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後期的三股實學之風

作者：童傑（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十二日戊寅

          耶穌2019年12月7日

陽明心學的崛起，開啟了明代中後期儒學流變的序幕，結合晚明複雜多變的政事與(yu) 時局，深刻地影響到此一時期學術的走向。以往，論者多以空疏、淺薄形容晚明的學術，甚至將明亡之過歸結於(yu) 心學。事實上，無論貶斥抑或表彰王學，都不可否認其引發的儒學內(nei) 部流變，以及與(yu) 此種流變相伴產(chan) 生的學術多樣性，在晚明光怪陸離的社會(hui) 曆史鏡像之下，亦不乏嚴(yan) 謹、務實、創見、博洽的學風。

明中葉以後，王陽明繼承和發展了陸九淵的學說，提出“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等命題，將程朱理學以超驗的外在“天理”規範宇宙人倫(lun) 秩序的絕對真理轉向道德律令與(yu) 個(ge) 體(ti) 內(nei) 在道德意識相融合的哲學路徑上，主體(ti) 意識與(yu) 心靈受到前所未有的關(guan) 注，所謂“東(dong) 海西海，心同理同”。心學“簡易直接，明白四達”的哲學理路被士人廣泛接受，思想界出現了一股新氣象。嘉隆時期，王學超越朱學，成為(wei) 哲學的主流，打破了明代前期以來理學作為(wei) 官學對意識形態的絕對統治與(yu) 禁錮，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晚明士人的思想。在王陽明之後，以王艮為(wei) 代表的泰州學派提出“聖人之道無異於(yu) 百姓日用”，傳(chuan) 至顏山農(nong) 、何心隱，已“非名教之所能羈絡矣”，李贄更是“背棄孔孟，非毀程朱”，形成赤手搏龍蛇、掀翻天地的狂飆之勢，嚴(yan) 重瓦解了以程朱理學為(wei) 根底的名教。王學末流“非聖無法”的極端態度引發了晚明儒學內(nei) 部的劇烈震蕩。東(dong) 林學派的領袖顧憲成、高攀龍希望在秉承王學優(you) 長的基礎上回歸程朱理學，調和兩(liang) 家。王學內(nei) 部，諸如劉宗周倡導“慎獨”，以道德內(nei) 省與(yu) 修己自律來約束王學過分強調心靈的裁判所引發的寬縱狂妄。針對王學末流在學問上“束書(shu) 不觀、遊談無根”的弊端，以朱學“道問學”補王學“尊德性”之弊，知行合一、體(ti) 用並重成為(wei) 有識之士的共識。晚明時期嚴(yan) 峻的現實伴隨王學與(yu) 朱學之間持續的交互矯枉，激發了士人端正學風、救世濟民與(yu) 經邦治國的實學思潮，其表現為(wei) 三途：

△李贄像資料圖片

以經史相表裏、崇實黜虛的史學考據之風

隨著心學的盛行，衝(chong) 破理學桎梏的思潮逐步蔓延升級。祝允明在其《祝子罪知錄》中刺譏“湯武非受命，乃殺也”“孟軻縱橫者流，不可謂聖賢”“程頤、朱熹，經師君子，時之賢人，或稱過之，更以疑累”。對傳(chuan) 統論見及理學提出挑戰。李贄更是提出“不以孔子是非為(wei) 是非”的“刺謬不經”之論。王世貞對於(yu) 經史關(guan) 係提出“六經，史之言理者也”“天地間無非史而已”，繼承和發展了王陽明“春秋亦經，五經亦史”的觀點。凡此，匯聚成一股反對理學、打破經學教條、會(hui) 通經史的思潮。史學的地位得到極大提升，提高史學的嚴(yan) 肅性、加強曆史著述的客觀性受到重視。王世貞《史乘考誤》指出國史、野史、家史三者的弊端，並參互考辨，係統清理和考訂了明初以來的史著。諸如薛應旂《憲章錄》、陳建《皇明資治通紀》、沈國元《皇明從(cong) 信錄》、朱國禎《皇明史概》、何喬(qiao) 遠《名山藏》等，擺脫朱熹《資治通鑒綱目》所強化的“為(wei) 尊者諱”“為(wei) 親(qin) 者諱”的褒貶義(yi) 例，都是細致考訂、嚴(yan) 謹征實的史書(shu) 。胡應麟《史書(shu) 占畢》、梁夢龍《史要編》、卜大有《史學要義(yi) 》及朱明鎬《史糾》則分別是明代史學理論與(yu) 史學批評的代表著作，上承唐代劉知幾《史通》之傳(chuan) 統，下啟清代章學誠《文史通義(yi) 》之端緒，凸顯古代史學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及其擺脫經學附庸的自主能動意識。晚明史學一掃元代及明初以來空洞、虛妄、庸俗且僵化的理學教條，王世貞、李贄等更是提出“六經皆史”的主張，史學獨立性大大提高，往著考訂、邃密、博洽的方向深度發展，開啟清代樸學之風。

