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紓 著《左傳擷華》出版暨導讀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9-11-15 00:50:55
標簽:《左傳擷華》

林紓 著《左傳(chuan) 擷華》出版暨導讀

 

 

 

書(shu) 名:《左傳(chuan) 擷華》

作者:林紓

點校石瑊、王思桐

出版社:低音·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9年11月

 

 

內(nei) 容簡介

 

《左傳(chuan) 》是中國古代重要典籍,不僅(jin) 具有極高史料價(jia) 值,在文學上也被奉為(wei) 經典。本書(shu) 擷取《左傳(chuan) 》菁華八十餘(yu) 篇,逐一分析其層次結構、用字煉句、賓主調度、照應收局等作文之法,並對篇中權謀詐計、詭辯辭令頗有誅心之論。與(yu) 一般文學評論者不同,林紓本身即為(wei) 古文名家,引領一時文壇,又曾翻譯外國文學百餘(yu) 部,深諳東(dong) 西方文學之所長,故其鑒賞古文,往往能獨辟蹊徑、別有會(hui) 心,多為(wei) 文家經驗之談。

 

林紓的評點,不但可助讀者一窺左氏文心之奧秘,提升古文鑒賞能力,而領會(hui) 其中的理念與(yu) 方法,應用於(yu) 現代文寫(xie) 作,也將大有收獲。

 

作者簡介

 

林紓(1852—1924),字琴南,號畏廬,別署冷紅生,福建閩縣(今福州市)人,近代著名文學家、翻譯家。1882年中舉(ju) 人,1900年在北京任五城學堂國文教員,所作古文為(wei) 桐城派大師吳汝綸推重,因任京師大學堂講席。從(cong) 19世紀末開始,林紓借助他人口譯,以文言潤色轉寫(xie) ,翻譯外國小說一百餘(yu) 部,產(chan) 生巨大影響。新文化運動中,林紓發表《論古文之不宜廢》《論古文白話之相消長》等文,極力闡揚中國古文傳(chuan) 統。

 

林紓一生著述宏富,尤致力於(yu) 古文評點與(yu) 寫(xie) 作。古文評點類著作有《左孟莊騷精華錄》《左傳(chuan) 擷華》《韓柳文研究法》《古文辭類纂選本》等,其他作品有《畏廬文集》《畏廬詩存》《畏廬瑣記》《技擊餘(yu) 聞》等,譯著有《巴黎茶花女遺事》《魯濱孫飄流記》等。

 

目錄

 

導讀(劉寧)

點校說明

 

