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新儒學思潮複雜麵貌的精神圖譜——評《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

作者：梅珍生（湖北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所長、研究員）

來源：《社會(hui) 科學動態》2019年第1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九日丙辰

          耶穌2019年11月15日

郭齊勇著《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

現代新儒學思潮的出場是與(yu) 五四新文化運動緊密相連的。在東(dong) 西文化交流交融的曆史背景下，在現代性的衝(chong) 擊、裹挾下，現代新儒學思潮以闡釋儒家精神在當代社會(hui) 合法性、並力求使儒家精神在當代社會(hui) 固守自己思想家園為(wei) 使命。經曆了一百多年的湧動後，這股思潮在當代中國學術界依然儀(yi) 態萬(wan) 千、汩汩不絕。人民出版社推出的郭齊勇教授大著《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①就是一部精繪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的精神地圖，它值得關(guan) 注現當代儒學命運及其未來發展的人認真對待。

第一，該著高度重視中國文化根脈，表彰了新儒學思潮闡發儒學之於(yu) 中華民族的精神意義(yi) 及其貢獻於(yu) 人類文明的世界意義(yi) 。近一百年來，西化思潮席卷全球、包舉(ju) 宇內(nei) ，國人棄儒學如敝屣，洋人視儒學為(wei) 博物館、圖書(shu) 館中故物。“當此情勢下，有現當代新儒家興(xing) 焉。他們(men) 正視儒學活的生命，真正能繼承解讀、弘揚儒學的真精神，創造性地轉化包括儒家、道家、佛教等思想資源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文化，把中華文明的精華貢獻給全人類，積極參與(yu) 世界與(yu) 中國現代文明的建構，其功甚偉(wei) ！”（第2頁）我們(men) 民族的文化種子和文化基因也因此而沒有中斷。新儒學思潮的學派雖然很小，但因思想深刻，在時代長河中恰如木鐸，為(wei) 我們(men) 從(cong) 傳(chuan) 統走向現代麵臨(lin) 的“古今之辨”、為(wei) 從(cong) 民族匯入世界所麵臨(lin) 的“東(dong) 西之辨”等必須正視的文化立場問題，提供了刻度鮮明的思想坐標。

該著梳理了現當代新儒家反思現代性、反思唯科學主義(yi) 、重視人類與(yu) 中華民族的人文精神等重大理論問題，尤其關(guan) 注當代新儒家對於(yu) 現代性中的傳(chuan) 統、現代性的多元傾(qing) 向以及從(cong) 民族自身資源中開發出自己的現代性問題的探索。作者認為(wei) ，現代性在不同民族有不同的內(nei) 涵和特質。當代新儒家十分重視協調世界思潮與(yu) 民族精神，整合世界性與(yu) 根源性、現代性與(yu) 民族本己性，率先體(ti) 認到現代化不等於(yu) 西化，不同地域的文明都蘊藏著現代的、普遍的價(jia) 值，可以進行創造性轉化。全球化絕不意味著某種單一話語霸權的擴張。在各民族、國家和地區的現代化過程中，地域與(yu) 民族的文化大傳(chuan) 統和小傳(chuan) 統已經並將繼續起著多重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創造並豐(feng) 富著現代化、現代性的新模式（第36頁）。

現當代新儒家把我們(men) 民族的根源性問題作為(wei) 重要的議題予以關(guan) 注，探索儒學的宗教性與(yu) 超越性及“內(nei) 在超越”問題。在該著作者看來，這是第二、三代當代新儒家的理論創識。當代新儒家從(cong) 精神信念、存在體(ti) 驗的層麵肯定儒學的宗教性的，為(wei) 儒家各種庸常價(jia) 值找到了“性與(yu) 天道”的宗教性源頭。現當代新儒家認為(wei) 高高在上的天道與(yu) 人的“良知”、“本心”是相通不隔的，“宇宙心靈”和“個(ge) 體(ti) 心靈”可以渾化為(wei) 一，人之“良知”、“本心”具有神性（第36頁）。具有神性意義(yi) 的天和義(yi) 理之天是本體(ti) —價(jia) 值論的源泉。在他們(men) 看來，超越性與(yu) 宗教性雖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二者是相通的。這種超越與(yu) 西學中的超越有所不同。它不需要得到認識論意義(yi) 上的、實證主義(yi) 方式的“證實”，而需要的是儒者的身體(ti) 力行，自證自信。盡管學界對這一論題見仁見智，卻給儒學帶來了審視自身特性的一個(ge) 具有活力的開放性視角。