△祝允明書(shu) 法《東(dong) 坡遊記》資料圖片

以禦邊強兵、重道亦重器

為(wei) 宗旨的兵學著述之風

明中後期戰事不斷，麵對嘉靖時期的“南倭北虜”、萬(wan) 曆時期的“三大征”、明末農(nong) 民起義(yi) 以及後金的崛起，以儒家學說為(wei) 指導的新型軍(jun) 事著作接踵出現，如魏煥《皇明九邊考》、許綸《九邊總論》、鄭曉《九邊圖誌》、霍冀《九邊圖說》、楊時寧《宣大山西三鎮圖說》等。明代元而立，一貫重視對蒙古勢力的防禦，明初即在長城沿線設置九鎮，“土木堡之變”之後，北疆尤為(wei) 明朝國防之重心。嘉靖時期，隨著俺答汗勢力的壯大與(yu) 威脅，塞防一度緊張，上述諸多邊疆史地著述應運產(chan) 生。嘉靖二十年以後，倭亂(luan) 遍及中國東(dong) 南沿海，持續至隆慶初年。其間，總督胡宗憲的幕僚鄭若曾撰成《籌海圖編》十三卷，為(wei) 明代乃至中國古代海防書(shu) 的集大成之作，英國科技史家李約瑟讚譽鄭氏為(wei) “中國古代海防地理學的權威”。萬(wan) 曆朝鮮戰爭(zheng) 後，又有範淶《兩(liang) 浙海防類考續編》、鄧鍾《籌海重編》、王在晉《海防纂要》等海防巨製問世，海防地理書(shu) 在晚明臻於(yu) 極盛。此外，親(qin) 曆禦倭戰爭(zheng) 或北疆戰事的將帥，亦有兵學著作傳(chuan) 世，如戚繼光的《紀效新書(shu) 》《練兵實紀》分別是其禦倭戰爭(zheng) 與(yu) 北塞練兵實際經驗之總結，他將儒家選賢任能的原則貫徹於(yu) 軍(jun) 事人才的選拔，篤誌專(zhuan) 心、躬行踐履的心法用於(yu) 將領和士兵的操練，取得奇效。戚的兵書(shu) 與(yu) 兵學理念亦深刻影響了德川幕府時代的日本。此外，尚有唐順之《武編》、朱紈《甓餘(yu) 雜集》、宋應昌《經略複國要編》等重要籌邊將帥的軍(jun) 事著述與(yu) 文集。特別值得留意的是王鳴鶴《登壇必究》與(yu) 茅元儀(yi) 《武備誌》，是中國古代曆史上集大成的軍(jun) 事理論著作，《武備誌》更是輯錄2000多種軍(jun) 事著述，被譽為(wei) 冷兵器時代軍(jun) 事科學的百科全書(shu) 。

△《紀效新書(shu) 》書(shu) 影資料圖片

以拯弊救亡、利用厚生

為(wei) 指歸的經世致用之風

明代後期，王學末流在狂禪中走向空疏與(yu) 膚淺，麵對“天崩地解”的時局，虛妄之徒“無事袖手談心性，臨(lin) 危一死報君王”，一部分有見識的晚明士人一反徒尚玄學與(yu) 清談的空疏學風，大力提倡經世致用之學，把學術研究和解決(jue) 社會(hui) 現實問題聯係起來，注重學術的實際效用。一方麵，在儒學關(guan) 注現實與(yu) 關(guan) 心政治的傳(chuan) 統驅動下，經世之學抬頭。從(cong) 嘉靖至萬(wan) 曆時期，大量經世匯編文獻湧現，諸如黃訓《皇明名臣經濟錄》、馮(feng) 應京《皇明經世實用編》、萬(wan) 廷言《經世要略》、陳仁錫《經世八編類纂》、陳子龍《皇明經世文編》等。另有一類反映明人經邦濟世思想的本朝名臣奏議，如張瀚《皇明疏議輯略》、張鹵《皇明嘉隆疏鈔》、朱吾弼《皇明留台奏議》、吳亮《萬(wan) 曆疏鈔》、吳道行《熙朝奏疏》等。德國漢學家傅吾康認為(wei) 此一時期的經世文編與(yu) 名臣奏議是“一項真正的發明”。另一方麵，隨著傳(chuan) 教士來華與(yu) 西學輸入，明代的士大夫不僅(jin) 沒有深閉固拒，反而兼收並蓄，將西學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科學相融合，銳意革新、取長補短。當時編譯了大量西學著述，如徐光啟、湯若望等人編譯的《崇禎曆書(shu) 》，收錄了21種西方曆書(shu) ，全麵係統地介紹了西方天文學知識，使中國天文學從(cong) 此走上了一條吸收和融合西方天文學為(wei) 主的新路。李之藻、利瑪竇編譯的《同文算指》，是中國第一部係統介紹歐洲筆算的著作。李之藻以西洋地圖為(wei) 藍本繪製的《坤輿萬(wan) 國全圖》，是中國最早的彩繪世界地圖。湯若望口授、焦勖筆錄的《火攻挈要》，詳細介紹了西洋製炮技術與(yu) 炮戰技術。徐光啟、熊拔三合譯的《泰西水法》，是一部介紹西方水利科學的重要著作。此外，晚明士人以蓽路藍縷之功開啟“質測”“通幾”之學，李時珍嘔心瀝血撰成的《本草綱目》，是我國古代本草學集大成之作，李約瑟讚譽他為(wei) “藥物學界中之王子”。宋應星撰寫(xie) 的《天工開物》是世界上第一部有關(guan) 農(nong) 業(ye) 和手工業(ye) 的百科全書(shu) 。徐光啟撰著的《農(nong) 政全書(shu) 》，基本上囊括了當時全部的農(nong) 學理論技術，是一部集我國古代傳(chuan) 統農(nong) 學之大成的著作。方以智《物理小識》則是一部全麵記述萬(wan) 事萬(wan) 物道理的科學知識與(yu) 科學理論著作，在17世紀晚期傳(chuan) 入日本，知識階層爭(zheng) 相閱讀。後來，日本學者把“物理學”作為(wei) Physics的譯名，最後又傳(chuan) 回中國。上述科學著作部帙龐大，精研卓識，在當時及後世產(chan) 生極大影響。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明代海防文獻研究”［項目批準號16CZS003］階段性研究成果。）

△《天工開物》書(shu) 影資料圖片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