楚武王侵隨 桓公六年

連稱管至父之亂(luan) 莊公八年

鄭厲公自櫟侵鄭 莊公十四年

晉侯使大子申生伐東(dong) 山皋落氏 閔公二年

宮之奇諫虞公 僖公五年

管仲斥鄭子華 僖公七年

陰飴甥會(hui) 秦伯 僖公十五年

楚人伐宋以救鄭 僖公二十二年

呂郤畏逼 僖公二十四年

介之推不言祿 僖公二十四年

展喜犒師 僖公二十六年

城濮之戰 僖公二十八年

燭之武見秦君 僖公三十年

秦三帥襲鄭 僖公三十二年

秦師襲鄭 僖公三十三年

原軫敗秦師於(yu) 殽 僖公三十三年

秦康公送公子雍於(yu) 晉 文公七年

河曲之役 文公十二年

士會(hui) 歸晉 文公十三年

楚人滅庸 文公十六年

鄭子家抗晉 文公十七年

晉靈公不君 宣公二年

楚子問鼎 宣公三年

鄭穆公刈蘭(lan) 宣公三年

鬥樾椒之亂(luan) 宣公四年

解揚將命 宣公十五年

鞌之戰 成公二年

申公巫臣取夏姬 成公二年

楚子歸知罃於(yu) 晉 成公三年

齊侯朝晉 成公三年

晉侯觀於(yu) 軍(jun) 府 成公九年

晉侯夢大厲 成公十年

聲伯之母 成公十一年

呂相絕秦 成公十三年

蕩澤弱公室 成公十五年

鄢陵之役 成公十六年

厲公誅三郤 成公十七年

魏絳戮揚幹之仆 襄公三年

魏絳和戎 襄公四年

鄭人從(cong) 楚 襄公八年

晉受鄭盟 襄公九年

逼陽之役 襄公十年

遷延之役 襄公十四年

衛侯出奔 襄公十四年

晉逐欒盈 襄公二十一年

欒盈之亂(luan) 襄公二十三年

穆叔答範宣子 襄公二十四年

張骼、輔躒致師 襄公二十四年

崔杼弑君 襄公二十五年

宋公殺其世子痤 襄公二十六年

衛侯殺甯喜 襄公二十七年

慶封攻崔杼 襄公二十七年

齊人屍崔杼 襄公二十八年

子產(chan) 為(wei) 政 襄公三十年

子產(chan) 毀垣 襄公三十一年

鄭放遊楚於(yu) 吳 昭公元年

齊使晏嬰請繼室於(yu) 晉 昭公三年

穆子去叔孫氏 昭公四年

蹶由對楚 昭公五年

芋尹無宇對楚王 昭公七年

伯有為(wei) 厲 昭公七年

屠蒯諫晉侯 昭公九年

楚子狩於(yu) 州來 昭公十二年

叔向斷獄 昭公十四年

無極害朝吳 昭公十五年

宣子求環 昭公十六年

駟乞之立 昭公十九年

費無極害伍奢 昭公二十年

齊豹之亂(luan) 昭公二十年

華䝙為(wei) 亂(luan) 昭公二十一年

華登以吳師救華氏 昭公二十一年

吳公子光之亂(luan) 昭公二十七年

晉殺祁盈 昭公二十八年

吳滅徐 昭公三十年

晉侯將以師納公 昭公三十一年

叔孫成子逆公喪(sang) 定公元年

公侵齊門於(yu) 陽州 定公八年

陽虎之亂(luan) 定公八年

陽虎歸寶玉大弓 定公九年

晉敗鄭師 哀公二年

黃池爭(zheng) 長 哀公十三年

齊陳逆之亂(luan) 哀公十四年

白公勝之亂(luan) 哀公十六年

 

導讀

 

劉寧(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林紓(1852—1924),字琴南,號畏廬,別署冷紅生,福建閩縣(今福州市)人。林紓曾借助他人口述,翻譯過《茶花女遺事》等二百四十六種外國小說,風行海內(nei) ,洛陽紙貴。然而在近代文化史上,他作為(wei) 古文家的貢獻,同樣值得高度重視。林紓本人古文造詣很深,任教北京大學時,“大抵崇魏晉者,稱太炎為(wei) 大師;而取唐宋,則推林紓為(wei) 宗盟”(錢基博《林紓的古文》)。麵對新文化運動的挑戰,他奮起應戰,力延古文命脈於(yu) 不墜。雖然他的呼籲在當時並未取得實效,但其闡揚古文精神藝術的諸多努力,在今天仍頗具啟發意義(yi) 。這部《左傳(chuan) 擷華》就是林紓探索古文淵奧的重要著作。

 

《左傳(chuan) 擷華》初版於(yu) 1921年由商務印書(shu) 館印行。此時林紓已從(cong) 北京大學去職,在家閑居,靠著書(shu) 賣畫為(wei) 生。他在1913年曾於(yu) 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左孟莊騷精華錄》,其中收錄《左傳(chuan) 》文三十二篇,逐篇評詮,極受讀者歡迎。離開大學講台後,他在這三十二篇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充修訂,撰集了這部《左傳(chuan) 擷華》,全書(shu) 共兩(liang) 卷,選文八十三篇。林紓在此書(shu) 自序中說:“仆恒對學子言,天下文章,能變化陸離不可方物者,隻有三家:一左、一馬、一韓而已。”對《左傳(chuan) 》和韓柳文,林紓尤為(wei) 傾(qing) 注心力,其《左傳(chuan) 擷華》和《韓柳文研究法》兩(liang) 部古文選評著作精深獨到、廣受關(guan) 注。比較而言,兩(liang) 書(shu) 皆繼承桐城文法而加以豐(feng) 富變化,《韓柳文研究法》注重體(ti) 察文章法度中的靈動變化,而《左傳(chuan) 擷華》則頗多對意境性情的精妙體(ti) 會(hui) 。

