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思想發微
作者:劉文劍(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十二日戊寅
耶穌2019年12月7日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卷五十八有言:“禹合諸侯於(yu) 塗山,執玉帛者萬(wan) 國。”又據《後漢書(shu) ·郡國誌》記載,在商湯時期有三千餘(yu) 國,西周時有一千七百七十三國,春秋時有一千二百國,戰國時僅(jin) 有十餘(yu) 國。曾經小國林立的中華大地隨著時間的推移怎樣能夠發展成一個(ge) 讓世界仰慕的泱泱大國?以至於(yu) 英國著名曆史學家阿諾德·湯因比讚歎道:“就中國人來說,幾千年來,比世界任何民族都成功地把幾億(yi) 民眾(zhong) ,從(cong) 政治文化上團結起來。他們(men) 顯示出這種在政治、文化上統一的本領,具有無與(yu) 倫(lun) 比的成功經驗。這樣的統一正是今天世界的絕對要求。”維係統一的民族國家,一個(ge) 重要方麵就是要有共同的文化認同,縱觀中華五千年的發展曆史,這一文化使命的實現,離不開儒家的“大一統”思想。
“大一統”思想由來已久,源遠流長。《史記》將黃帝作為(wei) 五帝之首,後人將黃帝作為(wei) 中華“人文始祖”,以炎黃子孫自居。自此“四海一家,諧和萬(wan) 邦”就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至高理想,逐漸積澱為(wei) “中華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尚書(shu) ·禹貢》把天下劃分為(wei) 冀、兗(yan) 、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個(ge) 區域,稱為(wei) 九州,九州思想的出現標誌著向往“大一統”的思想傾(qing) 向和心理狀態已經逐漸具象化。到商周時期,“天下一統”意識已十分明確,所謂“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詩·小雅·北山》),便是這種思想的表現。春秋時期,孔子對“大一統”思想更是高度認可,這從(cong) 孔子對管仲的評價(jia) 可見一斑。盡管在孔子看來,管仲“器小”“不儉(jian) ”“不知禮”,這對具有“道德潔癖”、奉禮樂(le) 為(wei) 圭臬的孔子來說,可不是小毛病(孔子曾說“不學禮,無以立”),但是這些瑕疵跟管仲的功績比起來簡直是微不足道的,所謂“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管仲輔佐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至仁至賢,因此孔子話鋒一轉,對管仲予以極高評價(jia) :“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論語·憲問》)孔子對管仲的肯定實質就是對“一匡天下”的肯定,孔子之後孟子的“定於(yu) 一”、荀子的“一天下”同樣都體(ti) 現了儒家的“大一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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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傳(chuan) 注》書(shu) 影資料圖片
“大一統”一詞的正式提出是《春秋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孔子的“大一統”思想在《春秋》中得到了比較集中的體(ti) 現。《春秋》成,而亂(luan) 臣賊子懼,《春秋》以嚴(yan) 格書(shu) 法而成褒貶,編魯國之年,而曰“王正月”,“所書(shu) 之王,即平王也;所用之曆,即周正也”(《春秋左傳(chuan) 序》),刻意尊周。因此,《春秋》不僅(jin) 是一部編年體(ti) 史書(shu) ,更是一部具有明顯政治意蘊的經書(shu) ,而《春秋公羊傳(chuan) 》更是以其微言大義(yi) 將這種政治意味發揮到極致,經曰:“元年春,王正月。”傳(chuan) 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wei) 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東(dong) 漢何休注曰:“統者,始也,總係之辭。夫王者,始受命改製,布政施教於(yu) 天下,自公侯至於(yu) 庶人,自山川至於(yu) 草木昆蟲,莫不一一係於(yu) 正月,故雲(yun) 政教之始。”唐代徐彥疏曰:“王者受命,製正月以統天下,令萬(wan) 物無不一一皆奉之以為(wei) 始,故言大一統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這裏的文王,指周文王;“王正月”,指周代曆法中春季的第一個(ge) 月。春秋戰國時期,雖然有周王室頒布的王曆,但是各諸侯並未統一采用。孔子在修訂《春秋》的過程中,多次使用“元年春王正月”,這不僅(jin) 是一個(ge) 確定性的時間表達,更為(wei) 重要的是含有尊王重統的深意,以時間上的“一”來表示政治上的“一”。《公羊傳(chuan) 》從(cong) 中詮釋出“大一統”的觀念,是對先秦儒家自孔子以降強調尊王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大一統有文王之正的理想性一麵,也有尊王的現實性一麵。“大一統”三字首見於(yu) 《公羊傳(chuan) 》,“大一統”思想也成為(wei) 公羊學派的核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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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繁露》書(shu) 影資料圖片
