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漢代儒學與(yu) 政製的互動

作者：深川真樹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廿四日辛酉

          耶穌2019年11月20日

《久曠大儀(yi) ：漢代儒學政製研究》，李若暉著，商務印書(shu) 館2018年5月第一版

日本江戶末期的思想家吉田鬆陰（1830—1859）在《講孟劄記》一書(shu) 中說，中國之臣“擇其主之善惡而轉移”，好像是“半季渡之奴婢”，和日本之臣“與(yu) 主人同死生休戚，雖至死也絕無可棄主而去之道”不同。他即認為(wei) 對於(yu) 君主的單向服從(cong) 在日本是臣下的義(yi) 務，在中國則不然，由此批評中國之臣的形態。但一讀李若暉教授的《久曠大儀(yi) 》就得知，吉田鬆陰的觀點不完全是正確的，即使可適用於(yu) 戰國以前的臣民，也無法適用於(yu) 秦漢以後的臣民。

《久曠大儀(yi) 》關(guan) 注“儒者是否真正奠定了儒學之國家製度”的問題，深入探究漢代儒學和帝製之間的互動。根據本書(shu) 的觀點，漢代儒學和帝製的互動，就結果來說，是漢朝帝製使儒家思想轉向的曆史。西漢初中期，因為(wei) 漢朝政製繼承秦朝的律令體(ti) 製，所以儒者試圖依其以禮治國的理想建造經國大典來革新漢製，但結果是失敗的，到了西漢晚期以後，儒學屈服於(yu) 皇帝的至上權威，接受眼前存在的體(ti) 製而轉向。換言之，麵臨(lin) 中國帝製草創期的儒者，起先努力打造基於(yu) 德與(yu) 禮的新帝製，但結局則是，儒家內(nei) 部出現否定這種努力的學說，也就是說，帝製卻使得儒學具有承認及維護現有皇權的新傾(qing) 向。

本書(shu) 所設想的儒學轉向主要是儒者尊信的倫(lun) 理規範之變質，亦即從(cong) “雙向性”到“單向性”的轉變。雙向性倫(lun) 理是對任何一個(ge) 人倫(lun) 關(guan) 係中的雙方都要求盡相應的責任和義(yi) 務；單向性倫(lun) 理則是隻對其中的某一方，通常是居於(yu) 下位的一方要求盡責任和義(yi) 務。作者即認為(wei) ，西漢初中期的儒者要求居於(yu) 上位者，尤其是皇帝盡相應的責任和義(yi) 務，但是到了西漢晚期以後，儒者漸漸不再談論其責任和義(yi) 務，以致中國形成單向性倫(lun) 理為(wei) 主導的社會(hui) 。

本書(shu) 從(cong) 周禮體(ti) 製的權力結構談起，說明在此體(ti) 製下的人們(men) 秉持雙向性的倫(lun) 理規範，周天子也不例外，承擔保護臣民的義(yi) 務，其權力受德與(yu) 禮約束。但到秦朝統一天下，依法治國的秦製取代周禮體(ti) 製，其中君主高於(yu) 法，以暴力與(yu) 強製行使權力，從(cong) 而形成了臣民單向地服從(cong) 君主的倫(lun) 理規範。漢朝承襲秦製，儒學源於(yu) 周禮，漢初儒者試圖複興(xing) 以禮治國的政製，以使皇帝盡保護臣民的義(yi) 務，但後來在儒家內(nei) 部出現維護單向性倫(lun) 理的傾(qing) 向，本書(shu) 主要從(cong) 所謂“今古文之爭(zheng) ”的視角敘述之。今文經學將以漢代通行的文字寫(xie) 的“今文經”，古文經學則將以秦以前的古文字寫(xie) 的“古文經”作為(wei) 學術基礎，但兩(liang) 者之間不但在所依經典的字體(ti) 上有差異，而且在對於(yu) 政製的見解上各有所持。

本書(shu) 指出，儒學並未傳(chuan) 承一套完整的周禮國家體(ti) 製，是漢代儒學製度化的瓶頸。西漢時期流行的是今文經學，今文經學儒生希望以禮代法，改造漢朝所承襲的秦製來恢複雙向性倫(lun) 理，然而，結果是未能製定一套完整的禮製。古文經學儒生批評這點，雖然古文經中也沒有記載一套完整的禮製。他們(men) 采取的道路則是，以單向性倫(lun) 理替換雙向性倫(lun) 理，因循現有的漢朝舊典，以儒學緣飾秦製的依法治國、尊君卑臣。對吉田鬆陰來說，尊君卑臣是正麵的倫(lun) 理規範，但在作者看來則不然，古文經學的作為(wei) 是“將儒學改造為(wei) 專(zhuan) 製君主的順從(cong) 奴仆”，“使得秦製之國家暴力籠罩並規定了儒學之仁德”。儒學並沒有成功奠定儒學的國家製度。

本書(shu) 在論證的過程中博引第一手和第二手資料，非常利於(yu) 我們(men) 了解漢代儒學的情況和前人的相關(guan) 研究成果，以及漢代儒學和帝製互動的狀況，也就是思想和製度互動的具體(ti) 情形。李若暉教授的《久曠大儀(yi) 》為(wei) 我們(men) 提供相關(guan) 知識和資訊的同時，引導我們(men) 進一步深入思索“國家和德性”“國家和暴力”“思想和政治”等重要問題，可以說是一本好書(shu)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