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博易良而不奢:從(cong) 琴看儒家樂(le) 教
作者:張軒辭(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原道》第36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4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三日庚戌
耶穌2019年11月9日

(【宋】朱長文:《琴史》,中華書(shu) 局2010年出版)
內(nei) 容提要:無論在西方還是中國古典教育中,樂(le) 教都是非常重要的方麵。人類早期的教化形式都是通過歌詩和樂(le) 舞的方式進行的。
在現代教育中,樂(le) 教不再像古代那樣承擔著教人以德,使之成人的職責。樂(le) 教的缺失帶來人的專(zhuan) 業(ye) 化和片麵化,脫離了古典的本源。
重提儒家古典樂(le) 教有特別重要的當代意義(yi) ,因為(wei) 人之為(wei) 人的社會(hui) 養(yang) 成特別有賴樂(le) 教的“廣博易良”之效。樂(le) 教之“廣博易良”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的教育來說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yi) 。
《樂(le) 經》失傳(chuan) ,古樂(le) 亡軼,而琴這一古老樂(le) 器卻有幸保留下來。《樂(le) 經》的失傳(chuan) 可能與(yu) 其不留痕跡的形上道性有關(guan) ,而其教法之“易”則與(yu) 其操作性的器具有關(guan) 。
在儒家古典樂(le) 教中,琴有特殊重要的地位。透過琴,我們(men) 有機會(hui) 可以認識、體(ti) 會(hui) 乃至實踐儒家樂(le) 教。本文擬從(cong) 琴的角度入手,考察儒家古典樂(le) 教的內(nei) 涵及其對於(yu) 當代教育實踐可能具有的啟發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儒家樂(le) 教;《樂(le) 經》;琴;廣博易良;
無論在西方還是中國古典教育中,樂(le) 教都是非常重要的方麵。人類早期的教化形式都是通過歌詩和樂(le) 舞的方式進行的。現代兒(er) 童教育仍然重視音樂(le) 、詩歌和童話等樂(le) 教形式,但卻被降低為(wei) 一種“寓教於(yu) 樂(le) ”的手段。
這種被認為(wei) 不免幼稚的手段似乎隻適合心智尚不成熟的兒(er) 童。至於(yu) 社會(hui) 的主體(ti) 教育內(nei) 容,即針對成年人的教育規劃,則被認為(wei) 是應該脫離“樂(le) 教幼稚性”的專(zhuan) 業(ye) 技能培訓。

(現代音樂(le) )
即使音樂(le) 教育本身也被降低為(wei) 一種技能或職業(ye) 培訓,遠遠脫離了古典樂(le) 教的本源。重提儒家古典樂(le) 教有特別重要的當代意義(yi) ,因為(wei) 人之為(wei) 人的社會(hui) 養(yang) 成特別有賴樂(le) 教的“廣博易良”之效。
在儒家古典樂(le) 教中,琴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本文擬從(cong) 琴的角度入手,考察儒家古典樂(le) 教的內(nei) 涵及其對於(yu) 當代教育實踐具有的啟發意義(yi) 。
一、教、學、德、政:樂(le) 教廣博易良的體(ti) 現
貶低樂(le) 教和詩教的“音樂(le) 工具論”思想在柏拉圖主義(yi) 那裏已經埋下最初的動因,[①]到啟蒙時代的理性主義(yi) 那裏得到發展,最後發展為(wei) 全球理性教育模式的大合奏。
