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
作者:楊珍妮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藝術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初四日庚午
耶穌2019年11月29日
在《論語·陽貨》中有這樣一段話:“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現代學者往往將“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理解為(wei) 對自然事物的認知,或者理解為(wei) 獲得事物的知識,這與(yu) 傳(chuan) 統的理解是一致的嗎?
錢穆對“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的理解頗為(wei) 貼切,他在《論語新解》中說:“詩尚比興(xing) ,多就眼前事物,比類而相通,感發而興(xing) 起。故舉(ju) 於(yu) 詩,對天地間鳥獸(shou) 草木之名能多熟識,此小言之。若大言之,則俯仰之間,萬(wan) 物一體(ti) ,鳶飛魚躍,道無不在,可以漸躋於(yu) 化境,豈止多識其名而已。孔子教人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者,乃所以廣大其心,導達其仁,詩教本於(yu) 性情,不徒務於(yu) 多識。”他認為(wei) 詩中體(ti) 現了人與(yu) 萬(wan) 物無所隔間、化合為(wei) 一的境界,並點明詩教不僅(jin) 是經世之學,更是性情之學。孔子提出“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是為(wei) 了讓學生親(qin) 近自然,從(cong) 自然中獲得感發,也使得自然對人有所回應,強調人和自然之間品性、感情的相通性。“廣大其心”是一種開啟視野,忘懷物我之隔,尋求天人契合的主動生命姿態,人與(yu) 自然的感發擴展人的內(nei) 心世界,啟發人的高尚情誌,最終“導達其仁”。“仁”的含義(yi) 極廣,愛人、愛物皆可曰“仁”,親(qin) 近大自然,格物致知,涵養(yang) 性情也是一種“仁”。
古代對“鳥獸(shou) 草木之名”的理解與(yu) 錢穆類似。司馬遷雲(yun) :“《詩》記山川、溪穀、禽獸(shou) 、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yu) 風。”此處的“風”可理解為(wei) “教化”,即《毛詩序》所言“風以動之,教以化之”。王應麟認為(wei) :“萬(wan) 物備於(yu) 我,廣大精微,一草木皆有理,可以類推。”講的就是通過由己及物的類推,以鳥獸(shou) 草木為(wei) 憑借,將天地自然人化,使人獲致建設世間秩序的啟示。劉宗周所雲(yun) 的“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則窮物理之當然,而得吾心之皆備”即是此意。焦循對此的理解是:“夫詩,溫柔敦厚者也。不質直言之而比興(xing) 言之,不言理而言情,不務勝人而務感人。”比起直來直去地說理,詩歌含蓄蘊藉,以春風化雨的情感方式打動人。這種溫柔敦厚的表達很大程度上依托於(yu) 比興(xing) 的表現手法,人們(men) 將感情熔鑄於(yu) 鳥獸(shou) 草木等具體(ti) 形象中,委婉地傳(chuan) 達對世界的理解、感悟,因著比興(xing) ,人因物思義(yi) ,觸物起情,以至神物感通。
總之,在中國詩學的闡釋傳(chuan) 統中,對由詩識得鳥獸(shou) 草木,從(cong) 自然萬(wan) 物中引發人情事理,獲得人生的啟示和感悟,這一點卻是相通的和一以貫之的,隻是到現代才發生了一種知識論的轉移。
從(cong) 另一個(ge) 層麵而言,古代學者對“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的解讀所達到的共識是,《詩經》中出現“鳥獸(shou) 草木”是比興(xing) 寄托的體(ti) 現,是以自然之物起興(xing) 以引發所詠之人或事,這彰顯了一種人、物連類應感的思維,即一種古代詩歌的比喻模式——引譬連類。“引譬”意為(wei) 借此喻彼,“連類”意為(wei) 連鎖引類,它們(men) 最初並非我們(men) 今天認知中關(guan) 於(yu) 詩歌語言修辭的套數,而是與(yu) 人們(men) 的生存體(ti) 驗息息相關(guan) 、相與(yu) 為(wei) 用的存在,傳(chuan) 統的神物關(guan) 係就是建立在引譬連類的基礎上的。
