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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
什麽(me) 是家鄉(xiang) ?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五日癸酉
耶穌2019年10月3日
一、作為(wei) 住所的家的無根性
每個(ge) 人都有家,但未必每個(ge) 人都有家鄉(xiang) ;或者說,每個(ge) 人都可以回家,但未必每個(ge) 人都能夠回到家鄉(xiang) 。家與(yu) 家鄉(xiang) 是不同的,它們(men) 帶給我們(men) 的是完全殊異的東(dong) 西。
就筆者而言,我的家鄉(xiang) 在湖北省大冶市金牛鎮勝橋村蕭家壟灣,這是一個(ge) 典型的中國江南小村落,有將近500年的曆史了。我於(yu) 1968年出生於(yu) 此,但十五歲初中畢業(ye) 以後,即去縣城讀書(shu) ,從(cong) 此以後,人生的主要活動場所就是在城市,為(wei) 謀生計,輾轉往複於(yu) 大冶、黃石、武漢、湘潭之間,至今已三十五年了。盡管我早已在城市安了家,但一說到家鄉(xiang) ,我從(cong) 來沒有把其中的任何一個(ge) 地方作為(wei) 我的家鄉(xiang) ,我唯一的家鄉(xiang) 就是蕭家壟灣這個(ge) 小村落,雖然我大部分的時間並未在此度過。
其實,像我這樣的人很多,我們(men) 可能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安了家,但我們(men) 一般隻是說我的家在北京或上海,而決(jue) 不會(hui) 說我的家鄉(xiang) 在北京或上海。可見,家隻是一個(ge) 住所,但家鄉(xiang) 卻承載了更多的東(dong) 西。可以說,家是一個(ge) 住所,但家鄉(xiang) 卻是一個(ge) 世界。
但可悲的是,現代人隻知要有個(ge) 家,卻遺忘了家鄉(xiang) ,即當我們(men) 為(wei) 了一個(ge) 住所而努力工作的時候,卻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個(ge) 世界。然而,吊詭的是,當我們(men) 要有個(ge) 家隻是為(wei) 了一個(ge) 住所的時候,我們(men) 有時反而不想回家了,因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高級賓館與(yu) 酒店隨時可以為(wei) 我們(men) 提供更為(wei) 舒適便利的住所。所以,當家隻是一個(ge) 舒適的住所而給予我們(men) 的時候,家恰恰是否定性,家走向了它的反麵,好像我們(men) 又並不那麽(me) 需要家。更可怕的是,當我們(men) 在習(xi) 慣的舒適中而住在家裏時,我們(men) 看電視、上互聯網、聊天的時候,我們(men) 的世界變得極其遙遠、紛繁與(yu) 熱鬧,家由此變得不再切身了,人也變成了無根的漂浮者,我們(men) 不再切己,我們(men) 被“常人”所統治。常人是個(ge) 中性的東(dong) 西,它不是這個(ge) 人,不是那個(ge) 人,不是人本身,不是一些人,不是一切人的總數,但它卻展示了無限的暴力與(yu) 宰製。因此,當家隻是作為(wei) 一個(ge) 舒適的住所給予我們(men) 的時候,無根性成為(wei) 了家的天命,我們(men) 無法逃脫。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海德格爾說:“在大都市,人比在幾乎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容易陷入孤獨。”