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dong) 亞(ya) 陽明學與(yu) 維新革命
作者:張崑將
來源:東(dong) 方曆史評論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五日壬子
耶穌2019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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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學在近代東(dong) 亞(ya) 引起風潮,並成為(wei) 知識分子維新或革命的精神動力,當首推日本,而其影響則及於(yu) 中國與(yu) 朝鮮的知識分子。
日本近代風行陽明學,可從(cong) 蔣介石(1887-1975)的留日經驗談起。蔣介石曾自述在二十歲(1906)留學日本時,目睹當時的日本陸海軍(jun) 官,幾乎無人不讀陽明的《傳(chuan) 習(xi) 錄》,他這樣敘述日本人對陽明學的熱衷程度:“當我早年留學日本的時候,不論在火車上、電車上,或在輪渡上,凡是在旅行的時候,總看到許多日本人都在閱讀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且有很多人讀了之後,就閉目靜坐,似乎是在聚精會(hui) 神,思索這個(ge) 哲學的精義(yi) ;特別是他的陸海軍(jun) 官,對於(yu) 陽明哲學,更是手不釋卷的在那裏拳拳服膺。後來到書(shu) 坊去買(mai) 書(shu) ,發現關(guan) 於(yu) 王陽明的哲學一類的書(shu) 籍很多,有些還是我們(men) 國內(nei) 所見不到的,我於(yu) 是將陽明哲學有關(guan) 的各種書(shu) 籍,盡我所有的財力都買(mai) 下來。”蔣介石並曾於(yu) 抗戰時期前後三次造訪貴陽的陽明洞,來到台灣後,亦把台北郊區的“草山”改為(wei) “陽明山”,他在台灣的一些行館,部分也都命名為(wei) “傳(chuan) 習(xi) 館”作為(wei) 學習(xi) 與(yu) 開會(hui) 的地方。可見蔣介石對陽明學的熱衷程度。
我這裏引述蔣介石的日本經驗,不是要闡明蔣介石對陽明學思想的了解,而是說明陽明學在近代日本的魅力。在戰前,日本中高階軍(jun) 官與(yu) 知識分子,王陽明的《傳(chuan) 習(xi) 錄》是熱門讀本,盛況空前,何以如此?普遍的看法是陽明學的“致良知”、“知行合一”與(yu) “事上磨練”等實踐精神,在十九世紀中後期的幕末維新之際,深刻影響明治維新誌士的行動與(yu) 思想,許多幕末勤王誌士,不是陽明學者就是傾(qing) 慕陽明學者,如春日潛庵(仲襄,1812-1878)、梁川星岩(孟緯,1789-1858)、吉田鬆陰(虎之助,1830-1859)、橫井小楠(平四郎,1809-1869)、東(dong) 澤瀉(正純,1832-1887)、西鄉(xiang) 南洲(隆盛,1826-1877)、高杉晉作(東(dong) 行,1837-1867)等人。因此,陽明學的“知行合一”、“致良知”精神在維新後被知識界捧為(wei) 明治維新的精神動力,他們(men) 大力鼓吹陽明學精神,有如日本戰後文學家三島由紀夫(1925-1970)所說:“不能無視陽明學而談明治維新”;清末民初章炳麟(太炎,1869-1936)雖不滿王學,但也不得不承認:“日本維新,亦由王學為(wei) 其先導”,近代中國思想家梁啟超(任公,1873-1929)亦將景仰陽明學者的吉田鬆陰,推尊為(wei) 是明治維新“首功”、“原動力”、“主動力之第一人”;而吉田鬆陰在獄中讀中國之《孟子》、王陽明之《傳(chuan) 習(xi) 錄》與(yu) 日本幕末陽明學者大塩中齋(平八郎,1793-1837)所著的《洗心洞劄記》時,即高度頌揚陸象山、王陽明思想,因此鬆陰講學的鬆下村塾所孕育的維新功臣,皆帶有陽明學思想的影子。陽明學除靠一些維新功臣的光彩而為(wei) 時人所重視,不過三宅雪嶺(1860-1945)在1893年的《王陽明》傳(chuan) 記作品及高瀨武次郎(1868-1950)、井上哲次郎(1855-1944)等一係列介紹日本陽明學人物等的著作則有推波助瀾之效。此外,甲午戰後的明治後期與(yu) 大正初年期間,日本出現三種有關(guan) 陽明學的期刊,陽明學承幕末之後,繼續在明治與(yu) 大正年間蔚為(wei) 風潮,並引起十九世紀末期與(yu) 二十世紀初期主張維新變法的中國知識分子,如康有為(wei) (長素,1858-1927)、梁啟超、譚嗣同(複生,1865-1898)等人的注意,他們(men) 皆受到這股陽明學熱潮的影響,而重新評價(jia) 陽明學在中國思想的地位。革命家孫文(逸仙,1866-1925),也認為(wei) 明治維新是受到陽明知行合一哲學的影響。陽明學在近代曆史上,有如浴火鳳凰般重生於(yu) 日本,而又撲回中國,帶動中國知識分子重視陽明學的精神。不唯如此,韓國的樸殷植(謙穀,1859-1925)、鄭寅普(為(wei) 堂,1893-?)兩(liang) 位近代知名的陽明學者,也多少受到這股陽明學活躍的風潮所影響,在韓國大力鼓吹陽明學。
近代日本陽明學比中國陽明學更具“活潑潑的精神”。在近現代日本學者或一般人印象中,對於(yu) 幕末思想家最常被提起的兩(liang) 個(ge) 人即是大塩中齋與(yu) 吉田鬆陰,二者皆是在幕末動蕩時代中行動論特別突出的兩(liang) 個(ge) 思想家與(yu) 行動家,中齋為(wei) 解救饑饉災民,憤而率門人舉(ju) 兵起義(yi) ,終至兵敗身死;鬆陰為(wei) 尊皇攘夷的堅定信念奔波,致遭幕府彈壓而斬首於(yu) 江戶(今東(dong) 京)。二者的犧牲對維新誌士的影響至深且巨。筆者《德川日本“忠”“孝”概念的形成與(yu) 發展――以兵學與(yu) 陽明學為(wei) 中心》一書(shu) 已有專(zhuan) 章討論過中齋與(yu) 鬆陰兩(liang) 者之思想與(yu) 行動,本章則扣緊可作為(wei) 鮮明對照的西鄉(xiang) 隆盛與(yu) 河井繼之助(自號蒼龍窟,1827-1868)二者之思想與(yu) 行動分析之。前者是締造明治維新的第一功臣,十年後卻舉(ju) 兵反對這個(ge) 他所建立的維新政府而掀起西南戰爭(zheng) (1877),終至兵敗返回鹿兒(er) 島切腹自殺;後者則是主張護幕開國,反抗明治維新政府而掀起戊辰東(dong) 北戰爭(zheng) (1868)而壯烈犧牲。