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耀】學詩可得“性情之正”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12-07 23:45:01
標簽:性情之正

學詩可得“性情之正”

作者:周景耀

來源:《中國藝術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十一日丁醜(chou)

          耶穌2019年12月6日

 

南宋大儒張栻(1133年-1180年)對《詩經》頗有研究,他延續詩教傳(chuan) 統,於(yu) 詩之教化功能多有論述,其認識對今日之文學教育或有啟示意義(yi) 。

 

張栻認為(wei) “興(xing) 於(yu) 詩(《論語·泰伯》)”是指“學《詩》則有以興(xing) 起性情之正”,他對“《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wei) 政》)”亦作如是理解:

 

《詩》三百篇,美惡怨刺雖不同,而其言之發,皆出於(yu) 惻怛之公心,而非有他也,故‘思無邪’一語可以蔽之。學者學夫《詩》,則有以識夫性情之正矣。然學者非平心易氣,反複涵泳之,則亦莫能通其旨也。

 

在他看來,《詩》三百之言,皆出於(yu) 惻怛之公心,故流布於(yu) 詩中之性情皆合乎正,學詩者由此可識性情之正,並助益於(yu) 開展一己之性情,性情是相互感通的,但學詩者非平心易氣不攜私念下一番涵泳功夫不可得。“惻怛之公心”外,“思無邪”所指向的性情之正,張栻在“《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論語·八佾》)”一章中有進一步的闡釋:

 

哀樂(le) ,情之為(wei) 也,而其理具於(yu) 性。樂(le) 而至於(yu) 淫,哀而至於(yu) 傷(shang) ,則是情之流而性之汩矣。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發不逾,則性情之正也,非養(yang) 之有素者其能然乎?《關(guan) 雎》之詩,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至於(yu) 鍾鼓樂(le) 之,琴瑟友之,所謂樂(le) 而不淫也;哀窈窕,思賢才,至於(yu) 寤寐思服,輾轉反側(ce) ,所謂哀而不傷(shang) 也。玩其辭義(yi) 者,可不深體(ti) 於(yu) 性情之際乎?

 

他認為(wei) 哀樂(le) 為(wei) 情所發,其理為(wei) 性,哀樂(le) 之情不過分、過度,即合乎性情之正。將性情與(yu) “正”相聯係,認為(wei) 學詩可正性情,在張栻的時代是較為(wei) 普遍的看法,甚而有人進一步推演出“詩本原於(yu) 性情之正”的認識。性情之“正”如何理解?或者說什麽(me) 是“正”的“性”與(yu) “情”呢?需要注意的是,不應僅(jin) 局限於(yu) 道德層麵理解此問題。

 

“性”在張栻的論述裏具有本源性的意義(yi) 。在回答友人關(guan) 於(yu) 天命、性等觀念理解的信中,他說:“天命之謂性者,大哉乾元,人與(yu) 物所資始也;率性之謂道者,在人為(wei) 人之性,在物為(wei) 物之性,各正性命而不失,所謂道也。”所謂“各正性命”與(yu) “性情之正”都指向天命之性,在張栻看來此性乃“萬(wan) 有之根”,是萬(wan) 物的來源,其性質是“純粹至善,而無惡可萌”的,此即是性之正。論及性、情之關(guan) 係,張栻雲(yun) :“自性之有動者謂之情,順其情則何莫非善,謂循其性之本然而發見者也;有以亂(luan) 之而非順之謂,是則為(wei) 不善矣。”意思是如果循性而發,則情為(wei) 善,反之為(wei) 不善。他又將情之善與(yu) 不善解為(wei) 正與(yu) 不正,不善之情之所以產(chan) 生,在張栻看來是因人為(wei) 形拘、氣汨、欲誘所致,有失性之正,故為(wei) 不善之性。性之不善因氣稟使之,張栻這一看法與(yu) 張載關(guan) 於(yu) “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說法有相通之處。張載認為(wei) “天地之性”至善,有形之性為(wei) “氣質之性”,因形有不同,“氣質之性”可善可惡,他說:“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善反”是指通過修養(yang) 功夫可“變化氣質”,通於(yu) 天地之性。張栻認為(wei) 學詩可以興(xing) 起“善”意、可得性情之“正”,其實質是張載所說的“天地之性”,學詩者的“氣質之性”或曰不正之情,在涵泳詩意的過程中歸於(yu) “天地之性”,這是一個(ge) “善反之”的道德實踐過程。

 

張栻關(guan) 於(yu) “性”的發現與(yu) 討論,並非憑空而來,乃源於(yu) 中國文化之深遠傳(chuan) 統,此傳(chuan) 統為(wei) 中國文化之核心精神自不待言,詩之為(wei) 詩的核心精神,亦應從(cong) 此尋找根源。

 

