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經學視野審視詩學
作者:項念東(dong) (安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十一日己卯
耶穌2019年10月9日

《魏晉經學與(yu) 詩學》劉運好著中華書(shu) 局
【光明書(shu) 話】
在一個(ge) 遠離經學的時代,曾經被奉為(wei) 經典的“五經”,逐漸褪去了神聖光環,回歸其曆史、哲學或文學典籍的學術身份,加之現代學科分治,我們(men) 已然習(xi) 慣將《詩經》看作先民歌謠,視《尚書(shu) 》《春秋》為(wei) 古史孑遺。
然而,一旦還原曆史,不免會(hui) 發現一個(ge) 無可辯駁的事實:“經”以及由傳(chuan) 述“經”而形成的“經學”,對漢代以後的學術、文化具有巨大的曆史穿透力——文學自然也不例外。劉勰《文心雕龍》提出的“原道”“宗經”之說,正是經典的理論概括。所以,讀到劉運好教授三大卷新著《魏晉經學與(yu) 詩學》時,一個(ge) 塵封許久的學術論題突然又靈性鮮活地呈現在眼前,那就是——回歸經學的視野來審視詩學。
一
回歸經學的視野,首先必須承認經學而非其他乃是中國兩(liang) 漢以後學術史的主幹。
講論學術史的人常有一個(ge) 話頭,即先秦子學、兩(liang) 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理學,加上清代考證學,構成一部中國學術史的基本框架。“一代有一代之學術”,儼(yan) 然成為(wei) 學術史發展的一個(ge) 規律。但是,如果順著中國學術的“原有脈絡”來看,兩(liang) 漢以下,不論儒學以何種麵目呈現,道家道教的思想如何發展,佛教禪宗又以怎樣的進程影響到中國思想,經與(yu) 經學,始終還是貫穿中國學術發展史的主體(ti) 形態。隻不過,玄風煽熾、佛法昌明,抑或天理人心之辨、名物訓詁與(yu) 大義(yi) 微言之爭(zheng) ,作為(wei) 曾經某一個(ge) 曆史時期的“學術新潮”,或多或少會(hui) 遮蔽經學本應有的地位。
1902年3月,梁啟超在《新民叢(cong) 報》(半月刊)上開始陸續發表《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其中就提到,三國、六朝為(wei) 道家言猖披時代,乃中國數千年學術思想最衰落之時代。稍後,以經學名家而講學湘垣的皮錫瑞也在《經學曆史》中把魏晉六朝視為(wei) “經學中衰時代”。盡管後來的學者未必都這麽(me) 認為(wei) ,或指出“舊”“新”交替之際的複雜(如湯用彤《魏晉思想的發展》),或如宗白華所說,“政治上最混亂(luan) 、社會(hui) 上最痛苦”而“精神上極自由、極解放”(《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但魏晉時期的儒學尤其是經學化儒學,確實被低估了在思想史上的發展地位。所以,《魏晉經學與(yu) 詩學研究》開篇即指出:“本書(shu) 開宗明義(yi) :魏晉並非‘經學中衰時代’,而是經學發展的第二個(ge) 繁榮期。”(《弁言》)作為(wei) 直接的證明,就是全書(shu) 上編以30多萬(wan) 字篇幅鉤沉史料而還原出的一部魏晉經學發展史。為(wei) 了辨析這一積非成是的學術公案,作者的魏晉經學研究,既有宏觀上的整體(ti) 考索,發掘各個(ge) 曆史時段經學成就、發展、特點及其生成動因;又有微觀上的個(ge) 案剖析,通過詳細論證產(chan) 生於(yu) 魏晉時期幾部典型的經學著作,為(wei) 宏觀考索提供範例上的支撐;而且還不吝篇幅,鉤沉考索,專(zhuan) 列“魏晉經學著作一覽表”,將可考的656種魏晉經學著作一目了然地呈現在讀者麵前。在“魏晉經學的整體(ti) 考索”中,作者曾不無自負結論道:“魏晉經學‘中衰’說的終結。”我相信,作者的結論是經得起曆史檢驗的。
二
