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第二十六次禮學沙龍:新儒學的體(ti) 與(yu) 用
來源:“燕園禮學”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二十日戊子
耶穌2019年10月18日
2019年9月20日下午三點,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第二十六期禮學沙龍於(yu) 靜園二院111會(hui) 議室如期舉(ju) 行。本次沙龍由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方旭東(dong) 主講,報告題目是“新儒學的體(ti) 與(yu) 用”。沙龍由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副主任、北京大學中文係副教授吳國武主持,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吳飛教授、清華大學哲學係高海波副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田智忠副教授和三聯書(shu) 店的曾誠編輯參加了本次沙龍。
在主持人吳國武老師的介紹後,本次沙龍正式開始。
方旭東(dong) 老師的報告,是他在三聯書(shu) 店出版的新書(shu) 《新儒學義(yi) 理要詮》的介紹。首先,方老師澄清了本書(shu) 題目中“新儒學”的涵義(yi) 。新儒學是與(yu) 傳(chuan) 統儒學對言,最初是一個(ge) 西方概念,指宋明時代的儒學。新儒學通常被稱為(wei) “理學”,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稱之為(wei) “道學”。采用“新儒學”的說法,既是為(wei) 了包括中國之外的理學家,也是為(wei) 了避免“理學”所引起的不必要的爭(zheng) 論。

《新儒學義(yi) 理要詮》書(shu) 影
接下來,方旭東(dong) 老師介紹了《新儒學義(yi) 理要詮》的結構和寫(xie) 法。在本書(shu) 中,方旭東(dong) 老師有意識地在研究的範式方麵做出了突破。他認為(wei) ,傳(chuan) 統教科書(shu) 按照從(cong) 西方哲學史框架進行的領域劃分,往往無法很好地對應新儒學的一些問題。例如,“道體(ti) ”,也即太極,是否可以被簡單地歸入本體(ti) 論的範疇,是值得商榷的。還有,理學還特別關(guan) 心的工夫論,在本體(ti) 論-認識論-倫(lun) 理學的框架中也很難得到體(ti) 現。此外,近些年來,國內(nei) 外學者也開始意識到傳(chuan) 統的理學研究範式存在的局限性,嚐試尋找新的模式來討論新儒學。方旭東(dong) 老師嚐試在本書(shu) 中通過“體(ti) 用”的模式來分析新儒學。
方老師解釋了以“體(ti) 用”的模式探討新儒學的幾點考慮。“體(ti) 用”本來就是理學家經常援用的體(ti) 係,朱子曾講到“全體(ti) 大用”的問題,後來的門人也用來表述朱子的儒學。另外,胡瑗的學生對老師的學問的評價(jia) 是“明體(ti) 達用”,可見在北宋時,就有人用“體(ti) 用之學”來描述理學了。基於(yu) 這些考慮,方老師認為(wei) ,用“體(ti) 用”來簡明的統貫新儒學是可行的。
在明晰概念後,方旭東(dong) 老師結合書(shu) 的內(nei) 容對“體(ti) 用”的模式做了進一步的介紹。方老師指出,“體(ti) ”是更基本、更原理性的,而“用”則是實施的、功能性的部分。對於(yu) 新儒學而言,“體(ti) ”就是道體(ti) 、仁體(ti) ,是對“道之本體(ti) ”的簡稱。在第一章“新儒學的物性論”中,方旭東(dong) 老師探討了朱子對物性的論述。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奠定了新儒學的形上學基礎,其中的“太極”就是道體(ti) 。在這種意義(yi) 上,太極已經是形上化的。但與(yu) 此同時,太極也與(yu) 物性的問題相關(guan) 。如果像朱子所言,“物物有一太極”,那麽(me) 萬(wan) 物的差異在何處?可見,在朱子的“理一”與(yu) “分殊”之間存在著某種內(nei) 在的緊張。方旭東(dong) 老師認為(wei) ,對朱子的《太極圖說解》中“各一其性”,可以將其中的“性”理解為(wei) “個(ge) 性”,類似亞(ya) 裏士多德的“事物之所是”;但另一方麵,從(cong) 一般與(yu) 個(ge) 別的關(guan) 係理解,又可以認為(wei) 萬(wan) 物都遵循統一的規律,這裏的“性”指的就是共性。方旭東(dong) 教授認為(wei) ,朱子對物性的解釋不夠融貫,就他本人的傾(qing) 向而言,更習(xi) 慣從(cong) “理一分殊”的角度將“性”理解為(wei) 共性,但是在為(wei) “太極圖說”做注時,朱子又不得不順著原文脈絡,解釋物各有自性,這就讓他不得不麵對“性”不同而“理”同的困難。