《中庸》雲(yun) “天命之謂性”,《孟子》雲(yun) “知其性,則知天也”,《荀子》雲(yun) “凡性者,天之就也”,“性”即天,是天命之所在,是萬(wan) 物體(ti) 之本。就此牟宗三指出宋、明儒學之特質在於(yu) 從(cong) 先秦龐雜論說中確定一傳(chuan) 法係統與(yu) 傳(chuan) 承之正宗,借以確定儒家發展根本方向,大略為(wei) 確認仁與(yu) 天的合一、心性與(yu) 天為(wei) 一、天道性命為(wei) 一、乾道內(nei) 在於(yu) 性命之中等意義(yi) ,“其內(nei) 容的意義(yi) 即同於(yu) ‘於(yu) 穆不已’之天命實體(ti) ”,“不已”者,是指天命無間斷,前後之生生不息,它內(nei) 外不隔,主客為(wei) 一。但就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萬(wan) 有之根”而言,是具有超越性的實體(ti) ,個(ge) 體(ti) 之性與(yu) 天命通而為(wei) 一,而性體(ti) 表現於(yu) 個(ge) 體(ti) 氣質之中,由是而有“氣質之性”。“氣質之性”出自“天地之性”而有萬(wan) 殊,經由道德實踐可使“氣質之性”提升至與(yu) “天地之性”相通。這也是孔子雖不言性與(yu) 天道,但天道就體(ti) 現於(yu) 事物生生不息的開展過程中,性即在具體(ti) 事物中得以呈現,所謂“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作為(wei) 天命之性呈現為(wei) 動態生化與(yu) 不斷實現的狀態,它是持續地創生與(yu) 健行,於(yu) 穆不已即天命流行之彰顯,由是乃見宇宙生生不息之意。但個(ge) 體(ti) 之性在具體(ti) 展開時受形體(ti) 、氣質之限而不能盡現“天地之性”,因而呈現為(wei) “氣質之性”,因之“天地之性”被遮蔽而個(ge) 體(ti) 之性情不得其正,欲得其正,則須輔以“善反”工夫。明乎此,方能更為(wei) 深入體(ti) 認張栻所言之“性情之正”,也有助於(yu) 進一步理解為(wei) 何詩具有使人之性情歸於(yu) “正”的作用。

 

詩抒發性情,有一時之性情,有萬(wan) 古之性情,而《詩》中之性情為(wei) “萬(wan) 古之性情”,指向天命之性。張栻認為(wei) 學詩可得性情之正,意謂詩中所蘊含的性情不失其正,詩與(yu) 天相通,則詩情即天命所寄,也可以詩是天命之象征、可代天立言,《詩》中屢屢言及“天”正是此意,故“詩言誌”,即是言人之誌,亦是言天之誌。因此天此性至純至善,故《詩》三百有“思無邪”之謂,詩之大旨當從(cong) 此立論。借此,張栻認為(wei) 以詩、書(shu) 、禮三者教人,“使之涵泳踐履,循循有序,性與(yu) 天道亦豈外是而他得哉”,即謂性與(yu) 天道具於(yu) 詩也,此即“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之謂。是故,詩呈現天道且為(wei) 天道本身,由是詩本然具有溝通天人,承載天道,化成天下萬(wan) 物之品格,故《詩序》曰:“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

 

詩教的可能及其意義(yi) 就在於(yu) 詩所具有的天命品質,詩因天命至善至純而至善至純,詩之興(xing) 發感動,即是使學詩者興(xing) 起好善惡惡之心。馬一浮雲(yun) :“《詩》以感為(wei) 體(ti) ,令人感發興(xing) 起,必假言說,故一切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也”,他認為(wei) 此心之所以能感者便是仁,故詩教主仁,此仁即好善惡惡之心,故詩之興(xing) 觀群怨當如此解,曆來論詩者,大抵亦持是論。詩所以具有如此感發作用,源於(yu) 詩人之性情是至善至純的,是天下之心的凝聚於(yu) 一。正因如此,詩能使人歸於(yu) 性情之正。再則,由上文所述可知,天命“於(yu) 穆不已”,其為(wei) 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是故,作為(wei) 承載天命之詩,其感物起興(xing) ,亦必是“於(yu) 穆不已”活潑流行的。馬一浮雲(yun) :“詩人感物起興(xing) ,言在此而意在彼,故貴乎神解,其味無窮。聖人說《詩》皆是引申觸類,活潑潑地。其言之感人深者,固莫非《詩》也”,故詩之教由此流出,宇宙人生感而遂通,“全不滯在言語邊,而真能得其旨也”。是故學詩者於(yu) 詩中所感所興(xing) ,亦不應凝滯於(yu) 一處,由詩所得者,可以識草木蟲魚的自然世界,可見人情之善惡,可觀人世秩序的興(xing) 衰,亦可由詩涵泳義(yi) 理之無窮,凡此種種皆可因詩興(xing) 發感通而彼此間亦無不通。此即孔子所雲(yun) “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之意。在詩的地位與(yu) 闡釋場域日益局促狹窄的今天,有必要重新述說、認識、理解詩之為(wei) 詩的原初麵貌及其更為(wei) 根本的存在意義(yi) 。由上所論,在此明示兩(liang) 點:一、詩是天命之承載與(yu) 所係;二、興(xing) 發感動而遂通天地萬(wan) 物,則是詩之為(wei) 教成為(wei) 可能、並得以活潑潑地展開的根本前提。關(guan) 於(yu) 中國詩學的核心精神及其要義(yi) ,應從(cong) 此兩(liang) 端求之。

 

張栻認為(wei) 學《詩》可得“性情之正”,其中真意當就此兩(liang) 端體(ti) 察,而在詩教式微,“文學”興(xing) 起的時代,“性情之正”的詩學認識,也許有助於(yu) 我們(men) 重審與(yu) 重置文學與(yu) 世界之間的關(guan) 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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