這既是樂(le) 教的悲哀,也是理性教育的悲哀。樂(le) 教並不是理性教育的反麵,反而是真正健全的理性教育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甚至可能是根本性的部分。
在中國儒家教育傳(chuan) 統中,無論在技能意義(yi) 的“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中,還是在六經意義(yi) 的“六藝”(《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中,“樂(le) ”都是非常關(guan) 鍵的方麵。
在這兩(liang) 種關(guan) 於(yu) “六藝”的說法裏,唯有禮樂(le) 重複出現。“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禮記·樂(le) 記》),並不隻是兒(er) 童教育的權宜工具。自始至終,人的養(yang) 成離不開禮樂(le) 。人之為(wei) 人的教育主要通過禮樂(le) 來實現。
樂(le) 教既是成人之始,也是大成之終。《王製》曰:“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
古之教人,春秋敎以禮樂(le) ,冬夏敎以詩書(shu) 。詩三百皆可弦歌之,因此,詩亦是樂(le) 中之詩。四教之中,禮樂(le) 居半,其中樂(le) 所占的比重尤大。
“樂(le) 教”一詞始見於(yu) 《禮記·經解》,所謂“廣博易良,樂(le) 教也”,但關(guan) 於(yu) 樂(le) 教的更早記載可追溯至《尚書(shu) ·堯典》:“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
典樂(le) 之官同時也承擔掌教國子的重任。能以樂(le) 使百獸(shou) 相率而舞的樂(le) 官,亦能以樂(le) 教人中和之德。
《周禮•大司樂(le) 》中也記載了樂(le) 官承擔的教育職責:“大司樂(le) 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以樂(le) 德教國子中、和、祇、庸、孝、友;以樂(le) 語教國子興(xing) 、道、諷、誦、言、語;以樂(le) 舞教國子舞雲(yun) 門、大卷、大鹹、大?1?0、大夏、大濩、大武。”
董仲舒認為(wei) ,成均是五帝時期學校的名稱。鄭司農(nong) 把“均”解釋為(wei) “調”。樂(le) 者可以調其音,所以掌管成均之法的是大司樂(le) 。樂(le) 師不僅(jin) 教人歌詩、舞蹈,還以樂(le) 德教人。
“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從(cong) 五帝開始,樂(le) 便與(yu) 德和教緊密聯係在一起。樂(le) 源自音,音生自心。詩言誌,歌詠聲,舞動容,三者皆本於(yu) 心。
所以,樂(le) 能入心,能動情,能感人,因此能成人之德,教民化民。上古聖王作樂(le) 以崇德,無論是世子貴胄,還是士人君子,無不學樂(le) ,體(ti) 現了樂(le) 教“廣博易良”的特點。
從(cong) 教育的次第來說,樂(le) 教位於(yu) 第一。教胄子如此,教眾(zhong) 民之子亦如此。按照《禮記·內(nei) 則》記載,孩童十歲學幼儀(yi) ,“十有三年,學樂(le) 、誦詩、舞《勺》;成童,舞《象》,學射禦;二十而冠,始學禮,可以衣裘帛,舞《大夏》。”
在接受了灑掃應對的小學教育之後,準備進入大學教育的少年首先便是習(xi) 樂(le) 。古代的音樂(le) 包括詩歌和舞蹈,學習(xi) 誦詩和練習(xi) 勺舞都屬於(yu) 學樂(le) 的部分。
