 善,實質上根本就不是性或善。
要明性為(wei) 何物,看起來很容易,但曆史與(yu) 現實總是昧於(yu) 性之為(wei) 物。黃宗羲注《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說:“凡人之心,當惻隱自能惻隱,當羞惡自能羞惡,不待勉強,自然流行,此所謂‘故’也。然石火電光,涓流易滅,必能體(ti) 之,若火之始燃,泉之始達,而後謂之利。其所以不利者,隻為(wei) 起爐作灶,無事生事。常人有常人之起作,學人有學人之起作。一動於(yu) 納交要譽,便是常人之起作;舍卻當下,淺者求之事功,深者求之玄虛,便是學人之起作,所謂‘鑿’也。隻為(wei) 此小智作,崇鑿以求通,天下所以嘖嘖多事,皆因性之不明也”(第117頁)。“故”是生命之既存,利是順既存之肯定性地展開。論性,就奠基於(yu) 此“生命既有”及其“不斷展開”。但常人與(yu) 學人,都在此“既有與(yu) 展開”之統一的現實人生之外,任由理智去造作、虛構、杜撰一個(ge) 什麽(me) 東(dong) 西來作為(wei) “人之本性”,如此就完全將性之所以為(wei) 性,引向歧途而晦暗不明了。
黃宗羲認為(wei) 先儒都錯失了從(cong) 何處開始說性:“先儒之言性情者,大略性是體(ti) ,情是用;性是靜,情是動;性是未發,情是已發。程子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他已不是性也’,則性是一件懸空之物。其實孟子之言,明白顯易,因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發,而名之為(wei) 仁義(yi) 禮智,離情無以見性,仁義(yi) 禮智是後起之名,故曰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若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先,另有源頭為(wei) 仁義(yi) 禮智,則當雲(yun) 心根於(yu) 仁義(yi) 禮智矣。是故‘性情’二字,分析不得,此理氣合一之說也。體(ti) 則情性皆體(ti) ,用則情性皆用,以至動靜已未發皆然……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不待發而始有也。”(第136-137頁)不能在“不容說”以上去為(wei) 人生找個(ge) 頭腦。人生之“始有”即是“已有所有”而非“一無所有”,真實的原初的生命存在之實,即是“活潑潑的生命已然有所綻放”,這就是活生生的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具體(ti) 而實有,由此具體(ti) 實有才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衍生了仁義(yi) 禮智之名(不能反過來以仁義(yi) 禮智之名為(wei) 實有而推衍現實人生)。
生命之既有與(yu) 展開的統一,就是生命氣機之流行不已。立足於(yu) 生命氣機流行不息,黃宗羲提出“人心無所為(wei) 惡”:“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剛柔皆善,有過不及,則流而為(wei) 惡,是則人心無所為(wei) 惡,止有過不及而已。此過不及亦從(cong) 性來。故程子言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仍不礙性之為(wei) 善”(第68頁)。生命隻要存在並不斷展開,就是必然為(wei) 善。這是生命的本然之實,亦即本然之性。所謂惡,隻有回置於(yu) 活潑潑的生命流行之整體(ti) 過程,才能得以顯露。生命之惡,並不能自行顯露,隻有生命自身在自為(wei) 肯定的善之展開中,作為(wei) 虛構造作生命之外的先天本體(ti) 與(yu) 超越實體(ti) 之過而惡,及作為(wei) 無所覺悟的冥行妄作之不及而惡,才能得以被顯現為(wei) 惡。因此,善惡皆在人的現實生存上說,所謂的先天善惡,都是不知所雲(yun) 的東(dong) 西。黃宗羲堅持劉蕺山以性為(wei) 後天現實之物的觀點:“先師蕺山曰:‘古人言性,皆主後天,畢竟離氣質無所謂性者。’”(第77頁)宋明儒論性,都引《禮記》“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但實際上,大多論性傾(qing) 向依然是在“人生而靜以上”立論,虛構出一個(ge) 無人無物、無天無地的“人之本質”來範圍無數生動而差異的活潑潑之生命。黃宗羲在此立場鮮明:論人之性,隻能就具體(ti) 現實的活潑潑人生而言。如此活潑潑的人生,其性也就是形體(ti) 之具體(ti) 而現實的活動,亦即即事即義(yi) 之活動。
