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在曲阜采訪中，我的感受是，在一般老百姓層麵，基督教信仰的傳(chuan) 播程度遠大於(yu) 儒學，呈現出越來越強大的傳(chuan) 播態勢，而儒學則日漸式微，在這樣一個(ge) 號稱“東(dong) 方聖城”的地方，人們(men) 生活對外來基督教的認知遠大於(yu) 或者說清晰於(yu) 對儒家文明的認知，您怎麽(me) 理解和解釋，這種信仰領域的怪現象？


陳明：基督教的傳(chuan) 播或擴張可以說是人類文化史上最重大的現象或事件了。個(ge) 中原因十分複雜；在中國，情況則尤其複雜。如果說宗教本身可以劃分為(wei) 關(guan) 於(yu) 群體(ti) 意義(yi) 建構的宗教與(yu) 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生命救贖的宗教的話，以此岸和社會(hui) 關(guan) 注為(wei) 重心的儒教顯然屬於(yu) 前者，而基督教則是後者的典型。由於(yu) 長期以來人們(men) 簡單以為(wei) 隻有後者才是宗教，實際是偏見和無知，從(cong) 塗爾幹和伊利亞(ya) 德的著作我們(men) 可以獲得對這一類宗教的理解。從(cong) 曆史上看，它不僅(jin) 是人類更普遍的宗教形態，後麵這一類型的宗教也是在一定條件下從(cong) 中發展而來。由於(yu) 種種原因，儒教的演變與(yu) 此有所不同。董仲舒對策強化了它的社會(hui) 關(guan) 注及其與(yu) 相關(guan) 組織的聯結，佛教的傳(chuan) 入更弱化了它向個(ge) 體(ti) 生命問題發展的需要或動機。所以，當社會(hui) 變遷製度改變，它也就很快衰落。康有為(wei) 創辦孔教會(hui) ，本質上就是試圖在變化了的條件下為(wei) 儒教尋建新的社會(hui) 基礎或支撐。遺憾的是因為(wei) 種種原因，這事不成功。不僅(jin) 康的努力不成功，五四時期它被要求為(wei) 近代中國的落後挨打承擔責任，文革又被當局作為(wei) 封建主義(yi) 徹底批判、80年代又被當成西化的阻力加以否定。雪上加霜，其影響力跌落穀底也就沒什麽(me) 可奇怪了。基督教的傳(chuan) 播有自身的理由，但西方文化的光環、西方社會(hui) 的推動以及有關(guan) 方麵應對的不高明也是其天時地利所在。

總之，這個(ge) 問題不能在儒教和基督教的簡單對比之中作出結論。台灣基督教總人數一直沒有超過60萬(wan) ，無論是一般認同儒教價(jia) 值的社會(hui) 人群還是作為(wei) 以儒教為(wei) 內(nei) 容的各種民間信眾(zhong) ，它的總數遠遠高出這個(ge) 數字……


記者：有當地學者這樣跟我解釋儒學跟基督教的差別，他說，儒學自從(cong)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就越來越官僚化了，越來越不親(qin) 民，我個(ge) 人的采訪和觀察也在部分層麵印證著這一點，比如儒家的話語體(ti) 係，建築風格，無不官府氣十足，而基督教在中國能夠迅速傳(chuan) 播，很大程度上在於(yu) 其有著親(qin) 民取向，將信徒稱為(wei) 兄弟姐妹。對於(yu) 這些判斷，您是否認同？

陳明：這個(ge) 學者看到了一些現象，但似乎沒有給出有效的解釋和分析。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事件，漢武帝的獨尊儒術不僅(jin) 意味著儒教價(jia) 值的被承認（要知道秦始皇是焚書(shu) 坑儒的），也意味著漢民族的塑造成型——這難道有什麽(me) 叫人難為(wei) 情的麽(me) ？當然，這也帶來一些問題，例如儒教越來越被工具化、衙門化。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因為(wei) 王權越來越強化；王權為(wei) 什麽(me) 會(hui) 越來越強化？因為(wei) 社會(hui) 越來越弱，所謂“民主是古老的，專(zhuan) 製是晚近的”。而社會(hui) 力量的削弱，又與(yu) 儒生的入仕取向，基層儒教精英的流失有一定關(guan) 聯。當初正是因為(wei) 儒教的社會(hui) 根基深厚，才使武帝不得不接受董仲舒的建議。