十三舞《勺》,成童舞《象》,弱冠舞《大夏》。舞蹈,或者說樂(le) 教貫穿於(yu) 整個(ge) 教育過程。音樂(le) 教育不僅(jin) 是心性的陶冶,也是身體(ti) 的習(xi) 練。
“張子曰:古者教童子先以舞,欲柔其體(ti) 也。心下則氣和,氣和則體(ti) 柔。教胄子必以樂(le) ,欲其體(ti) 和也。”(《禮記集說》)樂(le) 教人以和,通過樂(le) 音的滋養(yang) ,通過肢體(ti) 的練習(xi) ,人們(men) 在學樂(le) 中達至體(ti) 柔而氣和。
《禮記·學記》講大學之教時亦是先講樂(le) ,後講詩,再講禮:“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ye) ,退息必有居學。
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xing) 其藝,不能樂(le) 學。故君子之於(yu) 學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夫然,故安其學而親(qin) 其師,樂(le) 其友而信其道,是以雖離師輔而不反。”
孔穎達疏曰:“此一節論教學之道,必當優(you) 柔寬緩,不假急速,遊息孫順,其學乃成。”學習(xi) 需要悠遊涵詠的過程,這一過程往往是在遊藝中實現的。
操縵、博依、雜服均為(wei) 六藝,“不興(xing) 其藝,不能樂(le) 學”。如果不操練雜藝,不喜愛雜藝,不從(cong) 身體(ti) 的練習(xi) 中體(ti) 察和暢,不從(cong) 學習(xi) 中感到快樂(le) ,便不能真正沉浸於(yu) 所學之道。
樂(le) 者,樂(le) 也。教育從(cong) 樂(le) 教開始,也是為(wei) 了讓人感受到學習(xi) 的樂(le) 趣,樂(le) 於(yu) 學習(xi) 。張橫渠曰:“古之敎人先使有以樂(le) 之者,如操縵博依,如此則心樂(le) ,樂(le) 則道義(yi) 生。”(《禮記集說》)
正是在學藝的過程中,在藏修息遊的過程中,正業(ye) 得以積漸而成。樂(le) 不僅(jin) 作為(wei) 教學的開始,把人引向學習(xi) 之路,而且樂(le) 也是學成的一種體(ti) 現。

(張載)
邵雍《觀物外篇》雲(yun) :“學不至於(yu) 樂(le) ,不可謂之學。”《論語》中講“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樂(le) 既是始也是終。它伴隨學習(xi) 、修養(yang) 、成人的整個(ge) 過程,伴隨人的一生。
對古人而言,無論是問學修德、還是化民成俗都離不開樂(le) 。樂(le) 是如此重要,以至於(yu) 如果不理解儒家所講的樂(le) ,也就難以全麵理解儒家所講的德、教和政。
可惜六經之中,唯《樂(le) 》經散亡。《樂(le) 記》實乃樂(le) 傳(chuan) ,《大司樂(le) 》紀述官職。教人之樂(le) 經不在,上古之樂(le) 音不存。與(yu) 天地同和之樂(le) 散於(yu) 天地的大化流行。
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要如何認識、體(ti) 會(hui) 乃至踐習(xi) 古人所講的樂(le) 呢?儒家古典樂(le) 教在今天是否仍能發揮移情化人的作用?
二、聖王製琴與(yu) 離卦的文明教化之象
樂(le) 字的甲骨文為(wei) ,象木上張絲(si) 弦形。羅振玉認為(wei) ,這是琴瑟之象。[②]雖然經書(shu) 和古音都已亡軼,但是琴器卻留存下來。
通過琴這一古老的樂(le) 器,通過對琴的認識和學習(xi) ,我們(men) 是不是可能較為(wei) 具體(ti) 和切身地去體(ti) 認古人所講的樂(le) 與(yu) 樂(le) 教,去傾(qing) 聽和呼應回響於(yu) 天地間的太古遺音?
