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情懷溯源

作者：錢念孫（安徽省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九日丁醜(chou)

          耶穌2019年10月7日

家國情懷的核心內(nei) 涵是在家盡孝，為(wei) 國盡忠；實踐途徑是修己安人，經邦濟世；價(jia) 值理想是以身報國，建功立業(ye) 。家國情懷作為(wei) 個(ge) 人對家庭和國家共同體(ti) 的認同與(yu) 熱愛，是愛國主義(yi) 精神產(chan) 生的倫(lun) 理基礎和情感狀態，在中華文明數千年演進曆程中有著深厚的滋生土壤和曆史淵源。

一

古老的中國邁入商周時代，已經形成比較穩固的氏族血緣宗法製度。這種以血親(qin) 關(guan) 係為(wei) 紐帶確立嫡長子繼承權和主事權的父係家長製，利用父係家族關(guan) 係的親(qin) 疏來決(jue) 定土地、財產(chan) 和政治地位的分配與(yu) 繼承，把血緣紐帶同政治權益結合起來，不僅(jin) 構成了中國社會(hui) 組織形態的基本特征，也是組成社會(hui) 政治結構的重要支架。這與(yu) 古希臘、古羅馬同時期形成的社會(hui) 結構頗為(wei) 不同。古希臘、古羅馬在掌握鐵器等生產(chan) 工具後，原始性的集體(ti) 協作生產(chan) 逐步被家庭個(ge) 體(ti) 生產(chan) 所代替，通過清算氏族製、瓦解原始公社、發展家庭私有製的途徑步入文明社會(hui) 發展旅程。中國在使用鐵器等生產(chan) 工具後，則在相當程度上保存乃至增強原始公社的組織形式，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發揮集體(ti) 協作的力量，通過發展以小農(nong) 經濟為(wei) 基礎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踏上文明社會(hui) 發展道路。由於(yu) 中國進入文明社會(hui) 時不是剪斷而是保留了氏族製的“臍帶”，氏族血緣宗法製的產(chan) 生實乃自然而又必然之事，因為(wei) 它既孕育於(yu) 社會(hui) 曆史母體(ti) 的胎盤之中，又適應了維護社會(hui) 秩序和發展的需要。

△《禮記》資料圖片

殷周以至春秋，所謂邦、國“八百諸侯”等，實際是由血緣宗法遺風為(wei) 基礎的氏族—部落—部族國家構成。因此，父子、兄弟、夫婦等不隻具有個(ge) 體(ti) 家庭成員的“私人”關(guan) 係，而且要遵守一種“公共”的政治秩序和社會(hui) 規範。以父子關(guan) 係為(wei) 心髒和骨骼的父係家長氏族首領，首先要具備優(you) 良的才幹和德行，在立德、立功、立言上有所建樹。他在本家族、本部落及部族中得到認可，贏得地位和權威後，才能進一步聯絡和團結其他氏族、部落、部族，逐步拓展邦國的疆域以“一統天下”。這種“由家而國”的真實社會(hui) 進程和曆史事實，既造成人們(men) 對家庭、家族、宗族及其人倫(lun) 關(guan) 係的高度重視，也促使人們(men) 形成愛家、愛鄉(xiang) 、愛國情感交織的民族心理，從(cong) 源頭上為(wei) 中國社會(hui) 發展植入了倫(lun) 理與(yu) 政治交叉重疊的緊密關(guan) 係。

由這種氏族血緣宗法製所決(jue) 定，社會(hui) 自然形成相應的思想觀念和行為(wei) 準則，或者說禮義(yi) 道德，也就是孔子所竭力維護和推行的以“周禮”為(wei) 核心的儒家思想。這套思想觀念或謂禮義(yi) 道德，在《禮記》裏被簡要歸納為(wei) “五止十義(yi) ”。“五止”：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與(yu) 國人交，止於(yu) 信。（《禮記·大學》）“十義(yi) ”：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禮記·禮運》）在這套人倫(lun) 禮義(yi) 的製約和籠罩下，處於(yu) 任何社會(hui) 地位、充當任何社會(hui) 角色的人，不論是處理縱向或橫向社會(hui) 關(guan) 係，均有明確而嚴(yan) 密的道德規範。“五止十義(yi) ”以君臣、父子的關(guan) 係為(wei) 主幹，又以臣、子的責任或義(yi) 務為(wei) 重點，敬是忠，也是孝的表現形式，忠是敬的重要內(nei) 涵，也是孝的具體(ti) 形態。就此而言，朝廷的為(wei) 臣之道與(yu) 家庭的為(wei) 子之道，分為(wei) 異途，實為(wei) 一理。

二

與(yu) 此同時，中國社會(hui) 演進到夏商周時期，“家國同構”觀念逐漸深入人心。以血緣親(qin) 情為(wei) 本位的家庭或家族管理形式，不僅(jin) 父權與(yu) 君權互為(wei) 表裏，而且兩(liang) 者的傳(chuan) 承方式也如出一轍。在中國人的思想觀念裏，國與(yu) 家雖有大小之別、上下之分，卻仿佛一個(ge) 有機體(ti) 的微小局部與(yu) 龐大整體(ti) 的關(guan) 係，既息息相關(guan) 不可分割，又命運相連休戚與(yu) 共。一方麵，家是國的最小社會(hui) 單位、是國的細胞和縮影，沒有家就沒有國；另一方麵，國是家的放大和延伸、是家庭細胞賴以生存的肌體(ti) ，國盛才能家興(xing) ，國破則難免家亡。這種“家國同構”的理念，使我們(men) 的先人將家與(yu) 國的治理幾乎看作是同一回事。