然而,重寫(xie) 魏晉經學史並非作者的最終目的,其更大的問題視域乃在於(yu) 闡明魏晉詩學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不僅(jin) 建基於(yu) 以經學為(wei) 體(ti) 、玄佛為(wei) 翼的“一體(ti) 兩(liang) 翼”的學術思想架構之上,而且這一時期的詩學與(yu) 經學、玄學、佛學存在著一種複雜的或共生或依附的關(guan) 係。這既是魏晉国际1946伟德的客觀存在,也構成《魏晉經學與(yu) 詩學》“下編”鮮明的問題意識。因此,回歸經學的視野且立足於(yu) “一體(ti) 兩(liang) 翼”的思想構架審視詩學,肯定詩學的思想關(guan) 切,也就意味著要突破單純地從(cong) 現代意義(yi) 上的“文學”的視角,抉發中國詩學傳(chuan) 統的思維模式。
在作者看來,“經學之於(yu) 詩學是一種生生之源的關(guan) 係”,“‘經學化詩學’是中國詩學理論的基本屬性”。緣此,作者一方麵以王弼《周易注》、杜預《左傳(chuan) 》學等經注個(ge) 案為(wei) 中心,擘析經學中的“詩性智慧”;另一方麵緊扣曹丕的本末文質之思、阮籍樂(le) 論中的“以和為(wei) 美”、陸機“緣情綺靡”說的曆史文化生成、《抱樸子》文學思想的內(nei) 在複雜性等一係列魏晉文學思想的典型論題,確立其基本學術判斷:魏晉經學更多是“作為(wei) 一種普遍性的思想價(jia) 值體(ti) 係,滲透、影響到詩學之中”。也就是說,相對前代,魏晉詩學固然有了更多的審美意識的自覺,但功能論性質的儒家詩論仍然作為(wei) 一種學術底色盤桓於(yu) 詩學之中。
其實,早在百年之前,馮(feng) 桂芬即提到,“如後世之言詩,止以為(wei) 吟詠性情之用,聖人何以與(yu) 《易》《書(shu) 》《禮》《樂(le) 》《春秋》並列為(wei) 經?謂可被管弦、薦寢廟,而變風、變雅又何為(wei) 者?嚐體(ti) 味群經而始知,詩者,民風升降之龜鑒,政治張弛之本原也。”(《校邠廬抗議·複陳詩議》)倘若衡之以現代文學理論教科書(shu) 的界定,馮(feng) 氏之說不過是陳舊的傳(chuan) 統詩教論的延續。然而,經學視野中的詩學,從(cong) 來就不僅(jin) 是審美的,更擔負有社會(hui) 生活中價(jia) 值判定的職責。
三
當然,回歸經學視野審視詩學,並不回避魏晉玄學、佛學與(yu) 詩學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準確地說,作為(wei) 一種新的思想資源,魏晉時代的玄學與(yu) 佛學深深影響到中國詩學的理論形態與(yu) 美學品格。得意忘象的哲學思辨、越名任心的精神追求、象外之談的審美轉換、文外之旨的詩學生成等等,從(cong) 王弼、嵇康、郭象、陸雲(yun) 、張湛,到支遁、道安、慧遠、僧肇、僧叡,一係列思想史個(ge) 案的詩學觀照,構成全書(shu) 對魏晉詩學新的思想觸發點的分析圖譜。
作者的學術視野是寬闊的,更重要的是,他不斷提醒讀者注意国际1946伟德的“複雜”。這既符合學術史、詩學史的基本生態屬性,實際上也給學界的進一步研究預留了寬闊的“空間”。這也不免令人想起庫恩在談及科學範式的革命性變化時所提到的,“新理論的同化需要重建先前的理論,重新評價(jia) 先前的事實,這是一個(ge) 內(nei) 在的革命過程,這個(ge) 過程很少由單獨一個(ge) 人完成,更不能一夜之間實現。”(《科學革命的結構》)思想的發展從(cong) 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其內(nei) 在的複雜性,尤其是其諸要素的相互糾纏往往更能見出思想史的本來麵目。應該說,《魏晉經學與(yu) 詩學》對魏晉儒學與(yu) 玄學、佛學等思想資源內(nei) 在糾纏關(guan) 係的分析,尤其是所提示的問題視域,無疑是值得思考的,也是極其有趣的。
我常常在想,書(shu) 對於(yu) 我們(men) 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麽(me) ,是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還是打開思考之門,獲得走出思想蒙昧之地的啟示?應該都有,而我更喜歡後者,所以讀劉運好教授這部三卷本的著作,關(guan) 注的也正是這一點。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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