在《說文》中,樂(le) 被解釋為(wei) 五聲八音的總稱。金、石、土、革、絲(si) 、木、匏、竹為(wei) 八音,即八種樂(le) 器。(《周禮·春官·大師》)八音之中,絲(si) 弦琴的位置最為(wei) 特殊。
《學記》中用操縵、安弦來講樂(le) 。《禮記·曲禮》裏說“士無故不撤琴瑟”。孔子即使身陷困厄仍弦歌不輟。沒有哪一種樂(le) 器像琴這樣受到曆代士大夫君子的推崇和喜愛,成為(wei) 可以觀風,可以敘誌,可以修身,可以和神的樂(le) 之代表。[③]
琴不是最早出現的樂(le) 器。吹奏樂(le) 器,如骨笛、塤,拍打樂(le) 器,如鼓都可能早於(yu) 琴瑟。不過,琴的曆史也十分悠久。《尚書(shu) 》和《詩經》中都有關(guan) 於(yu) 琴的記載。[④]
琴源自何時?由何人所作?對此,曆來說法不一。大致來講,主要有三種意見。
一種觀點認為(wei) ,琴由伏羲所造,如蔡邕《琴操》和朱長文《琴史》都是如此記述。[⑤]
第二種觀點認為(wei) 琴由神農(nong) 所作,如楊雄《琴清英》、桓譚《琴道》、皇甫謐《帝王世紀》和《說文》都以神農(nong) 氏為(wei) 琴的發明者。
第三種觀點則認為(wei) 琴是帝舜所作,如《禮記·樂(le) 記》雲(yun)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
雖然關(guan) 於(yu) 琴的始造者有各種不同的說法,但是這些說法的共同點卻非常明顯,那就是造琴之人是上古聖王。先王以樂(le) 教人,以樂(le) 造士。琴為(wei) 聖王所作,因此,琴器本身便是聖王施教行為(wei) 的具體(ti) 化,或者說,琴自身便是樂(le) 德的體(ti) 現。
那麽(me) ,琴是如何來體(ti) 現聖王施行樂(le) 教之誌的呢?我們(men) 有必要仔細看看這些關(guan) 於(yu) 聖王作琴的不同言說,通過對這些不同說法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看到它們(men) 共同指向的琴之特性。
蔡邕《琴操》曰:“首昔伏羲氏作琴,所以禦邪僻,防心淫,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日也;廣六寸,象六合也。又上曰池,下曰岩。
池,水也,言其平。下曰濱,濱,賓也,言其服也。前廣後狹,象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弦宮也,象五行也。大弦者,君也,寬和而溫。小弦者,臣也,清廉而不亂(luan) 。文王武王加二弦,合君臣恩也。”
在蔡邕的講述裏,琴的構造法天象地,合天地之數。琴是聖王觀象存意的製作。朱長文把伏羲畫卦和作琴放在一起來講,“昔者伏羲氏既畫八卦又製雅琴”,[⑥]說的亦是取象製琴之意。

(古琴)
“聖人之製器也,必有象。觀其象,則意存乎中矣。”[⑦]這種從(cong) 象的角度講述琴的製作的方式在早於(yu) 蔡邕的桓譚那裏,我們(men) 就已經看到。在譚桓的《新論》裏有一卷名為(wei) 《琴道》。
在那裏,雖然作琴之人被歸為(wei) 神農(nong) 而不是伏羲,但他認為(wei) ,神農(nong) 氏繼承了伏羲氏,也是取法天地而造琴。
“昔神農(nong) 氏繼宓羲而王天下,亦上觀法於(yu) 天,下取法於(yu) 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削桐為(wei) 琴,繩絲(si) 為(wei) 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
(琴長)三尺六寸有六分,象期之數。厚寸有八,象三六數。廣六寸,象六律。上圓而斂,法天。下方而平,法地。上廣下狹,法尊卑之禮。
琴隱長四十五分,隱以前長八分。五弦,第一弦為(wei) 宮,其次商、角、征、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以為(wei) 少宮、少商。下徵七弦,總會(hui) 樞極。足以通萬(wan) 物而考治亂(luan) 也。”