“人可以反掌之間通過報紙和雜誌成為(wei) 一個(ge) 名人。可沒有什麽(me) 比這更容易使最本己的意願遭受誤解,並徹底而快速地陷於(yu) 遺忘了。”(《我為(wei) 何待在鄉(xiang) 下》)這樣,在大都市,舒適的家成為(wei) 了牢籠,於(yu) 是,人們(men) 不願意回家了。但不願意回家並不能逃脫人的無根性,現代都市處處如家般的舒適性,恰恰顯示了無根性的籠罩與(yu) 無法逃脫。現代人的這種悲涼處境,恰如一個(ge) 詩人所寫(xie) 的那樣:“我們(men) 渴望回家,卻不知道,往哪裏回?”(《艾興(xing) 多夫詩歌集》)
二、家鄉(xiang) 與(yu) 人的根基性問題
鄉(xiang) 者,向也。隻有當家是家鄉(xiang) 的時候,家才不再是一個(ge) 住所,而向更深更高處開顯其價(jia) 值,從(cong) 而不再是牢籠。因此,隻有回到家鄉(xiang) 的時候,人作為(wei) 人才真正回家了。我們(men) 常說,現代人是無家可歸的,正是針對著家鄉(xiang) 而言的,而作為(wei) 住所的家,現代人常不止一個(ge) 可歸的家。我承認我個(ge) 人具有極其強烈的家鄉(xiang) 情結,同時,作為(wei) 浸潤儒家思想較深的人,受儒學鄉(xiang) 土精神影響也是很自然的事。但這裏要特別強調指出的是:家鄉(xiang) 並非隻是關(guan) 涉到個(ge) 人的情感問題,也不隻是關(guan) 涉到儒家思想的根基問題,而是具有普遍性的意義(yi) 。海德格爾在解釋荷爾德林《還鄉(xiang) 》這首詩時認為(wei) ,“家鄉(xiang) ”這個(ge) 詞是在存在的根本意義(yi) 上被思考的,決(jue) 非愛國式的或民族主義(yi) 式的,家鄉(xiang) 的根本意義(yi) 在於(yu) ,印現了現代人的無家可歸性(《關(guan) 於(yu) 人道主義(yi) 的書(shu) 信》)。哲學,就是要克服人的無家可歸狀態而把人帶回家鄉(xiang) 。因此,哲學不過是一種懷鄉(xiang) 病,一種對無處不在的在家狀態的本質渴望。一旦關(guan) 涉到家鄉(xiang) ,“哲學的追問這時必定變得單純樸素而又直入本質”(《我為(wei) 何待在鄉(xiang) 下》)。家是現代的,而家鄉(xiang) 則是古典的,當家變得越來越舒適的時候,我們(men) 就越來越遠離家鄉(xiang) 了。現代社會(hui) 的哲學之所以如此式微,其實就是家鄉(xiang) 離人們(men) 越來越遠了。

筆者家鄉(xiang) 概貌
以上著重引述了海德格爾的觀點,意在表明,懷鄉(xiang) 並不是個(ge) 人的情感問題,也不是儒者思想的出發點問題,而是一個(ge) 普遍的哲學問題,隻有哲學與(yu) 懷鄉(xiang) 關(guan) 聯在一起時,哲學才是大眾(zhong) 的事,而不是專(zhuan) 業(ye) 哲學家的事。但是,海德格爾隻是讓我們(men) 想望家鄉(xiang) ,並哲學地論述了其根基性的意義(yi) ;然正如張祥龍先生所言,“由於(yu) 他的真態生存形態在根本發動處的個(ge) 體(ti) 化,就無法或是沒有進入對於(yu) 家的實際生活的思想,也就是一直躲避、忽視讓家有真正生命力和活的時空間的非個(ge) 體(ti) 的家人關(guan) 係”(《“家”的歧異——海德格爾“家”的哲理闡發與(yu) 評析》)。也就是說,海德格爾隻是在哲學地懷鄉(xiang) ,但問題是,如何讓家鄉(xiang) 出現而活在現實的時空中?這個(ge) 問題把我們(men) 逼仄到這裏來:什麽(me) 是家鄉(xiang) ?更為(wei) 準確地說,家鄉(xiang) 把什麽(me) 東(dong) 西帶入而在場?這一追問,又進一步把我們(men) 逼仄到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土中來。因此,家鄉(xiang) 雖有普遍的哲學的意義(yi) ,但隻有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土才把這個(ge) 意義(yi) 給開顯了出來。