該著肯定了現代新儒家的三代代表人物重視回應、接納西方近世以降的自由民主、法治、人權價(jia) 值的努力。在民主政治的理念與(yu) 製度建設方麵，表彰了梁漱溟、張君勵、徐複觀、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等在理論發掘方麵的建樹。該著認為(wei) ，主張“以德抗位”、“民貴君輕”、批評權威，力行經世，主張政治與(yu) 道德相配合，積極參與(yu) 社會(hui) 政治，對民間社會(hui) 、自治組織、言論空間，實現道統、學統、政統的製衡（參見第38頁），是新儒家為(wei) 現代民主政治奉獻的重要資源。作者還認為(wei) ，無論是從(cong) 自由、理性、正義(yi) 、友愛、寬容、人格獨立與(yu) 尊嚴(yan) 等自由主義(yi) 的基本價(jia) 值看，還是從(cong) 民主政治所需要的公共社群道德看，儒家思想蘊含的分權製衡機製和道德主體(ti) 性原則，都可為(wei) 現代社會(hui) 提供豐(feng) 富的轉化資源。

第二，該著以實事求是的態度對近現代以來與(yu) 儒家思想發生重大關(guan) 聯的代表性人物的學派屬性進行了全麵指認，為(wei) 準確、科學的把握現代新儒家思想陣營的整體(ti) 狀況提供了基礎。“判斷哲學家，不應當根據他們(men) 本人所掛的招牌……，而應當根據他們(men) 實際上怎樣解決(jue) 基本的理論問題、他們(men) 同什麽(me) 人攜手並進、他們(men) 過去和現在用什麽(me) 教導自己的學生和追隨者。”（列寧：《列寧選集》第2版第2卷第221頁。）該著認為(wei) ，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經曆了四個(ge) 階段：第一階段為(wei) 五四以後的新儒學，第二階段為(wei) 抗戰時期的新儒學，第三階段為(wei) 港台新儒學，第四階段為(wei) 海外新儒學，改革開放後返輸中國大陸。其人則可分為(wei) 三代四群，有十六位重要代表人物：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張君勱；馮(feng) 友蘭(lan) 、賀麟、錢穆、方東(dong) 美；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蔡仁厚、餘(yu) 英時、杜維明、劉述先、成中英（第11-12頁）。在這十六位代表人物當中，餘(yu) 英時、杜維明因其各自聲言非新儒家而頗有爭(zheng) 議。但是，該著仍堅持把餘(yu) 、杜歸於(yu) 這個(ge) 思想群體(ti) 。在作者看來，餘(yu) 英時嚴(yan) 謹、深刻具體(ti) 地研究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特色、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在現代的處境等，回應韋伯問題及西方中心論的挑戰，其人其學恰好彰顯了儒的真精神。餘(yu) 氏以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係統而言，儒教始終居於(yu) 主體(ti) 的地位；同時，他還將理學放置在原有的曆史脈絡中重新加以認識，探討了傳(chuan) 統商人精神即“賈道”，充分論證了中國現代化過程中，傳(chuan) 統所發揮的主動性力量（第31頁）。與(yu) 此相似，杜維明本人也不認領時人所貼的“新儒家”思想標簽。杜氏總是不斷提醒說：“我不是新儒家代表，我提的是儒學的第三期，也就是作為(wei) 一種精神性人文主義(yi) 的儒家。”杜維明的複雜思想盡管包括了“文明對話”、“文化中國”、“全球倫(lun) 理”、“人文精神”、“啟蒙反思”、“新軸心文明”等諸多國際學術界熱點問題，但他始終關(guan) 注著儒學思想的現代命運，推動“儒學創新”發展。由此，郭著恰當地將其定位為(wei) “第三代當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第342頁）。在杜維明儒學研究的一係列有衝(chong) 擊性的問題中，當代新儒學湧動著旺盛的生命力。這種從(cong) 事實出發的方法，使得該著深刻地揭示了當代新儒家個(ge) 體(ti) 聲言與(yu) 思想本原麵貌之間的差異。

