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稱“臣”與稱“奴才”,有何不同?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10-14 01:20:06
標簽:奴才、臣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臣”與(yu) 稱“奴才”,有何不同?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七日乙亥

          耶穌2019年10月5日

 

 

 

不管是漢唐,還是宋明,大臣寫(xie) 進呈皇帝的奏疏時,都是自稱“臣”。惟獨清王朝是個(ge) 例外——如果我們(men) 去讀清朝人的奏折,便會(hui) 發現,他們(men) 總是自稱“奴才謹奏”、“奴才跪奏”;接到皇上的聖旨,則趕緊表態說:“奴才跪誦之下不勝悚懼無地自容”,“奴才伏讀再三更切悚惶”。

 

稱“臣”與(yu) 稱“奴才”,意義(yi) 有什麽(me) 不同嗎?

 

當然。

 

有人說,奴才的地位比臣更卑賤。這麽(me) 說有點望文生義(yi) 。事實上,並不是所有的清朝人都能夠稱奴才,稱奴才是需要資格的,隻有旗人才可以稱奴才,漢臣想要稱奴才都不讓。旗人的地位怎麽(me) 可能比漢臣更卑賤呢?雖然乾隆皇帝曾說,“蓋奴才即仆、仆即臣,本屬一體(ti) ,朕從(cong) 不稍存歧視。不過書(shu) 臣覺字麵冠冕耳。初非稱奴才即為(wei) 親(qin) 近,而盡敬稱臣即為(wei) 自疏而失禮也。”標榜臣與(yu) 奴才一視同仁,但這話顯然屬於(yu) “此地無銀三百兩(liang) ”,正好證明在當時人的心目中,稱奴才才跟皇上更親(qin) 近,稱臣則顯得疏遠。怪不得大清臣子要爭(zheng) 先恐後地自稱奴才,以成為(wei) 皇上的奴才為(wei) 榮。

 

那麽(me) 是不是可以說,奴才的地位其實比臣更尊貴?也不是。試想象一下,一群原來稱臣的官員,爭(zheng) 著稱奴才,難道就是地位更尊貴的表現?清史研究方家杜家驥先生說,清代漢官自稱奴才,是“自賤其身”,往代漢族士大夫的那種廉恥觀念與(yu) 剛直氣節在他們(men) 身上喪(sang) 失殆盡。這個(ge) 評價(jia) 是有道理的。

 

清朝旗人自稱的“奴才”為(wei) 滿語“阿哈”(aha)的音譯。阿哈即奴才、奴仆之意。清人入關(guan) 之前,阿哈與(yu) 主人是常見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因為(wei) 女真部落還保留著草原奴隸製的遺存,八旗體(ti) 製便是一種主奴體(ti) 製,旗人中的包衣、旗下家奴,法律身份均為(wei) 家奴,包衣隸屬於(yu) 天潢貴胄、王公貴戚,是皇室、貴族的家臣;旗下家奴隸屬於(yu) 一般的正身旗人,是法律上的賤民,沒有獨立戶籍。不管是包衣,還是旗奴,他們(men) 的家奴身份都是世代相承的。

 

 

 

旗奴在主家麵前,自稱奴才。包衣在自己所隸屬的宗室貴族麵前,也是自稱奴才。奴才,本質就是人身隸屬於(yu) 另一個(ge) 人的私民,代表一種人身上的依附關(guan) 係。

 

其實,漢語中的“臣”,原本也表示一種人身上的依附關(guan) 係。在甲骨文中,“臣”如束縛之形,意即“奴虜”。《尚書(shu) 正義(yi) 》注釋:“役人賤者,男曰臣,女曰妾。”章太炎考證說,“臣本俘虜及罪人,給事為(wei) 奴,故象屈服之形。”也就是說,從(cong) 字義(yi) 的本源來看,“臣”與(yu) “奴仆”是同義(yi) 的。在甲骨文時代(殷商時期及之前),臣就是奴仆,奴仆就是臣。乾隆皇帝稱“奴才即仆、仆即臣,本屬一體(ti) ”,並非沒有道理。

 

然而,到了周代,附著原始奴隸部落製度的瓦解,“臣”字已經擺脫了原始的意義(yi) ,不再指奴仆,而是指君主任用來治理國家的官僚。《說文解字》稱,“臣,事君者也。”《禮記·禮運》稱,“仕於(yu) 公曰臣。”

 

雖然臣為(wei) “事君”之人,理當效忠於(yu) 君,但經過先秦儒家的闡釋,臣並不是君之私仆。君臣關(guan) 係因而是一種權利—義(yi) 務對等的合作關(guan) 係,“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首先要像個(ge) 君的樣子,臣才有效忠的義(yi) 務;君若不君,則臣可以自行解除效忠的義(yi) 務,“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這是孔子賦予君臣關(guan) 係的新內(nei) 涵。

 

孟子的君臣思想比孔子還要“激進”。他認為(wei) ,對於(yu) 異姓之卿來說,“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而對於(yu) 貴戚之卿,“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意思是說,如果君不君,則臣可批評,如果君不聽,則異姓之卿可自行解除君臣關(guan) 係,貴戚之卿更是可廢掉君主,另立新君。甚至,孟子還說,“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也就是說,經由孔孟的闡釋,甲骨文時代的私人性主奴關(guan) 係已經演變成儒家時代的公共性君臣關(guan) 係。自此,臣應該服從(cong) 的,與(yu) 其說是君主,不如是說自己信仰的道,“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用宋人的話來說,“君雖得以令臣,而不可違於(yu) 理而妄作;臣雖所以共君,而不可貳於(yu) 道而曲從(cong) ”。

 

 

 

雖然秦製建立後,出現了君尊臣卑之趨勢,但曆史發展到宋代時,士大夫地位達至曆史高位,形成典型的士大夫政治。士大夫自我期許為(wei) 治理天下的主人翁,自認為(wei) “士當以天下為(wei) 己任”,並且向皇帝說“君主當與(yu) 士大夫共天下”。而宋朝皇帝也不能不同意。這個(ge) 時候,你要是說臣是君的奴仆,宋朝士大夫寧可一頭撞死。

 

清朝皇帝要求旗人在皇帝麵前自稱“奴才”,是想強調皇帝與(yu) 旗人之間,是一種“你屬於(yu) 我”的主奴關(guan) 係。漢人爭(zheng) 著自稱奴才,也是想向皇帝表明心跡:我也您的人哪。

 

從(cong) 臣變成奴才,意味著先秦以降的有著“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內(nei) 涵的公共性君臣關(guan) 係,退回到部落文明形態的強調人身依附的私人性主奴關(guan) 係。從(cong) 甲骨文時代到孔孟時代的千百年文明演進,算是白費功夫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