三、家鄉(xiang) 之四重內(nei) 涵及其形上意義(yi)
那麽(me) ,什麽(me) 是家鄉(xiang) ?老子曰:“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le) 其俗。”這幾句話大概囊括了家鄉(xiang) 的固有內(nei) 涵,老子在兩(liang) 千多年前,其實已在呼籲我們(men) 應當回到家鄉(xiang) 。老子之意,概略其大者,蓋有四焉,而這四者都有其固有的形上開顯。海德格爾所說的天、地、人、神的四重境域,隻有在家鄉(xiang) 中才能顯現出來。
其一,鄉(xiang) 土與(yu) 風物。
家鄉(xiang) 之所以是家鄉(xiang) 而不是家,因為(wei) 它有鄉(xiang) 土,而鄉(xiang) 土之所以是鄉(xiang) 土而不是土地,乃因為(wei) 它出產(chan) 風物。所以,隻有風物,土地才變成為(wei) 鄉(xiang) 土;隻有鄉(xiang) 土,家才成其為(wei) 家鄉(xiang) 。因此,鄉(xiang) 土必帶來風物,但風物不隻是一種物,它必帶來一種“鄉(xiang) 風”。我們(men) 不妨來看《詩經·周南·芣苢》這首詩:“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全詩48字,但隻有6個(ge) 動詞不同,其餘(yu) 俱為(wei) 重複。“芣苢”不過是一種植物,但由之卻帶來了一種“鄉(xiang) 風”。清人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說:“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於(yu) 平原曠野、風和日麗(li) 中,群歌互答,餘(yu) 音嫋嫋,若遠若近,忽斷忽續,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曠。”物在“鄉(xiang) 風”得以朗潤,人在“鄉(xiang) 風”中得以暢達,隻有在“鄉(xiang) 風”中,人與(yu) 物的根基才被開顯出來,而不是一種利用與(yu) 被利用的關(guan) 係。可以說,隻有鄉(xiang) 土中的風物,才擺脫了實用性的利用關(guan) 係,城市中堆積如山的物,隻是人們(men) 消費的對象,沒有任何一物逃脫得了實用性的利用關(guan) 係,人在此隻感到消費的快樂(le) ,正是在這種快樂(le) 中人被拔除了根基。
準確地說,城市裏的人,無論物質多麽(me) 豐(feng) 裕,都逃脫不了其無根狀態,因為(wei) 他所對麵的是物而不是風物。我們(men) 之所以懷念兒(er) 時家鄉(xiang) 的味道,決(jue) 不是在消費的意義(yi) 上講的,而是對根基的找尋。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明明吃到了家鄉(xiang) 的食物,卻發現已不是兒(er) 時的味道了。因為(wei) 根基意味著駐守,而不是偶然地消費食物。隻有駐守才能使“鄉(xiang) 風”逗留,而物又在“鄉(xiang) 風”中逗留。但現代人不能駐守,隻是偶然地回到家鄉(xiang) ,於(yu) 是,“鄉(xiang) 風”不能逗留,物即成為(wei) 了消費的對象。由此,人與(yu) 物皆失,不亦必然乎?!