總之,幕末維新之際,可說是陽明學的季節,從(cong) 這些人物身上,我們(men) 看到陽明學在日本的多元發展與(yu) 健動精神。至於(yu) 韓國近代陽明學的兩(liang) 位代表人物樸殷植及鄭寅普,均是經曆朝鮮末期的內(nei) 憂外患頻仍的時代,從(cong) 東(dong) 學黨(dang) 事件(1894)、閔妃暗殺(1895)、日俄戰爭(zheng) (1905)到日帝正式並吞朝鮮(1910)等一係列的國恥與(yu) 亡國之痛,大量朝鮮知識分子或亡命中國,或辦雜誌,或在中國東(dong) 北與(yu) 朝鮮之邊境從(cong) 事遊擊作戰,紛紛投入韓國的獨立運動,其中樸殷植與(yu) 鄭寅普兩(liang) 位則嚐試以陽明學的良知精神喚醒朝鮮魂,熱誠地視良知學為(wei) 行動力量的宗教指導精神,使陽明學在近代韓國史的扉頁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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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維新前,反亂(luan) 者是陽明學者,如大塩中齋與(yu) 景仰陽明學的吉田鬆陰,而反對維新者也不乏陽明學者,如山田方穀與(yu) 河井繼之助。這種乍看陽明學分歧的現象,最令人困惑的全表現在明治維新第一功臣西鄉(xiang) 隆盛一人身上。西鄉(xiang) 雖未稱自己是陽明學者,但毫無疑問是極遵奉陽明學的政治人物,他促成了明治維新的大業(ye) 後,沒想到在十年後(1877),反過來舉(ju) 兵對抗他所建立的明治政府,身死而不悔。陽明學在此乍看之下有兩(liang) 個(ge) 麵向,實則陽明學精神具有自尊無畏的不妥協精神,強調一元性的純粹之理,故其精神並無軒輊。

吉田鬆陰
作為(wei) 近代陽明學的代表人物西鄉(xiang) 隆盛,出身薩摩藩(今九州最南端鹿兒(er) 島縣),由於(yu) 地理位置距離王權甚遠,因而這個(ge) 地區的風俗習(xi) 慣自古以來被稱為(wei) “隼人”(はやと),“隼人”意謂桀驁不馴而常有反抗中央政權的民風,這個(ge) 角色拿來形容近代的日本薩摩藩,可說是最貼切不過了,猶如中國近代曆史上革命份子輩出的廣東(dong) 省。西鄉(xiang) 雖是締造明治維新的大功臣,但在近代曆史上卻有兩(liang) 個(ge) 極為(wei) 鮮明的矛盾形象,一個(ge) 是在明治政府體(ti) 製內(nei) 的維新第一功臣,一個(ge) 是在明治政府體(ti) 製外的朝廷敵人。戰前學者高瀨武次郎《日本之陽明學》及井上哲次郎(1855-1944)《日本陽明學派之哲學》把西鄉(xiang) 歸為(wei) 陽明學人物,戰後岡(gang) 田武彥(1908-2004)編《陽明學思想大係》,也將之歸為(wei) 陽明學“知行合一”的人物,雖然這樣的歸類有牽強附會(hui) 之嫌,因我們(men) 從(cong) 《西鄉(xiang) 隆盛全集》中,幾乎多是其隨筆之詩文及後人紀念文章,鹹少提及陽明學,但一般認為(wei) 西鄉(xiang) 隆盛是透過兩(liang) 個(ge) 人物的影響而認識陽明學:其一是故鄉(xiang) 鹿兒(er) 島的陽明學者伊東(dong) 潛龍,伊東(dong) 氏嚐學於(yu) 佐藤一齋。其二是由幕末知名陽明學者春日潛庵而認識陽明學,西鄉(xiang) 尤敬服潛庵,令其弟以及門下弟子十餘(yu) 人就學於(yu) 潛安。此外,西鄉(xiang) 本人也手抄陽明學者佐藤一齋的《言誌錄》百條,以及至死都愛讀大塩中齋所著的《洗心洞劄記》,這可作為(wei) 西鄉(xiang) 具有陽明學精神的證明。文學家三島由紀夫認為(wei) 大塩中齋的精神影響了西鄉(xiang) 隆盛,因為(wei) 他也是發動不可思議的西南戰爭(zheng) 兵敗而犧牲,認為(wei) 二者皆有“革命性”的行動哲學。職是之故,西鄉(xiang) 隆盛本是行動革命家,維新後透過熱衷陽明學的知識分子(特別是高瀨與(yu) 井上),有意推崇西鄉(xiang) 是一位具有陽明學精神運動者,以彰顯陽明學也是促成明治維新的原動力之一。不過,我們(men) 雖然無法貿然將之歸為(wei) 陽明學者,但從(cong) 西鄉(xiang) 的言行看來,與(yu) 陽明學也有相當深厚的關(guan) 係。
西鄉(xiang) 隆盛在維新之際締造了維新政府,卻在十年後舉(ju) 兵對抗這個(ge) 新政府,造成的死傷(shang) 比明治維新的戊辰戰爭(zheng) (1868)還慘烈,他這種轟烈事跡的形象,同時影響中國清末在戊戌變法中犧牲的譚嗣同。譚嗣同被捕前夕所說:“程嬰杵臼,月照西鄉(xiang) ”,此月照與(yu) 西鄉(xiang) 指的即是幕末西鄉(xiang) 隆盛與(yu) 月照和尚(1818-1858)兩(liang) 位知己,二人在京都因為(wei) 高唱倒幕攘夷而為(wei) 幕府所忌,逃回薩摩,隆盛與(yu) 月照,二人由於(yu) 悲憤時局,在搭船入錦江灣時,共同跳水自殺,欲以身殉國。結果月照死亡,西鄉(xiang) 則得救,以後成為(wei) 明治維新最大功臣,任陸軍(jun) 大將與(yu) 參議。可見譚嗣同對幕末英雄人物如西鄉(xiang) 等人之事跡甚為(wei) 熟悉與(yu) 景仰,甚至願意擔任死節的月照與(yu) 公孫杵臼的角色,而讓梁啟超等擔任西鄉(xiang) 與(yu) 程嬰的任務。
西鄉(xiang) 在維新後因為(wei) 征韓論而下野歸鹿兒(er) 島,訓練三千弟子兵,於(yu) 明治十年(1877)終至發動西南戰爭(zheng) ,因此日本近現代學者最爭(zheng) 議的一名英雄人物即是西鄉(xiang) 隆盛,他既是明治維新之最大功臣,卻也是維新後所見的國內(nei) 最大也是犧牲最多的戰爭(zheng) 發動者。忠誠乎?反逆乎?