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蒲城文獻征錄》：縣邑文獻整理的範例

作者：周鬆芳

來源：《南方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初十日丙子

          耶穌2019年12月5日

蒲城日晷,凸顯蒲城曆史文化底蘊。

《蒲城文獻征錄》

［清］周爰諏編撰

趙可權斌校注

海天出版社

2019年10月

【作者簡介】

周鬆芳，文學博士，文史學者，專(zhuan) 欄作家，中山大學古文獻所兼職研究員，出版學術專(zhuan) 著《自負一代文宗：劉基研究》《湯顯祖的嶺南行：及其如何影響了<牡丹亭>》和專(zhuan) 欄隨筆集《嶺南饕餮：廣東(dong) 飲膳九章》《民國味道：嶺南飲食的黃金時代》《民國衣裳：舊製度與(yu) 新時尚》《廣東(dong) 味道》《嶺南飲食隨談》《嶺南飲食文化》《海上粵菜與(yu) 海外粵菜》《飲食西遊記》等十餘(yu) 種。曾獲“田漢戲劇研究獎”等學術和文化獎項。

傳(chuan) 統文史之學，首重文獻，乃學界共識；地方文化建設，也應首重文獻，先進者已著先鞭，比如作為(wei) 浙江文化強省工程的浙江文獻集成的編纂，以及新近陸續推出的總規模3000餘(yu) 冊(ce) 的江蘇文庫等，都是典型；作為(wei) 市一級的代表之作，則可推《廣州大典》和《溫州文獻叢(cong) 書(shu) 》等。前幾年，筆者應邀在南方日報開設地域文化建設專(zhuan) 欄時，就曾特別強調文獻整理的作用和意義(yi) ，以及邀集優(you) 秀學者參與(yu) 乃至主持的重要性——浙江文獻集成編纂辦公室主任就是由浙江大學知名教授徐永明兄兼任的。

職是之故，我當然非常關(guan) 注地域文獻包括縣邑文獻的整理出版情況，也常會(hui) 獲得一些圖書(shu) 資料的饋贈。新近所得，最令人欣喜的，則非《蒲城文獻征錄》莫屬。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文獻材料也是如此。在日常研究中，有時需要更具體(ti) 更細致的材料，以增強實證的力量，縣邑乃至鄉(xiang) 鎮和一些專(zhuan) 門領域的文獻以及碑帖等，常常能有新異的發現，比如廣東(dong) 新會(hui) 的《潮連鄉(xiang) 誌》、佛山的《忠義(yi) 鄉(xiang) 誌》，學術界的引用率就相當高。這也就是近來縣乃至某些鄉(xiang) 一級的文獻，以及各種近現代文化名人日記紛紛出版走紅的原因。

也許我們(men) 覺得當下的縣邑鄉(xiang) 邦文獻太過粗糙，其實在過去，且不說為(wei) 官一任，幾乎無不致力留下一些筆政文德，退居鄉(xiang) 裏的士大夫，也莫不致力收集整理鄉(xiang) 邦文獻，以為(wei) 文脈所係，所謂化為(wei) 文、成於(yu) 樂(le) 、非詩書(shu) 無以繼世。像宋濂元末館居浦陽，撰《浦陽人物誌》；屈大均抗清事了，撰寫(xie) 《嶺南新語》以為(wei) 《廣東(dong) 通誌》之外誌，影響甚至超過通誌；清末民初，遺民吳道鎔避居九龍，編纂《廣東(dong) 文征》，也影響深遠。依此，周爰諏《蒲城文獻征錄》實可等量齊觀。周氏光緒十二年進士，曆官翰林侍講學士、日講起居注等，賞加二品銜，有《五代史論》《毛詩義(yi) 平》《正俗編》《竹梧別館五種》等行世。辛亥革命後退居陝西蒲城故裏，致力整理編撰鄉(xiang) 邦文獻，學力才力俱屬優(you) 裕，所成《蒲城文獻征錄》《蒲城文獻續錄》自是粲然可觀。現在我們(men) 看到的本子，按體(ti) 例分為(wei) 《獻征錄》《文征錄》《詩征略》三部分，輯錄前賢名諱事略及存世文章與(yu) 詩歌，先後於(yu) 民國四年和民國十三年刊刻。是書(shu) 亦有縣誌之外書(shu) 的意味，故特附《舊誌糾誤》和《征餘(yu) 雜誌》兩(liang) 篇，合而觀之，也確實能與(yu) 縣誌相映成輝。

而在周氏自己看來，甚或有所過之：“誌書(shu) 之修，專(zhuan) 賴采訪之得人，當事者一不慎，其間舛謬離奇，非特無以征信也，甚至徇私情、忘公義(yi) ，賢者或遺，而不肖者轉得緣飾美名以垂後，一時譏其穢，後世受其欺。”所以，“茲(zi) 編首稽邑誌，旁及見聞，博訪友朋，間求輿論，但期實錄，敢言表彰”。通常，縣誌纂修，總纂自然非邑令莫屬，延聘的主修人員，固多為(wei) 邑賢，畢竟生長鄉(xiang) 邑，不太可能如周爰諏這樣博學多識，又成於(yu) 眾(zhong) 手，期間取舍次弟，徇私之穢，在所難免。故周氏並在序中明確指出光緒《蒲城縣誌》謬誤之多為(wei) 識者所嗤，又在《後序》裏說：“非有實據，概不登錄，未免疏漏之譏；亦不敢濫竽，以致風影之談，貽笑大方。”據實以錄這一點非常重要。學術界有一個(ge) 共識，就是方誌及鄉(xiang) 土文獻材料，之所以不能輕信徑用，正在於(yu) 其收錄不嚴(yan) ，辨識不精，多雜傳(chuan) 說附會(hui) 之辭。很明顯，《蒲城文獻征錄》之整齊謹嚴(yan) ，既頗能糾縣誌之失，也實在能軼之而上。