無論在蔡邕還是在桓譚的講述裏,琴的大小形製都與(yu) 天地、上下、山澤、五行相應。琴器不大卻可通應萬(wan) 象。無所不用的樂(le) 之廣博在足以通萬(wan) 物的琴這裏得到了物象上的具體(ti) 體(ti) 現。[⑧]
“上觀法於(yu) 天,下取法於(yu) 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桓譚對神農(nong) 造琴過程的描述與(yu) 《係辭下》裏關(guan) 於(yu) 伏羲作八卦的描寫(xie) 十分相近:“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
何以桓譚重視神農(nong) 作琴中的取象之意,卻不把作琴之人歸為(wei) 取象畫卦的伏羲?何以曆代史論、琴論中取神農(nong) 作琴之說者居多?有些即使讚同伏羲作琴說的作者也會(hui) 把伏羲和神農(nong) 並稱為(wei) 製琴之人?[⑨]
同為(wei) 上古聖王,與(yu) 伏羲相比,神農(nong) 的什麽(me) 特質使他似乎更像是製琴的先王?神農(nong) 氏的德王和稱謂或許可以為(wei) 我們(men) 提供某種指示。神農(nong) 氏以火德王而稱炎帝,有離卦之象。
跟隨這一指示,我們(men) 再來看看另兩(liang) 種製琴說,我們(men) 會(hui) 發現,在他們(men) 關(guan) 於(yu) 琴之起源的講述裏都蘊含著共同的對琴之卦象的暗示。
當人們(men) 講伏羲製琴的故事時,往往會(hui) 同時提到伏羲取象畫卦的故事。而在《係辭》記述聖王製器尚象的段落裏,隨著包犧氏首次出現的卦象不是別的,正是離卦:“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
跟隨伏羲首次登場的離卦開啟了後麵聖人取卦造器而利天下的論述。作為(wei) 聖王之首,伏羲取離卦而作結繩網罟以教民養(yang) 民。離之卦亦是聖人明照四方,化成天下之象。

(伏羲八卦)
《說卦》雲(yun) :“離也者,明也,萬(wan) 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麵而聽天下,向明而治,蓋取諸此也。”聖人麵南而治,歌風以化民。舜帝所歌恰為(wei) 《南風》,南正是離卦的方位。
雖然曆代講述造琴之人的說法各異,或伏羲、或神農(nong) 、或帝舜,但言伏羲、神農(nong) 時所重之取象,言舜時所重之歌名,都使我們(men) 注意到琴與(yu) 離卦的關(guan) 係。至於(yu) 弦歌不輟的孔子更是離卦的文明之象。古人以鳳象孔子,鳳即離卦之象。
《爾雅》雲(yun) :“大琴謂之離”。宋代林栗在《周易經傳(chuan) 集解》中解釋道:“琴謂之離者,形中虛而外實也。”就琴由陰陽二木上下合和,內(nei) 腹鑿為(wei) 空槽的形狀而言,琴與(yu) 中虛外實的離卦相像。
就琴所用的絲(si) 弦而言,琴之弦音屬離音。《白虎通》中記錄了兩(liang) 種以八卦八方配八音的說法。
一為(wei) 《樂(le) 記》所言:“塤,坎音也;管,艮音也;鼓,震音也;弦,離音也;鍾,兌(dui) 音也;柷敔,乾音也。”
另一則以笙、柷、鼓、簫、琴、塤、鍾、磬為(wei) 次,言八音之方位:“笙在北方,柷在東(dong) 北方,鼓在東(dong) 方,簫在東(dong) 南方,琴在南方,塤在西南方,鍾在西方,磬在西北方。”
雖然在這兩(liang) 種說法裏有些樂(le) 器對應的卦象和方位並不一致,如塤、如柷等等,但是弦為(wei) 離音,在南方則是相合而沒有異議的。
從(cong) 南方離卦來看琴的話,琴與(yu) 心的關(guan) 係較之其它七音更為(wei) 密切。《素問·金匱真言論》言“南方赤色,入通於(yu) 心,開竅於(yu) 耳,藏精於(yu) 心。”
八音之中,絲(si) 弦對應心聲。樂(le) 生於(yu) 音,本於(yu) 心。《樂(le) 記》開篇便講,“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
樂(le) 乃心生,感物心動而有樂(le) 音。樂(le) 之樂(le) ,為(wei) 人情所不能免。所以,聖人順情以教民,反情以和誌。樂(le) 教便是治心,鼓琴亦是修心。[⑩]“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11]