無論如何,西鄉(xiang) 在維新前後的評價(jia) 都是極高的,其魅力至今在日本仍不減,鄭學稼《西鄉(xiang) 隆盛傳(chuan) 》即指出,從(cong) 明治二十二年(1889)起到侵略中國之戰爭(zheng) ,日本發生了五次的西鄉(xiang) 熱潮:第一次是西鄉(xiang) 在明治二十二年從(cong) “亂(luan) 臣賊子”而平反為(wei) “正三位之功臣”;第二次則在中日甲午戰爭(zheng) (1895)中,西鄉(xiang) 形象被鼓吹為(wei) 戰神,大量出版西鄉(xiang) 傳(chuan) 記和有關(guan) 的著作,把西鄉(xiang) 描寫(xie) 為(wei) 統一日本和企圖征服東(dong) 南亞(ya) 的偉(wei) 大武士,如德富蘇峰(1863-1957)便把西鄉(xiang) 描寫(xie) 成與(yu) 豐(feng) 臣秀吉之人物;第三次是日俄戰爭(zheng) (1904-1905)到並吞韓國(1910)期間,日本人把西鄉(xiang) 捧為(wei) 實現“大陸治國宏圖”的“萬(wan) 世英雄”,出版有關(guan) “征韓論”的回憶錄和西鄉(xiang) 的遺稿;第四次則是在西鄉(xiang) 逝世五十周年,即1937年中日全麵開戰前後,以西鄉(xiang) 的形象鼓動日本人崇拜西鄉(xiang) ,尊敬那些發動侵略中國和“大東(dong) 亞(ya) 戰爭(zheng) ”的軍(jun) 人,如陸軍(jun) 大臣東(dong) 條英機(1884-1948)向全國廣播“全國民尊敬西鄉(xiang) ”;第五次則是戰敗後西鄉(xiang) 形象的分化,批判者稱其為(wei) “軍(jun) 閥的代表”、“國賊”,尊崇西鄉(xiang) 者則奉其為(wei) “自由民主的政治家”。
西鄉(xiang) 隆盛手抄幕末陽明學者佐藤一齋的《言誌四錄》內(nei) 容,其中可注意者是涉及諸多生死論的思想,這與(yu) 西鄉(xiang) 一生處於(yu) 革命生死之交,許多知己與(yu) 子弟乃至兄弟皆先其戰死有關(guan) ,以下撿擇四條說明之:
1.畏死者,生後之情也,有軀殼而後有是情。不畏死者,生前之性也,離軀殼而始見是性。人須自得不畏死之理於(yu) 畏死之中,庶乎複性焉。
2.生物皆畏死,人其靈也,當從(cong) 畏死中揀出不畏死之理。吾思我身天物也,死生之權在天,當順受之。我之生也,自然而生,生時未嚐知喜矣。則我之死也,應亦自然而死,死時未嚐知悲也。天生之而天死之,一聽乎天而已。
3.生,是死之始;死,是生之終。不生則不死,不死則不生,生固生,死亦生。生生之謂易,即此。
4.釋以死生為(wei) 一大事,我則謂晝夜是一日之死生,呼吸是一時之死生,隻是尋常事。然我之所以為(wei) 我者,蓋在死生之外,須善自覓而得之。
第一、二條都提到所謂“從(cong) 畏死中揀出不畏死之理”,由此才能“複性”或順受“天”之生死,自然而生,自然而死;第三條論生死不二;第四條批判佛教太重生死,強調生死乃尋常生活事。西鄉(xiang) 抄錄上述諸條,可視為(wei) 西鄉(xiang) 經常麵對死亡的修養(yang) 論。而佐藤一齋上述之生死觀當與(yu) 王陽明所提到超越生死的“真己”觀,類似王陽明在《傳(chuan) 習(xi) 錄》中訓弟子問“克己”中所說:“這個(ge) 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汝若真為(wei) 那個(ge) 軀殼的己,必須用著這個(ge) 真己。便須常常保守著這個(ge) 真己的本體(ti) 。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惟恐虧(kui) 損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須去了刀,拔了針,這才是有為(wei) 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認賊作子,緣何卻說有為(wei) 己之心,不能克己?”質言之,“真己”的體(ti) 會(hui) 須超越軀殼的有形身體(ti) 與(yu) 情欲,讓“真己”能夠自然地自作主宰。王陽明自述其良知學是從(cong) “百死千難”中體(ti) 悟而來,這裏所說“真己”即是“良知”,而西鄉(xiang) 一生在勤皇事業(ye) 與(yu) 軍(jun) 旅之中,經常出生入死,也有陽明“百死千難”的經驗,故特能從(cong) 死亡經驗中體(ti) 悟“真己”,由此亦可理解西鄉(xiang) 特喜抄錄佐藤一齋上述有關(guan) 生死一如的論點。

西鄉(xiang) 隆盛
在明治維新的躍動時代中,並不是所有陽明學者都支持維新政府,明治維新中最激烈的戰事之一,即是與(yu) 東(dong) 北諸藩的戰爭(zheng) ,而擔任軍(jun) 事總督指揮作戰者,就是陽明學者河井繼之助。河井繼之助學於(yu) 幕末有名的陽明學者山田方穀(1805-1877),他們(men) 可說是近代曆史的失意者。山田方穀師事幕府昌平黌儒官的佐藤一齋,以遵奉陽明學為(wei) 主,在所出仕備中鬆山藩(今岡(gang) 山縣)主持藩政,績效卓著。方穀處在幕末時代變動期,他與(yu) 幕府的關(guan) 聯是因為(wei) 他的藩主板倉(cang) 勝靜入主幕府任老中(即最高行政首長),成為(wei) 幕府最後一名的閣老。而方穀晚年(63歲)亦擔任正處於(yu) 崩解的幕府顧問(僅(jin) 20日)後,即以老病之身歸藩,以後時局更不利幕府,大政奉還成為(wei) 定局,藩主黯然退下官場,弟子河井繼之助戰死於(yu) 東(dong) 北長岡(gang) 。因此方穀晚年對於(yu) 動蕩之時局,其思想難免有所變化,特闡揚“自然哲學”,從(cong) 陽明學角度批判朱子學的“虛偽(wei) 構造”,其思想具有獨特性,抱持“以氣反理”的良知自然論。
方穀弟子河井繼之助出身東(dong) 北的長岡(gang) 藩,河井於(yu) 青年期在藩校聽講《古本大學》,對陽明學不勝其傾(qing) 倒之情。河井年十七(1843年)有割雞祭陽明之舉(ju) ,三十三歲(1859年)七月至備中鬆山藩問學於(yu) 方穀,時值幕府發動“安政大獄”兩(liang) 個(ge) 月後,“尊王攘夷”誌士如吉田鬆陰、橋本左內(nei) (1834-1859)等人被處刑而死。此時河井所走的路線與(yu) 尊攘派不同,傾(qing) 向護幕開國。他師事方穀一直到翌年三月,方穀特撰《書(shu) 王文成公全集後贈河井生》一文贈送繼之助,其中可看出他對尊攘派誌士的意見:
而今讀公(案:陽明)之書(shu) 者,必先稱揚其功,以為(wei) 書(shu) 生談兵之口實,甚則欲試之於(yu) 近世,甘為(wei) 亂(luan) 賊之倡首。此皆讀其書(shu) ,而不知其道之過,其害亦至此,足以為(wei) 寒心矣。
方穀這裏所謂那些讀陽明之書(shu) ,必先稱頌陽明事功的人,想藉此來作為(wei) “談兵”的口實,並用之於(yu) 當代,終至成為(wei) “亂(luan) 賊之首”,這些都是雖讀陽明學之書(shu) 卻不知真正的“道”之人。方穀特論及“談兵”之人,當然意有所指,指的是去年幕府所發動的安政大獄,把一些談兵之人如吉田鬆陰等人下獄刑死,方穀指的就是這些誌士。河井回藩後主持藩政,也是站在其師開國尊幕的立場,反對攘夷並批判薩摩、長州的尊攘者,他的意見如下:
所謂攘夷為(wei) 何哉?若洋舶渡來,吾立綱紀、強兵富國,唯恐不足。不致於(yu) 此,叫囂“攘夷”!“攘夷”!膽小者之戲言也,令人心痛!吾之心意,若有此事,則開通商之道,乘其勢,可言國富之實事。(……)薩、長對外船炮擊,何無謀之行動,唯歎息而已,歎將來天下之亂(luan) 序,不覺深憂。
他又在洋洋灑灑的《上太正官建白書(shu) 》中說:
太平之極,生弊風之因,非德川氏之責任。然近年,時論紛紛,激徒之狂動,毋寧由私憤出,不禁令人浩歎。若輕許大政奉還,西南武士未必強,東(dong) 北武士亦未必弱,若因而成天下之大亂(luan) ,日本衰亡矣。愚衷無一毫之求,若默止不言,可雲(yun) 背皇國有生之道,不憚賜罪,決(jue) 死上言。
上述“激徒之狂動”、“西南武士”指的就是西南的薩、長二藩,而東(dong) 北藩如長岡(gang) 以及會(hui) 津、桑名就是捍衛幕府最具雄厚實力之藩,但不幸讓河井言中,維新之際西南藩與(yu) 東(dong) 北藩最終不免一戰,東(dong) 北藩氣勢雖強,卻敵不過西南藩挾勤皇名義(yi) 的十七藩,兵力六千,分為(wei) 海陸兩(liang) 路,進攻會(hui) 津、桑名與(yu) 長岡(gang) 等藩,河井擔任“奧羽越列藩同盟”之軍(jun) 事總督指揮作戰,這就是維新之際所發生的戊辰東(dong) 北戰爭(zheng) (1868年),從(cong) 真正開戰到結束不到三個(ge) 月(5月中-7月中),長岡(gang) 、會(hui) 津兩(liang) 藩堅守城池,武士大多犧牲,長岡(gang) 城一渡失守,繼之助率領死士七百奮力奪回,但終寡不敵眾(zhong) ,五日後再陷,繼之助也負重傷(shang) 而犧牲。
總之,這是個(ge) 光明的時代,也是個(ge) 黑暗的時代;這是個(ge) 忠誠的時代,同時也是反逆的時代。參與(yu) 當時戰爭(zheng) 時代的武士,難免都同時夾雜這兩(liang) 種心情,孰正孰非,棺已蓋而論未定,史家的評斷總不能同一。不論維新或是反維新,變的其實不是陽明學,也不是這些宗奉陽明的學者,他們(men) 雖各有所處,但卻能堅持立場與(yu) 理想,懷抱著浩然正氣,為(wei) 良知負責的深穀跫音,始終指導著他們(men) 正義(yi) 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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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學傳(chuan) 到朝鮮比日本早,但命運卻如天壤之別,一直被朱子學者視為(wei) “異端”的學說,韓國學者李丙燾的《韓國儒學史略》在介紹韓國儒學發展狀況的最後一章,也不免感歎:“彼陽明學,則除極少數學者外,舉(ju) 皆斥之以異端,無以見其盛況。”但朱子學到了近代,無法因應內(nei) 憂外患的局勢,故傾(qing) 向實學派的儒者愈多,而陽明學的發展,也開始有了新契機。
樸殷植與(yu) 鄭寅普兩(liang) 位韓國近代鼓吹陽明學者,經曆了朝鮮被日帝並吞(1910年)的亡國時代,毅然投入救國事業(ye) 。樸殷植在少年時期受朱子學熏陶甚深,每日清晨均向朱子像行禮,對儒教帶有宗教性的實踐精神。二十二歲則移心於(yu) 丁茶山(1762-1836)的實學,嚐上書(shu) 朝廷,批評時政,中年以後經曆過“東(dong) 學運動”、“甲午革新”後,開始由性理學者轉而開化自強派的思想學者,特別是在1905年在日俄戰爭(zheng) 後,日本逼迫朝鮮訂立喪(sang) 權辱國的乙巳條約,樸殷植深覺朝鮮朱子性理學及當時衛正斥邪論者無法救亡圖存,乃從(cong) 陽明學找到新學問的動力精神,在此期間著有《王陽明實記》、《儒教求新論》等唱說陽明學精神。同時,樸殷植參加“獨立協會(hui) ”,投身民主、民權運動,強烈批評列強的侵奪。1898年創辦《皇城新聞》,介紹西歐思潮不遺餘(yu) 力,以啟蒙國人,並兼此報社之主筆。1904年在日俄戰爭(zheng) 之際,嚴(yan) 詞批評日帝侵略政策,並鼓吹愛國獨立精神。1905年至1925年之間,樸殷植結成西友學會(hui) (1906年)刊行《西友》,以啟蒙國民;既又創辦大同學會(hui) (1909年)及大同教,以對抗侵日派儒者。1910年,日本並吞朝鮮,樸殷植乃流亡中國。不久,中國爆發辛亥革命,與(yu) 中國誌士結交,計劃獨立運動。著《韓國痛史》(1915年)及《韓國獨立運動之血史》。1925年3月23日,被選為(wei) 臨(lin) 時大統領,翌日就任為(wei) 第二任大統領。同年7月,因病辭任;11月1日,因氣管炎逝世。韓國學者鄭仁在將這位愛國誌士稱為(wei) “韓國現代新儒學之開創者”,乃因樸殷植基於(yu) 儒教立說(特別是陽明學),唱孔教為(wei) 宗教,亦不避西學,主“東(dong) 道西器”之論。

樸殷植
朝鮮士大夫在1910年遭逢亡國之巨變,殉國者不計其數,或服毒,或自縊,或絕食,或吞鴉片,或投海,不一而足。樸殷植是愛國誌士,深感亡國之恥,為(wei) 喚回國家精神,乃在《夢拜金太祖》一書(shu) ,借一“無恥生”與(yu) 古代朝鮮的建國神話人物“檀君”之對話,稱美古代韓國的榮耀曆史、江山好英雄多,而諷刺“無恥生”這位苟且偷生,不知民族大義(yi) 、甘為(wei) 奴隸之人。最後“無恥生”感悟,請帝罪其賣國賊黨(dang) ,謝恩而退。此書(shu) 並視檀君為(wei) 滿州人與(yu) 朝鮮人之祖先,不僅(jin) 批評中國的華夷論,否定向來朝鮮自稱的“小中華”傳(chuan) 統,謂此為(wei) “奴隸性格”,凸顯建國的自信精神;此外,更批評帝國主義(yi) 的達爾文進化論,希冀朝鮮國人能夠自奮自強、自尊自立。總之,《夢拜金太祖》是部高度期望建立民族自尊心的作品。其中樸殷植把王陽明與(yu) 西方諸多革命份子同舉(ju) :
克林威爾,不拘天下惡名,首馘暴君,製定憲法。馬丁路得,無視教皇之威壓,奏宗教革命之功。四百年前,支那學問界,朱學之勢力宏大且深固,王守仁不顧天下之誹謗,主唱良知學,振作士氣。五十年前,日本幕府武斷力強勁且嚴(yan) 酷,吉田矩方,擲一身之生命,唱大和魂,設維新之基礎。奈何朝鮮如許熱血兒(er) ,既不作政治革命,亦無學術革命。
