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文】轉換考察日本儒學的視角

欄目:海外儒學
發布時間:2019-10-23 23:58:12
標簽:日本儒學
張立文

作者簡介:張立文,男,西曆一九三五年生,浙江溫州人。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院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著有《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傳(chuan) 統學引論》《和合學概論》《新人學導論》《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人道篇)》《周易思想研究》《朱熹思想研究》《船山思想研究》等。 

轉換考察日本儒學的視角

作者:張立文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廿四日壬辰

          耶穌2019年10月22日

 

阿部吉雄將日本朱子學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譜係:一是主知博學派(主氣派——知識主義(yi) 派),二是體(ti) 認自得派(主理派——精神主義(yi) 派)。源了圓將其分為(wei) 經驗的合理主義(yi) 和思辨的合理主義(yi) (價(jia) 值合理主義(yi) )。這種對於(yu) 日本朱子學派別的劃分,實質上蘊含著對其特點的概括。由此可見,即便是日本學者對本國朱子學特點的概括和體(ti) 認亦不一樣。根據詮釋學的觀點,我們(men) 很難打破時間和空間上的差距,再現古人思想和古代文本的真諦。但同時也要看到,我們(men) 作為(wei) 旁觀者在看問題時可能更清楚些,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而言,我們(men) 也是有優(you) 勢的。今天我們(men) 是否需要換個(ge) 視角研究日本儒學?學界以往基本上是從(cong) 靜態的、固定的視角來研究日本儒學的特點,現在能否轉換一下思維方式,用動態的、變化的觀點來進行考察?我認為(wei) ,不能把日本儒學看成死的博物館中陳列的展品,而應看成活的有生命的存在。從(cong) 這一思維方式來考察日本儒學,我將其特點概括為(wei) 以下幾點。

 

從(cong) 價(jia) 值理性轉向工具理性

 

6—7世紀,日本內(nei) 外危機嚴(yan) 峻,國內(nei) 皇室與(yu) 氏姓貴族之間在爭(zheng) 奪土地之餘(yu) ,與(yu) 部民的對抗也愈演愈烈,同時麵臨(lin) 著朝鮮半島新羅崛起的外患。因此,為(wei) 改變日本積貧積弱的情況,需要實行社會(hui) 改革。而中國儒學的天命觀及“王土王民”的德治、仁政思想,正符合確立日本天皇製集權的社會(hui) 變革需要。聖德太子在603—604年間推行“推古朝改革”,於(yu) 603年12月製定了以儒家德、仁、禮、信、義(yi) 、智為(wei) 中心的《冠位十二階》,後又於(yu) 次年4月公布了《十七條憲法》,明確了君、臣、民三者的關(guan) 係,臣不能與(yu) 君分庭抗禮,而應“君言臣承”,臣之道要求“忠於(yu) 君”“仁於(yu) 民”,具體(ti) 有“以禮為(wei) 本”“背私向公”“使民以時”等。聖德太子在《十七條憲法》中提出“以和為(wei) 貴”這類具有人文價(jia) 值理性的思想。而在40年後的“大化改新”中,孝德天皇向天神地祇盟誓,其中提到“皇天假手於(yu) 我,誅殄暴逆”一句,此源自《尚書(shu) ·伊訓》中的“皇天降災,假手於(yu) 我”。可知,他所說的代行天命觀念,承自儒家天命觀。孝德天皇的太子在“王土王民”思想指導下,將私地私民獻給天皇作為(wei) “公地公民”,並陳述了“天無雙日,國無二王”的立場,確定天皇受命於(yu) 天。自此,儒學天命觀成為(wei) 賦予日本天皇權力的根本政治理念,日本儒學開始由人文價(jia) 值理性向實用工具理性轉變。

 

中國儒家思想主張“天命有德”,文、武王均“克慎明德”,周公提倡“以德配天”,孔子講“為(wei) 政以德”,孟子說“以德行仁者王”。類似地,聖德太子提出的《十七條憲法》中也有“其不得賢聖,何以治國”之說;孝德天皇曾下詔,“當遵上古聖王之跡,而治天下”,以堯、舜、禹、湯、文、武為(wei) 政治楷模。在這裏,中國儒學的人文精神處於(yu) 日本傳(chuan) 統血緣原理——是否為(wei) 天神的直係後裔關(guan) 係著天皇的權威——的中心地位。按照儒家天與(yu) 德相結合的思想,血緣關(guan) 係被邊緣化,重德思想成為(wei) 主要內(nei) 容,所以孝德天皇以有德者自居。也就是說,儒家思想開始為(wei) 天皇統治的合理性作論證,在皇室與(yu) 民眾(zhong) 的鬥爭(zheng) 過程中,儒家思想成為(wei) 前者手裏的實用工具。正如黃秉泰所說,“他們(men) 對儒學進行了處理並使之實用化”。