 

《左傳(chuan) 擷華•自序》雲(yun) :“以行文論,《左氏》之文,萬(wan) 世古文之祖也。”這並非林紓一家之論。自南宋以來,伴隨著古文之學的興(xing) 起與(yu) 發展,《左傳(chuan) 》的文章藝術越來越受到關(guan) 注,湧現了許多《左傳(chuan) 》評點之作。南宋呂祖謙有《左氏博議》,明人穆文熙有《左傳(chuan) 鴻裁》《左傳(chuan) 鈔評》,清人金聖歎有批點《左傳(chuan) 》的《左傳(chuan) 釋》,另外其影響甚巨的《天下才子必讀書(shu) 》中,也選有《左傳(chuan) 》四十八篇。然而,在清代桐城派興(xing) 起之前,《左傳(chuan) 》雖然受到重視,但在古文的苑囿中,尚未贏得備受尊崇的地位,是桐城派令《左傳(chuan) 》絕類離倫(lun) 。“桐城三祖”之一的方苞認為(wei) “左氏精於(yu) 義(yi) 法,非漢唐作者所能望”,其所撰《左傳(chuan) 義(yi) 法》講論精密,對桐城後學產(chan) 生了重大的影響。劉聲木《桐城文學淵源撰述考》著錄清代桐城學者《左傳(chuan) 》著述,有二十一種之多。林紓與(yu) 桐城派吳汝綸、馬其昶、姚永概交遊甚密,這些人是桐城派在清末民初的代表人物。林紓對《左傳(chuan) 》的高度關(guan) 注,延續了桐城的傳(chuan) 統。

 

為(wei) 什麽(me) 桐城派古文家如此推重《左傳(chuan) 》?桐城古文是南宋以來古文之學的繼承與(yu) 發展,古文之學一向十分推重“敘事”。例如明代唐宋派古文家,就很重視敘事,茅坤所注重的“風神”,就與(yu) 敘事極有關(guan) 係。《左傳(chuan) 》敘事廣大精微,宏纖畢舉(ju) ,是敘事的高格,自然會(hui) 受到古文家的關(guan) 注。方苞論《左傳(chuan) 》義(yi) 法,也著眼《左傳(chuan) 》之為(wei) 記事之文的特點。然而單論敘事,尚不足以突出《左傳(chuan) 》的價(jia) 值,是桐城派對“雅潔”的推重,令《左傳(chuan) 》迥出眾(zhong) 作。

 

方苞論文倡“雅潔”。所謂“雅潔”,就是為(wei) 文以儒家倫(lun) 理之道為(wei) 本,追求雅正,語言也不能蕪雜枝蔓。方苞標舉(ju) 古文“義(yi) 法”,而“雅潔”是“義(yi) 法”的重要內(nei) 涵。從(cong) 精神上講,《左傳(chuan) 》比《史記》更符合雅正的標準,《史記》的思想頗為(wei) 駁雜,朱熹認為(wei) “遷之學,也說仁義(yi) ,也說詐力,也用權謀,也用功利”(《朱子語類》卷第一百二十二);錢大昕認為(wei) 《史記》“博采兼收,未免雜而不醇”(《潛研堂文集》卷二十四)。《左傳(chuan) 》的思想雖然也頗為(wei) 豐(feng) 富,但其中“重禮”的傾(qing) 向是十分鮮明的,即使兩(liang) 軍(jun) 交戰,對立的雙方還要保持基本的尊卑之禮;戰勝方的將領對失敗一方的國君還要執臣子禮。這讓《左傳(chuan) 》敘事帶有彬彬守禮的雍容之風。從(cong) 語言和取材上看,《左傳(chuan) 》不像《史記》那樣縱橫恣肆。這些都讓《左傳(chuan) 》敘事更為(wei) 內(nei) 斂,從(cong) 另一個(ge) 意義(yi) 上講,於(yu) 樸素中求得豐(feng) 富的回味,是對敘事藝術更高的要求。這是桐城派古文家追求的“雅潔”之美,而《左傳(chuan) 》正是“雅潔”而含蘊無窮的文章典範。

 