在中國傳(chuan) 統詩學中體(ti) 現出的思維方式是前邏輯的、直觀的、傾(qing) 向於(yu) 感覺經驗的,沒有將心理事實和物理事實分開,人和萬(wan) 物沒有本質的區別,以我之生命感知世界,與(yu) 世界交流,與(yu) 天地宇宙連類應感,因此逐步成為(wei) 了一個(ge) 類推的中心。也就是說,我們(men) 的感受與(yu) 記憶,乃至整個(ge) 社會(hui) 群體(ti) 的感受與(yu) 記憶都被貯存在類物環境的資料庫裏了,譬如提及一個(ge) “春”字,我們(men) 視覺上的花紅柳綠、聽覺上的鳥鳴啁啾、觸覺上的春風拂麵,甚至是對萬(wan) 物欣欣向榮、身心舒暢的抽象感知,都一並紛至遝來了。那麽(me) ,這時候的“物”自然不可能隻是科學概念上的知識性的物質,不可能隻是客觀外在的對象,而是與(yu) 我們(men) 的眼前和過去相互交織、牽連的存在,是與(yu) 我們(men) 積累的知識、身體(ti) 實踐的經驗激發出共感的存在。以《詩經》為(wei) 例,《詩經》以“鳥獸(shou) 草木”起興(xing) ,不是將它們(men) 作為(wei) 純粹的外在景物,而是將其直接或間接地與(yu) 人的生活、人的情感發生聯係,創作者通過比興(xing) 召喚出一個(ge) 仿佛運作在己身的新世界,用係統的一套隱喻成就詩意,將詩、物、情都聯係起來。
因此,“鳥獸(shou) 草木”與(yu) 人建立起的是一個(ge) 引譬連類的隱伏類應世界,人與(yu) 物在這個(ge) 場域中周遊無滯、產(chan) 生互動關(guan) 係,人作為(wei) 一種特殊的“物”,也正是在物的交往、感發中獲得審美趣味、創作靈感的,物進入人的情緒網中,飽沾著人的情思,人和物不辨彼此,沒有分際。如此則神物互通、情景交融,人在自然中感悟自我的精神和靈魂的脈動,在自我的神思中體(ti) 悟自然的意境。
由“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的傳(chuan) 統闡釋可知,傳(chuan) 統對人、物關(guan) 係的思考,與(yu) 強調知識性、體(ti) 係性的現代思維不同。如現代學者以知識論的態度解讀“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即是簡單地認為(wei) 人為(wei) 人、物為(wei) 物隻有認識與(yu) 被認識、利用與(yu) 被利用的關(guan) 係,並不涉及情感體(ti) 驗的交互性,人和物的關(guan) 係因此是割裂的、對象化的,而中國詩教傳(chuan) 統強調的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和諧融通的觀念,人與(yu) 物相契合、感發、塑造的思想,在這種知識論的觀念麵前,存在著瓦解的危險。但是,中國傳(chuan) 統語境下的人、物關(guan) 係論的價(jia) 值並非以其是否具有科學性、實用性來衡量的,它的真正意義(yi) 在於(yu) ,對我們(men) 生命狀態和生活方式的一種啟示,唯有我們(men) 認清了其現實意義(yi) ,才有可能實現傳(chuan) 統的再出發。
中西詩學觀念密切相關(guan) 的文化背景、曆史場域和社會(hui) 心理是全然不同的,因而從(cong) 中誕生出的文學理論也就不可一概而論,甚至有可能截然相反、南轅北轍,本文所探討的人、物關(guan) 係即是如此。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曾表示,如果西方的詩是一個(ge) 被創造出來的封閉係統,是隱喻性的虛構,那麽(me) 中國詩歌的生成從(cong) 不被當作虛構,而被視為(wei) 詩心與(yu) 曆史和世界遭遇、經驗、互動、契合的結果。在全球化時代,中西文化的對話不會(hui) 停止,因此,當下仍需倡議立足民族之本位,如其本然地討論中國思想文化的問題,真正觸及中國傳(chuan) 統的本真脈絡。否則,“鳥獸(shou) 草木”的世界仍將與(yu) 我們(men) 的心靈相隔如雲(yun) 泥,無法相呼相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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