 

從(cong) 道體(ti) 器用轉向道虛器實

 

中國儒家講“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為(wei) 形而下者的所以然者,即形而下的器是道之表現,故主張道體(ti) 器用。日本在鐮倉(cang) 時代(1192—1333)以前受漢唐儒學的影響,主要是接著講中國的儒學。朱子學在鐮倉(cang) 時代傳(chuan) 入日本,到江戶時代(1603—1867)逐漸成為(wei) 官學。在朱熹的哲學邏輯結構中,道與(yu) 理、太極皆為(wei) 同一範疇,他強調天地萬(wan) 物都是由理通過氣而創生的,理是體(ti) ,氣是用。換言之,太極是體(ti) ,陰陽是用。“太極隻是天地萬(wan) 物之理”,“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隻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理是形而上的天地萬(wan) 物的本源和根據。

 

在日本,朱子學起初從(cong) 屬於(yu) 佛教。藤原惺窩(1561—1619)和林羅山(1583—1657)二人使朱子學擺脫佛教,走上獨立發展道路。藤原惺窩倡導朱熹的“理一分殊”思想,主張理為(wei) 一、為(wei) 一般,分布於(yu) 事物之中,萬(wan) 物作為(wei) 分殊均以理為(wei) 本。林羅山主理氣合一說,大講理與(yu) 氣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主張太極為(wei) 理,陰陽為(wei) 氣,陰陽之氣滲透到太極之理中,“太極者其至極之實理也”。林羅山以關(guan) 於(yu) 理的思想,不僅(jin) 批判彼時日本盛行的耶穌教之神創說,而且批判佛教“以大好河山為(wei) 假,以人倫(lun) 為(wei) 幻妄,逆滅義(yi) 理”。

 

朱子學傳(chuan) 入日本後,逐漸得到知識分子的推崇。例如,室鳩巢(1658—1734)認為(wei) ,“天地之道即堯舜之道,堯舜之道即孔孟之道,孔孟之道即程朱之道”。他依照孟子民貴君輕的思想,認為(wei) 君本不貴,是老百姓的委托使其為(wei) 君;並發揚朱熹的窮理精神,在《鬼神論》中闡發陰陽二氣的作用,讚成孔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山崎闇齋(1618—1682)也崇奉朱子學,他說:“程朱之門,千言萬(wan) 語,隻欲使學者守正道辟異端而已矣。”佐藤直方(1650—1719)堅持朱子學立場,他說“天地間唯理氣二者,故應有常有變。常者理也,變者氣也”,主張“以理製氣”。一方麵,這些知識分子基本上遵循以形而上之道為(wei) 體(ti) 、形而下之氣為(wei) 用的思維形式。但另一方麵,他們(men) 的朱子學思想也蘊含著轉道為(wei) 氣、轉形而上之理為(wei) 形而下之器的實用化傾(qing) 向。例如,藤原惺窩講“人事即天理”;貝原益軒(1630—1714)認為(wei) 窮理不是窮形而上之理,而是窮“民生日用之學”。伊藤仁齋(1627—1705)則認為(wei) 聖人所謂道者,重點是“人倫(lun) 日用之道”。由此可見,日本儒學中蘊含著從(cong) 道體(ti) 器(氣)用到道虛器實的轉向,道隻是一個(ge) 虛體(ti) ,而器、氣、人倫(lun) 日用則是實。

 

從(cong) 本末正位轉向本末混淆

 

中國儒學很重視“誠”。《中庸》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孟子主張“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王夫之認為(wei) “盡天地隻是個(ge) 誠,盡聖賢學問隻是個(ge) 思誠”。總之,對中國儒者而言,“誠”是道德修養(yang) 功夫之本。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俗人若“不識太初之本”,則易“修其流淫之末”。

 