林紓對桐城“雅潔”之義(yi) 有很深的體(ti) 會(hui) 和認同,他說“天下文章,務衷於(yu) 正軌”(《與(yu) 姚叔節書(shu) 》)。他自己的古文也是嚴(yan) 謹端正,沒有蕪辭雜語。他對章太炎的文章深表不滿,認為(wei) 後者“以捃扯為(wei) 能,以鋀飣為(wei) 富”“剽竊漢人餘(yu) 唾”(同上),其中所折射的,正是對桐城雅潔之旨的推重。有這樣的古文追求,傾(qing) 心《左傳(chuan) 》也就很可理解了。

 

然而,林紓之注目於(yu) 《左傳(chuan) 》,雖然繼承了桐城傳(chuan) 統,但他解析《左傳(chuan) 》文章之深入,則遠遠超出了桐城前輩。他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照搬經學眼光看古文的簡單化之處。桐城初祖方苞的《左傳(chuan) 義(yi) 法》,其評點方式,深受《春秋》義(yi) 法的影響。桐城文家評點《左傳(chuan) 》,多循方氏軌轍。林紓雖尊《左傳(chuan) 》為(wei) 經,但評點其文,則不再戴經學這副眼鏡,甚至他說曆史上論左氏之文者,可能很多都不過是把經學眼鏡虛晃一下而已,例如北宋古文大家蘇洵之所以作《春秋集解》,“餘(yu) 則私意蘇氏必先醉其文,而後始托為(wei) 解經之說以自高其位置”(《左傳(chuan) 擷華•序》)。如此評說蘇轍是否準確估置不論,但由醉其文而論其文,無疑是林紓評點《左傳(chuan) 》的夫子自道。

 

在擺脫經學眼光的同時,林紓也很大程度上淡化了明清評點中的八股氣。受科舉(ju) 時文的影響,明清古文評點經常采用講論八股文的方法,方苞即編有《欽定四書(shu) 文》,對八股文法很有體(ti) 會(hui) ,即使是像金聖歎評文,也多受時文影響。這種風氣,在林紓的古文評點中,明顯地削弱了。

 

林紓所以有如此的論文眼光,和他對方苞“義(yi) 法”說的突破極有關(guan) 係。方苞認為(wei) “義(yi) 即《易》之所謂‘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謂‘言有序’也”;“義(yi) 以為(wei) 經而法緯之,然後為(wei) 成體(ti) 之文”(《又書(shu) 貨殖傳(chuan) 後》)。對“義(yi) 法”的根本精神,林紓是明確繼承的,但他從(cong) “性情”和“意境”兩(liang) 端,豐(feng) 富和推進了“義(yi) 法”的內(nei) 涵。所謂“義(yi) ”,是“道”在文章中的體(ti) 現,而林紓認為(wei) ,這個(ge) “義(yi) ”要融會(hui) 為(wei) 一種作家內(nei) 在的精神人格,形成豐(feng) 富的精神性情,這種“性情”是文章的根本。他在《文微》之《通則》中明揭此義(yi) ,以為(wei) 論文總綱—“文章為(wei) 性情之華”“性情端,斯出辭氣重厚”。方苞所論“義(yi) 法”之“法”,是作文之法,是文章的形式和作法。林紓沒有將“法”泥定為(wei) 具體(ti) 的起承點畫,而是從(cong) “意境”的角度加以闡發。在其著名的《春覺齋論文》中,他標舉(ju) 為(wei) 文“應知八則”,皆文法綱領,首揭者即為(wei) “意境”,提出“文章唯能立意,方能造境。境者,意中之境也”,“不能造境,安有體(ti) 製到恰好地位”。在林紓看來,義(yi) 法之法,即是“意中之境”。“境”的形成當然要綜合多種因素,而其所以形成之本又在於(yu) “意”。這就為(wei) 悟入古文妙境,尋繹文章無法之法,打開更豐(feng) 富的空間。“桐城三祖”中的劉大櫆和姚鼐,從(cong) 推重音調和藝術風格的角度來豐(feng) 富對文法的認識,而林紓對文法的討論角度,則綜合了這些傳(chuan) 統而更為(wei) 豐(feng) 富靈活。

 