在黃宗羲看來,心體(ti) 流行或生命氣機流行,涵著自在與(yu) 自為(wei) 或自然與(yu) 自覺、倫(lun) 理之域與(yu) 自在之域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方麵。因此,性善的問題,也就相應地關(guan) 聯著如何看待二者的關(guan) 係問題:“朱子雲(yun) :‘《易》言繼善,是指未生以前;孟子言性善,是指已生之後。’此語極說得分明。蓋一陰一陽之流行往來,必有過有不及,寧有可齊之理?然全是一團生氣,其生氣所聚,自然福善禍淫,一息如是,終古如是,不然,則生滅息矣。此萬(wan) 有不齊之中,一點真主宰,謂之‘至善’,故曰‘繼之者善也’。‘繼’是繼續,所謂‘於(yu) 穆不已’。及到成之而為(wei) 性,則萬(wan) 有不齊,人有人之性,物有物之性,草木有草木之性,金石有金石之性,一本而萬(wan) 殊,如野葛鴆鳥之毒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孟子‘性善’,單就人分上說。生而稟於(yu) 清,生而稟於(yu) 濁,不可言清者是性,濁者非性。然雖至濁之中,一點真心埋沒不得,故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也。孟子破口道出善字,告子隻知性原於(yu) 天,合人物而言之,所以更推不去”(第77頁)。黃宗羲明確說,性善隻是就人的存在而言。以朱熹為(wei) 典型表現的本體(ti) -宇宙論,懸設一個(ge) 先天超越的善本體(ti) ,以倫(lun) 理存在之域湮沒自在自然,在解釋人的現實存在之善上,左支右拙,乃至於(yu) 無法恰切地區分人和動物的存在。黃宗羲對此進行了自覺的劃分,即性善隻是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而言,隻是就人自身心體(ti) 流行之自為(wei) 成就而言善,繼而“成之者性”才可言性善。黃宗羲批評朱熹說:“孟子之言性善,亦是據人性言之,不以此通之於(yu) 物也,若謂人物皆稟天地之理以為(wei) 性,人得其全,物得其偏,便不是。夫所謂理者,仁義(yi) 禮智是也。禽獸(shou) 何嚐有是?如虎狼之殘忍,牛犬之頑鈍,皆不可不謂之性,具此知覺,即具此性。晦翁言‘人物氣猶相近,而理絕不同’,不知物之知覺,絕非人之知覺,其不同先在乎氣也。”(第135頁)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在心即氣基礎上,人與(yu) 動物的區別,是現實生存活動、氣機流行之別。人是自覺自為(wei) 之氣機流行,所以善;物是盲目本能之氣機流行,所以無所謂善。善和倫(lun) 理之理,隻有在倫(lun) 理存在之域,對於(yu) 人的存在而言,才有意義(yi) 。
人之自覺自為(wei) 的氣機流行,盡管有著自然自在的一麵,但總體(ti) 上顯現出“能動性的自我成就”。如此,能成即是善,所成就是性。在此意義(yi) 上,人自身的現實生命存在活動之不絕展開,或心體(ti) 之流行不已,人由之不斷地自生自取,自我造就本質,就是以善成性或善以成性。不能把性視為(wei) 脫離善的某種東(dong) 西,以為(wei) 善隻是性的不完全體(ti) 現:“宋沈作喆曰:‘圓覺自性也,而性非圓覺也。圓覺性所有也,謂圓覺為(wei) 性則可,謂性為(wei) 圓覺則執一而廢百矣。性無所不在也。孟子‘道性善’,善自性也,而性非善也,善性所有也。圓覺與(yu) 善,豈足以盡性哉?’此說似是而非,畢竟到無善無惡而止,吾人日用常行,何處非善之充滿,即何時非性之流行,舍善之外,更何言哉?”(第79頁)如果以覺和善為(wei) 某種性質,那麽(me) ,覺和善自然不能窮盡生命的全部內(nei) 容;但是,如果以為(wei) 現實生命本身尚不足以言覺和善,而虛構一個(ge) 本性來做覺和善的根基,則此脫離現實生命的性,就不是真的性與(yu) 善。在黃宗羲看來,如沈作喆這樣的話頭,聽起來好聽,但根本上是錯誤的。因為(wei) ,在道德生存論上,性並非先天本來凝然定在之物,而是有待於(yu) 生成與(yu) 造就的;而所謂善,就是生命氣機之流行不已之實,就是在活潑潑的生命流行之中,有主宰而自為(wei) 展開自身之存在。生命除卻覺而行、行而覺之不斷行事以造就自我之外,別無一物。
善即生命力動之實,也就是誠。《孟子·離婁上》討論誠身與(yu) 明善,就與(yu) 生命本然之力動融合而論:“悅親(qin) 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yu) 親(qin) 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黃宗羲點題說:“善即是誠,明善所以明其誠者耳……孟子性善之說,終是穩當。”(第94頁)生命源初即處於(yu) 力動展開之中,也就是心體(ti) 自始便流行不息——生命鮮活而在,這是一個(ge) 命定而無可致詰的道德生存論起點。如此源初既已鮮活躍然之在的生命,處於(yu) 自身覺悟之中。躍然綻放而在,覺然自持而行,覺悟與(yu) 行動的渾然一體(ti) ,就是生命展開之善,也就是生命流行不已之至誠而實。