心為(wei) 君,統五髒六腑。八音中,琴之位亦似君之位。《風俗通》雲(yun) ,雅琴者,樂(le) 之統也。琴能統樂(le) ,因為(wei) 琴之德最能表現樂(le) 之德。曆代琴家常言,八音之中,“琴德最優(you) ”。[12]又琴音入耳屬水,入通於(yu) 心屬火,從(cong) 五行關(guan) 係亦可見出“坎離相濟”的琴德之優(you) 。
那麽(me) ,什麽(me) 是琴之德,何以體(ti) 現為(wei) 最優(you) 呢?對離卦的認識或許可以幫助我們(men) 思考何為(wei) 琴德的問題。[13]《彖傳(chuan) 》雲(yun) :“離,麗(li) 也;日月麗(li) 乎天,百穀草木麗(li) 乎土,重明以麗(li) 乎正,乃化成天下。柔麗(li) 乎中正,故亨。”
麗(li) 為(wei) 附麗(li) ,以柔為(wei) 正中,故能亨通。通則能感,若不得其正則邪辟生,故朱熹《周易本義(yi) 》曰:“物之所麗(li) ,貴乎得正。”附麗(li) 為(wei) 和,得正為(wei) 中。離卦所要求的中正,正是樂(le) 所要求的中和。
三、道以器傳(chuan) :儒家古典樂(le) 教的當代可能性
大司樂(le) 以樂(le) 德教國子,中、和位於(yu) 六德之首。樂(le) 主和同,和是音樂(le) 的基本精神。“樂(le) 者,天地之和也。”(《樂(le) 記》)“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
《尚書(shu) ·舜典》中關(guan) 於(yu) 樂(le) 的這段講述最後的落腳點亦在“和”上。對“和”的要求一開始就出現在琴的創製中。先王作琴“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14]
“和”所體(ti) 現的和諧之意包含著無過無不及的中正之意。《中庸》裏講“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和”往往通過“中”來體(ti) 現。
樂(le) 器之中,琴最得中和之氣。無論是琴器的大小,還是琴聲的大小都頗為(wei) 適中。琴可隨身攜帶,但又不至小巧得被人忽視。琴聲不大,但卻足以令彈琴之人和二三好友聽音怡情。
《風俗通》言,“琴之大小得中而聲音和。大聲不諠嘩而流漫,小聲不湮滅而不聞,適足以和人意氣,感發善心也。”
明代徐上瀛《溪山琴況》以二十四況言撫琴之法和琴樂(le) 之美,其中第一況即為(wei) “和”:聖人製琴,首重為(wei) 和。彈琴之前必先正調品弦,調弦便是調和,便是使音得其中。通過審指辯音,使弦與(yu) 指,指與(yu) 音相合。通過練音洽意,使音中有意,音從(cong) 意傳(chuan) 是為(wei) 音與(yu) 意合。
徐上瀛言:“吾複求其所以和者三:弦與(yu) 指合,指與(yu) 音合,音與(yu) 意合,而和至矣。”在弦、指、音、意的相合練習(xi) 中,習(xi) 琴之人方得體(ti) 悟中正衝(chong) 和之道。
對中道的要求不僅(jin) 體(ti) 現在琴器的製作,調弦的準備和心手相知的琴曲習(xi) 練中,在還體(ti) 現在具體(ti) 的用指和彈奏手法上。
彈琴用指,甲肉相半,其用意在取音不幹不濁,清利和暢。右手下指,用力不能太重,太重則傷(shang) 於(yu) 剛,亦不能太輕,太輕則傷(shang) 於(yu) 柔。[15]
左手按弦,既要有入木之實卻又要用力不覺;吟揉綽注,則皆需緩急有節。彈琴之時,左右手相應而動,彼此配合:“左手重按,右手輕彈之;左手輕按(泛聲也),右手重彈之。”[16]在左右兩(liang) 手的輕重之間,剛柔得以相濟。

(古琴彈琴)
彈琴時中正之音和中和之意相合的至和狀態並不是那麽(me) 容易達到的。值得注意的是,在心指練習(xi) 的撫琴實踐中,對中和的追求總是與(yu) “禁”的要求相伴隨。
正是通過“禁”,琴之中和才成為(wei) 可能。彈琴用指,並非十指全用,其中小指是禁用的,被稱為(wei) “禁指”。而小指恰是心經所出之處:“心手少陰之脈,起於(yu) 心中,出屬心係,下膈絡小腸;……循小指之內(nei) 出其端。”[17]