由以上引文可知,樸殷植視陽明學是具有革命的學說精神,將陽明學與(yu) 世界宗教革命領袖如英國發動清教徒革命的克林威爾(Oliver Cromwell,1599-1658),以及1517年發動宗教改革的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互相比擬。另外,文中提到的“吉田矩方”即是吉田鬆陰,足見他對日本陽明學者與(yu) 行動亦不陌生。
樸殷植在《王陽明實紀》一書(shu) 中,以實學角度看待王陽明,選擇陽明擅長兵法、事功等實學事例以說明之。因此,屢屢強調陽明學的事上磨煉精神,如說:“先生之本體(ti) 工夫,從(cong) 事上磨錬而致其精明,徹悟到底者也。故其鑒別之識,不眩於(yu) 天下之是非;自信之力,不奪於(yu) 天下之利害。信手行去,沛然若無事者矣。然則事上磨錬,是即知即行,即動即靜,本體(ti) 即工夫,工夫即本體(ti) ,不落空、不滯物,而為(wei) 萬(wan) 事之主宰者也。嗚呼!其竗矣!神矣!”又說:“良知之學,不近於(yu) 頓悟也。以人事上磨煉,為(wei) 格致功夫,故曰:簿書(shu) 訟獄,無非實學。”樸殷植更視陽明學為(wei) “救時良藥”,嚐引用梁啟超《德育鑒》的內(nei) 容說:“陽明先生此書(shu) ,字字是血,語語是淚,讀之而不憤不悱者,非人矣。”從(cong) 而說道:“觀此則知王學,絕非獨善其身之學,而救時良藥未有切於(yu) 是者。陽明先生之心,猶孔子、釋迦、基督之心也,其言猶孔子、釋迦、基督之言也。以為(wei) 非以此易天下之人心,則天下終不得以理也。”由此不難窺知樸殷植將此“救時良藥”的良知學,不僅(jin) 視為(wei) “今日學界獨一無二之良藥”。
觀樸殷植《王陽明實紀》一書(shu) ,是用年譜的方式記載王陽明的事跡與(yu) 思想,加上樸殷植自己的“按語”評論。該書(shu) 曾要求當時朝鮮知名儒者張誌淵(韋庵,1864-1912)為(wei) 其寫(xie) 序,在《與(yu) 韋庵書(shu) 》中充分表示他何以要在朝鮮提倡陽明學:
蓋陽明是道學家也,軍(jun) 略家也,政治家也,氣節家也,文章家也。至於(yu) 今日,此學大昌於(yu) 世。日本維新豪傑,多是王學派,支那學家亦多宗王學,以其知行合一論,為(wei) 適於(yu) 時宜也。至於(yu) 西洋哲學家梭格抵底(Socrates)、康德(Kant)、比圭梨(Hegel)之學說,亦與(yu) 知行合一之旨暗相符合,則更何疑於(yu) 王學乎?弟之所撰《新陽明年譜》及(筆者案:此「及」字應是「乃」字誤植)《陽明詳傳(chuan) 》(日本高瀨武次郎所著)、《傳(chuan) 習(xi) 錄》、《明儒學案》諸書(shu) 而綜成之者也。弟之用意於(yu) 此者,以今日社會(hui) 之事為(wei) 繁劇,學校之科程複雜,所謂誠意正心之學,非有簡易直截之方法,則弁髦乃已,吾道一線安耶寄語乎?且王學是活學也,事業(ye) 家也,此學不明,則士氣不活,青年之事業(ye) 心亦無由以振興(xing) 也。豈可謂迂闊不切之務哉!(筆者案:西哲英文名字乃筆者所加)
這裏所說之《新陽明年譜》應即是後來定為(wei) 書(shu) 名的《王陽明實紀》。以上引文說明了樸殷植何以提倡陽明學,主要在於(yu) 紛擾的時局當中,王學的“簡易直截之方法”,最能適應時局,鼓舞士氣的學說。姑且不論樸殷植附會(hui) 西方哲學家與(yu) 知行合一相符合之論點。上述引文中其實也透露了不少訊息,首先樸殷植點出了陽明學在近代中日學者多宗主之,推廣陽明“知行合一”論,以求適應時局之變化,可見樸殷植對於(yu) 日本陽明學的流行有相當的掌握,這方麵的訊息應該都是從(cong) 以下他所提到的日本學者高瀨武次郎的著作而來;由引文中可知此書(shu) 是參考日本高瀨武次郎的《陽明詳傳(chuan) 》,以及《傳(chuan) 習(xi) 錄》、《明儒學案》而編成,這更證明樸殷植的陽明學認知及其推崇陽明學,是受到日本知識分子影響。
至於(yu) 樸殷植所謂中國“多宗王學”,也許言過其實,不過樸殷植這方麵的信息應該大都從(cong) 梁啟超的著作而來,特別是梁啟超的《德育鑒》一書(shu) ,更特摘錄相關(guan) 的“救國”與(yu) 鼓吹陽明學之關(guan) 係,如以下引用之內(nei) 容:
其所以救國者,無論宗旨如何,手段如何,皆百慮而一致,殊塗而同歸也。歐美諸國,皆以景教,為(wei) 維係人心之的;日本則佛教,最有力焉。而其維新以前,所公認為(wei) 造時勢之豪傑,若中江藤樹,若熊澤蕃山,若吉田鬆陰,若西鄉(xiang) 南洲,皆以王學式後輩,至今彼軍(jun) 人社會(hui) 中,猶以王學為(wei) 一種之信仰。夫日本軍(jun) 人之價(jia) 值,已為(wei) 世界所推矣。而豈知一點之精神教育,實我子王子賜之也。我輩今日求精神教育,舍此更有何物,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er) ,哀哉!
樸殷植如同梁啟超一樣將西方基督教、日本佛教皆是維係人心之關(guan) 鍵宗教,而在日本又特別舉(ju) 出陽明學者,顯然將陽明學視為(wei) 與(yu) 基督教、佛教一樣具有救國的宗教精神之良藥。其次,樸殷植受梁啟超影響也將日本近代軍(jun) 人的精神教育歸諸王陽明,印證了蔣介石當年留日時何以見日本人到處人手一本《傳(chuan) 習(xi) 錄》,軍(jun) 中將校之間也奉之為(wei) 必讀之經典。
樸殷植與(yu) 梁啟超一樣,他所推尊的陽明學,頗受日本陽明學風潮的影響,這可由樸殷植與(yu) 日本陽明學者東(dong) 敬治書(shu) 信來往窺知。東(dong) 敬治係幕末維新功臣陽明學者東(dong) 澤瀉(1832-1891)之子,在東(dong) 京創辦《陽明學》雜誌,曾經寄該雜誌給樸殷植,樸氏也因此回書(shu) 答禮。《樸殷植全集》中僅(jin) 收兩(liang) 封樸殷植致東(dong) 敬治的書(shu) 信,但雙方往返書(shu) 信應不隻兩(liang) 封。我們(men) 從(cong) 書(shu) 信中,可窺樸殷植很清楚日本維新豪傑,多出自陽明學,而說:
蓋陽明是活用孔孟之學者也,貴國諸賢又活用陽明之學者也。故維新豪傑多是姚江學派,其實效之發展優(you) 於(yu) 支那者遠甚,況至今日繼以貴會(hui) 之益加昌明,則其有裨於(yu) 精神教育者何可量也。貴國既以西洋物質大振國力,又以東(dong) 亞(ya) 哲學培養(yang) 民德,文明事業(ye) 克圖,完全是果何等力量耶?弊邦儒先之作,項背相望,源流相承,而惟其門路專(zhuan) 出於(yu) 宋學,故本人所受亦止於(yu) 是矣。偶於(yu) 年前因微疾閉門閑臥之際,得閱姚江學說,其直從(cong) 心髓隱微處下工者,盡覺精切矣。第以物理學喻之,彼西洋人之發明物質,所以入神奪造者,豈其憑他人之講說而得之者乎?就實質上研究而自得故耳。身心之學奚異於(yu) 是,姚江之學即不憑他人之講說而求諸身心而自得者,斯其門路豈不直捷而切實乎?吾儒為(wei) 學須是求諸身心而自得,繼之以自強不息之功,然後天命之本體(ti) 流行無間。