《左傳(chuan) 擷華》正是體(ti) 現林紓獨特古文眼光的重要著作。書(shu) 中所選的八十三篇,每篇之詮評,皆有獨特的著眼點,千變萬(wan) 化,實難有成法定規之歸納,而貫穿其間的,則是體(ti) 會(hui) 文章之性情,細察行文之意境。詮評中經常出現的,是對文章製局的觀察,例如《楚武王侵隨》:“此篇製局極緊。前半豎一‘張’字,正麵決(jue) 策,對麵料敵,均就‘張’字著想,無句無意不是‘張’字作用。下半豎一‘懼’字,與(yu) ‘張’字反對,見得張則必敗,懼則獲全。”又論《晉侯使大子申生伐東(dong) 山皋落氏》“製局最奇,有起無結”。所謂“製局”,就是確立文章之結構,而此結構,又是“意中之境”。

 

“製局”又具體(ti) 落實為(wei) 千變萬(wan) 化的筆法,林紓對筆法的論述也頗為(wei) 精微,如論《連稱管至父之亂(luan) 》用縮筆與(yu) 省筆之妙:“節卻無數閑語,人自不覺耳……淺人以為(wei) 序事筆墨宜詳盡,若果能如是結構,則雖簡亦詳,雖略亦盡。”又如論《楚人伐宋以救鄭》之用筆“遒緊”:“宋公滿腔迂腐,子魚滿腹牢騷,君臣對答之言,針鋒極準。”又如《華登以吳師救華氏》:“寫(xie) 戰事,必寫(xie) 其極瑣屑者。千頭萬(wan) 緒,一一皆出以綿細之筆,令讀者眉宇軒然。”至於(yu) 《鄭厲公自櫟侵鄭》之用順帶之法,《管仲斥鄭子華》之用閑筆,都值得細細體(ti) 會(hui) 。

 

凡此種種精妙的文法體(ti) 察,又著眼於(yu) 體(ti) 會(hui) 文之性情,如論《張骼、輔躒致師》“此篇風神蓋世”,刻畫人物“風韻高,音吐妙”。又如《宮之奇諫虞公》“此一篇是愚智之互鏡。虞公開口抱一‘宗’字,繼此抱一‘神’字。其愚騃處已從(cong) 兩(liang) 語描出”,緊扣用字來體(ti) 會(hui) 人物性情,也是觀察入微之筆。在林紓看來,《左傳(chuan) 》行文之性情、意境,又體(ti) 現出雅潔的風格,如《申公巫臣取夏姬》如此題材“非得左氏以傳(chuan) 之,鮮有不墜入稗官惡道者”“文字之妙,敘淫而能肅,化俗而為(wei) 雅,亦千古一人而已”,《厲公誅三郤》“左氏所以高人處,在莊而不佻。若落公安之手,則不知其如何妝點耳”。

 

可見,林紓評點《左傳(chuan) 》,既淵源於(yu) 桐城,又更為(wei) 豐(feng) 富變化。尤可注意的是,林紓翻譯西洋小說的經驗,也極大地豐(feng) 富了他對古文文法的理解。其論《秦三帥襲鄭》“文字須講聲響,此篇聲響高極矣”,言蹇叔一句“孟子”,“其中有千言萬(wan) 語,礙著秦君說不出,礙著孟子之少年盛氣亦說不出。但曰‘孟子’兩(liang) 字,如繪出老人氣結聲嘶,包蘊許多眼淚”。又如論《晉敗鄭師》如何刻畫亂(luan) 臣陽虎、賊子蒯聵的可笑之狀,這些評語都帶上了小說家的眼光。

 

林紓1913年因與(yu) 章太炎一派的矛盾而被迫離開北京大學,去職前夕創作的《送大學文科畢業(ye) 諸學士序》,對古文的命運很感憂慮,希望年輕學子能繼承古文傳(chuan) 統。從(cong) 1913年開始,他在《平報》上連載自己的古文論,後結集為(wei) 《春覺齋論文》。1916年,《春覺齋論文》正式出版時,《左傳(chuan) 擷華》也已撰成。可見,《左傳(chuan) 擷華》是林紓在民國初年尖銳文化衝(chong) 突背景下,深入思考古文價(jia) 值的集成之作。此後不久,林紓麵對“五四”新文化人的挑戰,奮起迎戰,他堅信古文價(jia) 值不泯。《左傳(chuan) 擷華》於(yu) 1921年正式出版,在其初版問世近百年後的今天,古文並未在新舊文化衝(chong) 突中消亡,反而越來越受到關(guan) 注,此時重讀林紓這部頗具代表性的古文選評著作,對於(yu) 深入理解古文的藝術和文化價(jia) 值,無疑會(hui) 有重要啟發意義(yi) 。