筆者家鄉(xiang) 的風物——金牛千張
其二,習(xi) 俗與(yu) 慶典。
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人們(men) 無時無刻不在習(xi) 俗當中,這習(xi) 俗又逐漸形成了禮儀(yi) 或節日。孔子曰:“不知禮,無以立也。”(《論語·堯曰》)不知禮,人就不能在這個(ge) 世界站立;隨著人之不能站立,世界萬(wan) 物亦不能隨之而站立,可以說,世界萬(wan) 物正是在習(xi) 俗中得以靈現而展開其本質的。《禮記·祭義(yi) 》雲(yun) :“斷一樹,殺一獸(shou) ,不以時,非孝也。”這是在習(xi) 俗中對時序與(yu) 自然萬(wan) 物和諧之禮敬。因此,古人並不隻是對人行禮致敬,更多的是對天地萬(wan) 物行禮致敬。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都有土地廟,祀土地神也,以期五穀豐(feng) 登、六畜興(xing) 旺。鄉(xiang) 村以土地為(wei) 主要資源,但土地並非是人索取的對象,而是在人們(men) 的禮敬中出場的;又有鄉(xiang) 飲酒禮,依《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所說:“立賓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設介僎以象日月,立三賓以象三光”,在古人那裏,飲酒不隻是人與(yu) 人之間的相互禮敬,更重要的是邀請天地萬(wan) 物共同出場。所以,在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萬(wan) 物皆有靈,它們(men) 決(jue) 不隻是人們(men) 利用與(yu) 宰製的對象,人們(men) 總是在各種習(xi) 俗中邀請萬(wan) 物。所謂在各種習(xi) 俗中邀請萬(wan) 物,就是在各種禮儀(yi) 中邀請天地萬(wan) 物共同出場,參入歡樂(le) 與(yu) 慶典。因此,習(xi) 俗又有節日慶典的意義(yi) 。但節日慶典,不隻是人的狂歡,而是讓人們(men) 直覺地領悟到,我們(men) 已經成為(wei) 更宏大的宇宙存在的一部分。從(cong) 最根本的意義(yi) 上說,這種領悟是終極性的,且是令人敬畏而愉快的。古人每逢節日必有祭祀,而所有的祭祀都是讓人遭遇終極性,而終極性又總是對人與(yu) 世界的守護。
現代社會(hui) 把一切的習(xi) 俗與(yu) 節日都退化為(wei) 假期與(yu) 休閑,再加上科學所帶來的便利,使得假期與(yu) 休閑中的人們(men) 對世界與(yu) 萬(wan) 物進行了全麵的入侵與(yu) 霸占,他們(men) 在任何時候都隻是在消費世界與(yu) 萬(wan) 物,最後是消費自己;在當代人的節日狂歡中,他們(men) 決(jue) 不會(hui) 遭遇終極性。於(yu) 是,每一次節日狂歡以後,留給人與(yu) 世界的隻是節日狂歡後的悲涼與(yu) 無可救藥。

筆者家鄉(xiang) 的族規
其三,宗祠與(yu) 族譜。
鄉(xiang) 者,向也。家鄉(xiang) 之所以不隻是作為(wei) 住所的家,就是因為(wei) 它能夠作縱深的開顯,而不是一種現時的空間存在。荀子曰:禮有三本,天地、先祖、君師是也(《荀子·禮論》)。這三個(ge) 本,直通人之為(wei) 人的根基。中國傳(chuan) 統的宗祠,都有“天地君親(qin) 師”之牌位,就是要把人置於(yu) 這五者中間,從(cong) 而把人之生命作深度與(yu) 廣度的開發。老子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老子》第二十五章)人之生命隻有置身於(yu) 天地、道之間,才是一個(ge) 盡了性的生命,才能讚天地之化育。中國傳(chuan) 統的族譜,把每一個(ge) 具體(ti) 的人置於(yu) 曆史的長河中,從(cong) 而拉升生命的長度,它讓人知道,任何時候都不會(hui) 是一個(ge) 人在戰鬥,後麵有無數的力量支撐。一個(ge) 人現實中可能孤寂,但他決(jue) 不會(hui) 孤獨,因為(wei) “孤寂具有切己之力,它不是將我們(men) 孤立,而是將人整體(ti) 釋放出來拋入萬(wan) 物本質遙遠的近處”(《我為(wei) 何待在鄉(xiang) 下》)。此時,道德感與(yu) 責任感作為(wei) 一個(ge) 本質力量必然回到人的身邊,或者作為(wei) 切己之力而被喚醒。宗祠與(yu) 族譜俱是宗教性的,中國人一出生,即置身於(yu) 這種宗教維度之中,護持生命之神性而不墜,而現實生活之所以可欲,正端賴此而得以維係也。
