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華寶】“戴段二王”的學術特色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10-08 00:23:48
標簽:戴段二王

“戴段二王”的學術特色

作者:王華寶(東(dong) 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古文獻學研究所所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九日丁醜(chou)

          耶穌2019年10月7日

 

戴震(1724—1777)是久負盛譽的“皖派宗師”,又是“百科全書(shu) 式學者”。段玉裁(1735—1815)“湛深經史,尤精六書(shu) ”,有“一代樸學宗師”之稱。王念孫(1744—1832)、王引之(1766—1834)父子,以精通小學、校勘見長。後人將乾嘉時期的“小學”乃至乾嘉學派徑稱為(wei) “段王之學”。劉師培《近代漢學變遷論》指出:“而段王之學,溯源戴君,尤長訓詁,於(yu) 史書(shu) 、諸子轉相證明,或觸類而長,所到冰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則稱:“玉裁、念孫、引之最能光大震學,世稱戴、段、二王焉。”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書(shu) 影 資料圖片

 

一、“戴段二王”以厚實的學術文化成就展示出積極開拓的創新精神。戴震集古學之大成,其成果體(ti) 現在《戴震全書(shu) 》、其後學的成果以及後人的闡釋研究之中。而中國古代語言學在清代進入了全麵興(xing) 盛和高峰時期,擺脫了作為(wei) 經學附庸的地位,走向了學科獨立,戴震無疑是一麵耀眼的旗幟。他由小學治經學,與(yu) 同時代的學者特別是段、王共同努力,促進了語言學的獨立。

 

戴段二王在觀念上闡明了語言文字學的重要性,“用小學說經,用小學校經”。戴震的入手工夫與(yu) 學術淵源,在於(yu) 由小學入經學,通過考證原始儒家的經典文字而通達古聖賢之道。高郵二王在音韻、訓詁、語義(yi) 、詞源、語法等方麵,既有理論上的闡發,又有更多具體(ti) 的學術成果,高郵王氏四種仍是當今古典學研究的案頭寶典。王國維《周代金石文韻讀序》說:“自漢以後,學術之盛莫過於(yu) 近三百年。此三百年中,經學、史學皆足以淩駕前代,然其尤卓絕者則曰小學。”正可見評價(jia) 之高。

 

在上古音研究方麵取得空前的成就,應當是清代語言學的一個(ge) 明顯表征。何九盈《乾嘉時代的語言學》認為(wei) :“古音學的發展是乾嘉語言學興(xing) 旺發達的決(jue) 定性的原因。”戴震是講究音理、思考音值的先驅,段玉裁、王念孫均有專(zhuan) 門貢獻。孫欽善《清代考據學》總結“清代考據學的特點”,第一條就是“內(nei) 涵全麵而以傳(chuan) 統小學為(wei) 中心,小學又以古音學為(wei) 關(guan) 鍵”。可見戴、段、二王的貢獻之大。

 

 

 

△王念孫《廣雅疏證》書(shu) 影 資料圖片

 

“因聲求義(yi) ”這一訓詁方法,經曆了“聲訓”“右文說”到“因聲求義(yi) ”的曆史發展過程,形成“音義(yi) 互求”的原則,對詞的音義(yi) 關(guan) 係的認識有了質的突破。通過對文字體(ti) 用的分析,戴震溝通了文字與(yu) 語言的關(guan) 係,認識到訓詁與(yu) 聲音的關(guan) 係,即“疑於(yu) 義(yi) 者以聲求之,疑於(yu) 聲者以義(yi) 正之”“故訓聲音相為(wei) 表裏”,改變了過去重形不重音的觀點。戴震還從(cong) 發音部位、發音方法的角度探討了古音音轉規律,而段、王做了理論與(yu) 實踐上的呼應,從(cong) 而使因聲求義(yi) 之法成為(wei) 清代訓詁學一大鈐鍵。

 

清代是傳(chuan) 統文字學的極盛時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最負盛名,當時即得王念孫讚譽“蓋千七百年來無此作矣”。今人許嘉璐評價(jia) 說:“是其時諸家皆據己之所長以論段書(shu) ,於(yu) 是各讚其一端;然段之為(wei) 注,實乃覆幬近世諸多學科矣,非一言可得檃括,唯合上述諸家之評騭,乃得約略得窺段氏之苦心。故讀《說文》必自段氏注始,探研古之語言文字,常以段說為(wei) 導引。段氏之功,巨矣!”

