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無我之心也

——讀《蒲城文獻征錄》

作者：朱衛國

來源：“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廿四日辛酉

          耶穌2019年11月20日

一

有人在大門外打電話，說我有一份快遞，我很驚訝。我是一個(ge) 幾乎不網購、也沒有多少社會(hui) 聯係的人，通常不會(hui) 有快遞。

順便幫我取回來的同誌把快遞放在我桌上，打開一看，是深圳許石林先生寄來的一本書(shu) ，與(yu) 他此前寄給我的書(shu) 不一樣，這次封套沒有拆，也就是說，這一次他沒有簽名。一本叫做《蒲城文獻征錄》的書(shu) ，清人周爰諏編著。我翻了一下，覺得很像地方誌。接著看到一個(ge) 叫張士範的。“乾隆丙子舉(ju) 人，官蕪湖道”，就順手查閱了一下，乾隆丙子是乾隆二十一年（1756），搜狗百科說張士範是乾隆十五年（1750）中舉(ju) ，應該是不正確的。張士範在池州府任職期間，於(yu) 乾隆三十八年（1773）延聘儒學編修《池州府誌》，經6年精心撰編，至乾隆四十三年（1778），一部五十八卷由張士範作序的《乾隆池州府誌》刊刻付梓問世。我看了一下這本《乾隆池州府誌》，不禁要問，那些山間的建築呢？

當然，我看這本書(shu) 不是要研究曆史上的蒲城人跟曆史上的蕪湖及周邊有什麽(me) 關(guan) 係，而是要看看這個(ge) 一直對晚清感恩戴德又哀其不幸的遺老周爰諏，到底是一副怎樣的時代情懷、家鄉(xiang) 情結。

這本書(shu) 的內(nei) 容很豐(feng) 富，我讀書(shu) 都是隨感式的，特別感興(xing) 趣的有三點——

其一，是編者周爰諏，以及他錄入的蒲州人物生平和詩文以孝義(yi) 為(wei) 重；

其二，特別為(wei) 王鼎的“屍諫”辯誣。王鼎當時是林則徐的知交，在對待英國的態度是堅決(jue) 不退讓的。當得知條約即將簽訂，已經75歲的王鼎星夜兼程回京，向道光力薦林則徐，當麵斥責穆彰阿是禍國的嚴(yan) 嵩。道光並不聽他的話。次日又廷諍，道光仍不聽……再一日，王鼎死於(yu) 圓明園邸所。書(shu) 中說：文恪屍諫，大節凜然，國史不書(shu) ，墓誌不述。論者多歸獄其子沆不能爭(zheng) 訟，以至父孤忠不著。餘(yu) 昔聞鄉(xiang) 父老私議，鹹以為(wei) 恨。王鼎屍諫發生在北京郊外的圓明園，家屬皆居城內(nei) ，當時無人在側(ce) ，王鼎的遺疏被穆的親(qin) 信盜走呈送給穆彰阿，很快換了個(ge) 沒有什麽(me) 內(nei) 容的“臨(lin) 終謝恩”折呈送皇帝……

其三，看到書(shu) 中載錄的激庵老圃趙世英作的《蒲城縣誌跋》(1650年)有這樣一句，眼前為(wei) 之一亮，即“公之心，亦無我之心也”。

書(shu) 中還有一些怪怪奇奇的人，還有一篇較長的“義(yi) 狗傳(chuan) ”。按說在古文世界，應該叫“義(yi) 犬傳(chuan) ”，張洪勳這篇載入1714年《續修蒲城縣誌》的奇文，何以幹脆就叫“義(yi) 狗傳(chuan) ”呢？也一好玩事情也。

說這麽(me) 多，實際上還是沒有說到周爰諏編這部書(shu) 的初衷上。很簡單，他就是要講真話，給另外也喜歡真實地生活的人提供一點來自“吾鄉(xiang) 吾土”愛好真實的品行激勵，而不為(wei) 世風所惑。這部書(shu) 正是現在一些大家所期望的，一部用引文寫(xie) 作的奇書(shu) ，匯眾(zhong) 語為(wei) 一聲：“公之心，亦無我之心也”。

二

讀《蒲城文獻征錄》，讓我對《紅樓夢》的理解加深了。

周爰諏先生(1854～1929），是一個(ge) 時代的寵兒(er) ，另一個(ge) 大時代的畸零人。過往的一切，對周爰諏先生特別重要，特別是家鄉(xiang) 的過往。他的觀念，無疑很多是老觀念。

但他是一個(ge) 有趣的人。抱著許許多多的老觀念不放，而還很有趣，這是不簡單的一件事。

一些人隻有老觀念，而沒有“無我之心”，就很無趣。

我很少見到有趣的人，有趣的書(shu) 。《蒲城文獻征錄》就是一本老書(shu) ，而又十分有趣。

有趣就是天真。

書(shu) 中一篇劉鳴珂寫(xie) 的《申月山先生傳(chuan) 》，記述的就是一個(ge) 天真漢的故事。萬(wan) 曆己卯舉(ju) 人申宗德（萬(wan) 曆七年，1579年，離那個(ge) 著名的“萬(wan) 曆十五年”不遠），二十多歲開始讀書(shu) ，總是下死功夫死記硬背，“不遺一字”，老是寫(xie) 不了文章，老師竇先生最後失去了信心，不得不說，你回去吧，你不是讀書(shu) 寫(xie) 作科舉(ju) 這塊料。回去的路上，他經過洛水，心裏很不是滋味，有苦難言，就無聊地趴著船舷看那蕩漾的“水波文”。“忽大悟。此後作文，倚馬立就。一試，即冠軍(jun) 。”他以後教別人，就不再多講廢話，而是想辦法讓你開悟。一聽到窗外喜鵲叫，他就說：“此，鳶飛魚躍機也。”他這樣說，自己得意得不得了，可是他的學生卻一臉茫然。會(hui) 試失敗，他就幹脆放棄了仕途之夢。一起考試最後考中的富平人孫丕楊，多次邀請他出來做官，他拒絕了，對孫丕楊說：“性好潔成癖，北來一路，塵土汙人，所不願耳”，最後當然就是終老鄉(xiang) 野。這樣一個(ge) 人，大張旗鼓地記錄下來，也是那個(ge) 時代比較天真吧。就是一個(ge) 舉(ju) 人，無功無名。一生幾件天真、好玩的事情。

這樣的故事，在各地的地方誌裏大概多有，但我還是覺得像蒲城這樣一個(ge) “嚴(yan) 肅”的地方，也格外不棄有趣，也是這塊土地了不得的地方。

除此以外，這本《蒲城文獻征錄》，讓我讀懂了《紅樓夢》第五十五回《辱親(qin) 女愚妾爭(zheng) 閑氣欺幼主刁奴蓄險心》的開頭：“且說元宵已過，隻因當今以孝治天下”。此前，我說我查了曆朝曆代，都是“孝治天下”，包括秦朝。這沒有錯，但是，康雍乾應該格外特別些。這本蒲城文獻征錄》讓我真切感受到這一點。而且，孝，還要從(cong) “色養(yang) ”二字上才能懂得其中三昧。《蒲城文獻征錄》多次出現“色養(yang) ”二字，這無論是對理解孝道，還是《紅樓夢》都是極有幫助的。

2019年11月18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