現代社會(hui) 固交通與(yu) 資訊發達,但隻是把人向廣度開發,生命永遠是平麵的、一層的。所謂平麵的、一層的,就是指生命隻有橫向的肉體(ti) 的欲望維度,沒有縱向的神性的超越維度。於(yu) 是,人類麵對世界總是利用與(yu) 被利用的關(guan) 係,最後總是以占有的、暴力的方式掠奪。當人以這種方式麵對世界的時候,必將以這種方式切身於(yu) 自己,由此,現代人總免不了無聊、空虛、暴力,乃至最後無望而自殺。準確地說,若沒有宗祠與(yu) 族譜對人的神性維度的感召與(yu) 開發,則一切的人倫(lun) 關(guan) 係都是建構性的,很難成為(wei) 人自覺的德性,不過勉強維持而已。道德要成為(wei) 切己的有力量的人倫(lun) ,必須置諸宗祠與(yu) 族譜之中,不然,即下滑為(wei) 契約的、建構的。而契約的、建構的道德在任何意義(yi) 上都與(yu) 人倫(lun) 無關(guan) ,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現代人生活得如此舒適而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卻如此糟糕的原因所在。
在家鄉(xiang) ,生命之終結所麵對的是宗祠與(yu) 族譜,故生命是連續的,精神性的;而在大都市的家中,生命之終結所麵對的是殯儀(yi) 館裏的大火爐,意味著生命的徹底消亡。二者之於(yu) 人的德行的影響是巨大的。儒家有“君子曰終,小人曰死”之說。隻有在家鄉(xiang) ,才可能叫做“終”;在大都市,隻能無奈地叫做“死”。

筆者家鄉(xiang) 的宗祠
其四,鄉(xiang) 音與(yu) 俚語。
現代人為(wei) 了交流的順暢,表達的準確,盡量用大家都聽得懂的語言。就現時的中國人而言,基本上是用標準普通話在交流,而且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公共場所,大家都被鼓勵用普通話,鄉(xiang) 音與(yu) 俚語基本被棄用,因為(wei) 它不利於(yu) 交流。但一種語言越流行、越被普遍使用,那麽(me) 它一定越形式化,本質性的東(dong) 西就會(hui) 越少,其追求的隻是交流的順暢與(yu) 表達的準確,其帶來的隻是一種平均式的理解,決(jue) 不可能有私密性的領悟。現代社會(hui) 適應城市化、網絡化而產(chan) 生的公眾(zhong) 流行語言,正日益形式化,固然帶來了效益,但卻把人從(cong) 存在的本質中抽空了。須知,語言的本質根源於(yu) 鄉(xiang) 音,而鄉(xiang) 音與(yu) 家鄉(xiang) 又是相互回溯的。這意味著,一方麵,如果鄉(xiang) 音是母親(qin) 的語言的話,那麽(me) 家所在的鄉(xiang) 土、故鄉(xiang) ,也同樣紮根其中。大地上並沒有一個(ge) 普遍的抽象的家鄉(xiang) ,家鄉(xiang) 總是指這個(ge) 鄉(xiang) 音或那個(ge) 鄉(xiang) 音所在的家鄉(xiang) 。另一方麵,語言,就其支配性地位和本質而言,都各自是一個(ge) 故鄉(xiang) 的語言,它覺醒於(yu) 本鄉(xiang) 本土之間,語言總是作為(wei) 母語的語言,即鄉(xiang) 音。(海德格爾:《語言與(yu) 故鄉(xiang) 》)這就是說,隻有在鄉(xiang) 音中,家鄉(xiang) 作為(wei) 本質者才在場;同樣,隻有在家鄉(xiang) ,語言作為(wei) 本質者才出現。