上述引文有四大重點,其一是強調陽明學是活用孔孟之學,先為(wei) 王學在朝鮮屢被視為(wei) 異端之學而正名之;其二承認陽明學在日本發揮的功效遠大於(yu) 中國,此係指維新豪傑多為(wei) 陽明學者而言;其三是自承自己學問乃專(zhuan) 從(cong) 朱子學而出,在一次因病中偶接觸陽明學,才深覺其學之精切。其四是凸顯陽明學的“自得”之學,正與(yu) 那些科學的物理發明者的“自得”之學道理相通,證明一切學問不是隻聽他人講說而已,而必從(cong) 心髓隱微處“自得”,身心之學如此,科學物理的發明之學亦如此。上述第四點相當特別,樸殷植要將陽明學與(yu) 當前科學物理發明之學,采取相當自得“實學”的角度理解,不墮入純以“身心之學”認識之。
由以上分析可知,樸殷植的陽明學色彩,頗多受外力影響,專(zhuan) 注於(yu) 陽明學的實學與(yu) 革命精神,較少突顯出韓國本身陽明學的特點,這與(yu) 以下鄭寅普往往還注重“內(nei) 發式”的陽明學性格不同。
韓國近代繼承樸殷植並推廣陽明學色彩的則是鄭寅普(為(wei) 堂,1893-?)。鄭寅普是東(dong) 萊鄭氏的後裔,東(dong) 萊鄭氏在朝鮮末期向來有“陽朱陰王”的學術特色。鄭寅普在日本正式並吞朝鮮的1910年留學中國,並組織同濟社參與(yu) 光複運動。1918年歸國,於(yu) 延專(zhuan) (今延世大學)及梨花女專(zhuan) (今梨花女子大學)講授國學與(yu) 東(dong) 洋學,亦嚐擔任《東(dong) 亞(ya) 日報》社之論說委員。1948年光複之後,曾擔任國民大學校長;1951年出任首任監察局長。1953年的韓朝戰爭(zheng) 中,流落於(yu) 北韓,不知其所終。由上述的事跡看來,鄭寅普與(yu) 樸殷植一樣是個(ge) 行動家,由其《全集》所涉及諸多領域的著作看來,則鄭寅普又是國學家、文學家、史學家與(yu) 思想家。關(guan) 於(yu) 史學方麵,鄭寅普著有《朝鮮史研究》,始自檀君神話、古朝鮮到高句麗(li) 與(yu) 唐軍(jun) 的作戰為(wei) 止,對朝鮮曆史上不斷抵禦外侮,不屈不撓的殉國忘身者,著墨甚多,是部高度宣揚韓國民族獨立意識的史學作品。
鄭寅普另有陽明學思想的著作則是《陽明學演論》(以下簡稱《演論》),這部書(shu) 凸顯陽明學良知精神與(yu) “朝鮮魂”的共通之處,並在末後的《後記》標明是獻給其師李建芳(蘭(lan) 穀)先生及私淑的樸殷植。《演論》出版於(yu) 1933年,可以說是韓國近代第一本研究陽明學之書(shu) ,而當時朝鮮亡國已屆二十三年,鄭寅普之書(shu) 蓋是有為(wei) 之言。鄭氏在《演論》開宗明義(yi) 即說:“在朝鮮沒有陽明學派。陽明學從(cong) 以前傳(chuan) 來,就被看成異端邪說,如果看到這本書(shu) 放在書(shu) 桌上,就會(hui) 被當成亂(luan) 賊來聲討。”因此,表麵上看來,朝鮮並沒有所謂的陽明學派,但鄭寅普企圖努力找出朝鮮內(nei) 發式的陽明學係譜。他從(cong) 朝鮮以降儒者的實際表現,仍然將朝鮮陽明學區分三類:
(一)有明顯的陽明學著書(shu) 及其言論者。鄭寅普舉(ju) 了崔鳴吉(遲川,1586-1647)、張維(溪穀,1587-1638)、鄭齊鬥(霞穀)等人。
(二)雖然有非難陽明學之語,但綜合其前後行止,在其詭辭裏麵,內(nei) 心仍是主張陽明學的。這類學者或可稱之為(wei) “陽朱陰王”者。這類儒者有鄭霞穀的友人李匡師(員嶠,1705-1777)與(yu) 李令翊(信齋,1738-1780)父子及李令翊之堂兄弟李忠翊(椒園,1744-1816)等人。
(三)雖沒有一言半句提及陽明學,尊奉朱子學而不說陽明學,但若從(cong) 其平生主張精神來看,仍可辨認出是屬陽明學。鄭寅普舉(ju) 出的儒者是洪大容(湛軒,1731-1783)。
以上三類的區分,可說是依陽明學的顯微程度而分類之。當然鄭寅普將崔鳴吉、張維歸為(wei) 陽明學者以及其三類型的區分,頗有其恣意性,日本學者中純夫的研究已經指出其問題,但也窺出鄭寅普“陽朱陰王”的家學,使其可以敏銳判定一般不被明顯歸為(wei) 陽明學的儒者是屬於(yu) 陽明學。中純夫指出的這點相當重要,《演論》一書(shu) ,涉及的曆史人物許多早於(yu) 王陽明時代,而鄭寅普往往用良知學來解讀他們(men) 的言行。質言之,鄭寅普舉(ju) 出的曆史人物有兩(liang) 個(ge) 特色,其一是舉(ju) 出鼎革之際,遭逢戰亂(luan) 而有特立獨行之士,足堪為(wei) 後世楷模者;其二是由其言行事跡,以良知學精神解讀他們(men) 的自尊無畏的“獨知”精神。因此,《演論》一書(shu) 與(yu) 一般隻對曆史人物歌功頌德的記載不同,另有鄭寅普投入他個(ge) 人對當時國家與(yu) 時代的關(guan) 懷。以下舉(ju) 《演論》一書(shu) 中提到的兩(liang) 個(ge) 人物—新羅時代的金歆運與(yu) 朝鮮時代的崔鳴吉—說明之。
首先,是有關(guan) 新羅太宗武烈王時代(654-660)金歆運的事跡。《演論》在《後記》中提到了這位新羅知名的將軍(jun) 金歆運奉命征討百濟而英勇戰死事跡(655年),後人作《山陽歌》傷(shang) 之。朝鮮儒者李匡師的《圓嶠集》、李令翊的《信齋集》、樸允默的《存齋集》、吳光運(1689-1745)的《藥山漫稿》均有收錄之,內(nei) 容幾乎一樣,茲(zi) 引吳光運的《藥山漫稿》之記事如下:
新羅太宗使金歆運屯陽山,百濟乘夜來襲。歆運橫馬握槊待之,從(cong) 者控馬勸避曰:“賊起暗中,咫尺不辨,雖死無知者,況公王之寵婿,國之骨貴。若死賊,我之所恥。”歆運曰:“大丈夫以身許國,何計人之知不知而易心乎!”揮劍突陣而死,從(cong) 死者三人,曰驟徒,曰狄得,曰寶用,皆曰:“彼骨貴,猶且輕死,況如予者乎!”時人作《山陽歌》以哀之。
鄭寅普在舉(ju) 出這件事例後,如是評論:
關(guan) 切人們(men) 知不知道,這已經失去本心上的誠意。一切隻依從(cong) 本心上的誠意行事,至於(yu) 有誰知不知道根本沒有任何關(guan) 係。這真是正確的話,金歆運的話,真是正確啊!
