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在中華文明多元通和模式形成中的地位和作用

作者：牟鍾鑒

來源：“孔子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十四日庚辰

          耶穌2019年12月9日

“孔子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編者按：本文是著名學者牟鍾鑒先生在第三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開幕式上的主題演講，收錄於(yu) 《洙泗儒話》。今將演講全文於(yu) 此刊發，對讀者或有啟示。

儒學在中華文明多元通和模式形成中的地位和作用

一、中華文明的生態是多元通和模式

其特點是：第一，多民族多宗教多信仰，文化自始至今都具有多樣性、多層性，從(cong) 未發生一教壟斷文化的情況。儒學在政治意識形態上占主導，但在思想文化層麵上則是儒佛道並存，多種宗教與(yu) 文化共生。敬天法祖是中國人的基礎性信仰，但它允許人們(men) 兼信別教。第二，多神主義(yi) 根深蒂固，一神教進入後，受中華傳(chuan) 統影響，也承認它教它神的合法性合理性，給以尊重。第三，人文思想與(yu) 宗教神道同時並存，體(ti) 製化宗教與(yu) 民間宗教同時並存，本土信仰與(yu) 外來信仰同時並存，隻要愛國守法、勸善積德，皆有正常生存的空間。第四，多樣性文化的關(guan) 係，和諧是主旋律，沒有發生宗教戰爭(zheng) 與(yu) 迫害異端，衝(chong) 突是支流。多樣性文化的發展趨勢是漸行漸近，彼此溝通，吸收互滲，所以稱為(wei) 多元通和。中國人信仰具有“混血”的特點，在世界上是不多見的。

中華文明的多元通和模式源於(yu) 農(nong) 業(ye) 文明、家族社會(hui) 積累的向往穩定和睦、禮尚往來、互助互利的民俗與(yu) 智慧；來源於(yu) 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在不斷遷徙、交往中匯聚，形成的內(nei) 部保持差異的文化與(yu) 命運的共同體(ti) ；也來源於(yu) 孔子儒學仁愛通和與(yu) 老子道家道法自然學說的長期熏陶。儒學是中華民族文化的主幹和底色，是各民族結為(wei) 一體(ti) 的最有力量的文化紐帶，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精神之魂。從(cong) 文化民族學和文化生態學的角度考察和評價(jia) 儒學，並給世界文明轉型提供中國經驗，是儒學研究的一項重要任務。

二、儒學的忠恕之道給予中華文明以高揚的道德理性與(yu) 人本精神，以愛人為(wei) 各種信仰的第一義(yi) ，從(cong) 而避免了神權政治，避免了哲學和科學成為(wei) 神學的奴仆

在儒學指導下，中華文明形成人文為(wei) 主、宗教為(wei) 輔的人本主義(yi) 引導神本主義(yi) 的格局，沒有出現歐洲中世紀基督教神學主宰文化的局麵。中古與(yu) 近古的中國，學術繁榮，科技先進，禮義(yi) 昌盛，文化多姿多彩，處在當時世界的先進行列。同時，這種人本主義(yi) 學說尊重天命和大道（吸收道家），保留對宇宙萬(wan) 物源頭和社會(hui) 價(jia) 值終極的敬意，擺正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讚天地之化育”“輔萬(wan) 物之自然”，是補天的位置，其責任是“為(wei) 天地立心”“尊道而貴德”。它是積極的，又不是狂妄的。儒學是入世的，關(guan) 注社會(hui) 人生，博施濟眾(zhong)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天下為(wei) 己任，培養(yang) 出一批又一批仁人誌士，成為(wei) 國家民族之棟梁。佛教本來是出世的，在儒家影響下發展出中國化的禪宗和人間佛教，強調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通過改良社會(hui) ，達到普渡眾(zhong) 生。道教早期向往個(ge) 人肉體(ti) 長生成仙，受儒家及禪宗影響，後期全真道主張三教合一，強調內(nei) 在性靈的體(ti) 悟，以識心見性、苦己利人、重生貴養(yang) 、仁厚愛民為(wei) 宗，遂有丘祖西行、一言止殺的無量功德。中國伊斯蘭(lan) 教講“兩(liang) 世吉慶”，中國基督教講“上帝是愛”，都是吸收了儒家仁和之道的結果。因此，中國的各種宗教包含的人文理性精神較多，不把神道絕對化，不視神靈為(wei) 絕對權威，而把改良社會(hui) 、關(guan) 注民生放在第一位。