△《春秋左傳(chuan) 》書(shu) 影資料圖片

《左傳(chuan) 》桓公二年晉大夫師服說：

吾聞國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ce) 室，大夫有貳宗，士有隸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親(qin) ，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

這雖然主要是描述春秋早期邦國社會(hui) 的主從(cong) 等級秩序，表明尊卑上下之異，但也顯示出血緣親(qin) 情之和，傳(chuan) 達了家與(yu) 國緊密相連的信息。在這種“天子建國，諸侯立家”的等級分封、家國“膠結”的社會(hui) 結構中，“家”裏對父母之“孝”與(yu) “國”中對君主之“忠”自然結合在一起，“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很大程度上相互重合、融為(wei) 一體(ti) 。孔子曰：“君子之事親(qin) 孝，故忠可移於(yu) 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yu) 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yu) 官。”（《孝經·廣揚名》）孟子言：“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離婁章句上》）《大學》雲(yun)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yu) 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如此等等表明，先秦思想家常常把家與(yu) 國的聯係看作唇齒相依、榮辱與(yu) 共的關(guan) 係。一方麵，家興(xing) 可以影響國運：“一家仁，一國興(xing) 仁；一家讓，一國興(xing) 讓。”（曾子語，見《大學》第十章）另一方麵，國亂(luan) 則不免家喪(sang) ：“天下大亂(luan) ，無有安國；一國盡亂(luan) ，無有安家；一家皆亂(luan) ，無有安身。”（《呂氏春秋·諭大》）這種“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也必恃小”的家國同構認識，長期延續、積澱下來，成為(wei) 我們(men) 民族一種穩固的文化理念和心理結構。

三

家國同構的社會(hui) 結構、生活方式及心理認知，正是家國情懷萌生滋長的“肥沃土壤”和“適宜氣候”。換言之，在家國同構的社會(hui) 現實母體(ti) 上，自然且必然地要“湧流”出家國情懷的“乳汁”，正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樣。《尚書(shu) 》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一部散文體(ti) 史書(shu) ，也是一部匯編上古時代政事公務文獻的文集，其中多處透露出華夏民族的“國”具有“家”的親(qin) 緣性：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尚書(shu) ·虞夏書(shu) ·堯典》）

△帝堯像資料圖片

這裏描繪的“以親(qin) 九族”“協和萬(wan) 邦”的情景，是對堯帝的讚美之詞，無疑有些誇張或者說具有理想色彩，但也反映出中華民族形成之初，所謂“天下”或者說“國邦”，實際上帶有一定家族同盟的性質。這一點到了舜帝時期進一步明朗：“帝光天之下，至於(yu) 海隅蒼生，萬(wan) 邦黎獻，共惟帝臣。”（《尚書(shu) ·虞夏書(shu) ·益稷》）

《尚書(shu) 》立足家國同構社會(hui) 現實而記載傳(chuan) 播的家國意識和家國情懷，不僅(jin) 成為(wei) 後世帝王治國理政的基本模式，也是曆代胸懷抱負者實現人生理想的實踐途徑。孔子曰：“君子篤於(yu) 親(qin) ，則民興(xing) 於(yu) 仁。”（《論語·泰伯》）有子說：“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論語·學而》）依此而論，要想“天下歸仁焉”，則要從(cong) 做人的最根本處孝順父母、敬愛兄弟等做起。可以說，為(wei) 仁的基礎在血緣親(qin) 情之中，而治國安民則是對血緣親(qin) 情的放大。

《大學》裏“八條目”對此說得最清楚：

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尚書(shu) 正義(yi) 》資料圖片

這裏一方麵強調一個(ge) 人要想立德於(yu) 天下，就要為(wei) 國效勞，治理好自己的國家；另一方麵又指出，要想報效和治理國家，必須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而整頓好家庭和家族，則應從(cong) 修養(yang) 自身做起，在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上下功夫。如此，不僅(jin) 將個(ge) 人、家庭、國家納入聯動遞進的演進鏈條和軌道，而且為(wei) 千千萬(wan) 萬(wan) 明德有為(wei) 之士指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進步階梯和人生目標。家國情懷的產(chan) 生和弘揚，正是在這條人生道路上開拓前行的必然結果，也是激勵人們(men) 為(wei) 國為(wei) 家拚搏奮鬥的情感基礎和精神力量。

總之，萌生於(yu) 商周時期的家國情懷，建立在人的自然情感基礎之上，從(cong)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到心懷天下、報效國家，把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的天然親(qin) 情推己及人並由家及國，拓展和上升為(wei) 關(guan) 心社會(hui) 、積極濟世的責任意識和倫(lun) 理要求，有力促進了個(ge) 人、家庭與(yu) 社會(hui) 、國家的良性互動。作為(wei) 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精華部分，家國情懷高揚對家庭和國家共同體(ti) 的認同關(guan) 心、維護熱愛、奉獻擔當精神，數千年來如春雨潤物，浸潤和滋養(yang) 中華兒(er) 女的情感與(yu) 心靈，激勵無數仁人誌士創造可歌可泣的豐(feng) 功偉(wei) 業(ye) ，對中國人的文化心理和民族精神產(chan) 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影響。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