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格物致知”到“心外無理”:楊立華做客深圳前簷書店北大博雅講壇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19-11-23 00:26:45
標簽:心外無理、楊立華、格物致知

原標題:北大教授楊立華:從(cong) “格物致知”到“心外無理”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廿五日壬戌

          耶穌2019年11月21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

 

近日,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楊立華做客深圳前簷書(shu) 店北大博雅講壇,圍繞南宋以降中國哲學的主要方向轉變,從(cong) 對儒家哲學的全麵係統整理到如何擁有更完善的道德人格,討論了朱子和陽明對於(yu) “格物致知”的不同理解,以及後者在此基礎上提出的“心外無理”,即“此心純然天理,而無人欲之雜”,實際上是進一步強調了朱子的“存天理,滅人欲”。以下講座內(nei) 容摘編自現場錄音整理稿,經主辦方和楊立華本人校核並授權發布。

 

 

 

楊立華教授在講座現場

 

唐宋儒學複興(xing) 運動,經過北宋五子,達到了極高的理論建設高度,基本上從(cong) 根本解決(jue) 了為(wei) 儒家理性的生活方式確立哲學基礎這個(ge) 時代的哲學課題。但是,北宋五子在當時並不是顯學,到了南宋初年,關(guan) 洛之學才從(cong) 整體(ti) 上興(xing) 起。當時,士大夫已經普遍都把儒家信念作為(wei) 自己精神的核心。於(yu) 是時代的主題就轉變為(wei) 兩(liang) 個(ge) :其一是對北宋儒家哲學的發展做係統、全麵的理論綜合,其中取得最高成就的是朱子,他從(cong) 整體(ti) 上接續了北宋五子的哲學脈絡,並在此基礎上對既有的哲學討論進行了全麵的推進,達到了更深和更高的程度,還把這些討論整合在一個(ge) 完整的結構和體(ti) 係當中,並以此為(wei) 基礎,整理和解釋此前重要的儒家經典。另一個(ge) 則是陸九淵的一條脈絡:到了陸九淵所生活的時代,儒家的價(jia) 值已經不需要去證明了,陸九淵認為(wei) 最重要的是成聖成賢,就是要“發明本心”,讓我們(men) 擁有更完善的道德人格;使得我們(men) 能夠把儒家的道理和生活方式具體(ti) 落實,真正成為(wei) 符合儒家的價(jia) 值取向的君子人格。因此,時代的主題重點從(cong) 朱子那裏尋找哲學根據變成了如何擁有更完善的道德人格。

 

朱子在世的時候,他的思想也是被壓製的。但是在他去世之後,在非常短的時間裏,他的思想和著作就開始被官方確立下來,基本上被定為(wei) 一尊。到了元代,朱子思想和經典解釋方麵最重要的貢獻之一《四書(shu) 章句集注》被確立為(wei) 科舉(ju) 的教材。然後到了明代,科舉(ju) 取試都是以朱子的程朱理學為(wei) 基本標準。正是在這個(ge) 背景之下,才有了陽明的思想。由於(yu) 朱子學長期被定於(yu) 一尊,帶來的一個(ge) 結果是思想上的陳陳相因,這基本上是思想史無法擺脫的命運,也即當一個(ge) 激動人心的原創的哲學時代結束以後,一個(ge) 集大成的理論綜合一旦被確立為(wei) 一尊,那個(ge) 僵化、教條陳陳相因的局麵就會(hui) 出現。這是因為(wei) 曾經激動一代人的那個(ge) 最根本的哲學問題被遺忘掉了。任何一個(ge) 偉(wei) 大的哲學時代,既要有時代的根本課題,也要有哲學上那個(ge) 最根本的偉(wei) 大問題。沒有這個(ge) 偉(wei) 大的問題是不可能產(chan) 生真正意義(yi) 上的偉(wei) 大的哲學突破,以及圍繞這偉(wei) 大的哲學突破而來的那個(ge) 哲學體(ti) 係的構建。北宋哲學家思想當中那個(ge) 根本性的偉(wei) 大問題,到了南宋這個(ge) 階段遺忘已經開始了,盡管朱子沒有忘記這個(ge) 脈絡。到了明代這個(ge) 問題就更嚴(yan) 重,到了陽明出現的時候,這個(ge) 情況就已經達到了非常深重的程度,思想的活力隨著問題本身被遺忘,就真正陷入到教條陳陳相因了。但是這個(ge) 時候,儒家的正統地位跟唐代,甚至跟宋代都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儒家的正統地位完全不受製約,儒家生活方式和儒家價(jia) 值觀根本不會(hui) 受到質疑,這種情況構成了陽明思考的一個(ge) 基本內(nei) 情。

 