 

此外,他們(men) 在語法學、語義(yi) 學、語源學等方麵也有傑出的成就。

 

二、以“求是”“求真”“求道”的治學精神引領時代,共同標舉(ju) “實事求是”的時代旗幟。戴震強調“十分之見”,明確表達學術研究以“求是”為(wei) 目標的人生態度。段玉裁以“實事求是”作為(wei) 終生的治學宗旨,“求其是”“明義(yi) 理”。段玉裁明白“真是”之不易得,並且伴隨著時代的發展、學術的深化,“真是”也在不斷發展之中。

 

 

 

△《清代學者象傳(chuan) 》第一集之王引之像 資料圖片

 

段玉裁努力保持世俗與(yu) 神聖、生活與(yu) 治學的一種平衡,治學帶有一些重經史之學、“經世致用”而輕辭章之學的傾(qing) 向。這一思想傾(qing) 向,與(yu) 其師戴震輕視辭章之學的思想有密切關(guan) 係。即便是出仕為(wei) 官,段玉裁也是倡學興(xing) 教、表彰忠烈、讀書(shu) 治學,進而提出“吏不擾民,而民自不擾吏耳”的觀點。時人孔繼涵根據段玉裁的言行,曾讚譽他“官況清卓”。王念孫曾以“學問、人品、政事三者同條共貫”教諭臧庸。臧氏稱譽王念孫“蓋真能以實學、實心而行實政者”。

 

三、以“實證”而“科學”的範式鑄就考據學之高峰。他們(men) 運用了實證主義(yi) 方法,進行溯源、比較、歸納、征實。其獨特的學術個(ge) 性,又體(ti) 現在他們(men) 的理論概括與(yu) 曆史觀等方麵。段玉裁提出的形音義(yi) 互求的方法已成為(wei) 傳(chuan) 統小學的鐵律。他又善於(yu) 分析歸納,得其義(yi) 例,《說文解字注》即是運用許書(shu) 義(yi) 例“以許證許”的成功範例,《周禮漢讀考》也是歸納義(yi) 例的經典之作。王念孫《讀書(shu) 雜誌·淮南內(nei) 篇·後序》列舉(ju) 各種誤例62種,分類總結,又“推其致誤之由”,因此具有普遍的意義(yi) ,並為(wei) 後人俞樾等效法。校勘學方麵,他們(men) 在總結校勘方法和歸納校勘通例上,有著突出的貢獻。如段玉裁“校書(shu) 之難,非照本改字不訛不漏之難也,定其是非之難。是非之難有二,曰底本之是非,曰立說之是非”之說,道出了古籍整理工作艱巨、複雜、長期性的特點。

 

羅炳良《清代乾嘉曆史考證學研究》將乾嘉曆史考證學家的考史宗旨概括為(wei) 四點,即護惜古人、考誤訂疑、空所依傍和嘉惠後學。戴段二王亦是如此。如段玉裁無論是研究《說文解字》等小學經典、《詩》《書(shu) 》《禮》等經書(shu) ,還是研究《文選》等文學經典,均秉持還原古音、古義(yi) 、古說的理念,通過具體(ti) 的時代語境還原解說者的原意,漢人的歸漢,唐人的歸唐,“還許於(yu) 許,還鄭於(yu) 鄭”,體(ti) 現出良好的曆史觀念。

 

段玉裁認為(wei) ,學有心得,可以神交古人與(yu) 後人,因而可獲得超越時空的精神愉悅:“夫人有心之處,超乎古人者,必恨古人不我見,抑餘(yu) 以為(wei) 古人有言有為(wei) ,未嚐不思後之人處此,必有善於(yu) 我者,未嚐不恨後之人不可見也。”

 

 

 

△戴震《聲韻考》書(shu) 影 資料圖片

 

四、他們(men) 的學術精神、治學方法、學術思想等,也是寶貴的財富。錢大昕稱讚戴震:“實事求是,不偏主一家。”並說:“通儒之學,必自實事求是始。”學術研究當以“創新”為(wei) 第一要義(yi) ,“學貴精,不貴博”。徐複在《戴震語文學研究序》中說:“戴氏著書(shu) ,無不以精見長。精即發明創造,是推動學術發展的原動力。清代樸學之盛,當以此為(wei) 第一義(yi) 。”段玉裁有著明確的“創新”意識,一向標舉(ju) “學有心得”“真知”“創獲”。

 

大師的精神品格是學術的靈魂,重在科學與(yu) 求真求實。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這一點在段玉裁身上體(ti) 現得淋漓盡致。其師戴震研究古韻,認為(wei) 段氏“尤侯”兩(liang) 韻可以不用分,段玉裁則不作“苟同”之論。這種理論交鋒直言不諱,以材料為(wei) 依據,嚴(yan) 謹求實的研究態度和對事不對人的學者風格,是段氏獨特的學術實踐,充分展示出他的學術個(ge) 性,也是一位大師取得獨創性成果的必備素質。

 

段玉裁祖孫數代都是讀書(shu) 人,屬耕讀人家。長期以來,經濟拮據,“食貧”“赤貧”。其祖父段文留下“不耕硯田無樂(le) 事,不撐鐵骨莫支貧”的祖訓,段氏自幼銘記,博覽群書(shu) ,奮進不止。其從(cong) 小樂(le) 學、中年辭官、晚年抱病治學等,都是明顯的表現。荷花以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高尚品質,成為(wei) 人們(men) 激勵自己潔身自好的座右銘。段玉裁在《說荷》一文中強調“君子之直立”,並以此自勵。段玉裁出仕從(cong) 政,也與(yu) 眾(zhong) 不同。處理公務之暇,挑燈夜讀,刻苦治學。辭官後專(zhuan) 心治學,終成一代學術大師。“給事中王念孫首劾其(指和坤)不法狀”,青史留名,更是顯示出知識分子的擔當精神。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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