 

2019年8月於(yu) 京西燕東(dong) 園

 

點校說明

 

林紓,原名群玉,字琴南,號畏廬,又自署冷紅生。清鹹豐(feng) 二年(1852),林紓生於(yu) 福建閩縣(今福州市);1924年卒於(yu) 北京,時年虛歲七十有三。林紓是我國近代著名的古文家和翻譯家。在古文領域,自著有文集《畏廬文集》《續集》《三集》,另有《左孟莊騷精華錄》《韓柳文研究法》《左傳(chuan) 擷華》《古文辭類纂選本》等評點類著作。此外,他還以“力延古文之一線”自期,孜孜不倦地開展古文教學活動。可以說,有關(guan) 古文的寫(xie) 作、選評、教學和理論撰述,是林紓一生最重要的事業(ye) 。

 

對於(yu) 古文,林紓重視意境,強調法度,同時也注意文字的趣味性。他主張學習(xi) 古文,當從(cong) 《左傳(chuan) 》《史記》《漢書(shu) 》及韓愈的文章入手,認為(wei) 這四者是“天下文章之祖庭”。

 

《左傳(chuan) 擷華》是林紓在1921年出版的一本選評《左傳(chuan) 》的小書(shu) 。全書(shu) 分上下兩(liang) 卷,以圈點和文末附評的方式選評了八十三篇《左傳(chuan) 》文段,其中上卷三十七篇,下卷四十六篇。《左傳(chuan) 》文章以敘事為(wei) 主,因此,林紓的點評也相應側(ce) 重於(yu) 謀篇布局、人物塑造及用字著筆這三方麵—或點出文章起承轉合之法,或分析人物語言性格、主次關(guan) 係,或強調《左傳(chuan) 》遣詞造句的獨到之處。

 

本次整理,以《左傳(chuan) 擷華》商務印書(shu) 館1935年第二版為(wei) 底本。書(shu) 中文字有明顯訛誤者,隨文徑改;底本原有句讀,現一並改為(wei) 現代標點;原有少量眉批,多為(wei) 串講字音詞義(yi) ,價(jia) 值不大,刪去不作保留;原有若幹篇目順序顛倒,現按《左傳(chuan) 》紀年編排。

 

《左傳(chuan) 擷華》上卷由石瑊整理,下卷由王思桐整理。最終由石瑊統稿,並撰寫(xie) 點校說明。

 

 

紓按,三傳(chuan) 之列於(yu) 學官者,《左氏》為(wei) 最後出,然而《公》《穀》二傳(chuan) ,已為(wei) 老師宿儒所寢饋。其治《左傳(chuan) 》者,至杜元凱始尊為(wei) 不刊之書(shu) ,且謂:“經之條貫,必出於(yu) 傳(chuan) 。傳(chuan) 之義(yi) 例,總歸諸凡。推變例以正褒貶,簡二傳(chuan) 而去異端,此丘明之誌也。”其推獎左氏至矣。蓋其崇《左》之心,以為(wei) 膚引《公》《穀》,適足自亂(luan) ,似蔑視二傳(chuan) 為(wei) 不足重輕。善乎宋朱長文《春秋通誌》之序言曰:“孟子深於(yu) 《春秋》,惜不著書(shu) 。其後作傳(chuan) 者五,而三家存焉。《左史》盡得諸國之史,故長於(yu) 敘事。《公》《穀》各守師傳(chuan) 之說,故長於(yu) 解經。要亦互有得喪(sang) 。實則精於(yu) 《公羊》者,董仲舒、平津侯也;精於(yu) 《穀梁》者,劉向也;而左氏之得列於(yu) 學官,實劉歆、賈逵之力。”乃其篤好鹹不如杜元凱。元凱之心醉左氏,謂其能“先經以始事,後經以終義(yi) ,依經以辨理,錯經以合異”,真能徹左氏之中邊矣。