陽明是一個(ge) 充滿傳(chuan) 奇色彩的人物,陽明家世背景有道教背景,他是琅琊王氏後裔,他的父親(qin) 王華又是狀元及第,這種政治資源跟陽明後來事功的高度是有關(guan) 係的。關(guan) 於(yu) 王陽明一生思想曆程有多種說法,其中有一種說法叫“五溺”之說,就是說一生當中他有五次、五個(ge) 階段陷溺在異學當中。“初溺於(yu) 任俠(xia) 之習(xi) ”,陽明小的時候就倜儻(tang) 豪爽;“再溺於(yu) 騎射之習(xi) ”,還跟少數民族的孩子一起騎馬射箭;“三溺於(yu) 辭章之習(xi) ”,他文章好,在京城的時候,一度與(yu) 當時的文壇領袖李夢陽等人“以文名相馳騁”;“四溺於(yu) 神仙之習(xi) ”,他在會(hui) 稽山陰的陽明洞,練靜坐、養(yang) 氣,要練長生,他後來的陽明二字就來自於(yu) 那個(ge) 陽明洞,據《年譜》記載,陽明很快就達到非常高的境界,以至於(yu) 有“前知”之意,就是能預見未來,這時他突然醒覺,於(yu) 是就走出了這個(ge) 階段;“五溺於(yu) 佛氏之習(xi) ”,後來陽明又迷上了禪宗,也很快又達到了很高的境界,但是他有兩(liang) 個(ge) 執念放不下,一念是對父親(qin) 總是牽掛,另一年是生死一念。盡管後來從(cong) 對禪宗的癡迷當中擺脫出來,但是還是受到了禪宗的一定影響。

 

 

 

《傳(chuan) 習(xi) 錄》

 

雖然陽明的天分非常高,但是他的思想成熟得非常晚。在他非常小的時候就受困於(yu) 一個(ge) 問題:如何“格物致知”?他小的時候勵誌要做人生第一等事,然後就去請教他的老師,他的老師跟他講,當然是讀書(shu) 中狀元,就像他的父親(qin) 那樣,按照常理這個(ge) 目標已經不低了,但是王陽明卻說:“不對,人生第一等事是做聖賢。”既然要做聖賢,那就要去讀朱子的書(shu) ,於(yu) 是他把朱子的書(shu) 全都找來。當讀完朱子的書(shu) 之後,他覺得必須得“格物致知”,於(yu) 是就開始下工夫去“格物”,當時他拉上他的一個(ge) 姓錢的朋友,兩(liang) 個(ge) 人指著亭前的竹子試試看,結果啥都沒“格”出來就病倒了。當然這是陽明對朱子的誤解,格物當然應該是去從(cong) 人倫(lun) 日用當中去格,哪有去格竹子的道理。但是,在這個(ge) 地方其實埋下了一個(ge) 關(guan) 鍵的疑問,也是推動陽明後來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也即“物理吾心,歧而為(wei) 二”。客觀的物理與(yu) 我這顆心之間是隔斷的,既然客觀的理是客觀的理,我這顆心是我這顆心,我心靈是否純淨,跟我研究沒研究那客觀的道理沒有關(guan) 係。這也是一直以來困擾陽明的東(dong) 西,這個(ge) 問題直到他34歲“龍場悟道”才得到了根本的解決(jue) 。“龍場悟道”之後,陽明說:“吾性自足”,既然我內(nei) 在的本性都是自足的,“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所以我原來向外麵去尋找那天理是不對的,這時王陽明的思想才最終成熟起來,形成了他中年的基本理論體(ti) 係。

 

王陽明的理論體(ti) 係由幾個(ge) 基本原理構成。首先是“心即理,心外無理”,“心即理”和“心外無理”二者是聯係在一起的。與(yu) “心外無理”的命題相關(guan) 的是更進一步,他說“心外無物”,這是他思想當中支撐性的。同時,他倡導的是“知行合一”,然後在修養(yang) 工夫方麵他提倡格物說,但是這個(ge) 格物說跟朱子“即物窮理”的格物說不一樣,朱子講格物講的是要接觸事物,然後研究事物的道理。其中的物其實就是客觀性和具體(ti) 性,你研究一個(ge) 道理的時候,你首先要向客觀性和具體(ti) 性開放自己,在此基礎之上,然後你去研究這個(ge) 事物當中的道理,這是朱子即物窮理的思想,而“即物窮理”就是朱子對格物的理解。到了陽明開始強調一點,既然我們(men) 追求的是完善的道德人格,而那個(ge) 客觀的物理跟我們(men) 完善的道德人格是無關(guan) 的。龍場悟道以後,他發現這個(ge) 道理其實不在本心之外,所以就把格物的問題完全內(nei) 化為(wei) 調整、校正我們(men) 心靈的問題。所以陽明說:“格者正也”。朱子把這個(ge) 格解釋成“致”,這跟程子是一樣的,“致”有“到”的意思,所以格物指的就是到客觀的、具體(ti) 性的事物當中去,使我們(men) 的心靈獲得清晰的結構,是由一個(ge) 外在的客觀結構向主觀的心靈的內(nei) 化。到陽明這裏,格就解釋成“正”,既然物隻不過是我心靈、意念所著之處,因此格物應當指的就是“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把我意念當中不正的東(dong) 西去掉,然後使之歸於(yu) 正,這是一個(ge) 內(nei) 向的格物,是一個(ge) 內(nei) 在的心靈的結構向外的延伸。