《易傳(chuan) 》所謂“繼之者善”與(yu) “成之者性”的統一,是至善之在,是天地氣機流行“於(yu) 穆不已”的實然而定然之自在,與(yu) 倫(lun) 理存在之域的自為(wei) 自覺之相續相通一體(ti) 而在。倫(lun) 理存在與(yu) 自在大化的相同點,都在於(yu) “流行不已”,但人之心體(ti) 流行不已,是自為(wei) 自主的自覺行動,其自為(wei) 肯定的流行即是性之所以為(wei) 善;而自在自然的大化流行,隻是如其大化流行而逸出了人之自覺自為(wei) 之域。如此自在的大化流行,是人和萬(wan) 物(包括一切動物)獲得自然生命的共同根源;但人和萬(wan) 物的現實差異,除了最為(wei) 簡單的肯定有一大化流行作為(wei) 共同根源之外,不能再說出更多的東(dong) 西,隻能讓其回到其自身的自在自然狀態。在倫(lun) 理之境,人現實地成就出自身之異於(yu) 萬(wan) 物之性而為(wei) 善,或者說人經由自覺自為(wei) 地展開自身之生命流行的善之存在,而成就自身之性。從(cong) 此倫(lun) 理之境以觀自在自然,自在自然具有不能被倫(lun) 理之善所賅括的無邊幽深與(yu) 廣袤,但此無邊幽深與(yu) 廣袤,在倫(lun) 理之境保持自身開放性之際,恰好開通並擔保了人能自我創造而成就自身之性的可能通道。由此而言,人生而上的那個(ge) 流入人之中並流出人之外的大化流行,就具有至善的意味;如此至善,恰好就是自為(wei) 自覺之性善的界限所在,彰示出一個(ge) 自在之域以作為(wei) 性善得以展開的可能視域。
相應於(yu) 如上所述工夫之即在於(yu) “讓生命自化”而生機流行,善即是此自為(wei) 流行本身之不絕如縷地自覺展開,性則是在此過程中不斷凝成的精神性內(nei) 容,而此內(nei) 容有反過來促進了生機流行之不息。生命不息且不斷磅礴與(yu) 深邃自身,就是生命存在之善;而人之不以自身倫(lun) 理存在之善而遏阻自在大化之自然流行,並讓自身向自在自然敞開,無邊廣袤與(yu) 無底幽深之自在大化如其自身而出入“自我”而流行,即為(wei) 至善。保持自身之自為(wei) ,與(yu) 任物之自在的統一,這就是一個(ge) 無以為(wei) 惡的世界。
概言之,黃宗羲承繼宋明理學而展開對於(yu) 孟子道德哲學的詮釋,從(cong) 自在與(yu) 自為(wei) 、自覺與(yu) 自然的統一出發,在自為(wei) 的倫(lun) 理之域與(yu) 自在的自然之境之間做出了劃界,拒斥了先天本體(ti) 或超越實體(ti) 對於(yu) 人之現實生命的束縛;強調工夫既是持守存在之自為(wei) ,也是麵向自在之開放;善不但是倫(lun) 理存在之域生命之自為(wei) 肯定的展開,也是讓自在自然之大化流行不被遏阻。由此,黃宗羲將人從(cong) 先天實體(ti) 或超越本體(ti) 的束縛中解救出來,將自在自然從(cong) 倫(lun) 理的囚禁中解放出來,而開啟了儒家道德哲學多維打開的可能。由此而言,劉述先及其皈依的牟宗三式對“超越之體(ti) ”的追求,對黃宗羲的否定和“悲劇式”理解,便體(ti) 現為(wei) 一種理論與(yu) 生命的倒退。
參考文獻:
[1]陳來,2014年:《仁學本體(ti) 論》,三聯書(shu) 店。
[2]馮(feng) 契,1993年:《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上海人民出版社。
[2]馮(feng) 契,1996年:《人的自由與(yu) 真善美》,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
[3]《黃宗羲全集》,2005年,浙江古籍出版社。
[4]劉述先,2006年:《黃宗羲心學的定位》,浙江古籍出版社。
[5]牟宗三,2001年:《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上海古籍出版社。
[6]楊國榮,2003年:《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
[7]朱熹,2001年:《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
注釋:
1梳理從(cong) 王陽明經劉宗周到黃宗羲的心學脈絡,是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除劉述先《黃宗羲心學的定位》這本小書(shu) 外,牟宗三有《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但並未納入黃宗羲(牟氏其他著作偶涉黃宗羲,也多否定之辭),殊為(wei) 遺憾。楊國榮的《王學通論》(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論述從(cong) 王陽明心學到現代熊十力,將黃宗羲置於(yu) 心學的整體(ti) 脈絡中,闡述了黃宗羲逸出王學並終結王學的理論意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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