西漢時期,董仲舒在其著名的“天人三策”中指出:“《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表彰六經”,將儒學抬到至高無上的地位,於(yu) 是董仲舒構建的“大一統”學說登上了意識形態舞台。董仲舒承續公羊學之“大一統”思想,對“元年春,王正月”之公羊傳(chuan) 文進一步闡發:“王者必受命而後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一統於(yu) 天下。”(《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即“大一統”除了在政治和思想上統一,還要在曆法、禮樂(le) ,甚至國家的代表顏色等方方麵麵都要統一。內(nei) 容和形式的一致,才是真正的天下一統。考諸《天人三策》和《春秋繁露》,可以發現董仲舒的“大一統”思想超越了《公羊傳(chuan) 》統一曆法的意義(yi) ,賦予了國家政權統一和國家意識形態統一的含義(yi) ,即政治上的一統和思想上的一統。也隻有實現了這樣的“大一統”,才能免除戰亂(luan) ,維持社會(hui) 的穩定、生產(chan) 的發展,人民才能夠安居樂(le) 業(y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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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像資料圖片
漢武帝通過對“公羊學”的推崇,使“大一統”成為(wei) 當時社會(hui) 文化的主旋律。漢代的“大一統”思想包含兩(liang) 方麵的意義(yi) ,其一是統一思想,建立國家意識形態,通過文化的一統實現政治的一統;其二是維護中華民族領土的統一,通過地域的一統實現民族的一統。文化的統一和地域的統一,都是形成共同民族認同的重要前提。
儒家的大一統思想是通過思想的統一,以達到政治的統一;通過文化的統一,以達到天下的統一。“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論語·季氏》)由此,儒家的“大一統”便構建了一個(ge) 以道德為(wei) 城、以仁義(yi) 為(wei) 郭的政治文化場域。在這個(ge) 場域裏,麵對不同膚色、不同習(xi) 俗、不同宗教的群體(ti) ,儒家主張“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禮記·王製》)。開放包容一直是我們(men) 的大國格局,“和而不同”一直是我們(men) 的大國氣象,但是,“不同”的前提是“和”,是建立在和諧、合作、尊重的基礎之上的。如果“和”的前提被打破,如果一個(ge) 國家政策隻有開放包容的一麵,沒有“多元一統”的一麵,那麽(me) 這個(ge) 國家、這種文化會(hui) 因缺少統合力而走向解體(ti) 。因此,麵對匈奴的不斷侵擾,西漢王朝首先對其進行了精神上的感化和物質上的優(you) 待,但匈奴仍毫無收斂、不思悔改,漢武帝終於(yu) 痛下決(jue) 心,舉(ju) 兵伐之,並取得決(jue) 定性勝利,換得國家的長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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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書(shu) 法資料圖片
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yi) 》中談道:“中國以偌大民族,偌大地域,各方風土人情之異,語音之多隔,交通之不便,所以樹立其文化之統一者,自必有為(wei) 此一民族社會(hui) 所共信共喻共涵育生息之一精神中心在。惟以此中心,而後文化推廣得出,民族生命擴延得久,異族迭入而先後同化不為(wei) 礙。此中心在別處每為(wei) 一大宗教者,在這裏卻誰都知道是周孔教化而非任何一宗教。”世界上沒有一個(ge) 國家像中國這樣和諧完整地存續至今,儒家思想,尤其是儒家的“大一統”思想對此居功至偉(wei) 。儒家“大一統”思想以統一為(wei) 綱,確立有序的社會(hui) 製度以達到治平天下的目標,是儒家的一個(ge) 核心思想,也是中華民族孜孜以求的終極目標,為(wei) 曆代思想家和仁人誌士所繼承與(yu) 發揚,成為(wei) 幾千年來中國曆史發展的主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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