如果人們(men) 從(cong) 自心獨知處來照檢的話,就不能以別人知不知道是同樣正當的行事,而把人們(men) 是否知道而當成自信。曆史以來,人們(men) 把一切的作為(wei) 不從(cong) 本心的自快求之,而從(cong) 外部是否知道,從(cong) 這個(ge) 觀點來非議或稱讚,隻顧及到外在觀點,人們(men) 的習(xi) 性,數百年來至今都一樣。
上述評論,鄭寅普凸顯“本心之誠意”及“自心獨知”,意在將陽明良知學與(yu) 金歆運的事跡互相印合。值得注意的是,鄭寅普這裏所使用的“獨知”一詞以論“本心之誠”,並非偶然之語,正是從(cong) 陽明《傳(chuan) 習(xi) 錄》而來,如以下陽明與(yu) 學生的問答:
正之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先生曰:“隻是一個(ge) 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yu) 此獨知之地用力,隻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wei) ,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yi) 利誠偽(wei) 善惡界頭。於(yu) 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
我們(men) 隻要把陽明所論的“於(yu) 此獨知之地用力,隻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wei) ”,與(yu) 金歆運赴死前的回答“大丈夫以身許國,何計人之知不知而易心乎!”作一對照的話,即可很清楚地理解何以鄭寅普用“獨知”來結合兩(liang) 者的精神。當然,鄭寅普之所以舉(ju) 出金歆運這位新羅貴族將軍(jun) 的殉國事跡,實有其時代的關(guan) 懷及看出他所具有的良知精神。雖然金歆運這位新羅將軍(jun) 不知道什麽(me) 是陽明學(當時王陽明也還未出世),但毫無疑問,他的所言所行完全是陽明學精神,鄭寅普扣緊金歆運不為(wei) 名利,隻為(wei) “獨知”的真誠精神,由此與(yu) 陽明的良知之真誠精神互相輝映,因而特別強調金歆運的“大丈夫以身許國,何計人之知不知而易心乎!”這句話所透露的自尊無畏之“獨知”精神,其實就是良知精神,也就是鄭寅普所要推展的朝鮮之魂。
其次,鄭寅普所舉(ju) 出的朝鮮陽明學者,第一個(ge) 就舉(ju) 出崔鳴吉。在此我們(men) 有必要稍述崔鳴吉的事跡,以利討論。崔鳴吉這位童年曆經日本豐(feng) 臣秀吉(1536-1598)發動壬辰倭亂(luan) (1592-1597),晚年則處於(yu) 清軍(jun) 壓境的丙子胡亂(luan) (1636-1645),可說一生處於(yu) 跌蕩不安的危機時代。崔鳴吉任官之際,正值東(dong) 北方的金兵日盛,並時刻侵犯朝鮮,朝鮮國王光海君亦有親(qin) 金叛明之意。崔鳴吉從(cong) 扶持大妃而擁立仁祖,廢光海君,從(cong) 而參與(yu) 機務,在金人勢力坐大、兵威朝鮮之際,朝鮮上下麵臨(lin) “明大義(yi) ,存國體(ti) ”的抉擇。在廷議日激之際,崔鳴吉乃盱衡情勢,自始至終,皆力主與(yu) 金和議,遭世人誹議不少,認為(wei) 其不義(yi) 於(yu) 大明。此後金人入寇至平壤,崔鳴吉獨冒群毀,力主言和而遭黜。及至金人稱號,朝鮮毀約,不受虜書(shu) ,清軍(jun) 入寇直搗京城,崔鳴吉單騎入敵陣,藉此緩衝(chong) ,掩主脫逃,更贏得金人的尊敬。崔鳴吉旋又因卷入平安兵使林慶業(ye) 暗通明使事件,而須親(qin) 赴清軍(jun) 說明,鄭寅普在《陽明學演論》中特別舉(ju) 出崔鳴吉與(yu) 參判樸潢有一段慷慨赴死的對話:
樸公曰:“林慶業(ye) 則職是西閫,前後裝船送僧,皆出其手,萬(wan) 無全活理。今若委於(yu) 林,則患可以紓,且相公之於(yu) 林,輕重懸殊,而亦非有負於(yu) 林也。”公曰:“不可。既與(yu) 人同事,欲立名義(yi) 於(yu) 天下,今何忍臨(lin) 死生地,委人以自免乎?”諸公悚然歎服,樸公出戶外泣語人曰:”觀相公言,以死自定,忠臣烈士,顧不當如是耶。”
崔鳴吉最終被捕到沈陽審問,一肩扛下所有罪責,再次贏得清人的尊重,稱“崔閣老事事自當,可謂鐵石肝腸”,故而不殺,囚之四年而放還,逾四年而壽終,享年六十二。

崔鳴吉像
上述崔鳴吉事跡中最受非議者莫過於(yu) 力主和議叛明一事,因為(wei) 此一事件涉及到春秋大義(yi) 的“義(yi) ”、“利”之辨。鄭寅普在《演論》中如是同情地理解崔鳴吉的和議苦心,他說:
(崔鳴吉)不忍心坐視我君父的危困和宗社的喪(sang) 亡,不顧當世人所通說的“大義(yi) ”,但我們(men) 不能欺瞞過自心獨知的不安。若依照古聖的真髓探求的話,義(yi) 與(yu) 利的分別隻在獨知處,是隨著自心的安與(yu) 不安,並不是用跟別人的事來比較而獲得的義(yi) 。如此看來,到底遲川是以義(yi) 來行事的人呢?抑或拋棄義(yi) 而行事的人呢?
值得注意的是,鄭寅普這裏又提到了“獨知”與(yu) “安心”,當然是以良知學作為(wei) 其分析崔鳴吉何以主張和議的內(nei) 心糾葛問題。當時,非議崔鳴吉之儒者認為(wei) 即使為(wei) 大明而導致國滅才是符合“春秋大義(yi) ”,若與(yu) 夷狄的清人同盟而背叛大明則將玷汙春秋大義(yi) ,是百世千秋永劫之恥。但另一派持“大義(yi) ”的儒者,讚成崔鳴吉的和議主張,如是方能“保君存國”,功業(ye) 昭著,才是“大義(yi) ”。以上的“大義(yi) ”論爭(zheng) ,當然也涉及到朱子學與(yu) 陽明學關(guan) 於(yu) “大義(yi) ”問題的見解分歧。眾(zhong) 所周知,朱子在麵對南宋偏安局勢,是主張春秋大義(yi) 反對和議的。但鄭寅普舉(ju) 出崔鳴吉的和議主張,敏銳地從(cong) 這裏窺出其與(yu) 朱子主張和議的相違之處,從(cong) 而由“獨知”的良知學觀點切入,細膩地探索崔鳴吉的“獨知”的“本心”。因此,鄭寅普認為(wei) 兩(liang) 派的“大義(yi) ”說,實都未觸及到崔鳴吉的“真血”,而說:“在遲川的生平裏,萬(wan) 一有名利心的話,不能成為(wei) 遲川;若有名利心的話,也不會(hui) 成為(wei) 遲川。”鄭寅普這裏強調的“不能”與(yu) “不會(hui) ”,“不能”指的是受外在的名利心而作了違背良心之事;“不會(hui) ”指的是內(nei) 在本心本無絲(si) 毫的名利心,相當肯定崔鳴吉作出和議的純粹心,絕無名利心的存在。換言之,鄭寅普還是回到“心”的本質來檢視崔鳴吉的主張和議之初衷,故評價(jia) 的重點不應在於(yu) 崔鳴吉是否主張和議,而應根據“獨知”的精神,拋棄所有的名利心,判定當下合該如此。鄭寅普這樣的分析崔鳴吉的“真血”,十足地具有陽明學的精神色彩,認為(wei) 崔鳴吉前後言行一致,不論在唱和議或是單騎入敵陣護主諸事,都是得力於(yu) 學問上的“真血”,而這個(ge) “真血”,鄭寅普認為(wei) 便是“獨知”的真誠心,這或許是為(wei) 何鄭寅普要劃歸崔鳴吉為(wei) 朝鮮陽明學者第一人之原因。
由以上對鄭寅普《演論》的大致分析,可以窺知鄭寅普借著曆史上被他判定為(wei) 具有陽明學精神的人,從(cong) 而進一步發揮他的陽明學“演論”,從(cong) 金歆運的“自心獨知”到崔鳴吉的“獨知”精神,都是如此。鄭寅普注意到曆史上的金歆運與(yu) 崔鳴吉的“獨知”精神,當然有其時代的關(guan) 懷,希望陽明學的這個(ge) “獨知”精神,可以成為(wei) 朝鮮獨立運動的精神原動力,這種努力從(cong) 自國的曆史人物找出具有陽明學精神的代表人物的“內(nei) 發式”論述模式,與(yu) 樸殷植強烈受到日本與(yu) 中國的“外在影響論”的模式,雖然其“目的”相同,但“方法”相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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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分析了日本與(yu) 朝鮮近代陽明學的思想與(yu) 行動之概況。約而言之,陽明學在東(dong) 亞(ya) 國家中之所以重新被重視,與(yu) 中、日、韓三國強調陽明學精神的知識分子所處的時代背景有深刻的關(guan) 係。中、日、韓三國知識分子皆處於(yu) 內(nei) 憂外患,國家麵臨(lin) 危機的大時代之中。在日本,幕末維新之際成為(wei) 陽明學的季節,正是開國與(yu) 攘夷之爭(zheng) 的紛擾時代;在中國,康有為(wei) 、梁啟超的維新變法派提倡陽明學也是曆經鴉片戰爭(zheng) 、甲午戰後,中國處於(yu) 被列強瓜分之際的危機時代;在韓國,樸殷植與(yu) 鄭寅普經曆了日帝並吞朝鮮,韓國淪為(wei) 日本的殖民地的亡國痛史。