那麽(me) ,鄉(xiang) 音與(yu) 流行的形式化語言有什麽(me) 不同呢?一言以蔽之,鄉(xiang) 音是一種道說,而流行的形式化語言隻是一種表達。道說有形上的開顯,指向超越域,而表達隻是指物敘事,指向經驗世界。流行的形式化語言易於(yu) 書(shu) 寫(xie) ,它在意的是表達的精確與(yu) 意義(yi) 的確定、明晰,因此,這種語言依賴於(yu) 眼以及初步的辨析能力,故是一種平均化的理解。但鄉(xiang) 音與(yu) 此不同,鄉(xiang) 音很多時候是無法書(shu) 寫(xie) 的,它依賴的是聲音與(yu) 耳朵的傾(qing) 聽,而傾(qing) 聽總是一種私密的領悟。在中國古人看來,眼睛的見知,隻是智的開始,解析經驗世界;而耳朵的傾(qing) 聽,乃是聖的開始,開顯超越精神。“見而知之,智也。聞而知之,聖也。明明,智也。赫赫,聖也。‘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之謂也。”(郭店楚簡:《五行》)在下的,是明明的經驗世界,依賴見知;在上的,是赫赫的超越精神,依賴傾(qing) 聽。所以,隻有鄉(xiang) 音才能帶來傾(qing) 聽,才能開顯形上的超越世界,即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世界。而鄉(xiang) 音總是家鄉(xiang) 的語言,故隻有家鄉(xiang) 才居有語言,隻有家鄉(xiang) 才居有人與(yu) 世界。
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鄉(xiang) 民大多識字很少,然他們(men) 正是在鄉(xiang) 音的傾(qing) 聽中居有了人與(yu) 世界的本質。但是,隨著現代教育的入侵,鄉(xiang) 音逐漸被流行的形式化語言所代替,鄉(xiang) 音與(yu) 家鄉(xiang) 之間,被傳(chuan) 承和流傳(chuan) 下來的關(guan) 係已經分崩離析,人們(men) 喪(sang) 失了其命定的語言,成為(wei) 了沒有語言的人。(海德格爾:《語言與(yu) 故鄉(xiang) 》)沒有語言,也就沒有家鄉(xiang) ,也就沒有人自身與(yu) 世界,到處都是無家可歸者。賀知章為(wei) 什麽(me) 能夠回到家鄉(xiang) ?就是因為(wei) 他“鄉(xiang) 音不改”,盡管他此時已“鬢毛衰”,盡管他此時在家鄉(xiang) 已無認識的人了(“兒(er) 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cong) 何處來”即此意也),但在鄉(xiang) 音裏,他依然可以居有世界。或者說,唯有在鄉(xiang) 音裏,人才可以居有世界,古人無論在朝廷如何飛黃騰達,但老了一定要致仕還鄉(xiang) ,因為(wei) 隻有家鄉(xiang) 才是人最後的安居之地。

筆者家鄉(xiang) 的族譜(複印本)
四、結語:家鄉(xiang) 的活化與(yu) 重建
由此可知,家鄉(xiang) ,並不是一個(ge) 地域概念,也不是一個(ge) 民俗概念,而是一個(ge) 真正的哲學問題,準確地說,是一個(ge) 道德世界的維係與(yu) 形上世界的開顯問題。你若能回到家鄉(xiang) ,並活化上述四種內(nei) 涵,則你無異於(yu) 回到了神的居所。現在的鄉(xiang) 村振興(xing) 戰略,亦必須尊重這四種內(nei) 涵;若隻是以工業(ye) 化的模式取代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從(cong) 而增加農(nong) 村人口的就業(ye) 機會(hui) 與(yu) 收入,這將導致家鄉(xiang) 的徹底消失,其後果是不可想象的。家鄉(xiang) 重建,是一個(ge) 哲學問題,一個(ge) 道德問題,甚至是一個(ge) 宗教問題,千萬(wan) 不可以簡單化為(wei) 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經濟建設問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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