三、儒學的中和之道給予中華文明以溫和、中庸、寬厚的品格

人們(men) 用和而不同和兼容並存的態度對待各民族各地區各類型的文化，包括外來文化，既剛健中正又厚德載物，形成中華文化的多樣性與(yu) 開放性，避免了各種極端主義(yi) 的流行，也使中華文化積蘊深厚。儒家講中和：中是以人為(wei) 本，合情合理，不走極端，無冒進和保守之失；和是承認差別，包容多樣，尊重他者，善於(yu) 協調，統籌兼顧。中是天下之大本，和是天下之達道。致中和，則自然萬(wan) 物健康發育，人類社會(hui) 和諧美滿。受儒學影響，佛教講緣起中和之道，道家道教講陰陽中和之道，皆守中致和，不陷於(yu) 怪異偏邪之途。從(cong) 和而不同、殊途同歸，到理一分殊、美美與(yu) 共，溫和主義(yi) 成為(wei) 一條貫通古今的認知傳(chuan) 統。在儒家中和之道引導下，各種文化包括外來宗教，經過調整、提高，溫和主義(yi) 成為(wei) 主流，偏激主義(yi) 、暴力傾(qing) 向沒有大的市場，即使一時流行，也不能積澱成為(wei) 傳(chuan) 統，遲早遭到曆史的淘汰。曆史上沒有發生大的宗教狂熱與(yu) 宗教衝(chong) 突。中國信仰文化種類之多樣，關(guan) 係之和洽，乃是大國中所僅(jin) 見，人們(men) 的精神信仰有巨大的選擇空間。形成如此良性的文化生態，孔子儒學中和之道的引導與(yu) 海納之功不可沒。

四、儒學的五常（仁、義(yi) 、禮、智、信）八德（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成為(wei) 中國人的普遍倫(lun) 理規範和中華文明的底色，也為(wei) 各種宗教所認同，成為(wei) 中國化宗教道德的基礎

由此之故，中國宗教很早就具有道德宗教的色彩，以勸善為(wei) 首務，以積德為(wei) 修道之基。外來宗教也必須彰顯其社會(hui) 道德功能，強化儒家倫(lun) 理，特別是忠於(yu) 國家、孝於(yu) 親(qin) 族的核心道德。信神是道德的支撐，而不能用信神來破壞道德。中國人心中的神是善神，信神必須行善積德才是真信，以神的名義(yi) 做損害他人之事是對神的最大褻(xie) 瀆。佛教說：諸惡莫作，眾(zhong) 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其五戒：不殺、不偷、不淫、不妄語、不飲酒，與(yu) 儒家仁、義(yi) 、禮、信、智，恰相對應。道教講功德成神，積善成仙，修道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wei) 本。在五常八德中，忠與(yu) 孝是核心。忠德是對國家民族的認同和責任，形成社會(hui) 各界包括宗教界的深厚的愛國主義(yi) 傳(chuan) 統。孝道為(wei) 百善之首，孝悌為(wei) 仁愛之本，孝敬父母與(yu) 慈愛子女乃是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美德的根基，是各民族各地區的共同道德認知，由此形成中國人強烈的認祖歸宗意識，並將愛心擴充為(wei) 愛他人、愛萬(wan) 物。外來宗教和各種人文學說及其信奉者，遲早會(hui) 融入愛國愛族愛德的傳(chuan) 統之中，使中華民族的共同體(ti) 因有強固的道德文化紐帶而長期延續發展。

五、儒學的溫和的人文的神道觀，使中華文明包納各種類型的宗教，使曆代宗教政策的主流比較寬鬆，而且宗教被納入社會(hui) 道德教化體(ti) 係，發揮勸善濟世的功能