 

鄙意元凱此言,不惟解經,已隱開後世行文之塗轍。所謂先經者,即文之前步;後經者,即文之結穴;依經者,即文之附聖以明道;錯經者,即文之旁通而取證。試睹蘇潁濱,非宋之古文大家耶?然有《春秋集解》之著,雖因王介甫詆毀《春秋》故有此作,餘(yu) 則私意蘇氏必先醉其文,而後始托為(wei) 解經之說以自高其位置。身在尊經之世,斷不敢貶經為(wei) 文,使人指目其妄,但觀蘇氏之敘《集解》,述杜預之言曰:“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優(you) 而柔之,使自求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味以上所雲(yun) ,則餘(yu) 所謂元凱之言,隱開後世行文之塗轍,不信然耶?

 

夫文家能優(you) 柔饜飫,則古書(shu) 之足浸潤吾身者,已自不淺。葉夢得斥潁濱,謂《左氏》解經者無幾,且多違忤,疑出己意為(wei) 之,非有所傳(chuan) 授,不若《公》《穀》之合於(yu) 經。此言非知潁濱者也。以解經論,《公》《穀》之文,經解之文也;以行文論,《左氏》之文,萬(wan) 世古文之祖也。唐陳氏嶽作《春秋折衷》,嶽自述曰:“左氏釋經義(yi) 之外,複廣記當時之事,備文當時之辭。”夫記當時之事而文之,則已以左氏為(wei) 文家矣。

 

仆恒對學子言,天下文章,能變化陸離不可方物者,隻有三家:一左、一馬、一韓而已。左氏之文,無所不能,時時變其行陣,使望陣者莫審其陣圖之所出。譬如首尾背馳,不能係緤為(wei) 一,則中間作鎖紐之筆,暗中牽合,使隱渡而下,至於(yu) 臨(lin) 尾,一拍即合,使人瞀然不覺其艱瑣,反羨其自然者。或敘致一事,赫然如荼火,讀者人人爭(zheng) 欲尋究其結穴,乃讀至收束之處,漠然如淡煙輕雲(yun) ,飄渺無跡,乃不知其結穴處轉在中間,如嶽武穆過師,元帥已雜偏稗而行,使人尋跡不得。又或一事之中,鬥出一人,此人為(wei) 全篇關(guan) 鍵,而偏不得其出處,乃於(yu) 閑閑中補入數行,即為(wei) 其人之小傳(chuan) ,卻穿插在恰好地步,如天衣無縫,較之司馬光之為(wei) 《通鑒》,到敘補其本人之地望族姓,於(yu) 無罅隙處強入,往往令人棘目,相去殆萬(wan) 裏矣。又或敘戰事之規劃,極力敘戰而不言謀,或極力抒謀而略言戰。或在百忙之中,而間出以閑筆。或從(cong) 紛擾之中,而轉成為(wei) 針對。其敘戰事,尤極留意,必因事設權,不曾一筆沿襲,一語雷同,真神技也!其下於(yu) 短篇之中,尤有筋力。狀奸人之狙詐,能曲繪而成形;寫(xie) 武士之驍烈,即因奇而得韻。令人莫可思議。仆亦不能窮形盡相而言之,當於(yu) 逐篇之後,細疏其能。庶讀者於(yu) 故紙之中,翹然侈為(wei) 新得,庶幾不負仆之苦心矣。

 

閩縣林紓敘於(yu) 煙雲(yun) 樓

 

附記

 

餘(yu) 夙有《左孟莊騷精華錄》四卷,極蒙海內(nei) 諸君子見賞。近者學子請餘(yu) 講《左》《史》《南華》及姚選之《古文辭類纂》,各加評語。今《類纂》已成書(shu) 付印,《左傳(chuan) 》較前亦增至三倍,因作為(wei) 單行本付印。至於(yu) 評騭失當之處,則年老,精神弗及,識者諒之。《南華淺說》及《史記讀法》當續出。

 

紓記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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