方旭東(dong) 老師
方旭東(dong) 老師對新儒學之“體(ti) ”的理解在“新儒學的一體(ti) 觀”中進一步展開。方老師認為(wei) ,新儒學的“體(ti) ”既是“道體(ti) ”,又是“仁體(ti) ”。“仁體(ti) ”並不是心學的專(zhuan) 屬,張載、明道都有過“萬(wan) 物一體(ti) ”的講法,這不能簡單的從(cong) 本體(ti) 論上去理解,“道體(ti) ”也是理。
既然“道體(ti) ”是理,那麽(me) 進一步,重要的問題就是“窮理”。方旭東(dong) 老師認為(wei) ,“窮理”是新儒學整體(ti) 的突出特征。不僅(jin) 小程子和朱子關(guan) 注理學,大多數新儒學學者比如沈括、歐陽修、王安石,都共享了這個(ge) 話語平台。在書(shu) 中,方老師對當時的“窮理”說逐一考察,特別對二程及其門人以及張載進行了研究。方旭東(dong) 老師發現,張載獨立於(yu) 二程發展出了對“窮理”的認識。雖然在“窮理”上,張載與(yu) 二程有相同的關(guan) 注對象,但是他們(men) 的窮理方法各不相同:張載利用《易》傳(chuan) 和《中庸》的思想資源,從(cong) “誠明”角度拓展了窮理的思想空間,對“順命”和“窮理”的關(guan) 係也做了探討,這與(yu) 二程利用《大學》的“格物窮理”思想資源做的闡發是同一性質的。
在介紹了新儒學的“體(ti) ”之後,方旭東(dong) 教授介紹了新儒學的“用”。方旭東(dong) 教授認為(wei) ,按照“體(ti) 用”的模式,體(ti) 用是不能分割的,“道體(ti) ”提供了根本性的原理,而原理在各個(ge) “用”的層麵有其體(ti) 現。方旭東(dong) 教授將其分為(wei) 上、中、下三個(ge) 層次,上是關(guan) 於(yu) 鬼神的問題,中是社會(hui) 政治問題(科舉(ju) 、人才流動),下是人倫(lun) 問題。方老師按照順序介紹了三層次的“用”。
方老師認為(wei) ,新儒學對“鬼神”問題的關(guan) 注,與(yu) 佛教的挑戰有關(guan) 。儒家傳(chuan) 統上對鬼神“存而不論”,但後來的佛教對死後世界的討論在民間取得了支配性的地位,所以新儒家不得不與(yu) 佛教話語進行對抗。方旭東(dong) 老師的基本結論是,新儒學否定了活生生的具象鬼神,肯定了抽象的鬼神之理。朱子認為(wei) 鬼神“說到無,又有,說到有,又無”,是處在否定之否定的動態認識階段,他最終以無鬼神論為(wei) 歸宿,但是是一種以承認其道理為(wei) 基礎的複雜的“無鬼神論”,並自覺地與(yu) 佛教的或世俗的“有鬼神論”劃清了界限。後來,新儒學對於(yu) 具體(ti) 的鬼神魂魄通常用陰陽這些氣層麵的東(dong) 西解釋,討論它們(men) 的隱顯、聚散,而不討論有無。