琴為(wei) 離而象心。但正是在與(yu) 心有著根本性關(guan) 聯的琴這裏,與(yu) 心直接相連的小指被要求禁止不動。彈琴用指的這一獨特要求,使得我們(men) 對琴的認識不開“禁”。
《白虎通》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這種說法普遍存在於(yu) 各家琴論中,為(wei) 曆代琴家所接受。[18]在最切近心,但又與(yu) 心保持距離的彈琴過程中,樂(le) 之正和心之正得以保持。
《經解》中說“樂(le) 之失,奢”。孔穎達解釋道,樂(le) 以和通為(wei) 體(ti) ,如果沒有節製,沒有禁止,樂(le) 極易失於(yu) 淫奢。如何做到廣博易良而不奢,這便需要禁的功夫。
禁淫反真,方可體(ti) 和守正。在這方麵,以禁而言的琴,有著十分明確的自覺。至於(yu) 《莊子》中的“昭文不鼓琴”更是形成了一個(ge) 自覺防範樂(le) 教之失於(yu) “奢”的傳(chuan) 統,後來在嵇康的“聲無哀樂(le) 論”和陶淵明的“無弦琴”那裏得到了發揚。[19]
通過自禁,人返其天生之靜。《樂(le) 記》雲(yun)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音貴乎靜,曆代講彈琴之法必言簡靜。
宋代《太古遺音》的“撫琴論”中直言:“夫撫琴之法,必資簡靜。”簡靜既是對手指的要求,[20]亦是對琴音的要求。
如此簡靜之樂(le) 既是《樂(le) 記》中所講的必易之大樂(le) ,也是《經解》中所講的易良之樂(le) 。樂(le) 以簡易良善化人,琴以和正簡靜養(yang) 人。
樂(le) 之中、和、易、靜無不體(ti) 現在聖人製琴和士人彈琴的具體(ti) 活動中。從(cong) 聖人製琴的故事裏,我們(men) 看到琴象法天地而通萬(wan) 物,可謂“廣博”;從(cong) 琴為(wei) 離卦的講述裏,我們(men) 看到琴中和簡靜,可謂“易良”;從(cong) 琴者禁也的定義(yi) 裏,我們(men) 看到琴辟淫守正,可謂“不奢”。
“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yu) 樂(le) 者也。”(《經解》)琴深於(yu) 樂(le) 而為(wei) 樂(le) 之統。“樂(le) 也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
今天,我們(men) 已經不再能聽到聖王教人之樂(le) 音,也不再能看到雲(yun) 門大卷之樂(le) 舞。所幸的是,還有一種最能體(ti) 現樂(le) 德的樂(le) 器——琴——可以引領我們(men) 在操縵中體(ti) 察以樂(le) 教人的聖王之心。[21]
《易》雲(yu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係辭傳(chuan) 》)。樂(le) 是如此接近天道,以至於(yu) 無跡可求,容易散失,但琴這一留存至今的上古器具卻留下一種可能性,使我們(men) 可以下學而上達,進技於(yu) 道。
《樂(le) 》是六經中唯一失傳(chuan) 的經典,也是在六經之教中唯一被稱為(wei) “易”的教化方式。《樂(le) 經》的失傳(chuan) 可能與(yu) 其不留痕跡的形上道性有關(guan) ,而其教法之“易”則與(yu) 其操作性的器具有關(guan) 。
今天,鼎彝禮器仍然在不斷地出土,但與(yu) 當下的生活已經難有關(guan) 聯;而琴這件比鼎彝還要古老的器具卻在越來越多活生生的指尖流傳(chuan) 和奏響。這種“易良”的教化方式有否可能重新變得“廣博”起來,應該也不是太過奢侈的期望了。
注釋:
[①] 參見柏拉圖:《理想國》,王楊譯,華夏出版社2012年版。
[②] 李圃主編:《古文字詁林》,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940頁。
[③] 南北朝曲瞻《聲律圖讚》:“樂(le) 以象德,琴以修身。淡然其性,溫乎其人。止邪於(yu) 俗,納正於(yu) 真。可以敘誌,可以和神。”唐代薛易簡《琴訣》:“琴之為(wei) 樂(le) ,可以觀風教,可以攝心魂,可以辨喜怒,可以悅情思,可以靜神慮,可以狀膽勇,可以絕塵俗,可以格鬼神。”