日本林羅山和山崎闇齋接受程朱理學中“敬”的思想,以“敬”為(wei) 道德修養(yang) 的根本,後受到日本儒學家的批判。古學派的山鹿素行認為(wei) ,“誠”才是道德修養(yang) 的根本,“聖人所立之道皆以人無息之誠而致”。“誠”“乃天下古今人情不得已之謂也”。父子親(qin) 情、男女情欲都是“人不得已”之情,“好好色,欲美食,誠之情”。中江藤樹(1608—1648)以“孝”為(wei) 理論根本,認為(wei) “孝”不僅(jin) 是親(qin) 長的倫(lun) 理觀念,而且是宇宙的原理和人固有的本性,是“天命本然自有的親(qin) 情”。伊藤仁齋認為(wei) “忠信”為(wei) 道德修養(yang) 的根本,而“忠信”與(yu) “誠”相反。此外,崎門學者佐藤直方、三宅尚齋,以及古學派的荻生徂徠等人都批判以“誠”為(wei) 本的思想。而到江戶時代後期,以“誠”為(wei) 中心的道德修養(yang) 說又轉而成為(wei) 潮流。細井平洲(1728—1801)曾寫(xie) 過很大的一個(ge) “誠”字,並附注說:“內(nei) 心與(yu) 表麵一致,裏外不二為(wei) 誠。”

 

可見,中國儒學對於(yu) 道德修養(yang) 中孰本孰末的認識清晰一致。而在日本儒學界關(guan) 於(yu) 修養(yang) 之本的爭(zheng) 論中,“敬”“誠”“忠信”“孝”究竟哪個(ge) 是本哪個(ge) 是末顯得渾沌不清,沒有建立居於(yu) 主流地位的本末思想。沒有本,就沒有末。本末若混淆,隻能流於(yu) 無本亦無末。

 

從(cong) 兼容並蓄轉為(wei) “雜拌”文化形態

 

中國儒家既具有開放性、包容性,亦具有融攝性。儒學就在包容、吸收各種思想的過程中發展繁榮,並在與(yu) 各家各派思想的交流、對話、爭(zheng) 論中豐(feng) 富壯大。日本善於(yu) 接受外來思想,對中國的儒釋道思想均能“雜拌”起來。在五山時代的日本,禪僧廣泛從(cong) 事儒佛兼營的文化活動,他們(men) 既誦佛典亦讀儒家著作。五山著名僧侶(lv) 義(yi) 堂周信麵對“佛名而儒行者”的詰問時回答說:“若夫先告以儒行,令彼知有人倫(lun) 綱常,然後教以佛法,悟有天真自性,不亦善乎!”朱子學與(yu) 禪宗同時傳(chuan) 入日本,“儒以知道,釋以助才”。彼時外典儒學文化,成為(wei) 釋門時尚。

 

林羅山的老師藤原惺窩以儒與(yu) 神道結合,開“儒學神道”。林羅山則著《本朝神社考》《神道傳(chuan) 授》,用儒為(wei) 神道奠定基礎,說“神道乃王道”,“神道即理”,“心外無別神、無別理。心清明,神之光也;行跡正,神之姿也”。而日本神道亦吸收儒學與(yu) 佛教理論,無論是兩(liang) 部神道、山王神道,還是伊勢神道、唯一神道均如此。

 

之所以說日本儒學成為(wei) 一種“雜拌”文化,是因其沒有構建思想哲學的核心話題。日本文化的演變過程是神道—佛教—早期儒學—朱子學—古學—陽明學—近代“新”學。與(yu) 之相應的哲學範疇為(wei) 道—性—忠—理—氣—知行—人,這些範疇也是中國哲學理論思維的基本概念。日本哲學家、思想家是接著中國哲學講的,沒有獨創的新概念。另外,日本儒學也沒有創生、揀選出一個(ge) 核心概念,以統攝其他概念,從(cong) 而構成哲學的邏輯結構。沒有新範疇的誕生就不可能構成新的哲學理論思維體(ti) 係,因此隻能是“雜拌”。“雜拌”而無核心,則散之無聚,不能凝成體(ti) 係,這是“雜拌”文化的特點。

 

日本儒學的特點是在流變中不斷得到充實,而其發展的總趨勢是接著中國儒學講,這是其局限。也就是說,盡管日本民族是善於(yu) 創新的民族,但是其在世界新思想、新文化、新哲學不斷湧現、千變萬(wan) 化的情況下,以受容為(wei) 主、為(wei) 先,來不及深思,特別不善於(yu) 反思。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日本朱子學文獻編纂與(yu) 研究”(17ZDA012)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