沙龍現場
對於(yu) “用”的中間層次,也即科舉(ju) 問題,方老師認為(wei) ,科舉(ju) 問題體(ti) 現出新儒學的兩(liang) 個(ge) 特點,第一是“全體(ti) 大用無不關(guan) 照”,這體(ti) 現了新儒學並不是空談性命,而是一種積極用世的學說;第二是用“理”來解釋科舉(ju) ,這符合新儒學的一貫精神。
對於(yu) 人倫(lun) 問題,方旭東(dong) 老師著重對“悌”道進行了分析。方老師從(cong) 魯迅的《弟兄》談起,認為(wei) 魯迅質疑了“悌”的感情基礎,而方老師根據對程朱的分析認為(wei) ,魯迅在對傳(chuan) 統家庭倫(lun) 理中的“悌”進行反思時,未能充分的理解儒家在平衡親(qin) 愛與(yu) 公正之間所做的考量。新儒家從(cong) 來不講不偏不倚的公正,他們(men) 關(guan) 心的公正,要建立在承認人性情感合理流露的自然主義(yi) 的基礎之上。
在方旭東(dong) 教授的報告之後,與(yu) 會(hui) 學者進行了討論。
吳國武老師認為(wei) ,方旭東(dong) 老師本書(shu) 有哲學史的考慮,有哲學的考慮,也有自家哲學的考慮。首先,能從(cong) 哲學的重大問題出發,反思研究方法,試圖超越宋明理學研究的傳(chuan) 統思路,殊為(wei) 可貴。在哲學史上,從(cong) “全體(ti) 大用”入手進入宋明理學的研究,也是符合實際的。在哲學上,方老師不僅(jin) 對宋明理學的研究範式有反思,也對當前的各種新儒學的研究做了呼應。更進一步,方旭東(dong) 老師也在書(shu) 中嚐試展現了自己的哲學架構。其次,吳老師對方老師使用“義(yi) 理”一詞來統攝宋明理學專(zhuan) 題、返觀《近思錄》一書(shu) 來審視理學體(ti) 係給予了好評,同時也針對“新儒學”的提法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他認為(wei) 找到一個(ge) 配合並界定“新儒學”的概念並不容易,用來定位不在程朱係統中的理學家,也會(hui) 遇到一些困難。

吳國武老師
高海波老師高度評價(jia) 了方旭東(dong) 老師對“體(ti) 用”問題的具體(ti) 闡述。他指出,《新儒學義(yi) 理要詮》能詳人之所略,在鬼神、科舉(ju) 和悌道上都有自己的見解。討論“物性”是“個(ge) 性”還是“共性”,在今天也有很強的現實意義(yi) 。此外,高老師認為(wei) 本書(shu) 的考證不僅(jin) 是哲學性的,還是史學性的,方旭東(dong) 老師在其中不僅(jin) 展現了“分析的儒學”,也展現了“實證的儒學”。

高海波老師
田智忠老師針對本書(shu) 提出了可供進一步探討的具體(ti) 問題。關(guan) 於(yu) 朱子在物性問題上麵臨(lin) 的困難,田老師認為(wei) ,這本質上來自理氣同異問題,“性”的多元性主要體(ti) 現在“氣”的層次。如果要強調“理”的多元性,那麽(me) 新儒學講的“複性”歸向的一理應當如何體(ti) 現?另外,關(guan) 於(yu) “窮理”的問題,方老師在書(shu) 中認為(wei) 新儒學討論窮理更多,而致知較少,但致知對於(yu) 二程而言是窮理的必要階段。要用誠意和致知統攝格物,才能夠窮理。

田智忠老師
吳飛老師對方旭東(dong) 老師談到的“物”和“性”的問題進行了評述,並針對“體(ti) ”的含義(yi) 提出了自己的問題。吳飛老師指出,從(cong) “物性”入手討論“性”的問題很有啟發性,這提示我們(men) “物性”和“人性”是相通的。中國對“物”的理解不是與(yu) 人相對的物理含義(yi) 上的物,而是包含人的施為(wei) ,與(yu) “事”有關(guan) 。“萬(wan) 物一體(ti) ”也涉及人的組織和施為(wei) ,這同樣表明“物”不是與(yu) “人”對立的。在書(shu) 中,“萬(wan) 物一體(ti) ”中的“物”和物性的“物”有所呼應,既有對“物”的討論,也有對“性”的討論,而二者都合在對“體(ti) ”的討論中。那麽(me) ,“萬(wan) 物一體(ti) ”的“體(ti) ”是作為(wei) 體(ti) 用的“道體(ti) ”之體(ti) ,還是在本體(ti) 之外的總體(ti) (如“四肢百體(ti) ”)?如果“道體(ti) ”不是存在,那麽(me) 道體(ti) 是什麽(me) ?