從(cong) 學術層麵更嘉惠後學的，當數針對舊誌人物簡略的事跡，依據新出土的墓誌等所作的增補。例如蘇孝慈從(cong) 西魏到北周再入隋，都是大將名臣，聲名煊赫，然其裏籍，基本上歸於(yu) 扶風，後出的光緒《蒲城縣新誌》，也隻是在按語裏說：“按：孝慈，扶風人，北史有傳(chuan) 。卒葬蓮芍崇德裏，今屬蒲。”周爰諏則依據光緒十四年（1888年）出土的蘇孝慈墓誌確斷為(wei) 蒲城人：“《隋書(shu) 》《通誌》及《通鑒注》皆雲(yun) 孝慈扶風人，惟墓誌曰‘其先扶風人’。又曰‘歸葬於(yu) 同州蓮芕縣崇德鄉(xiang) 樂(le) 邑裏之山，諡曰安公’。曰其先，曰歸，則蓮勺人無疑。考蓮勺，漢左馮(feng) 翊縣名。《後漢書(shu) ·鄭興(xing) 傳(chuan) 》注，蓮勺在同州下邽縣東(dong) 北。今下邽與(yu) 蒲界西南毗連，則蓮勺為(wei) 今之蒲城無疑。”如此識斷，精審而別具隻眼，不僅(jin) 有功於(yu) 鄉(xiang) 邦文化，也確有功於(yu) 學術研究——曆史人物的籍貫以及生卒年月的考訂，世易時移，風塵久湮，常屬難事。

文化重在傳(chuan) 承。由於(yu) 這部著作年久散佚，而凡有鄉(xiang) 土文化情結者，又無不念念不忘，故現年八十有三的蒲城文史學者趙可先生近三十年來，一直孜孜於(yu) 搜集校注是書(shu) ，且將搜集到的周爰諏本人的《周太史偶吟詩集》及其生平史料等，一並收錄整理，尤其是校注的紮實嚴(yan) 謹，更顯出一種文化傳(chuan) 承的責任感和使命感。趙先生在校注《凡例》中提出“對疑難詞、古地名、用典、詩文作者、疑誤字及概念不清的幹支年號，在其文後酌加注釋”，事實證明其很好地完成了工作目標，且具有相當高的專(zhuan) 業(ye) 水準，因為(wei) 涉及到各朝官職、典製、古今地名、曆代名諱等等很專(zhuan) 門的詞匯，是相當考驗功力的。而對於(yu) 外地的讀者來說，注釋顯得更為(wei) 重要，因為(wei) 有些當地的人事名物，如果不出注，是難以索解甚至無從(cong) 索解的。如《蒲城獻征錄》卷上金代“段師俞段繼昌”條有“世傳(chuan) ‘兄弟禦史’”，校注引證指出實為(wei) “父子禦史”，如不出注，讀者必為(wei) 所誤。像《蒲城文征錄》卷上張建《反招隱賦並序》有句雲(yun) ：“林花摻徑錦茵平，林間但與(yu) 麋鹿行。”注者引杜甫《絕句漫興(xing) 》“糝徑楊花鋪白氈”指出“摻徑”當為(wei) “糝徑”，甚是。再如《蒲城詩征略》原屺《乙未仲夏甘省聞警》有“萬(wan) 裏黃河通秦塞，連年碧海促軍(jun) 聲”句，引唐代王建《思遠人》詩“征途向何處，碧海與(yu) 青天”，指出“碧海”喻指“邊塞”，也是，雖然可進一步指出“碧海”可能由“瀚海”來。這類注釋所在多是，凡此，皆足以見出注者廣博的學識。因此，許石林先生在序中稱趙可先生“以一人之力，奔走購錄是書(shu) ，三十年勉力於(yu) 斯，俾全書(shu) 重光”，“非太史功臣，抑亦功侔魯壁也”，又擬之朱子之“救火追亡”，容或有過譽之嫌，但大體(ti) 允當。因此，至少在縣一級的文獻整理工作中，《蒲城文獻征錄》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典範之作，即便相比於(yu) 專(zhuan) 業(ye) 院校的校注成果，也毫不遜色。再者，蒲城是陝西曆史文化名城，境內(nei) 有唐橋陵、唐泰陵等雄偉(wei) 的唐代帝王陵墓，書(shu) 中涉及學界關(guan) 注的文物史料也甚多，則其出版，嘉惠學林之功，實不在少。

該書(shu) 的出版，還有一點值得特別提出。按理說，地方上這麽(me) 重要的一部著作，出版事宜應該齊心協力才能順利解決(jue) ，但最後竟由蒲城籍讀書(shu) 人許石林先生，以自己日常寫(xie) 作所得版稅稿酬，全額支付了出版費用，並且為(wei) 了高標準高質量，還額外增加了設計及印製費用。在他人，或許以為(wei) 是情感付出，在我所了解的許先生，實在是一介書(shu) 生辦了一件書(shu) 生意氣的事。然而，過往的傳(chuan) 統是，整理編纂和刊刻鄉(xiang) 邦文獻，向來是文化人和學者主筆政，有司及有財力者竭誠襄助，而從(cong) 這本《蒲城文獻征錄》的出版來看，實在是若有歉焉，然而或許也是時下情勢之必然罷。有鑒於(yu) 此，地域文獻整理，誠可謂任重而道遠，故撰此小文，以為(wei) 鼓吹，以資嘉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