[④] 《尚書(shu) ·益稷》:“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詩經·周南·關(guan) 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詩經·庸阝風·定之方中》:“椅桐梓漆,爰伐琴瑟”;《詩經·鄭風·女曰雞鳴》:“琴瑟在禦,莫不靜好”;《詩經·小雅·鹿鳴》:“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⑤] 宋佚名《太古遺音》言琴“始於(yu) 伏羲,成於(yu) 文武”亦可歸為(wei) 此類。明代楊表正亦言包犧氏“象形製器而琴始作焉”,見《重修真傳(chuan) 琴譜》序。
[⑥] 朱長文:《琴史》卷六“瑩律”。
[⑦] 朱長文:《琴史》卷六“擬象”。
[⑧] 《禮記正義(yi) 》:“樂(le) 以和通為(wei) 體(ti) ,無所不用為(wei) 廣博”。
[⑨] 《北堂書(shu) 鈔》:“伏羲作琴,神農(nong) 造琴”。
[⑩] 《白虎通》:“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意林》:“古者聖賢,玩琴以養(yang) 心”。
[11] 《黃帝內(nei) 經·素問·靈蘭(lan) 秘典論》。
[12] 桓譚《新論·琴道》言“八音廣博,琴德最優(you) ”;嵇康《琴賦》序曰:“眾(zhong) 器之中,琴德最優(you) ”;《宋史·樂(le) 誌十七》亦言“眾(zhong) 器之中,琴德最優(you) ”等。
[13] 這裏所講的琴德不是指就琴音而言的奇、古、透、靜、潤、圓、清、勻、芳(見《太古遺音》),而是指與(yu) 樂(le) 德相關(guan) 的琴德。
[14] 見桓譚《新論·琴道》。
[15] 範煜梅編:《曆代琴學資料選》,四川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236、238頁。
[16] 釋則全:《則全和尚節奏指法》,《琴苑要錄》。
[17] 《黃帝內(nei) 經·靈樞·經脈》。
[18] 如楊雄《琴清英》中講琴“以定神禁淫嬖去邪,欲反其真者也”;桓譚《琴道》中講“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應劭《風俗通義(yi) 》中也講“故琴之為(wei) 言禁也,雅之為(wei) 言正也,言君子守正以自禁也。”
[19] 《莊子·齊物論》:“無成與(yu) 虧(kui) ,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嵇中散集》卷五《聲無哀樂(le) 論》:“夫天地合徳,萬(wan) 物貴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為(wei) 五色,發為(wei) 五音。音聲之作,其猶臭味在於(yu) 天地之間。其善與(yu) 不善,雖遭遇濁亂(luan) ,其體(ti) 自若而不變也,豈以愛憎易操,哀樂(le) 改度哉?”《昭明太子集》卷四《陶淵明傳(chuan) 》:“淵明不解音律而蓄無弦琴一張,每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皆有彰顯樂(le) 教之簡易而防“奢”之意。當然,“不鼓琴”和“無弦琴”的例子又未免“太簡”而有取消樂(le) 教的危險。
[20] 《永樂(le) 琴書(shu) 集成》“彈琴總訣”:“彈琴之法必須簡靜,非謂人靜,乃其指靜。手指繁多謂之喧,簡要輕穩謂之靜。凡彈調弄,節奏、停歇不得過多,……吟抑不得過度。”
[21] 嵇康《琴賦》:“諳諳琴德,不可測兮。體(ti) 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眾(zhong) 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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