吳飛老師
曾誠編輯回顧了本書(shu) 的出版經曆,並從(cong) 編輯的角度分享了編輯本書(shu) 的心得。他指出,《新儒學義(yi) 理要詮》不僅(jin) 有文采,選題也非常獨特,七章的編排是作者精心設計的結果,整體(ti) 的思想要通觀全書(shu) 才能領略。方旭東(dong) 老師在本書(shu) 中探討了新儒學一些非常新穎和有生命力的問題。

曾誠編輯
接下來,兩(liang) 位同學分別就方旭東(dong) 老師的報告進行了提問。一位同學問到,宋儒關(guan) 注“秩序性”,而方老師強調理的“差異性”,是有怎樣的考慮?另外,陽明認為(wei) “理”是沒有實體(ti) 性的,而程朱似乎也主張對“理”的去實體(ti) 化理解,那麽(me) 他們(men) 的區別在何處?另一位同學提出,傳(chuan) 統上,莊子會(hui) 強調事物個(ge) 性,對儒家的普遍之“理”不無批評,在這一背景下,朱子討論物性強調“理”的普遍性,是否可以看做是新儒家對道家的某種回應?
方旭東(dong) 老師對與(yu) 會(hui) 學者以及同學的問題進行了回應。對於(yu) “理氣同異”問題,方老師認為(wei) ,自己的討論角度更窄,集中在萬(wan) 物的“各一其性”上;而朱子對人物理氣同異的討論,和人性的討論關(guan) 係更為(wei) 密切。對於(yu) “致知”的問題,方老師認為(wei) ,從(cong) 傳(chuan) 統上講,程朱是從(cong) 致知開出窮理,而本書(shu) 關(guan) 注的張載等人“窮理”進路是不盡相同的。對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的“物”和物性論的“物”,方老師認為(wei) ,中國哲學對“物”的理解大多是即“事”而言的。具體(ti) 來說,“萬(wan) 物一體(ti) ”的物可能是更廣義(yi) 的物,是太極之下沒有具體(ti) 區分的狀態,而“物性”中的萬(wan) 物則是化生出的複雜事物,它們(men) 都要被同一的理所收攝。對於(yu) “道體(ti) ”的實質,方老師指出,道體(ti) 不應當是實體(ti) 化的存在,但朱子有意無意之間把它實體(ti) 化,對於(yu) "理",也同樣有這種實體(ti) 化傾(qing) 向。後來,元明時期的朱子學者為(wei) 了朱子學的自洽而紛紛"去實體(ti) 化",詳情可參看陳來先生的相關(guan) 論文。最後,對於(yu) “體(ti) ”的含義(yi) ,方老師認為(wei) ,“體(ti) ”兼有“總體(ti) ”和“本體(ti) ”的含義(yi) ,但“總體(ti) ”強調的是由分而合,是整體(ti) 和部分的關(guan) 係;而“本體(ti) ”更多強調的是普遍與(yu) 個(ge) 別的關(guan) 係,類似共相和殊相的問題。關(guan) 於(yu) “新儒學”這個(ge) 名稱,方旭東(dong) 老師認為(wei) ,呂祖謙等理學家可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被歸入新儒學的範疇,但對“新”的界定確實存在一些困難。對於(yu) “秩序性”和“差異性”的問題,方老師認為(wei) ,自己對差異性的強調與(yu) 對自由主義(yi) 的關(guan) 注有關(guan) ,但這是建立在對材料的信實解釋之上的。對於(yu) 陽明和程朱的區別,方老師覺得陽明講“理”要更活,而程朱則更有分析性。對於(yu) 朱子和道家之間可能存在的回應關(guan) 係,方老師認為(wei) 莊子的確體(ti) 現了很強的反秩序性傾(qing) 向,並且強調發揚個(ge) 性,但是也要看到,對普遍性的強調不是儒家的全部,儒家內(nei) 部也有對個(ge) 性的注重。
在方旭東(dong) 教授和各位與(yu) 會(hui) 學者、同學充分交流之後,本次禮學沙龍圓滿結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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