儒學是倫(lun) 理型的人文學說，以人為(wei) 本，以今生今世為(wei) 重。它不是宗教，但絕不反對宗教。一是“敬鬼神而遠之”，既不熱心鬼神之事，又對他人和民眾(zhong) 的宗教信仰采取和而不同和尊重即“敬”的態度；二是主張“神道設教”，讓宗教發揮推動社會(hui) 道德的作用。在儒學的主導下，曆代政權都采取儒、佛、道三教並獎的政策，包容各種外來宗教，並逐步使之中國化，成為(wei) 中華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對各民族的特色宗教，包括藏傳(chuan) 佛教、南傳(chuan) 佛教、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和北方薩滿教、南方巫教，皆在愛國守法的前提下予以承認，采取“因俗而治”“用教安邊”的政策，以滿足各個(ge) 民族、各種人群的需求，並有益於(yu) 社會(hui) 穩定與(yu) 民族和諧。中國曆史上，除個(ge) 別時期，沒有發生持久的大規模的反宗教運動，宗教成為(wei) 社會(hui) 公共管理體(ti) 係的一個(ge) 正常子係統。中國是世界大國之中宗教種類最多的國家，也是大國中宗教關(guan) 係最和諧的國家，被稱為(wei) “宗教的聯合國”，孔子與(yu) 儒學所造就的寬鬆和諧的文化環境發揮了關(guan) 鍵的作用，其功至偉(wei) 。

六、儒學的兼和思維和協調智慧的世界意義(yi)

當代世界是一個(ge) 全球化時代，經濟、科技與(yu) 信息傳(chuan) 布高度發達，說明人類具有發展自己的智慧。同時當代世界又是一個(ge) 國家、民族、宗教衝(chong) 突普遍、對抗與(yu) 流血從(cong) 未間斷、生態危機加劇的時代，說明人類在高速發展的同時缺乏協調的智慧，不會(hui) 處理群體(ti) 關(guan) 係、天人關(guan) 係，給人類的可持續發展帶來威脅。孔子和儒學恰恰在協調關(guan) 係上表現出超前的大智慧，可以有效地推動和諧世界的建設，這正是當今人類急迫的需要。孔子和儒學在對待事物多樣性及矛盾時，采用“兼和”的思維方式，張岱年先生說：“兼賅眾(zhong) 異而得其平衡，簡曰兼和。”儒家看待社會(hui) 的時候，總有整體(ti) 性的思考，照顧到天下社會(hui) 各階層、各民族、各地區的生活、文化和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追求共生共榮、天下太平的目標，因此提出“協和萬(wan) 邦”“講信修睦”“天下一家”“中庸之道”“和而不同”“修文德來遠人”“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政通人和”等理念，不讚成以力服人、弱肉強食、以鄰為(wei) 壑、嚴(yan) 刑苛法、對抗爭(zheng) 鬥；儒家看待宇宙的時候，不把人和自然界對立起來，而是作為(wei) 大生命整體(ti) 的有機組成，強調相互依存關(guan) 係，因此提出“天人一體(ti) ”“讚天地之化育”“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為(wei) 天地立心”等理念，不讚成征服自然、暴殄天物，對天地自然始終懷抱著敬意。凡大體(ti) 上遵循儒家處世之道的就是治世，違背它的就是亂(luan) 世。

儒家文化造就了一個(ge) 多元通和的中華文化生態，證明它是有實踐生命活力的。而中國就其民族、宗教、地域、文化的多樣性而言，乃是世界的一個(ge) 縮影。中國能做到的，世界也能做到。孔子不隻屬於(yu) 中國，也屬於(yu) 人類，他得到世界上越來越多的人們(men) 由衷的敬愛，這不是偶然的，人們(men) 認識到他的學說可以為(wei) 全人類造福。隻要人們(men) 認真向孔子學習(xi) ，把他的協調智慧用於(yu) 處理當代國際事務，學會(hui) 統籌兼顧，用以取代貴鬥哲學，文明衝(chong) 突就能變為(wei) 文明合作，生態危機也易於(yu) 克服，和諧世界就會(hui) 到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