第三，該著探賾索隱，直指儒學思想者的本真精神。任何概括、總結、評估在世思想者的思想價(jia) 值在一定程度上是一項冒險的事業(ye) 。盡管新儒家的思想形態各異，但他們(men) 在儒家思想譜係中所體(ti) 現的家族相似性總是存在的。該著作者本人就是當代新儒家的巨擘，對於(yu) 儒家及其當代價(jia) 值了然於(yu) 胸。他以新儒學精神解讀新儒家的價(jia) 值，恰如清代汪琬《與(yu) 周處士書(shu) 》所謂：“言論之超卓雄偉(wei) ，真有與(yu) 詩書(shu) 六藝相表裏者，非後世能文章家所得望其肩項也。”作者學養(yang) 的優(you) 勢體(ti) 現在該著每每以兩(liang) 三萬(wan) 字的篇幅，就可以濃縮地勾勒各家的思想精髓及其得失，且能夠在忠於(yu) 文本的“實謂”與(yu) 意義(yi) 詮釋的“意謂”、“將謂”之間、在文本解釋與(yu) 創造性轉化之間架起思想的橋梁。因而，作者呈現給我們(men) 的新儒家的思想麵貌既是傳(chuan) 統的，又是躍動著生命活力的。如作者深刻地揭示了梁漱溟從(cong) “意欲-理性”出發，闡揚了中國文化的“倫(lun) 理本位”、以儒家學說為(wei) 生命的智慧等特征（第41頁）。對熊十力的以“仁心”為(wei) 本體(ti) 、以“體(ti) 用不二”、“生生不息”為(wei) 宗綱的新唯識論哲學體(ti) 係（第65頁），剖析明快，刪繁就簡，畫龍點睛，將熊十力思想的原創性及其獨特性展現出來，突出了他作為(wei) 現代新儒學思想哲學奠基人的地位。另外，對馬一浮以“性德”為(wei) 中心的心性論、錢穆的儒學觀、張君勱的儒家憲政思想、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賀麟的理想唯心論、方東(dong) 美廣大悉備的生命哲學、唐君毅道德自我的挺立與(yu) 撐開、牟宗三的本體(ti) 論重建、徐複觀的心性史觀都有深刻而準確的把握，使得現代新儒家的三期四群十六位代表人物思想得到了具體(ti) 而微的揭示。該著還以較大的篇幅從(cong) 現當代新儒家對儒學宗教性問題的反思（第370頁）、易學在現代新儒家思想建構中的意義(yi) （392頁）、宋明理學對於(yu) 現代新儒家的滋養(yang) （409頁）、以及從(cong) 政治哲學的角度通觀現代新儒家的一般態度（第442頁）等，為(wei) 整體(ti) 把握現當代新儒學思想提供了準確的思想地圖。

“萬(wan) 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正是這樣一部匯集時代儒學細流之歌。它躍動著千百年來中華民族所傳(chuan) 承的儒家生生不已的生命活力，展現了我們(men) 民族的儒家文化基因在遭遇近代挫折曆史中的成長與(yu) 求索。它既回應了來自科學理性所主導的現代性的衝(chong) 擊，也調整了儒家乾元性理對於(yu) 提振民族理論思維的作用形態，張揚了“以道德理想的提升而達到超越自我和世俗的限製，以實現其超凡入聖的天人合一境界”（第471頁），將儒家的國族主體(ti) 性觀念、建構社群秩序的意義(yi) 、形上世界的價(jia) 值等攸關(guan) 儒學生命力的重大問題作了創造性的轉化。該著是一部既立足儒家精神傳(chuan) 統，又具有鮮明現代問題意識的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的通史。它在對新儒家思想具體(ti) 而微與(yu) 整體(ti) 通觀中，思想豐(feng) 贍而深刻，恰當地再現了儒家個(ge) 別思想者與(yu) 整體(ti) 儒學思潮之間的眾(zhong) 漚與(yu) 大海的關(guan) 係，是一部從(cong) 新儒家的視角推進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有重要學術價(jia) 值的著作。

注釋：

①《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郭齊勇著，人民出版社2017年9月版，50萬(wan) 字。責任編輯：方國根、段海寶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