陽明學雖然在東(dong) 亞(ya) 展現多采多姿的現象,但我們(men) 仍必須注意到近代(而非現代)鼓吹陽明學者喜歡把陽明學的良知精神或人格修養(yang) ,當成愛國主義(yi) 精神之問題。在日本,陽明學有傾(qing) 向被當成宣揚國家主義(yi) 的問題;而在中國與(yu) 朝鮮,陽明學則偏向成為(wei) 救國或愛國的方法或手段。如前引梁啟超的《德育鑒》及其所提倡的陽明學,著眼於(yu) 良知學的自尊無畏的行動精神,《中國之武士道》一書(shu) 則希冀中國出現如日本武士的精神者,強調其思想與(yu) 行動的知行合一精神,而其最終目標是喚起救國或愛國的精神,在此一救國目標之下,人格道德修養(yang) 隻能退居“方法”或“工具”;又如樸殷植將陽明學的良知精神視為(wei) “救時良藥”,推尊其具有宗教精神,鼓吹此一宗教的行動精神喚回朝鮮之魂,質言之,喚回“朝鮮之魂”是終極目標,人格道德修養(yang) 也隻能是“工具”或“手段”,良知精神並非終極目的。更特別的是,日本維新以後的知識分子,如井上哲次郎一派等所推動陽明學,卻往往籠罩在國體(ti) 精神之下,呈現陽明良知精神在日本發展的吊詭現象。質言之,當我們(men) 在注視日本近代陽明學發展的過程中,必碰到學者常夾雜於(yu) “國體(ti) 優(you) 先”或“良知學優(you) 先”的問題,這當然隻有日本這樣基於(yu) 天皇體(ti) 製才有的特有產(chan) 物,而在中國與(yu) 韓國所缺乏的現象。我們(men) 接著分析這項課題,以作為(wei) 本章結束的反思論點。
1890年(明治二十三年)的《教育敕語》頒布以來,推動國家發展方向的核心就是運用儒教道德的“忠”、“孝”倫(lun) 理,井上哲次郎更有《敕語衍義(yi) 》詳盡解說,追隨井上的高瀨武次郎亦步學其後,他在1918年出版的《陽明主義(yi) の修養(yang) 》序文中,就將《教育敕語》的“忠孝一本”的國體(ti) 精神,和陽明學的良知學扯上關(guan) 聯,他說:
吾人有先天固有之良知,若以之對君則為(wei) “忠”,對親(qin) 則為(wei) “孝”,對朋友則為(wei) “信”,其他諸般之道德皆無非起自良知。所謂國民道德之事,亦豈離良知而別存有之哉!然我日本之國民道德為(wei) 何?曰:忠孝一致是也。詳言之,即是君民同祖的忠孝一本主義(yi) ,即族父統治的忠孝一本主義(yi) 是也。以此忠孝一本之大道德為(wei) 根幹,遵奉實踐《教育敕語》聖旨之外,別無所謂國民道德。(……)在我國所謂國民道德,即日本道德之謂也。大和民族之道德,即以日本魂為(wei) 基礎,限於(yu) 奉戴萬(wan) 世一係的皇室之國民的道德之謂也。此在世界絕非普遍,之所以不普遍,即我國卓絕於(yu) 世界而擁有特殊之國體(ti) 也。若嚴(yan) 存此特殊之國體(ti) ,方得使我國雄視東(dong) 方半球。若喪(sang) 失此特殊之國體(ti) 、無比之道德,終究隻以物質的富強而與(yu) 列強對立,則不可維持世界第一等國之體(ti) 麵。吾人為(wei) 致良知之工夫,自勵修養(yang) 亦續存此卓絕無比之國,以進世界和平之域,將可達一視同仁之境也。吾人不忘差別中的平等,平等中的差別,一日又一日,一步又一步,漸進而可達致良知之工夫也。
高瀨承認日本的國民道德精神就是“忠孝一致”,這裏應該注意的是,高瀨上述的“致良知”工夫,與(yu) 陽明學的“致良知”有根本理論上的矛盾,因為(wei) 高瀨都是著眼於(yu) “致良知”的“致”工夫,而且這個(ge) 工夫都是限定在忠孝道德的國體(ti) 論上,沒有觸及“良知”的先天固有何以隻能“致”在忠孝道德上。如是,忠孝道德本應是良知落實在特殊經驗的發顯工夫,在這裏卻似乎取代了“良知”主體(ti) ,導致高瀨“致良知”之“致”,是“致”日本特殊國民道德之“忠孝一致”精神,而不是“致”普遍本體(ti) 的“良知”。換言之,“致良知”的“致”本是實踐方法或工夫,如今被高瀨將致“良知目的”的詮釋偏重在“忠孝一體(ti) 的國體(ti) 論”,而被視為(wei) 最優(you) 先的實踐精神。如此一來,“致”的工夫對象若是建立在一個(ge) 國家的特殊道德之下,以陽明學普遍主義(yi) 的精神而言,這當然是脫逸的“致知”工夫。換言之,這種經過誤讀的詮釋所“致”的“良知”,不是“真良知”而是“假良知”,即誤把“特殊”當“普遍”來“致”,以“假目的”(忠孝一體(ti) 的國體(ti) 論)充當“真良知”,以為(wei) 這樣可以漸進達到“致良知”的工夫。我們(men) 且看王陽明如何以心學論忠孝道德,《傳(chuan) 習(xi) 錄》載曰:“事父,不成去父上求個(ge) 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個(ge) 忠的理。﹝……﹞,都隻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無欲之弊,即是天理,不須外麵添一分。”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忠”、“孝”道德不是求之於(yu) 特定對象才叫做“忠”、“孝”,換言之,“孝”之理不在“父”,“忠”之理不在“君”,功夫全在此“無欲之心”,而此“心”就是“天理”,為(wei) 了任何事物的道德都隻是“形式的道德”,並不是真正的良知道德。所謂“良知”不是為(wei) 忠君而忠君,為(wei) 愛國而愛國,為(wei) 道德而道德,為(wei) 了任何事物而生的道德,無論如何都隻會(hui) 墮入形式。因此,如果把王陽明這種不求之特定對象的“忠”、“孝”道德觀來看的話,無論怎樣都不會(hui) 與(yu) 上麵《教育敕語》所基於(yu) 天皇至上的“忠孝一本”之國體(ti) 精神有理論上的共通處。良知學的目的與(yu) 方法,我們(men) 在高瀨的理論運用上,看到了目的與(yu) 方法被誤用到日本國體(ti) 精神的特殊情形。
由上述的分析看來,近代日本、中國或朝鮮三國知識分子,在推尊陽明學之際,都有墮入國家主義(yi) 或愛國主義(yi) 的問題,將有可能使良知學淪為(wei) 國家主義(yi) 的幫凶之虞。但這些弊病的問題均不在陽明學本身,而是學者因處於(yu) 救國、亡國的特殊時代背景,有意或無意地運用王學,使王學精神淪為(wei) 政治的附庸。可見學術與(yu) 政治之間存在著緊張的微妙關(guan) 係,如何在當代避免學術的政治化,秉持學術的“良知”,自古以來即是一個(ge) 嚴(yan) 肅的課題,處於(yu) 現代的我們(men) ,麵對東(dong) 亞(ya) 近代陽明學這一段發展史,或許有些值得讓我們(men) 效法學習(xi) ,有些更是可以引之為(wei) 戒。
陽明學在近代中、日、韓帶有維新革命色彩,往往觸及上述陽明“致良知”本是具有普遍主義(yi) (universalism)的精神,但在近代東(dong) 亞(ya) 卻成為(wei) 特殊主義(yi) (particularism),而為(wei) 國家或政治服務。不過,如果我們(men) 追溯陽明學一開始的發展,就不難發現,不論是陽明弟子的推展陽明學或官方的壓抑陽明學,在政壇裏早已鑼鼓喧天,它從(cong) 來就不隻是學術問題而已。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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