 

《大學》是陽明一生中最為(wei) 重要的經典,王陽明始終圍繞這部經典中的一係列概念所展開。《大學》講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在王陽明講道理的時候,心、意、知、物這四個(ge) 字始終是貫通的。陽明中年的時候曾講到四句理:“身之主宰便是心,身知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知之所在便是物”;到了晚年,他講的是“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雖然側(ce) 重點有所變化,但仍然離不開心、意、知、物。陽明中年的思想核心是《大學》的誠意,晚年的思想重心是《大學》的致知。“良知”這個(ge) 詞出自《孟子》,“致知”這個(ge) 詞出自《大學》,王陽明到了晚年側(ce) 重點放在致知以後,就把《大學》的致知跟孟子的良知結合在一起,形成了致良知這種說法。陽明的很多觀點在當時受到很大的爭(zheng) 議。陸、王都講本心,他們(men) 思想的核心都是強調主體(ti) 性和自主性,陸九淵所言“收拾身心,自作主宰”;陽明哲學雖然強調的也是如此,但與(yu) 陸九淵還是有區別的:首先是時代背景不一樣,陽明所處的時代更加自信,其次陸九淵還要強調一個(ge) 儒、佛的分別,到王陽明就已經三教合一了,但是在這其中並不是以別的來合儒家,而是以儒家來合佛、道,也就是說儒家的這個(ge) 道理已經自信到了能夠敞開大門、接受異端的程度。

 

 

 

《宋明理學十五講》

 

當陽明提出“心外無理”的時候,在道德實踐上就涉及到一個(ge) 問題,他的弟子就質疑他:“如果心外無理,那我們(men) 就向內(nei) 用功就完了,但是在人倫(lun) 日用當中,比如孝順父母,我們(men) 有那麽(me) 多具體(ti) 的知識要去研究,但是這些具體(ti) 的知識並不在我們(men) 的心靈之內(nei) ,那我們(men) 怎麽(me) 能完全向內(nei) 用功呢?”陽明就說:“此心純然天理,而無人欲之雜”,就是說當我內(nei) 心當中純然天理的時候,這純然天理的心,發出來的念頭對父母自然就是那純粹的孝,對國君自然就是那純粹的忠,隻要內(nei) 心當中純然天理無人欲之雜,發出來的一切自然而然就是好。許多人因為(wei) “存天理、滅人欲”而罵朱子,卻喜歡王陽明,其實王陽明比朱子更強調“存天理、滅人欲”,陽明說“動時念念存天理,去人欲,靜時念念存天理,去人欲”。由於(yu) 所有的知識其實都源自於(yu) 我們(men) 內(nei) 心的追求,因此我們(men) 人到底追求什麽(me) ,就決(jue) 定了你所看到的那個(ge) 世界的深度以及看到的結構。所有的知識和道理,無非是我們(men) 這顆心內(nei) 在條理之體(ti) 現,是我們(men) 心靈條理在客觀世界上留下的烙印。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心外無理中的“心”就是“大心”,代表了曆史性民族的精神展開的整體(ti) 。一個(ge) 文明最初的起源來自於(yu) 它最早的先民、初民對這個(ge) 世界和我們(men) 自身最初的認識,後來所有文明的發展無非是此心的條理的體(ti) 現,隻不過隨著文明的展開,這個(ge) 條理脈絡越來越複雜,越來越豐(feng) 富,也越來越深化核心。但是,根本上都源自於(yu) 文明初開的時候,我們(men) 的先民麵對自然、自我的態度。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所有的理和所有的物都不在主觀的“心”之外,隻不過這個(ge) 心是“大心”。

 

從(cong) 總體(ti) 上來看,王陽明在儒家哲學上的偉(wei) 大貢獻確實是非常大,他在哲學上的很多命題看似極端,實際上道理都是可以講得通的。同時,由於(yu) 時代主題的變化,陽明不用再承擔像北宋那個(ge) 時代為(wei) 儒家生活方式奠定哲學基礎的任務,也就沒有把自己的哲學從(cong) 一個(ge) 主體(ti) 性的維度發展出一個(ge) 完整的、高度體(ti) 係化的、有根本哲學問題的、概念清晰的、條理詳密的哲學。他所留下來的問題更多的都是教化,諸如如何成就這個(ge) 時代的人,如何成就未來那個(ge) 時代的人,如何達到純然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的這顆心,使心回到本然狀態,達到心之本然之體(ti) 等等,這才是陽明的目標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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