現在，是儒教重回社會(hui) ，形成論述，深耕基層的時候了。


記者：在我的采訪中，也有學者認為(wei) ，對一座教堂如此敏感，這是文化上的自卑感在作祟？您怎麽(me) 看待這個(ge) 問題？在未來很多年，中國社會(hui) 肯定會(hui) 上演各種宗教文化的競爭(zheng) ，在競爭(zheng) 中，您對儒學保有信心嗎？您認為(wei) 最大的優(you) 勢和劣勢分別是什麽(me) ？


陳明：任何有文化使命感的人，對自己的文化，對自己文化命運和影響力都多少會(hui) 懷有一種責任感，孔子自然是以斯文自任，亨廷頓又何嚐不是？他提出“文明衝(chong) 突論”，實際是擔心他所謂“美國性”的喪(sang) 失。我未必讚成他的觀點，但理解他的情懷，崇敬他的人格。你這裏說的所謂論者我不知道是誰？我可以肯定既不會(hui) 是真正的儒者，也不會(hui) 是真正的基督徒。有一篇發自海外的文章說“沒有某種程度都的文化焦慮，沒有文化建設上的緊迫感和責任感，不可能開啟重建和複興(xing) 中華文化的進程，也不可能把中國建設成為(wei) 真正的世界強國”，我很讚成。至於(yu) 指責儒家文化的自信心或競爭(zheng) 力，首先我要承認，近百年來儒家文化內(nei) 部沒有提出很好的論述根據變化了的時代作出調整回應，需要自我反省。但是，也必須指出，它所要競爭(zheng) 的對象，無論是基督教或別的什麽(me) ，都是擁有各種有利位勢的，或具有“合法法律身份”、擁有各種力量支撐，或占有各種資源成為(wei) 意識形態。

沒有開展活動的合法法律身份，是儒教進行文化競爭(zheng) 的最大劣勢。這次“意見書(shu) ”的真正重點，我認為(wei) 就是呼籲承認儒教的合法宗教身份。這不是什麽(me) 過分要求，不過是要爭(zheng) 取與(yu) 佛道耶回平等的法律身份或地位。至於(yu) 優(you) 勢，我從(cong) 來不去想。

記者：宗教文化之間，除了競爭(zheng) ，當然還有對話，可是， 千百年來，似乎人類社會(hui) 都沒有解決(jue) 好文明之間的對話問題，今年，中國還搞了一個(ge) 尼山論壇，試圖進行文明對話，您認為(wei) 這種對話有效嗎？文明之間的對話在中國前景如何？

陳明：諸神之爭(zheng) 是與(yu) 一神教來的內(nei) 在本質相關(guan) 的，理論上幾乎無解。佛道教並非如此，儒教這方麵則更是最具理論彈性和社會(hui) 包容性的，所謂“有來學，無往教”就是最好說明。文明之間真誠平等對話是解決(jue) 所謂文明衝(chong) 突的唯一法門。個(ge) 人以為(wei) ，文化本身應該無所謂衝(chong) 突，隻是與(yu) 利益交織、被政治操控的時候它才成為(wei) 悲劇發生。所以又可以審慎樂(le) 觀。至於(yu) 尼山論壇，當時就有點像個(ge) 笑話，現在，有關(guan) 報道據此闡述建這個(ge) 大教堂的理由造成如此困局，則顯然又像個(ge) 悲劇。這與(yu) 和諧社會(hui) 建設的政策精神是相悖的。這裏不僅(jin) 是一個(ge) 組織能力的問題，也是一個(ge) 思想理念的問題。

記者：一直以來，公權力介入個(ge) 人信仰，都是飽受批評的一個(ge) 問題，在儒學圈裏，訴諸公權力的呼聲也越來越高，對此您持怎樣的看法？基於(yu) 中國目前的國情，您認為(wei) 應該如何處理公權力與(yu) 信仰的關(guan) 係？

陳明：首先，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很複雜，不能還原成為(wei) 個(ge) 人信仰權利或自由的問題，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論講的難道隻是個(ge) 人信仰問題麽(me) ？其次，籲求公權力介入這個(ge) 問題，在儒門內(nei) 部也隻是一部分人的聲音，我就不是。再次，這個(ge) 問題，實際確實存在公權力因素入，它的解決(jue) 清理，自然也是解鈴還須係鈴人。當然，法律建設、法治實施才是根本的解決(jue) 之道。

來源：儒學聯合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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